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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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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acinth & Gardenia

 Hyacinth & Gardenia。40

主役:赩翼蒼鸆v.s.玄同
閱讀說明:關於蒼鸆與他身邊的那些人w
性質:十八插花~

 
內線響起時,予人一貫清冷寂寥印象的男人正好推了推鼻樑上的質感金絲單邊造型眼鏡,指骨曲起敲了敲桌沿,不太認真考慮著是否接聽?
 
『四少爺,小少爺又鬧失蹤了。』靜靜聆聽,彷彿耳畔響起的,不過一闕風鈴搖晃清脆響的悠揚,波瀾,半點不掀。
 

『知道了,晚點過來接替我簽字,若大哥問起,就說我一尋穎。』順手拉起椅背上的異色拼接劍領皮革西裝外套,摘下裝飾用的單片眼鏡,外出的步伐,堅定地不為任何人滯留。
 
帥氣的外套口袋裡,擱著一朵白珍珠風信子花苞,那是,自家心病重到幾乎回天乏術的幼弟玄囂,慣性離家出走的前一天,捎來的沉默訊息。
 
時光的殘酷,在正屆弱歲聰穎早熟的孩子心版上,刻下無法抹滅的傷痕。玄囂的聲音,賴在玄震出事的那一天,不肯走了…。
 
不急著尋找玄囂,反而走進一間旁邊開花店的飯館裡頭,點了一整桌的菜式。以一個人的份量來說,過多了。
 
一盤二刀白肉,切得極為薄透的豬肉片,搭配微酸微甜的醬汁薄切小黃瓜,頗為開胃;正宗川辣的麻婆燒豆腐,香辣帶勁兒;白煮後再冰鎮,搭配芝麻醬與花椒的流口水雞,肉質呈現由內而外的鹹度嫩度與紮實麻香口感;歌樂山辣子雞,微微的辣度與鹹香引人入勝,緊緊鎖在肉片裡頭的豐沛肉汁,越嚼越過癮;以蘋果紅蘿蔔和洋蔥製成帶有清新甜氛的醬汁,再佐以青椒與辣椒片,一道蜜戀梅花豬,味道意外溫潤可口;一鍋香蒜蛤蠣排骨湯,乳白色湯頭,無論鮮度或甜度,皆為上選,搭配處理乾淨飽滿圓潤的蛤蠣,釋出多餘油脂的排骨,一海一陸打造出絕佳濃韻。
 
最後,有著漠然外表的男人,點了一整壺的翡翠冬瓜露,與香草籽奶酪,荔枝玫瑰凍。
 
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餚陸續上齊,男人卻一點動筷子的意思也沒有,沉靜的目光,落在飯館外熙來攘往的人潮上頭。
 
「穎這幾天,找你買花嗎?」一抹搶眼的紅,旋風似地颳了進來,落坐在男人對桌位置,理所當然。玄同悲喜不興問了一句,不甚在意眼前酥酥晃漾的紮高馬尾,正低頭進食。
 
「買了一整束藍星Hyacinth,大概昨天下午。」蒼鸆半點和玄同客氣的意思也沒有,這桌佳餚,本來就是對方的謝禮。
 
蒼鸆在花店兼差,第一次見到予人一種百年孤寂的難以親近感的玄同時,對方不著邊際問了一句,『有沒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買風信子?』
 
『你請我吃飯,我就告訴你。』蒼鸆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男人頗得自己眼緣,於是,鬼使神差問了那麼一句被嚴正拒絕的可能性。
 
出乎蒼鸆意料之外,玄同竟然頷首同意,還領著自己,走入一旁價位不斐的飯館裡,點上一桌要價他半個月打工薪水的可口菜色。
 
過程中,男人一口不沾,只是盯著蒼鸆瞧,看著對方好像吃得很香的模樣,偶爾垂下豔紅腦袋,凝視握在掌心中的白珍珠風信子花苞。
 
後來,蒼鸆輾轉從赯子那裡得知,三不五時請自己吃飯,每次都問同樣問題的玄同,一段不欲人知的淒酸心事…。
 
「不是白珍珠風信子?」
 
「店裡最近沒有進白珍珠風信子,等我吃完,我陪你一起找玄囂。」這是,蒼鸆不容抗拒的執抝。

 
那是一片溫翹捨不得按快門打斷的歲月靜好。
 
風捲花葉櫻吹雪,翩然旋落的嫩粉色櫻花辦,搖搖擺擺掉落在倒映著蔚藍雲影天光的清澈溪流上,平鋪成一張粉紅天藍相錯的河面捲簾;帶著翠綠新意的樹椏,如茵碧草,恰如其分共同點綴在這一幕詩情畫意的妍麗色澤裡。
 
水中央,突兀卻又好似渾然天成的貝森朵夫純白三角鋼琴矗立,漣漪一圈一圈的水波紋,伴隨隨風飛揚的雪白襯衫與酥晃短髮,那抹白,張狂地好清晰。
 
琴聲,初似大珠小珠落玉盤,低迴折顫如臨流落花,嗚咽著滿紙荒唐的曾經,在拔絲一縷的沉吟間,忽地高聳入雲霄,開闊雄奇地令人耳目一新。
 
溫翹抱著單眼相機環著膝彎,窩坐在水中琴者的背後,豎耳傾聽。
 
清亮音色嘎然而止,少年驀然回首,向來優雅神秘的溫翹衝著對方溫潤一笑,靈動的淡色眼眸彷彿會說話,眨巴著清和的氣息。
 
『你是誰?』起碼五年不曾發出任何聲音的少年,狂妄放肆的眼神中,飛掠過這樣的一抹訊息。
 
「我是若葉溫翹。」讀出少年意氣風發底下潛藏的親近與善意,溫翹輕輕笑了笑,朝對方靠近好些距離,處於少年觸手可及的位置。
 
只要你回頭伸手,我都在。
 
溫翹的肢體語言,如此朝少年透露。
 
少年闔起琴蓋,起身踏水朝溫翹而來,一身銀白衣裳擺動在風中,形成一圈流線的弧光,飛舞。
 
褲管半捲,白皙的足踝泡在清泠水流中,溫柔不打擾自己彈琴興致的溫翹,給了狂傲卻寂寞的玄囂,一盞暈黃搖曳的溫暖燈火,在心間,燃起起火的宇宙。
 
一種剎那間相交的信任,讓玄囂毫不猶豫掏出口袋裡的藍星風信子,遞給溫翹。
 
溫翹收得大方,獨自外出旅行的他,透過一路上的各種人文與風景,作為畢展製作的靈感發想,與少年的意外相遇,激盪起平靜心湖裡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想法。
 
「你願意再即興彈奏一曲嗎?我想為你畫一張素描。」揚揚自郵差包裡取出的圖畫紙本及碳筆,溫翹捨棄了捕捉快門,選擇最貼近他真實眼光與心思的方式,留下一眼瞬間的永恆感動。
 
總抿著唇,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只剩下一雙邪佞雙眼朝兄長們表達挑釁與情緒的玄囂,這回,向著體貼的溫翹,咧開真心的笑容,細碎而高傲。
 
猛然刷過黑白分明的琴鍵,象徵,響宴再開。悅耳輕盈的旋律,輕點地美麗,讓愉快的曲調,引領溫翹走入一場自在愜意的心曠神怡情境。
 
猶如水晶般乾淨澄澈的音符,悄悄裝點在流暢節奏裡,寓寄玄囂想藉音樂說給溫翹聽的那些遠去舊年。
 
樂章結束在玄同與蒼鸆的朱紅,落入玄囂眼底的那一刻。迅速將回憶和外露的赤裸心緒收藏好,迎上兄長時,少年重披上人味外皮,卻難以討好。
 
「小星星,找到你了。」蒼鸆的稱呼,刻意而親暱,換來,無喜無悲的玄同,一記凌厲的瞪視。
 
『不許這麼稱呼穎!』
 
蒼鸆直接聳肩無視,將沿途順路購買的Cupcake塞進玄囂手中,「今天的限定款是奶酒,給小星星你。另外,草莓巧克力和彩虹香草口味記得留給你哥。」
 
他知道玄同心疼玄囂,然而,每個人都能分辨出來,無聲的少年是言語障礙或者不願開口嗎?!
 
對此,蒼鸆嗤之以鼻。
 
溫翹身為局外人,飛快地看出三人間的微妙端倪,上前握了握玄囂自然垂落的空閒指掌,「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赮,星星兒願意開口說話嗎?』最初錯覺少年患有自閉症的蒼鸆,曾纏著甚為他所喜的語言治療師詢問類似疾病的症狀。
 
男人溫柔地摸摸蒼鸆的彤色腦袋,『讓你留心的花店客人?』
 
『我對他的四哥比較有興趣。』在赮面前,蒼鸆絲毫不掩飾自己真正的喜好和意圖,語言治療師一向對自己包容地太過。
 
赮微笑不答,抱了下他當成親弟弟疼的蒼鸆。
 
『挽,要開始今天的課程了嗎?』將複雜繁瑣又厚重的紙張與文件擺在蒼鸆面前,他相信從現在開始,蒼鸆的學習將會突飛猛進。
 
玄囂大剌剌地坐在玄同的辦公桌前,把蒼鸆買來的奶酒cupcake擱在兄長的緋色變形notebook上享用,一點也不擔心精密機械短路。
 
這時,玄臏來了,抱著一疊入學資料文件,沉甸甸的重量,讓玄家跛腿的大少爺走路時看起來更為吃力,「社會局又打電話來關切十八的就學狀況,還一併寄來了各式各樣的學校招生簡章。」
 
死活不肯說話的十八,出現非常嚴重的人群適應障礙。同儕無法理解玄囂的喜怒哀樂,最後集體排擠霸凌異常驕傲卻孤寂不奢望有人懂的天才少年。
 
玄臏被通知趕到學校時,玄囂瞇縫著一雙三白眼,透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陰蟄森狠,握緊的拳頭上滿是凝固嫣然的血痕,像是一頭揮舞自尊不容進犯的小獸。
 
一人單挑全班同學,把所有人揍得鼻青臉腫的少年,當年,不過十二歲。
 
和玄同玄離商量過後,玄臏為小弟辦了休學,由他們幾個兄長自行指導。如果這個世界對沉默的玄囂充滿敵意,又何必勉強那孩子走向人群呢?
 
冷情的玄同,微皺刀裁似的眉宇,「我反對。」
 
自從玄震無預警離開後,玄囂就丟失了與人和平相處的意願,以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狂妄態勢,高築起不容侵犯的界線。
 
「小星星,如果我幫你查出今天偶遇的青年在哪裡就讀,你肯跳級重返校園嗎?」尾隨回來吃下午茶的蒼鸆,一面懶洋洋咬著柔滑的雞蛋布蕾,一面口齒不清地提議。
 
對誰都恭敬有餘卻誠意不足的玄囂,看起來對那個渾身粉嫩的青年頗有好感。顏面肌肉常被誤認為壞死,只剩下一雙骨碌碌三白眼還會轉動的少年,在他與玄同兩尊紅瀲瀲的程咬金殺出前,與青年的感覺是那麼地寧靜和諧,甭提,讓蒼鸆感到不可思議的純粹笑意。
 
玄囂笑起來很好看,雖然相當地放肆,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囂張感。
 
少年不置可否,卻盯著玄臏瞧,絃外之音是:如果大哥能找到若葉溫翹,我就乖乖上學。
 
若有人能敲碎玄囂的心牆,玄臏自然樂見其成,向蒼鸆問清楚溫翹的外貌特徵後,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立刻和央措聯繫,請他幫忙。」央措是自己的特助,要拿到若葉家小公子溫翹的聯絡方式,還不簡單嗎?
 
離去的篤篤聲,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心情與輕快,幼弟心中縈繞多年的春繭,有機會羽化成蝶嗎?
 
「謝謝,我該怎麼答謝你?」他和玄囂之間的關係非常彆扭,少年單方面充滿競爭意識,以及一股玄同始終看不明白的無聲抗議。
 
聞言,情緒起伏不明顯的蒼鸆嘿然一笑,美美吃掉自己的最後一口布蕾,「帶小星星一起來我家吃飯如何?」
 
蒼鸆想讓赮看看玄同,希望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句肯定,肯認他的眼光很好。另外是蒼鸆不想被玄同察覺的私心:他想讓玄囂重開金口,讓玄同被束縛的心,真正自由。

 
輕撫著孩子酣睡的容顏,玄震小心翼翼撩開額前覆髮,落下一吻疼惜,『小穎,對不起,哥哥以後要缺席在你的人生裡,錯過你新長的枝芽。』
 
替軟白團子蓋好被褥,不著痕跡抽開孩子下意識緊握自己的衣角,玄震離去地頭也不回,就怕自己對玄囂的眷念猖狂打破天窗,讓誓言美麗地荒唐…。
 
『同哥。』掀了掀唇,玄震想對庭院裡夜半不寐的男人說些什麼,最終卻全都說不出口,乾脆讓自己的決定成為泥土地上的腳印,永遠無聲。
 
拆下掛在心口,玄同餽贈的白K金鍊墜,既然他選擇消失,那麼也不必戴著這份羈絆,就讓記憶和等待慢慢褪色,總有一天,不會有人,再想起玄震這個人。
 
用煙當成針線,縫他的魂魄,時間啊,請認養他的傷口,讓靈魂,吶喊到灰飛煙滅的那一刻。
 
玄震轉身之後,卻沒有注意到背後的一雙冷眼,忠實目睹了最初的一切,露出連掩飾都嫌多餘的森冷…。

 
陽光自大片落地窗透進來灑在長型木桌前專心閱讀的少年身上,彷彿鑲嵌了一層金粉色的霜,看在不經意再度巧遇的人眼底,彷彿午睡般安祥。
 
輕巧地拉開對桌的木椅,溫翹落坐地優雅,見少年沒有注意到自己,乾脆拿出繪圖本和碳筆,近距離素描玄囂。
 
寶藍色的睫毛淺淺蜷著,讓低斂的三白眼顯得柔和,白色短髮的陰影覆在略深的膚色上頭,反而更為強調五官的立體感。
 
一時之間,只有勻稱的呼吸,書頁翻動與筆觸描摹的沙沙響,在空氣裡流動迴旋。
 
當少年終於消化完一本艱深晦澀的原文書理論,一抬眼,瞥見的便是眨巴著溫和流光,對自己笑的溫翹。
 
『擅自又給你畫了一張,看看嗎?』大方遞上自己的素描本給玄囂,絲毫不介意對方觀賞自己的作品。
 
很少速寫人物素描的他,卻十分喜愛臨摹玄囂的臉容。只靠一雙眼睛與世界交流的少年,血紋白瞳裡的波光流轉,活潑又生動。
 
玄囂朝溫翹眨眨眼,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邪氣可愛,『我就是這麼帥,無論怎麼畫都好看。』
 
讀出少年想傳達的訊息,溫翹忍俊不住低笑了出來,流洩一曲明亮,眉眼彎開一弧新月。伸手,揉揉那顆看起來亂蓬蓬的白腦袋。
 
少年直直盯著在自己頭頂上肆虐的手掌,沒有揮開。不太喜歡肢體接觸的玄囂,卻不討厭溫翹的貼近。
 
任由溫翹肆虐了好一陣子,玄囂在對方新塗抹的紙張上頭,寫下飄逸的穎初二字。這是,他的小名。
 
『希望我這麼稱呼你嗎?』溫翹聞弦歌知雅意,眼帶笑意問了一句。
 
『我只許你喊我穎初,溫翹。』最後的溫翹二字,少年張開了沒有聲音的唇,沉默勾勒。
 
見對方張唇,一時起興的溫翹,將自己的指腹,逗留在少年櫻粉色的呢軟上頭,輕點,「我期待,你的喉嚨為我震盪出溫翹的那一天。」
 
無獨有偶,在陳列的書櫃之外,因語言治療師提出的作業而正好來圖書館找資料的蒼鸆,再次見證了兩個孩子間的良好互動。
 
端坐在取書用的小梯上,蒼鸆撈出一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厚殼理論集,手肘懶漫地撐在膝彎上,雙腿愜意晃動,居高臨下地觀察玄囂。
 
過往不愛這些枯燥的玩意兒,總讓指導教授破口大罵自己朽木不可雕的蒼鸆,現在為了玄同懸梁刺骨,算不算書到用時方恨少?
 
赮的一對一教學不算緊迫盯人,因材施教的語言治療師,只有面對精力旺盛兼之調皮搗蛋的齊天變時,才會使用高壓方政策。
 
『挽,你還在圖書館嗎?是的話替我借一本書回來,我正在燉蟹黃嫩豆腐,不方便外出。』
 
『龍戩先生今天回來吧?你好久沒親自下廚了。』低聲調侃了幾句,赮不常開伙,除非遠在海外的龍戩,偶一為之的歸來與短暫停歇。
 
平常情緒起伏幾不可見的蒼鸆,此刻看來眉開眼笑,不管赮弄什麼,他都覺得好吃,尤其是處理得當的海鮮,更是深受蒼鸆青睞。
 
『對了,赮,玄同總戴著一條破掉一半的玉墜子項鍊,我很好奇啊。』蒼鸆忘了自己人還在寂靜圖書館裡的某個角落,不自覺的興高采烈,讓兩個年輕孩子抬了頭…。
 
『和我一起逃走嗎?我剛考上重機駕照,今個兒第一次上路。』安靜低調的溫翹,俏皮地朝玄囂眨眨眼。
 
『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啊,嗯?』自然而然拉起了溫翹的手,往外奔馳而去。然而,此時此刻的玄囂遺忘了,他這麼做,等於默許溫翹闖進自己封閉的世界…。

 
「平均來說,玄囂的失蹤週期大約三個星期一次。如果這段期間他和四哥相安無事的話,有可能持續到下一個三週。反之,小十八會先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再離家出走,直到四哥找到他為止。」
 
玄離是兄弟中腦袋最清楚,立場也最客觀的一個,有條不紊地給其他人分析小弟的行為模式。
 
玄臏一下一下順著短期間內使用過度,隱隱作痛的膝關節。若葉家的小公子申請就讀的大學是屬一屬二的藝術人文學院,最近為了順利安排玄囂進入,身為大哥的他疲於奔命。
 
他懷念的,是軟軟小小,會抱著兄長們膝彎,一口一個喚得甜的小十八。
 
父親有病沒要醫,是玄家上下公開的秘密,玄臏並不指望對方能替這個家撐起一片足以遮風避雨的天,他的兄弟,他自己保護!
 
「小十八有意願回去讀書,並且讓人接近是好現象,四弟你這陣子就別再刺激他了。」
 
玄同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握著胸口的鍊墜,思緒像南歸的候鳥不受控制飛得好遠好遠,最終,定格在玄囂最後一次開口時,對自己眥目欲裂的激烈指控。
 
『杏要給你的。』想轉交給玄囂,卻被孩子用力地一聲揮開,當場碎裂成花,再也拼湊不回原本的形狀。
 
只有九歲的孩子,惡狠狠地瞪著他,用盡力氣嘶啞著靈魂的重量,『四哥,你為什麼都不敢?!』
 
是誰,辜負了誰的期許?又是誰,顧守著一世不離?
 
當年,玄囂究竟看到了什麼?
 
「大少爺,四少爺,八少爺,小少爺回來了,還帶上一個人。」玄同底下辦事四平八穩的兜帥天童,難得出現遲疑的語氣,讓玄家的少爺們,紛紛前往大廳一探究竟。
 
他們的弟弟,拉著一個韶秀俊逸,打扮入時帶有強烈個人風格的青年,怎麼也不肯放手。
 
『這是邀請我一起吃晚餐的意思嗎?』溫翹打趣詢問把安全帽還給自己,卻不想放他離開的少年,覺得驕傲卻不老實的玄囂可愛得緊。
 
少年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把溫翹的臂膀攢地更牢,最後乾脆整個人抱上來,孩子氣的佔有慾十足。
 
努努下頷,玄囂無聲掀著嘴唇幫溫翹介紹,『大哥玄臏,四哥玄同,八哥玄離。』提到玄同時,莫名加重的語氣,讓溫翹一陣莞爾。
 
再觀玄囂的幾個哥哥,臉上表情各異:外表溫和的玄臏露出細碎的緬懷,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本就該恣意揮灑青春;冷寂的玄同,把小十八和取暖的白花花小動物畫上等號,依舊沒長大;玄離饒是穩重,見了有人能治他們家的小土匪十八,也不由得勾勒微微的愉悅感。
 
在玄囂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玄家幾個在場的少爺們,一致同意把幼弟過戶給若葉家的小公子。
 
附帶一提,不接受若葉溫翹退貨。

 
「嚐嚐看,我家赮煲的蟹黃嫩豆腐。」快要忍不住對龍戩翻白眼衝動的蒼鸆,隨意找了個藉口約玄同外出。
 
龍戩光明磊落,足智多謀,但一碰上赮的事情便會換個腦袋,套句老早就搬出去自立門戶的赤命,據說不帶任何個人偏見的說法:簡直是毫無天良的偏心寵溺!
 
他是七個人裡頭年紀最小的一個,最近終於比較能體會,赤命當時的悲憤與字字血淚。
 
「蛋豆腐滑嫩順口,蟹黃鮮美不腥,很好吃。」玄同挑剔的舌,忠實評論感想,一旁的蒼鸆嘿然一笑,看起來比玄同稱讚自己還開心。
 
「什麼時候你要帶小星星來我家吃飯?」見玄同喜愛赮的手藝,蒼鸆立即打蛇隨棍上,替自己的目的繼續鋪路。
 
玄同沒有接腔,淡淡提出新的邀請,「我有兩張今晚首映電影票,有興趣觀賞嗎?」
 
票是玄幻塞過來的,『四哥,這是十八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很期待的原著小說改編上映電影票,如果是你的邀約,也許他心情好會願意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心思細膩幽微難解的少年,今個兒用餐的時候又和他鬧脾氣了…。
 
蒼鸆陷在玄同絕無僅有的主動當中,一臉喜悅,沒有注意到對方眸光裡漣漪的複雜…。

 
「蒼鸆,你這幾個月對風信子,尤其是白珍珠風信子的需求量驚人啊。」奎章一面將風信子植株打包裝箱,一面調侃。
 
「有個小鬼經常性消耗店裡的庫存,沒辦法啊。」蒼鸆說得不經意,自動自發拿起奎章桌上擺放的骨瓷茶壺,替自己斟上滿滿一杯玫瑰花茶,美美呷上一口。
 
奎章從事證卷股票相關業務,兼職業餘花農,每當其養父千乘騎為了龍戩當空中飛人,無暇照顧花圃之際。
 
「玄家的小少爺,不是嗎?」消息靈通的奎章,鮮少有他不曉得的訊息。查不到蛛絲馬跡的謎團,惟有抹去自己一切存在痕跡的玄家十一少爺‧玄震。
 
為蒼鸆特調了一整杯珍珠奶茶霜淇淋,灑滿飽滿渾圓的黑糖珍珠。他們家的老么,一年四季都能來上一球冰淇淋,口味不拘。
 
奎章總是拿蒼鸆實驗他的新口味,再斟酌是否將配方轉交給凝雨?
 
「我說奎章,連你也不曉得玄震在哪裡嗎?」玄家十一少爺無故人間蒸發,像是一團黑糊糊的影,迅速吸乾周圍所有光亮。
 
為此,玄囂迷失了雙眼,陷入荒城,丟了靈魂,寂寞從生,進而搞得所有兄長烏煙瘴氣。
 
如果能許一個願望,蒼鸆想見,玄同發自內心的笑容。
 
「矛頭也許指向一個人,不過,我不能告訴你。對了,龍戩先生在國內的期間,住我這裡嗎?」不想拿蒼鸆骨子裡的那份奮不顧身去賭一場壯烈的證明,奎章選擇知情不報。
 
現階段比起將蒼鸆捲入一團未知的危險迷霧中,奎章認為,幫對方找個落角處才是當務之急。
 
蒼鸆平常住赮那邊,不過,龍戩先生在的話…。
 
龍戩先生大事精明,小事迷糊,赮總為對方仔細打理好一切繁紛細碎的事宜。那種氛圍該怎麼說好呢?嗯,滿溢而出的粉紅色泡泡,而當事人絲毫沒有自覺。
 
蒼鸆連連頷首,雖然他想搬出去住,不過赮始終沒有同意。雖說蒼鸆常讓其他人笑話不受控制,然而他不會做出任何忤逆赮意思的行為。
 
『赨夢搬出去了,我不可以嗎?』蒼鸆和赨夢之間存在十分微妙的較勁心態,對方總拿這事兒,笑話他是未斷奶的小雛鳥。
 
赮清捧一碗冰糖蓮子遞到蒼鸆手中,『挽,你要和赤命同住嗎?』一句話,四兩撥千金堵死蒼鸆任何可能的抗議。
 
「等你有適合的室友,我想,赮不會反對你離開。」約莫曉得赮不讓蒼鸆自己一個人住的理由是什麼,奎章替對方下了但書。
 
此時,凝雨來了,表情稀缺的臉龐上隱隱含藏不豫。奎章笑笑拉住一臉冷漠的男人,吻了吻對方緊抿的唇。
 
「溫翹已經十八歲了,玄家的小少爺,不會成為他的負擔。」白皙修長不似男人的一雙手,輕搭凝雨的肩胛,下了肯定句。
 
奎章曾經和凝雨交往過好幾年,後來因故分開。在他幾乎認不得自己,最絕望的那段歲月流光,赮伸出了溫暖的雙手,傾聽奎章漫長卻絕望的心路歷程,讓他,打開時間的枷鎖,掙脫自設的心牢。
 
痛過,也掙扎過,而今,落葉靜靜飄零眼前,奎章已不再傷悲,重新牽起了凝雨的手,開花結果。
 
凝雨冷哼了聲,沒接腔。央措搭起這條橋樑,混帳知秋大力支持,最糟糕的是,他固執地要命的寶貝弟弟溫翹,眼底透出前所有未有的堅決:凝雨,我想和玄囂同窗。
 
三票對一票,沒有機會上訴的凝雨,不知不覺間,黑著俊臉來到奎章這裡。
 
「白珍珠風信子我帶走了,晚上,我會準時來打擾。」預告了自己的行程後,不想留在原地當電燈泡的蒼鸆,決定先將花株送回店裡,再去玄同辦公室。

 
抱著盛裝牛奶與新鮮水果的牛皮紙袋,溫翹漫步在星光點亮的街道上,讓夜風帶起自己透薄的薄荷綠襯衫,揚起一場未知的夢色。
 
唇淺勾,朝對街拎一整束盛綻藍星風信子的少年。
 
銀質錢幣滿綴而成的造型腰鍊,隨肢體擺動發出風動琅玕的清脆響聲,在溫翹珀色的眸光中,淺映著玄囂還顯得青澀稚嫩的少年輪廓。華燈底下的容顏,五官挺拔,眉眼飛揚,若再成熟些,將會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給我的?」和玄囂交換了各自手中與懷抱的物品,溫翹總在少年面前笑得溫柔。
 
 
『是我想給你藍星風信子,襯你一身優雅。』玄囂不想發出任何的聲音,他只是用自己的唇型,一個字一個字讓溫翹慢慢讀,不厭其煩地為對方重複。
 
「你似乎常送人風信子?」溫翹挨玄囂挨得很近,為了能清楚辨認對方的唇語,最後,肩膀碰在了一塊兒,少年沒有推開或抗拒。
 
『放心,我不會送你白珍珠風信子。溫翹,能有一天,讓我想為你讀出風信子的花語?』玄囂痛快下了戰帖,眼前莫名讓他有種安心感和撒嬌念頭的青年,能解他之花謎嗎?
 
溫翹凝視了玄囂好一會兒後,撩開少年額前的酥短白髮,臉龐一下子湊得好近好近,「如果找到你的哥哥,第一句話你想和他說什麼?」
 
那一剎那,玄囂的表情很怪異,卻沒有迴避溫翹的問句,『我能舊地重遊,卻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回到那年無憂無慮的時光!』
 
抵在光裸額心的掌,緩緩挪開,而溫翹蜻蜓點水的吻,卻落了下來,「縱然帶著傷口,然而穎初,你眼底的光,從來不曾熄滅。」
 
倔傲的玄囂,霎時,眼前一片凌亂。墊起腳尖,玄囂,把自己的呢軟,貼上溫翹的唇…。

 
玄囂房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雙冷冽如雪的眼,盯著窗外的一切動靜。
 
與溫翹分開後,玄囂不吭一聲地回來,見了哥哥也不打招呼,甚至連眼神示意也沒有。
 
再過幾天,他的十一哥哥就可以被申請死亡宣告了。他們的國家,失蹤五年便可除權。
 
無聲的痛,最沉,不語的恨,最深。玄囂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卻在一個見面只有四五次的優雅青年面前,狼狽被剝除人味外皮,『回憶你都收好了,可是心底的淚水,乾了嗎?越記得,穎初,你反而越不捨。』
 
當玄囂像只小動物似的貼上自己的唇,卻不太懂得如何正確接吻時,神來一筆的溫翹,扣住了對方的後腦杓,讓唇舌長驅直入,在玄囂的口中翻攪著,引領少年,舌葉捲纏,相濡以沫。
 
不介意初吻被小動物搶走,溫翹以你好嗎?天氣好嗎?的平靜語氣,戳了少年潰爛入骨的傷心。
 
有一下沒一下撫著腿間琅璫作響的銀錢幣腰鍊,那是十一哥哥預先送給他的十四歲生日禮物。
 
『小穎,等你再大一點,哥哥抱不動你的時候,繫上這條腰鍊肯定玉樹臨風。』玄震把白團子抱在膝彎,讓小傢伙愛不釋手地把玩自己的收藏品。
 
仰躺在床褥上,玄囂心情差到了極點。九歲的他,隱約察覺到十一哥哥隨時有可能一去不回,可他無力阻止改變,只好寸步不離…。
 
玄震離去的那天,將悲傷遺留了下來,烙印在玄囂的骨血裡,不停來回滾動。一但觸碰,便是鮮血淋漓。
 
每年生日前後,玄囂都會離家出走,十四歲的這一年,他發了狠離開熟悉的城市,站在陌生的火車站,放任一點一滴的思念,激烈洶湧。
 
玄囂以為第一個找到自己的人,依舊是玄同四哥,結果卻是花店那個给他取了小星星綽號,看起來玩世不恭的蒼鸆。
 
當下他覺得好生氣好憤怒,隔天立刻買了滿屋子的白珍珠風信子,快遞到四哥的辦公室,控訴!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玄同不敲房門直接登堂入室,低頭看著床上衣著凌亂的少年,形成一片小小的陰影。
 
玄同沒有說話,只是坐在玄囂的床沿,想著蒼鸆今天買洛神花茶冰淇淋過來吃時,留下的一段不著邊際,『風信子的花語多半負面而傷懷,玄同,你知道送花的人,也會傷心嗎?』
 
在他沒有請蒼鸆吃飯的日子裡,男人總帶著各式各樣口味的冰品不請自來。看看他,逗逗玄囂,樂此不疲。
 
玄囂沒有反對過蒼鸆的越界,一雙陰沉不可愛的三白眼卻總是有意無意盯著他,一旦四目交接,旋即別開。
 
「穎,你前後送了我1825朵白珍珠風信子,你想要表達什麼?」
 
你住的城市下雨了,很想問你有沒有帶傘?可是我忍住了,因為我怕你說沒帶,而我又無能為力。
 
老是一臉陰蟄面對玄同的少年,不說話,拉住兄長的衣襬一角,要人啊,自己去猜那些曲曲彎彎。
 
玄同略略思索了好一會兒,依著蒼鸆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給予的提示,不顧玄囂的意願,強硬將正要開始發育,還顯得纖細的少年拉起來抱進懷裡,下頷抵著白色蓬草般的腦袋,低語,「別再送我白珍珠風信子了,這樣,你心中的滂沱大雨,不會停。」
 
玄囂本來想掙扎,聽聞玄同的告解後,他忽然不想動了,把臉頰貼在兄長厚實依舊的胸膛前,安靜了…。

 
雨下了一整夜。
 
玄同骨感的指頭勾攬著緋色寶石星星項鍊,戴在對他劍拔弩張的少年鎖骨上頭,靜靜綻放著無與倫比的耀眼光澤。
 
瞇縫著赭色眼眸,玄同錯覺,掌心上的赤紅小小光芒,刺痛了自己的眼。他送給玄囂的禮物,少年該棄之如敝屣的,不是嗎?
 
『我的床壞了。』玄同信口開河留宿少年的臥房,由不得玄囂拒絕。少年冷冷地瞪著他,而後翻過身去,讓出外面一半的床位,相應不理。
 
玄同躺在少年的床褥上,諦聽階前點滴,伴隨玄囂淺而勻稱的呼吸聲,醒著,醒著,睡了一夜。
 
約莫夜半時分,窗外下起了傾盆大雨,薄被掩在身下的少年,一個轉身,順勢窩進隔壁玄同的懷抱當中,無意識地尋求溫暖。
 
像只崽貓,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幫自己調整成最舒適的位置。
 
玄囂小時候愛撒嬌,總是不屈不撓地想要靠近玄同,雖說玄家的四少爺,很多時候難以親近討好。
 
那些白團子理所當然窩在他身旁沉沉睡去,一臉嬌憨幸福的無憂無慮日子,都過去了,破碎在玄震杳如黃鶴,音訊全無的那一天。
 
玄囂這麼一靠,反而讓玄同恍然如夢。
 
『玄同,你早餐想要吃什麼?德式香腸培根加太陽蛋如何?』蒼鸆的來電劃破了他和玄囂之間好不容易的寧靜,低頭,少年依然睡得很香,絲毫不受影響。
 
雙手覆蓋在少年耳廓上,玄同不願打破玄囂斂去所有飛揚跋扈後赤裸裸的孩子氣依賴。
 
對自己怒目相向,不曾給予好臉色的玄囂,剝下渾身帶刺的表象後,只是個十四歲的青澀少年…。
 
『都可以,穎還沒醒,若電影開始了,你可以先進去。』玄同不太挑食,何況蒼鸆從赮那邊挾帶外出的吃食,更是無可挑剔,半點不輸給他家大哥。
 
電器產品的另一端,蒼鸆十分不給玄同面子地朗笑出聲,『欸,小星星終於老實承認他很想你了嗎?』
 
玄囂每次來買白珍珠風信子時,都會附帶購入一束紫色風信子與赤紅曼陀羅,因此蒼鸆大膽假設,那個送花給玄同的少年,心底養了一片烏雲,沒日沒夜地下著驟雨。
 
玄同不太想回答蒼鸆,乾脆保持沉默,指頭輕輕刮著少年短髮覆蓋下,膚色稍深的頰。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稱呼你弟弟小星星嗎?玄同,你在他身邊,卻觸摸不到玄囂的心跳。』蒼鸆不輕不重地指控過後,逕自掛了電話。他決定要幫自己買一大桶的爆米花,甜膩膩的口味。
 
「挽,看電影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吃完一整桶焦糖爆米花。」赮替來蹭飯的蒼鸆準備好豐盛的外帶份量,淡淡提醒。
 
「怎麼每次都瞞不過你?」蒼鸆也不是每次都會帶爆米花進電影院,赮偏生像是腹裡的蛔蟲,每每都能抓準他的心思提點,甚至能準確無誤告知他今天的偏好口味。
 
赮微笑緘默,摸摸蒼鸆紮綁高馬尾的腦袋,沒有揭開他對男人的一點觀察心得。
 
晏起的龍戩,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和略顯惺忪的睡眼從臥房裡走出來。蒼鸆瞧見對方緩步而來的身影,近乎刻意地張臂抱了抱赮,還蹭了好幾下,才拎著食盒外出。
 
赮秉持一貫的縱容姿態,目送蒼鸆離去。意識龍戩坐在餐桌前,「我替你梳頭髮吧。」
 
慢條斯里吃完紫甘藍菜的琴箕,從頭到尾目不斜視,不冷不熱地下了一句中肯結論,「赮,你太寵蒼鸆了。」
 
優雅地擦拭嘴角,揹起她的名貴古琴,準備一尋御清絕,排練即將盛大開演的絲竹樂宴。
 
赮替龍戩梳了一頭帥氣有型的髮型,再幫對方打好領帶,清潤溫和的眸光裡,眨著對血緣羈絆的深深孺慕,「如果挽能有一片自由飛翔的藍天,何苦束縛他成為籠裡的金絲雀呢?」
 
所以我們家的老么,永遠長不大。這是琴箕外出前,留給赮的最後訊息。

 
他很想念十一哥哥,卻欺騙自己;他很想念十一哥哥,卻不露痕跡;他很想念十一哥哥,卻深藏在心。
 
玄囂醒在玄同四哥的懷裡,閉眼聆聽對方與蒼鸆的交談,不想動。
 
三白眼瞇成一條線,目光放遠,雙手維持圈抱著兄長的姿勢,假裝不曉得玄同摸自己的臉頰。
 
玄同粗糙的指腹,最後逗留在少年敏感的耳骨上頭,讓玄囂不得不睜開雙眼,與自己的四哥,對視。
 
「醒了?」少年翻身仰躺在玄同的大腿上,保持著讓人窒息的沉默。玄囂站在玄同的對立面與同一陣線間不斷遊走,拋不下的高傲信仰、自尊與滅頂的寂寞,躲在乖張的行為背後,渴望,兄長的理解。
 
玄囂睜著陰沉的三白眼,就這麼盯著玄同,一瞬不瞬。
 
「白珍珠風信子的意義是不敢承認的愛,穎,你在指控我的被動及面對情感,毫無勇氣嗎?」少年整整花了五年的時間,反覆陳述著同一事實。玄同一向很逃避感情上的接觸,無論親情或友情。
 
蒼鸆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玄同掛掉電話後開始思考,是不是他放任著玄囂重演著傷心欲絕?
 
他將玄震的消失粉飾太平,以為傷口放久了會比較不痛,結果反而把少年推上極端的懸崖,對自己齜牙咧嘴。
 
玄囂慢慢坐臥了起來,重重點頭,他的哥哥,怎麼可以這麼遲鈍?!怎麼可以一直視而不見?!
 
玄同偏頭,甩出豔紅弧度,又思索了好一會兒後,將大掌貼在少年巴掌大的削尖臉龐上,「我應該怎麼做,你才願意和我說話?」
 
少年將玄同的指頭放入口中,用力咬出了嫣然血花。比比優雅青年送給自己的粉色蛋白石星星,和他原本的赤緋星子掛在一起,『溫翹。』
 
玄囂的意思是:現在,我想見溫翹,不想和四哥你談。
 
「我和蒼鸆要看早場電影,中午,我請你和溫翹用餐,想吃什麼再告訴我。」曉得不能太勉強玄囂,玄同只是摸摸少年的腦袋,告知自己的目的。
 
「送你去若葉家嗎?」玄囂有個奇怪的習慣,不搭乘任何大眾運輸工具。若哥哥們無法載送,無路路程遠近,少年都堅持用自己的雙腿走到目的地。這使得玄囂的行蹤難以掌控,每次失蹤都把家裡鬧得翻天覆地。
 
玄囂的眼神,落在半掩的門扉外正好經過的玄臏身上,熟悉的拐杖擊地聲,揉碎在淹沒一切的靜寂當中,將少年好不容易剝露一些的真心,又塞了好部份回到陰影裡,找不到任何蹤跡。
 
意識到門板後頭微小的視線落在身上,玄臏主動走了進來,一臉溫和,「十八,和大哥一起出門嗎?」
 
不說話的少年,迅速給自己撈了配色淺淡如月的衣褲,沉默表達自己的意圖。
 
『玄囂又和四弟你耍性子了?』玄臏無聲的詢問中,帶著微微的無奈。十八是個硬脾氣,要解少年迂迴曲折的心結,恐是曠日廢時。
 
『給穎一點時間,我會突破,現在,麻煩大哥送他出門。』

 
蒼鸆手中的食盒大到讓玄同匪夷所思,「這全是給我的早餐?」
 
狡黠一笑,「我剛剛繞路去買了半顆哈密瓜,再去奎章那裡要幾種口味的冰淇淋。還有半捅的爆米花,赮不許我吃完整桶的焦糖口味。」
 
螞蟻人,玄同接過蒼鸆那個又沉又重的盒子時,心底默默給對方下了個註解。不過,透過木片盒飄散出來的陣陣清香,倒是讓人食指大動。
 
一早和自家的小動物折騰老半天,玄同餓得前胸貼後背。品嚐過赮好得沒話說的手藝,清冷的男人,竟也有些期待。
 
玄同略為外露的情緒,看得蒼鸆一陣欣喜,大膽地挨近,親膩地肩貼著肩,而後,小心翼翼觀察著男人後續反應。
 
他擅於察言觀色,曾被拋棄地狼狽,讓蒼鸆總擺出一副遊戲人間的認真不能姿態,不肯,輕易交心。
 
『挽,如果你找到一個人,不在乎你所有的保護色,記得用對方的名字,寫下自己的歸宿。』赮抱著眼淚流乾的少年,將溫暖的掌覆蓋在浮腫的眼皮上,輕輕遮去目光所見一切。
 
少年將自己困在蛛網上,自縛。赮,替對方留下一點緣分的開端,卻不預先寫下結局。
 
玄同注意到蒼鸆的小動作,猶豫了會兒卻沒有推開,即使,他不那麼習慣與人肢體貼近。男人那麼努力為他和玄囂周旋,黑著臉推拒,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見玄同放任自己走入私人領域的小空間當中,蒼鸆臉上,不由得咧開小小的笑花,真心而純粹。
 
蒼鸆邀請玄同看恐怖電影,早場時間,影廳裡頭空盪盪的,彷彿兩人豪邁包場似的。玄同一直沒能明白,蒼鸆看這一類電影的時間,怎麼與眾不同?
 
沒特別喜愛驚悚類型,與其說玄同在看電影,倒不如說他的精神全放在食物上頭。雪白的太陽蛋,半點不焦,順口又清爽,一口一塊吃得面部五官缺少變化的男人,帶著隱約笑意。
 
從電影開始就一把抓著玄同手腕不肯放的蒼鸆,每每在震耳欲聾的特效過後,都能回頭捕捉到玄同心滿意足的瞬間。
 
蒼鸆不怕恐怖電影,只是想藉機親近對方一點,哪怕,玄同誤認自己怕鬼。
 
電影大概看到一半的時候,蒼鸆的爆米花吃完了,要捧著哈密瓜吃冰淇淋的他,不得不鬆開玄同的腕骨。
 
他的腦筋動得很快,瞥瞥玄同,見對方早餐享用得差不多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挖起一大杓的哈密瓜嫩橘色果肉搭配新鮮的芒果冰淇淋,湊到對方嘴邊,打算餵食。
 
藉由電影院裡昏暗的光源,玄同瞧見了蒼鸆刻意的,大大的笑臉。抿唇沉默了好段時間後,一臉讓蒼鸆打敗的無奈模樣,溫順張口咬下…。
 
蒼鸆見狀,又笑了起來,猶如盛綻的櫻花般,炫爛。

 
少年端坐在需叁人合抱的綿延老樹根上,褪了嶄新的騎士壓紋皮長靴,看似愜意地晃著白皙的雙腿。
 
無聲的唇張張闔闔,似乎,正在歌唱。
 
雪紡的輕柔薄透材質,讓瑩白衣袂隨風翩翻,在蔚藍天穹的襯底下,詩意了溫翹眼簾。如果能吹拂起一片花雨葉雪,溫翹以為,那樣的畫面,定叫人如痴如醉。
 
溫翹覺得有些惋惜,受邀前來幫忙活動開幕式的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為玄囂素描,再添一頁神采飛揚。
 
『穎初,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兒,讓我進行人體彩繪嗎?』眨眼衝著枝掗椏上的少年笑得清和溫潤,溫翹張開了臂膀,承接的意圖,清晰地太過。
 
玄囂偏歪著蓬草白的腦袋,三白眼直直勾著溫翹,陽光灑落形成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正在勾轉醞釀著什麼情緒?
 
溫翹不急著要少年給答覆,他只是維持張臂的姿勢,臉上露出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耐心等候。
 
『你高舉的手臂,不酸嗎?』見溫翹一動不動,性子有些偏執的少年,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疼。湧現的認知,讓玄囂毅然而然朝溫翹所在的地方,一躍而下!
 
重力加速度作用的前提底下,讓一頭撞進溫翹溫熱血肉當中的玄囂,臉上浮絡著一層十分可口的玫瑰粉紅色,輕輕喘著。
 
溫翹穩穩抱住與他相較顯得纖細的少年,微熱的天候肌膚貼著一團火熱的身軀,即使悶地幾乎要滴出黏膩的汗水,他卻有點捨不得放開手。
 
理理玄囂凌亂的白髮,『把你的上衣脫掉吧。』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肅穆與虔誠。接下來的人體彩繪,溫翹,嚴陣以待。
 
少年脫得爽快,端坐在一旁的矮凳子上,像只沒有生命的精緻瓷娃娃,等待溫翹恣意揮灑。
 
溫翹輕將指掌蓋在玄囂五官上,斂去對方的視線,而後,開始作畫。
 
軟毫勾勒筆鋒濃轉淡,瘦奇清浚的沒骨花卉,飛快躍然膚肉上,用色大膽鮮明而細膩,描摹地栩栩如生,彷彿,正要綻放。
 
根據與會主題,溫翹在玄囂的臉容、頸骨、手臂以及胸背部塗抹大片範圍桐花吹雪,嫩綠花萼襯托著月牙白花苞,或盛開,或羞怯待放,點綴鵝黃、煙粉的圓狀花粉團,忠實呈現春日妍麗的花團錦簇。
 
『可惜我沒有時間為你寫生,也沒想到你來了,單眼放在書房裡。』不想錯過為玄囂畫圖的機會,溫翹的語氣裡,盈滿扼腕。
 
『四哥邀請你我吃中飯,賞臉嗎?』玄囂的絃外之音很明顯:和我一起去吃飯,我讓你畫個過癮。
 
溫翹莞爾,忍不住伸手揉亂眼前白蓬蓬的腦袋,『我大概一點能夠脫身,現在,看我給來賓彩繪嗎?』

 
蒼鸆選了一間裝潢溫馨典雅的餐廳,古典的木製桌椅,風格夢幻的水晶吊燈,漆成寶藍色的牆面上,隨處可見筆觸細膩的掛畫,再再顯示店家的用心。
 
玄同請客時,蒼鸆向來樂意慷對方之慨,那是一種相當隱晦的心思,試探著冷寂男人的底線和極限。
 
破碎的信任二字,讓蒼鸆躲在自己的堡壘裡,偷偷覷著他有興趣的對象,反覆尋求確認和保證。
 
隨意瀏覽著手中的菜單,Menu上頭色澤繽紛可口的甜點,想來,是深受蒼鸆青睞的主因。
 
蒼鸆愉快畫記了兩份甜品,酒釀櫻桃巧克力金磚與綠精靈水晶鞋,看起來都甜膩膩的,讓玄同有種吃下肚會胃痛的錯覺。
 
「這邊的草莓甜心鬆餅很好吃哦,搭配宇治抹茶歐蕾,是味覺上的一大享受。」推薦同時,蒼鸆身後,彷彿多了條毛茸茸的蓬鬆狼尾巴,努力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
 
寡歡的玄同見狀,低啞啞地笑了起來,在蒼鸆不明所以之際,從善如流畫上對方心心念念的點心。
 
斂眸,在悠揚的鋼琴現場演奏聲中,等候玄囂到來。不去管蒼鸆看到點菜單時,將是如何驚喜…。

 
「學長,心奴想你了。」在玄囂有機會踏入玄同所在的餐廳之前,冷不防,讓人從身後抱個滿懷。
 
面對突如其來的熱情,少年挺冷靜的,甚至,習以為常。他不過曲肘撞了撞對方,『烈霏。』
 
來人修長卻冰冷的指,逗留在玄囂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喉頸間,來回撫動,「學長不會講話了,那把聲帶割下來送給心奴好不好?」
 
在愛憐的舉止中,吐露最殘酷的無情。
 
聞言,少年冷冷地笑了起來,聽在溫翹耳中,帶著幾分豁盡一切的意味兒,優雅低調的男人,雙手悄悄緊握成拳,藉此掩飾自己的不忍。
 
『等哪天找到十一哥哥的屍骨,我就自己剜下來送你。』答覆,無喜亦無悲,少年不過不厭其煩再承諾一回。
 
優雅低調的溫翹,眉頭狠狠皺了起來,別過頭,不再去看暴雨心奴與玄囂之間近乎光怪陸離的互動。
 
『心奴是玄滅九哥大學系上的學弟,今年二十五,他大概覺得我是個有趣的玩具。』玄囂善體人意,見溫翹有些正在消化的不豫,略略提說暴雨心奴的來歷。
 
對方大了自己十歲有餘,卻老愛喊他學長。據玄囂所知,暴雨心奴可是一次也沒喊過玄滅學長。
 
衝著溫翹眨眨眼,『今天四哥要請客,改天我們自己去吃飯,來一桌海鮮宴。煙燻鰣魚、龍井蝦仁、醉膏蟹、樹子蒸石斑、蝦肉蒸餃、醉雞拼鳳尾魚、砂鍋魚翅火烔雞如何?』
 
無聲開闔的唇,準確無誤點出甚為溫翹所喜的各式海鮮菜式,登時,驚訝了溫翹,清潤的眉眼裡,流轉著感動的朦朧光芒。
 
見溫翹沉溺在自己的體貼當中,一臉又驚又喜,少年再接再厲,遞上一個油紙包,裡頭是現蒸出爐的蟹皇小籠包,『我知道你比較喜歡蟹黃爆漿灌湯包,不過我能離開你視線範圍的時間有限,先嚐嚐看,保證好吃。』
 
玄囂看起來啊,得意洋洋的。
 
順著少年的意,溫翹咬了一口白嫩的小籠包,外皮嚼勁兒十足,內餡滾燙鮮甜,立即,驚豔了挑剔的若葉家小公子。
 
『我只是不想說話,不代表,我對週遭人事物一無所知。』

 
「小星星今天真漂亮。」未點正餐,先讓服務生上了其中一份甜品的蒼鸆,端著視覺華麗的透明玻璃高跟鞋型容器,享用他的精靈抹茶冰淇淋。
 
對蒼鸆來說,冰淇淋是他生命中美好的一部份,餐餐都吃不過是清粥小菜,算不了什麼。
 
玄囂尚未洗掉溫翹留在自己身上的人體彩繪,他只不過把襯衫和繞領馬甲背心穿回去而已。
 
沉默地替溫翹拉開身旁的座椅,讓對方先入座後,靜靜開始翻閱手寫的Zakka風格Menu,目光不特別落在哪一道主餐上。
 
玄同默默觀察幼弟翻頁的速度,先替自己畫記一份果香牛肉咖哩起司鍋,轉向溫翹,「想吃什麼?」
 
溫翹點了一份白酒蛤蠣Pasta,一碗海鮮巧達濃湯;蒼鸆不特別想吃鹹食,選擇看起來就不太健康的薯條與炸雞組合。
 
在少年闔上扉頁之際,玄同替代玄囂點餐,在明太子墨魚Pasta的位置上,畫一條黑色的碳粉筆跡。
 
玄同和玄囂有個不成文默契,由他為幼弟決定今天用餐的菜色,如果正好是少年有興趣的菜式,那一頓飯玄囂會顏色稍緩,若否;則是極盡所能的激怒挑釁。
 
見玄囂沒有反對意思或蘊怒神色,玄同又給幼弟追加一份蕃茄蔬菜湯,和風醬沙拉,烤田螺肉。飲品和甜點則分別是清爽的藍色夏威夷和水蜜桃可頌杯。
 
主菜上桌之前,溫翹抽空給玄囂又速寫了一張他來不及紀錄的鮮明。不畫背景,只忠實呈現少年迎風而立時,那股特有的邪肆混雜寧定的矛盾美感。
 
蒼鸆大快朵頤著浮泛油光的炸雞,一口一口撕咬地豪邁,偶爾興致來了,會拿起一根薯條,沾沾抹茶冰淇淋剩餘的綠色液體,而後湊到玄同面前,咧開笑。玄同有時捧場,接受蒼鸆胡鬧的餵食,有時冷冷看著對方,毫無動靜。
 
蒼鸆自然是故意的,他在探尋少年的接受程度。
 
少年將一切盡收眼簾,安靜叉起田螺肉食用,大概只吃了一半左右,『溫翹,你要吃嗎?』
 
溫翹的濃湯沒喝上幾口,想了想,接過玄囂推過來的燙熱食器,『你吃一個,我吃一個?』
 
他想,玄囂只是沒有適當的表情,回應蒼鸆的刺激。
 
當玄同的咖哩起司鍋送上來,對於小動作不斷的蒼鸆,他淡淡說了一句,「別欺負我弟弟,否則我不再請你吃飯了。」
 
霎時,玄囂捲好的墨魚麵,連同銀製叉子,框啷一聲,掉落了。

 
玄同牽了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漫步。
 
原本開車而來,玄同很乾脆把名貴敞篷超跑的車鑰匙交給蒼鸆,讓對方自由處分,半點不擔心自己的愛車。
 
攢在掌心裡的手掌,與記憶中相去無幾,仍舊小得能讓玄同輕易包覆。十四歲的玄囂,無論身高或者外型,其實都沒有改變太多。
 
還是個嬌俏的孩子,個性,卻偏執跋扈地讓人不敢苟同。
 
玄囂小時候黏他,外表發育上比一般同年齡的小朋友遲緩很多,以致於玄同外出時,不是牽著就是抱著白團子,避免製造走失人口。
 
習慣還在骨血裡來回滾動,少年卻已狠狠劃開怵目驚心的不可靠近界線。
 
趁溫翹還在場,玄囂看起來心平氣和,玄同車鑰匙一拋,不顧少年意願逕自執起對方的掌,拉著離去地頭也不回。
 
沒有怨怒,沒有瞪視,心情似乎不錯的玄囂,乖乖跟他走。
 
「穎,很多時候我分辨不出來,你是不是已經長大了?」他足足大了玄囂十五歲,巨大的年齡鴻溝,常常讓玄同陷入弔詭的錯覺,以為少年,還停留在當年,還是那個軟萌的白色小動物。
 
『十八年紀還小,是拿來疼的,不是嗎?』商場上深藏不露的玄臏,對待弟弟們,好得沒話說,尤其是排行最末的玄囂,更是有求必應。
 
玄家大少爺,是一頭蟄伏著等待下一次爭鋒的兇獸,軟弱怕事的好好先生外皮,不過預備將對手一擊必殺的絕佳保護色。
 
在玄同的心底,玄囂就是個孩子,裝扮成大人的樣子,意欲借一雙翅膀,逃離玄震遠去的現實。
 
『我想見大哥。』玄囂提出了讓玄同摸不著邊際的怪異要求,眸光裡滿溢而出的情緒,竟無法讀出任何訊息。
 
「這裡距離大哥的辦公室要十五分鐘的車程左右,搭車嗎?」猜不出少年葫蘆裡賣什麼藥,玄同經過短暫考慮後,決定捨命陪君子。
 
玄囂只是盯著玄同雙腿瞧,讓兄長自行判斷他的眼神,代表什麼意圖?
 
『大哥,穎想過去找你,需要給你帶點什麼當下午茶嗎?』鬆開了玄囂,玄同告知玄臏兩人接下來的行程。
 
不講話的玄囂,自然身上也不會攜帶智慧型手機。
 
「大哥想吃芋頭牛奶餅,穎,也來一份?」少年不置可否,目光反而落在玄同指間的火蛋白石戒指上頭。
 
『四哥今天,項鍊也掛著?』玄囂問的,是和戒指一組的鳳凰鍊墜,由火蛋白石點綴紅寶石,營造火焰般的狂野意象。他曾經,對兄長的昂貴飾品愛不釋手。
 
都過去了。
 
玄同順著玄囂的意思拉出胸前懸掛的項鍊,他聽得出來,幼弟真正的問句是:你還記得十一哥哥嗎?
 
玄震送了他一組長短鍊和戒指,玄同將其中的緋色星星轉贈給玄囂。十一一向是玄囂最喜歡的兄長,因此,少年一直一直很在意,四哥是否將那抹暖色杏黃,遺忘了?
 
十數年如一日的彆扭不老實,讓玄同感到莞爾,重重握緊少年指掌之餘,他決定,徵詢玄囂的看法。
 
「穎,你喜歡或者討厭蒼鸆?」

 
當赮被人從身後自脖頸處往下伸臂擁抱時,他不過淡淡而準確無誤地喊出對方的名諱,「挽,回來了?」
 
蒼鸆理所當然把自己掛在赮的背脊上,「我刻意不發出任何聲音,怎麼知道是我?」
 
赮的側臉,衝著蒼鸆笑得溫和,指頭輕擱在對方左手腕的手釧上頭,「你走路的時候,珊瑚珠與懸垂的金色楓葉鋃鐺相撞,發出好不清脆的悅耳琅玕。」
 
「好像什麼都瞞不過你。」既然被赮識破,蒼鸆乾脆自個兒搬了張高腳圓椅,坐在對方身邊看著赮工作。
 
在赮面前,他透明地幾乎沒有任何秘密。
 
「你不想對我有任何掩藏,不是嗎?」赮將整理好的資料存檔,空閒的一隻手,猶能摸摸蒼鸆自動湊過來的朱紅腦袋,順勢,解了對方紮高的髮髻,讓赤色長絲滑過手背,散成眼眸裡的淒豔。
 
「小星星今天挺安分的,所以我拿到玄同的車鑰匙了。」獻寶似地晃晃掛在指頭間的金屬物事,蒼鸆的眉眼看起來晶亮亮的,好像正在等待赮稱讚的大型寵物。
 
赮微笑緘默,聆聽蒼鸆分享一天的進度。
 
「看蒼鸆你眉開眼笑的,我來得似乎正是時候。赮,這是你要的燈籠草植株。」奎章是來送貨的,附帶細雨朦朧中給自己打傘的凝雨一枚。
 
在涓滴微雨的傘下,正適合並肩散步。
 
「給你泡一壺蘋果洋甘菊嗎?」赮起身接過貨品,遞了條毛巾給衣著上帶著細小珠露的奎章。
 
「我自己動手就好,凝雨買了一整條的乳酪蛋糕,正好佐茶。」奎章笑笑拒絕,自行從赮的書房裡,翻找出雪白的骨瓷茶具,以及他前些日子宅配過來的乾燥花草茶顆粒,拉著凝雨往廚房的方向而去。
 
「走吧,我們去庭院新栽枝芽。」沒有攜帶雨具的打算,赮一捧小巧玲瓏的燈籠草,走向一片水幕般的輕輕雨勢當中。
 
「我以為,你會向奎章拿梔子花。」蒼鸆旁觀著赮蹲在地上挖土,修長的蔥白指頭沾滿黃泥,卻不幫忙。
 
赮背對蒼鸆,沒有回答,靜靜在透明的雨簾中,為對方種下滿滿的燈籠草花株。這是,他想送給蒼鸆的自由。
 
微冷的指骨帶著水珠和泥土,淺貼在蒼鸆的臉頰旁,「梔子是你悲傷的理由,我為你,埋下翠綠的勇氣和橘黃的不同可能性。
 
蒼鸆怔然望著赮,竟久久發不出半個單音。橫斜的細雨綿綿,忽地轉為滂沱暴雨,打在臉頰的位置,他卻感覺不到痛。
 
不想避雨,蒼鸆就這麼站在毫無遮蔽的庭院中央,淋個痛快徹底。赮不打算拉對方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反而用雙手捧起蒼鸆的臉,將自己的額心,貼上去。
 
「挽,我願意傾聽你的心情,想告訴我嗎?」
 
蒼鸆的眼眶,不曉得讓雨淋的,抑或讓赮打翻了深埋秘密的櫃子,惹塵埃是非。熾火般的眼球,正灼燒一片痛徹心扉的天涯。
 
我熟悉的城市不認識我,我多希望這麼詢問我的人是…。」
 
在激躍的水花中,透自靈魂深處的嘶吼,是蒼鸆背後被粗魯撕去的一頁蒼白歷史。

 
漸歇性的咳嗽聲,讓正在啜飲洛神花茶配點心享用的奎章一臉似笑非笑。約莫持續了十分鐘之後,終於放下自己手中的瀲紅茶湯,端了個盛滿溫開水的玻璃杯,朝病人所在位置而去。
 
淋了老半天的雨,赮依舊生龍活虎,不過蒼鸆倒下了。
 
「蒼鸆乖,吃藥了。」哄小孩一般的語氣,奎章滿是調侃,一張男生女相的削尖瓜子臉,好似狡獪的狐。
 
病床上的蒼鸆,臉色蒼白,止不住喉嚨間不斷湧起的乾咳,模樣看起來好不悲慘。接過了清水,卻拒絕奎章手中的彩色小膠囊們。
 
「我是不是應該打電話讓赨夢過來一趟?」刻意提起蒼鸆十分具有競爭意識的赨夢,藉此逼迫對方答到按時用藥的目的。
 
沒辦法啊,誰讓蒼鸆每次生病總是不肯乖乖服藥。
 
「不准找赨夢過來!」平時看起來玩世不恭,情緒起伏不明顯的蒼鸆,乾澀沙啞的嗓子低吼了聲,而後轉過身去,對奎章相應不理。
 
見狀,奎章也不繼續逼迫他們的老么,替蒼鸆拉好掀開的薄被後,帶著藥丸轉身離開。
 
掩上門扉後,奎章迎上凝雨一雙淡色的探尋眸子。無奈地笑了笑,「蒼鸆當年受到的傷害有多深,他現在的反抗就有多劇烈。對方姑且可以稱之為蒼鸆的親人吧,曾經對待蒼鸆是那麼地疼愛啊。」
 
蒼鸆也不是怕藥苦或者討厭吞嚥藥片,那只不過是一種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鵑啼的慘咽心情。
 
名義上的親緣,以前會把蒼鸆抱在懷裡,好聲好氣地哄著小娃娃吃藥。他家的老么,無力撿拾灑落一地的心碎,只好故作冷漠,說是無悔結局。
 
情願燒個半死,就是死活不肯碰醫師開的處方籤。
 
珀玉色的眸子滴溜溜轉呀轉的,奎章決定先給赮播通電話,讓赮去煩惱蒼鸆來得不是時候的任性。
 
「好陣子沒進股票市場買賣了,好像錯過不少絕佳時機。」不太認真地感嘆,奎章此舉換來凝雨淡淡的白眼。
 
「你還缺那麼一點錢嗎?」
 
奎章勾開了盛綻笑容,左右開弓地拉扯凝雨總被知秋笑話肌肉壞死的臉頰,做個醜陋的鬼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還想多給父親買幾塊土地,讓他閒暇時能藝花蒔草。」
 
千乘騎是奎章一生的最愛和信仰,為了父親,他能義無反顧燃燒盡所有瘋狂;就像,若葉是凝雨最驕傲的姓氏,一輩子不棄不離。
 
「今天臉這麼臭,溫翹又往玄家小少爺那裡跑啦?」凝雨雖是面癱,奎章卻能分辨出其中最細微的差異。
 
凝雨沒說話,一臉你明知故問的神情。
 
「不管溫翹對誰有興趣,只要對方,能將溫翹握緊握牢,握在胸口,直到地老天荒,凝雨你就應該大方給予祝福哦。」
 
凝雨對玄家人成見已深,奎章沒打算淌這渾水,點到為止。該苦惱的人,如果不是知秋,就是當事人溫翹,怎麼輪得到他越俎代庖呢?哈。

 
赮跟奎章要了玄同的電話號碼,撥打。
 
對方接聽的速度飛快,感覺上像是本來就在把玩似的,然而,話筒的那一端,毫無聲響。
 
他記得蒼鸆說過,玄同有個近乎切斷與外界聯繫的弟弟,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聽自己想聽的,難以伺候討好。
 
『我是赮,蒼鸆重感冒,能否請玄同先生撥冗前來探望他?』自顧自傳達了相關資訊後,也不等對方答覆,赮逕自切斷通話。
 
少年盯著他家四哥的智慧型手機良久,不做任何反應,直到溫翹拎了一盒六個的香草籽手工雞蛋布丁,前來探望為止。
 
玄同的手機有一半的機率會在少年手中,玄囂通常當作沒這回事,要接不接全憑他當下的心情,不過接了也不會傳達。
 
只有一個玄同的朋友,是玄囂的例外,少年會寫紙條,告知兄長。
 
「有人打電話給玄同哥嗎?」曉得玄囂不肯辦一枝自己專屬的門號使用,溫翹優雅落坐在對方身旁,撕開玻璃瓶的薄膜,美美挖上一口,開始進攻凝雨孝敬自己的點心。時不時挖一杓鵝毛黃的柔軟固體,餵食玄囂。
 
玄囂靠在溫翹的肩頭,讓對方與自己一同分食人氣店家排隊搶購的甜點。
 
『四哥身邊的紅尾巴重感冒,希望四哥去探病。』玄囂一會兒摸摸溫翹的額心,一會兒指指溫翹突出的喉結,讓對方自己拼湊了好一段時間後,才不甘不願地公佈正確答案。
 
「不想和玄同哥說?」一面拿紙巾擦拭玄囂不慎滴出嘴角的流狀物體,溫翹一面徵詢少年的意思。
 
玄囂陷入了很長很長的沉默,等玄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少年把乾脆把自己的白蓬草腦袋埋進溫翹的懷抱裡,相應不理。
 
這樣算是一種妥協,要他自己決定嗎?
 
溫翹一下一下順著玄囂的髮,微笑替對方的彆扭下註解。

 
玄同收到四朵飽滿盛開的銀紅牡丹花,玄囂送的,眉心的距離短得幾乎可以夾死飛舞的蚊蠅。
 
少年趁溫翹婉轉轉述蒼鸆病況時,溜出他的辦公室跑到常光顧的花店買花,折返後一股腦兒往他懷抱裡塞,再端回自己遲來的早餐。瓷白碟子上,盛裝蘋果鴨胸佛卡夏,淋滿berry jam,視覺上一片紅瀲。
 
玄囂也不管他家四哥做什麼決定,徒手抓著層次豐富的柔軟麵包,張嘴大口享用。有時候會不小心,讓嫩黃炒蛋或者苜蓿芽,滑出掌控,掉落在白淨餐盤上,暈染潑墨。
 
「溫翹,你晚點再過來找穎。」舉止優雅的青年,是少年重要的依賴對象,和他們十來個兄長的存在,是不一樣的。因此,玄同不希望溫翹參與接下來可能火藥味十足的對話。
 
溫翹從善如流,取了三個香草籽手工雞蛋布丁交給玄囂,手掌蓋在看起來亂蓬蓬的白色腦袋上,摸了好一會兒,「我先回學校,這幾天班上有聯合展覽,一直溜出來不太厚道。」
 
寬廣空曠的辦公室裡,轉眼只剩下一對游離在背道而馳與不顧一切伸手相擁的兄弟,沉默著。
 
那是一種高壓到讓人難以招架的安靜無聲,彷彿無邊無際的黑洞,誓將兩人一同拖入不見天日的深淵。
 
玄囂正在咬口感鬆軟的醃漬蘋果脆片,時不時發出清脆的咀嚼聲。不看自己的四哥,他在等玄同主動回應。
 
玄同平靜無濤的表情底下,漣漪著極為複雜的心緒。玄囂讓溫翹透露的訊息,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他答應玄臏大哥今天要陪玄囂去遊樂園,當時在場的少年,雖然面無表情,不過玄同之後卻不經意瞥見玄囂房裡攤開的行事曆上,重重用色筆畫了記號的特定日期…。
 
『之前整修中的遊樂園重新開幕了,四弟,你找天帶十八去吧。大哥年紀大了,禁不起心臟這麼大的刺激啊。』
 
俊秀聰穎的少年,披了一張溶進骨子裡難以根除的人味外皮。玄囂一定會同意他去探望重病的蒼鸆,然而,佔有慾強烈的少年,將同時在心坎兒種下一根淡刺,將兩人好不容易靠近一點的距離又拉個十萬八千里遠。
 
理所當然認為世界繞著自己轉的少年,心眼兒,其實小得容不下一粒沙。
 
有精神潔癖的少年,十分不老實地送了他銀紅牡丹花,要玄同,記得遵守自己的承諾,要守信!
 
少年的任性霸道性子,他們這些做哥哥的,也許,都得負上一份責任。
 
對待感情事一向非常不勇敢的玄同,堆疊的情緒轉了好幾層後,走到玄囂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吃東西的少年同高。
 
不在乎玄囂雙手沾得滿是果醬,玄同重重握了上去,告解他現階段能得到的兩全其美公式,「穎,我不失信於你,不過,能不能先和我去看看蒼鸆?」
 
對玄同不太有反應好幾年的玄囂,聞言,咧開了高傲細碎的笑容,『四哥覺得,我會給你什麼答案?』

 
少年搖晃著手中清爽的薄荷蛋蜜汁,懶洋洋靠在椅背上,低頭塗塗寫寫。輕裘緩帶的風流飄逸感,密密麻麻塞滿了整張白紙。
 
完成後,遞給坐在床沿盯著熟睡蒼鸆瞧的玄同。
 
紙張分成顯而易見的兩個區塊,玄同眸光迅速飛掠掃過。玄囂具現化自己的不懷好意,還十分貼心地標註重點。
 
玄同覺得被打敗,有點無奈,心底卻流過一陣暖意,這孩子關心人的方式,一定要這麼拐彎抹角嗎?
 
捏捏玄囂的臉頰,「等從遊樂園回來,我們去逛購物商場,看你想吃什麼。」
 
少年笑了,為自己得逞的無理取鬧。
 
玄同想了想,乾脆把眼前的纖細少年拽進懷裡抱著,他很久沒這麼做了。玄囂的心情似乎還不錯,沒有掙扎,乖乖給他當抱枕。
 
其實玄囂摟在懷裡的觸感絕佳,一個十來歲還沒真正開始發育的孩子,柔柔軟軟的。然而,這也正是玄臏所擔心的。
 
玄囂比同儕還要瘦小許多,人長得清秀俊雅,卻配上一雙不可愛兼之不討喜的三白眼,顯得狂妄又睥睨。玄臏總是憂慮著,躲在封閉小圈圈裡頭的玄囂,因此被欺負了,但哥哥們卻不知道。
 
「穎,這幾年來你似乎都沒有長肉。」圈起來還是瘦巴巴的。
 
「在你研究小星星的身材之前,能不能先給我倒杯水?」不知何時清醒的蒼鸆,一面乾咳一面提出生理需求。
 
玄同沒有鬆開玄囂,抽了一隻手出來裝旁邊床頭櫃上熱水壺裡頭的開水,端給看起來像團鬆散棉花的蒼鸆。
 
沉默的少年,一併交付他書寫的紙張。
 
白紙上方的區域,少年寫滿了自己想吃的食材,各式各樣的爽口肉品,安格斯黑牛、嘴邊肉、雪花及培根豬肉片、照燒雞肉之類的;新鮮蒔蔬,珍珠玉米、馬鈴薯片、蒟蒻、小白菜、蘆筍、冬筍筍片、牛番茄、茼蒿等等;馬鈴薯燉肉、蛤蠣絲瓜湯、海鮮漬飯,琳瑯滿目地讓人目不暇給。
 
一條筆直的墨色痕跡,涇渭分明,下方區塊只有一排簡潔俐落的小字,寫上病人和喝粥兩個單詞。
 
玄囂風雅的文字,大約的意思是:四哥晚上要煮壽喜燒,還會烤花生和冰淇淋年糕。你是病患,只能喝粥,吃不到四哥的手藝。
 
蒼鸆盯著手中的紙好半晌,忽然意識到不說話的少年絕對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竟然,拿玄同作菜這回事釣他!
 
比起奎章拿赨夢刺激,三不五時讓玄同請客,卻從來沒有吃過對方親自開伙菜式的蒼鸆,更容易願者上鉤。
 
「知道了,藥拿來,晚上幫我留碗湯和馬鈴薯燉肉。」實在太好奇玄同的烹飪技巧,加上少年沒有提說任何大道理或者揭他過往瘡疤,蒼鸆選擇妥協。
 
玄同從頭到尾選擇袖手旁觀,讓玄囂為所欲為。他不擅長處理人的相處,相較之下,少年的確善體人意又面面俱到。
 
「以後如果你不讓赮畢鉢羅或者千玉屑因為這種事情打給我,病癒後,看你想吃什麼,如果我會做,就為你下廚。」
 
玄同不是一個輕易許諾的人,他的諾言,一諾千金,要遵守一輩子的。
 
蒼鸆聞言,即使身體還很不舒服,仍舊像個終於討到糖吃的孩子,嗤嗤笑了

 
孩子的世界是微妙而複雜的,玄同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正坐在旋轉木馬上隨著機器轉圈的幼弟。
 
照道理來說,玄囂應該喜歡富有刺激性的遊樂設施才對。
 
隨著悠揚的音樂緩慢上下起伏,少年在陽光下形成小小陰影的臉龐,看不出是喜是悲。
 
『四哥是單純陪我來遊樂園呢?還是要和我一起玩?』下了人潮稀少的器材,少年似笑非笑地仰著一張韶秀的瓜子臉,三白眼眨呀眨的,問得好不狡猾。
 
如果玄同只是為了允諾玄臏而帶他走入一片瘋狂嘉年華的奇幻世界,他可是會十分不高興哦。
 
「不是摩天輪的話,我都可以陪你玩。」
 
為此,少年咧開惡作劇得逞般的愉快笑容,笑得有些孩子氣,同時符合玄囂的真實年齡。
 
玄同其實非常排斥搭乘摩天輪,那總無可避免地讓他想起萬般不願回憶的往事。
 
大概三年前,他和非非想陪著剛剛失去唯一手足的少女來遊樂園散心,故作堅強的少女,拉著兩個大男人四處遊玩,表現得極為鎮定。事實上,不是那樣的,少女只是不想讓自己在人前看起來那麼可憐,露出泣雨似的無助。
 
少女要求獨自搭乘摩天輪,年過四十,被拖著玩了不少劇烈遊樂設施,一臉疲憊的非非想自然滿口答應。
 
玄同忘不了當色彩繽紛的小包廂開始緩緩轉動時,紫鷨背對著他們倆,倚靠在玻璃窗上崩潰慟哭的一幕震撼!
 
那像是猛然炸開的深水炸彈,惡狠狠地提醒玄同,他還不起紫鷨一個活蹦亂跳的兄長。
 
玄囂那時候和所有哥哥們的關係正劍拔弩張,心力交瘁之際,玄同委託自己一隻手數得出來的多年友人香染衣代為照顧少女。
 
可惜屋漏偏逢連夜雨,和少女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的香染衣與漂鳥少年,半年前接二連三地發生車禍,至今仍躺在醫院病房裡,靠呼吸器維生。
 
『玄同,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家,又破碎了,碎得連半點殘渣都拼湊不起來。你說,香染衣和漂鳥少年,還有沒有機會清醒?』
 
再見紫鷨,在病院裡絕望地毫無生息的白中,已是著名醫學院高材生的少女,正自責著救不了兩人。
 
玄同怔然地說不出半句話來,他,沒有辦法保證奇蹟發生。
 
『所有的事情,看似毫無關聯,卻不約而同指向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模糊光影。也許,這還要包括十一的人間蒸發。
 
四哥,當年的小十八,是不是正好目擊了什麼?』
 
玄離和玄臏默默蒐集著蛛絲馬跡,串聯出一個他們不願面對的真相,只差,關鍵性證據。
 
『四哥,我要氣球,要三個,一個棉花糖粉紅色,一個天藍色,一個雪白色。』穿著花俏的小丑拿著一整束的繽紛氣球正好從少年面前經過,玄囂盯著對方瞧了好一會兒後,大剌剌提出要求。
 
「不要朱紅色或明黃色嗎?」
 
『我不介意四哥手上也拿兩個。』
 
最後,玄同一共向小丑先生討了五個顏色各異的汽球,額外購買一顆白鹿造型氣球,將長長的絲繩纏繞在自己的手掌心,讓氫氣球們隨風飄揚。
 
得到禮物的少年,主動牽起兄長厚實帶繭的手,一同迎向他真正有興趣的驚險刺激遊樂設施。
 
雪白色的長袖前短後長傘襬棉質皮革骷髏頭圖案上衣,隨少年的肢體律動,畫出翩飛的弧;藏在內搭湖藍無袖背心底下的鑽石繡球花項鍊,偶爾偷偷跑出衣料之外,在玄同眼中,閃爍無與倫比的動人光澤。
 
玄囂的頸子上似乎,總共掛了三條項鍊。玄同一面被拉著在高空中疾速擺盪,一面不太認真觀察。
 
少年非常敢玩,沒有他不敢乘坐的設施,玄同不在乎自己被連續拉著登上一次又一次的瘋癲歡愉,赭色目光,一直一直都沒有離開玄囂身上。
 
純粹的愉悅,綻放在玄囂還略顯稚氣未脫的臉龐上,鋪成月光般的期盼。
 
玄同發現,他弟弟特別情有獨鍾海盜船,幾乎每隔三到四個設施之後,便要再排一次隊伍。
 
玄臏在少年三歲還四歲的時候,曾以大哥的威嚴號令全家出遊過一次。當時白團子還太小,幾乎都被哥哥們抱在懷裡玩,沒記錯的話,當時抱玄囂搭乘海盜船的兄長,似乎就是玄震。
 
「繡球花是大哥送你的嗎?」馬不停蹄瘋玩了三個小時後,玄同帶著玄囂走入遊樂園裡頭的主題餐廳,暫時休憩。大片的落地窗外,隨時可見廣場上的水舞表演。變化萬千的水幕,讓人眼花撩亂。
 
玄囂的指頭,滿不經心勾玩著被發現的繡球花鍊子,點頭默認。
 
『小十八,這個送你。大哥知道你還不能接受十一離開的事實,繡球花的花語是冷愛,也許挺符合你目前的心理狀態。
 
不過,它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開在冬季的紫藍色繡球花,代表,春天的腳步近了,象徵希望。』
 
趁玄同依照他們之間的約定正低頭點菜,玄囂又寫了一張紙條,在兄長抬頭的瞬間,連同他的鑽石繡球花,遞過去。
 
『所有痛苦的記憶,落在春的泥土裡,滋養大地,總有一天會開出下一個花季。大哥給我繡球花,想點燃一份希望。四哥不和我一起搭摩天輪,覆蓋過曾經的淚水嗎?
 
四哥的事情,我什麼都知道,哼哼。』
 
紙張最末畫了一隻作鬼臉的小白鹿,讀完隻字片語的玄同,剎那啊,滿眼秋雨波瀾。

 
「將軍!老闆你輸了,要自罰三大杯哦。」奎章笑吟吟為龍戩斟滿一杯從盜天下那裡取得的青絲酒,輕推向前。
 
龍戩倒也乾脆豪氣,痛快一飲而盡。拇指上的龍形戒子,在醇色映照下,顯得格外酡紅。
 
「既然我贏了,條件是試聘盜天下三個月,他是個改革之志在抱的人才。我知道老闆對他的第一印象不佳,不過因此錯過志同道合的事業夥伴,也許,可惜了。」
 
龍戩作風霸氣明快,唯一的缺失是容易因初次見面的主觀印象,否定一個人。像當年,不喜歡他的眼神,反對千乘騎收養自己一般。
 
奎章珍惜父親想珍惜的一切,守護父親想守護的東西,看遍人情冷暖的他,彎著腰用一顆溫柔的有情之心,為龍戩檢視眼前。
 
「就由衣輕裘你負責聯繫盜天下,赮呢?」龍戩用人不疑,爽快將人事行政交由奎章全權處理。
 
男人心底滿繫的,只有不知何時倦鳥歸巢的青鳥,那是他,一生想要的幸福遠景。
 
「上午為齊天變授課,差不多結束了。」奎章拿起椅背上的異色拼接劍領西裝外套遞給龍戩,順勢附贈兩張餐卷,十分理所當然把自己老闆往門口方向推,再幫龍戩打電話約人。
 
『赮,你吃過飯了嗎?和老闆一起用餐如何?只有老闆一個人的話,他有囫圇吞棗的嫌疑哦。』
 
「雖然說赮看起來無慾無求,不過老闆約他上館子用餐的話,他會很開心的。」龍戩面對捧在掌心裡怕融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姪子,實在不老實地讓人啼笑皆非,奎章偶爾的偶爾心血來潮時,會偷偷幫自家老闆一把。
 
「這是素還真一個朋友開的茶餐廳,點一壺茗茶,搭配幾件吃食和點心,享受聽雨歌樓上的江南浪漫情懷。畢竟,要和魔吞不動城較勁兒,適當的放鬆是必要的。」
 
「你有推荐的菜式嗎?」龍戩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不曉得該怎麼坦率面對赮。
 
「只要是老闆喜歡吃的,赮一定也感到無比美味。要我提供作弊小抄的話,記得要點竹笙餛飩湯、綠茶嫩雞、桂花鮮魚餃和碧螺春鮮豆腐。」
 
赮隨遇而安,不過每次蒼鸆外帶這幾道餐點回來孝敬對方時,寧定淡遠的男人,會悄悄流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吃得饜足。
 
根據他的小道消息,那是啞伯生前的拿手好菜,每年年關都會特意給赮燒上這麼一桌溫馨。
 
望著老闆不動聲色離去的背影,奎章低啞啞笑了起來,他敢打賭,龍戩肯定暗自複誦,深怕漏了任何一道。
 
『凝雨,我們中午去茶餐廳吃飯吧,我訂了位置。』

 
「起來喝粥了。」渾渾噩噩睡上一整個上午,迷迷糊糊醒過來時,赨夢黑著一張臉端坐在蒼鸆身旁,手裡捧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瘦肉粥。
 
「奎章打給你?」想來想去,能這麼愉快出賣自己的人,捨某只玉面狐狸其誰?
 
赨夢冷冷白了氣色不太好的蒼鸆一眼,「不然你以為我閒到會主動買粥來探望你這個淋雨的蠢蛋嗎?」
 
琴箕這次公演的禮服設計圖他才畫到一半,奎章一通愉悅地過份的電話打來,赨夢便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手稿,匆匆開著他特殊轉子引擎的RX-7去買某個笨蛋每次生病時指名捧場的特定路邊小攤販清粥,再過來餵食被放生一個人的蒼鸆。
 
「既然來了,餵我吃吧,我手舉不太起來。」蒼鸆使喚赨夢十分心安理得,反正他們倆的關係,還能更微妙嗎?
 
赨夢一臉恨不得將蒼鸆生吞活剝的凶神惡煞模樣,粗魯地把病患拉起來靠在自己的胸膛前,胡亂吹涼之後,忿忿塞進蒼鸆口中。
 
早習慣赨夢暴力舉止的蒼鸆,進食的過程中,怡然自得。
 
「每次近看,都覺得赨夢你天生麗質難自棄啊。」等瘦肉粥吃完七八分後,不挑釁赨夢一根脆弱神經便不痛快的蒼鸆,惡狠狠地踩對方痛處。
 
脾氣顯然不是很好的赨夢,聞言,拽起蒼鸆衣領,「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那是一張赯子無論如何都不想忘記的容顏,一張赤命戲言想娶你為妻的容貌,一張對七元而言,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面貌,你還在乎其他人怎麼看嗎?
 
蒼鸆悲喜不興的眼眸中,雲淡風輕,同時透露出真實而純粹的欣賞,不帶半點狎玩之意。
 
一眼船過水無痕的輕輕,竟不可思議地撫平了赨夢莫名怒氣,他的思緒,忽地不受控制,飄遠了。
 
曾經因為驚為天人的外表受盡不堪凌辱,自毀容顏意志甚堅,聽不進赯子苦勸的他,卻因蒼鸆當時類似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讓多年縈繞在心的春繭,羽化成蝶。
 
「你這肋骨斷過的蠢鳥,就愛逞英雄!」即使嘴上依舊不饒人,赨夢餵蒼鸆喝粥的動作,明顯放輕了。
 
患有血友病的赨夢,自癒能力極差,一點小小的傷口,便能讓他血流成河。蒼鸆曾經,奮不顧身擋在煞車失靈,連環追撞上來的小客車前,嚴嚴實實將他護在身後,導致自己肋骨開放性骨折,斷裂的骨頭還差點不偏不倚插進肺臟當中,足足在醫院裡躺了半年之久。
 
毫髮無傷的他,事後讓奎章幫忙找了優秀的律師,狠削肇事者一筆。
 
蒼鸆嘿然一笑,「既然你還惦記著,幫我個忙不為過吧?」赨夢像個玻璃娃娃般禁不起撞,他都看見了,能不挺身而出嗎?
 
赨夢漂亮的臉蛋和眼眸,再度皺成一團憤恨地瞪著他,「你又想瞞著赮幹什麼讓人心驚肉跳的勾當?」
 
「傍晚我想去玄同那邊搭伙,麻煩你幫我告知赮還有奎章。」

 
『四哥,幫我保管繡球花項鍊。』白髮少年把玄臏的禮物掛在兄長的脖項上,眨動的雙眼,透著一股藏地妥妥的撒嬌意味兒。
 
「要出門?」玄囂多披了一件薄棉外套,還穿上高筒帆布鞋,讓繫了圍裙正要開始洗菜的玄同,有些困惑。
 
『我想溫翹了,壽喜燒留著改天吃。四哥只可以煮湯還有馬鈴薯燉肉,我的肉要收好!』孩子氣的佔有式發言,讓玄同一陣莞爾,忍不住張臂抱了抱高傲倔強的少年。
 
「開車送你?」若葉家離這裡起碼要三十分鐘的路程,玄同不想他看起來相當單薄的幼弟,一個人跑這麼遠。
 
搖頭拒絕兄長的好意,無獨有偶今晚只有他和四哥在家,彆扭地要替玄同製造獨處機會的玄囂,說什麼也不肯答應。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要去找溫翹!
 
既然少年堅持,玄同也不多說什麼,揉揉眼前看起來蓬蓬的白腦袋,恣意擰亂,沉默地要幼弟自己小心。
 
目送揹著毛絨絨童趣白色小鹿後背包的少年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後,玄同走回開放式廚房,俐落地開始削皮切肉,準備烹煮一鍋入口即化的軟嫩馬鈴薯燉肉。
 
流理台旁,放了一把彩色矮凳,不是玄同本人要使用的,那不過是他多年的習慣。玄囂還是軟綿綿的白團子時,十分喜愛站在小板凳兒上,伸長蓮藕似的軟白膀子,墊起腳尖,很努力想要搆到上頭的鍋碗瓢盆,或一窺玄同作菜的風景。
 
每當路過的玄臏瞧見,總是笑笑把玄囂小團子抱進臂彎裡,讓小傢伙環著自己的脖頸,一覽無遺,咯咯笑得無憂;經過的人如果是玄震,則會擰住小玄囂的耳朵,一頓臭罵。
 
鏡花水月的美好曾經,都過去了,只剩下玄同不願遺忘的慣性動作。
 
玄同在賣場裡挑選到不錯的絲瓜和雞蛋,因此,他多弄了一份蛤蠣絲瓜蒸蛋。鵝黃透白的蒸蛋表面,佈滿新鮮碩大的蚌類看起來清爽順口。
 
當湯品完成,只剩下鍋裡細火慢熬的馬鈴薯燉肉時,電鈴響了。
 
蒼鸆站在玄家極盡奢華能事的砌石雕花大門前,手裡拎著一個雪白底燙金花紋的質感紙盒子,讓暈黃搖曳的路燈,灑落在身上披戴一身月色霜華,像極了赴歸的異鄉子。
 
男人見玄同前來應門,微抿的薄唇咧開清冽笑意,揚揚手中赨夢不甘不願跑腿買來的人氣甜點,獻寶,「我帶來荔枝覆盆子、玫瑰花釀和熔岩巧克力三種口味的冰淇淋,小星星應該會有興趣。」
 
「現在,只有我和你在這裡。」言簡意該地陳述兄弟們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狀態,玄同心底,隱約猜得到幼弟心底打什麼如意算盤。
 
他只是沒有問上那麼一句:穎,你寂寞的窗扉,願意迎入蒼鸆一起勾勒家人的願景,是嗎?
 
「真可惜,這間店很好吃哦,赨夢足足排了三個小時。」聽不出任何的惋惜,蒼鸆尾隨玄同走進宅子前的庭園,一路走馬看花。
 
「出自燹王的設計手筆?」遠遠間隔的遙遙紙紮朱紅宮燈,淺淺倒映蜿蜒繚繞的綿長簷廊,以及沿途山水綠意,除赫赫有名的建築團隊‧彩綠險磡,蒼鸆還真不做他想。
 
「燹王是父親的多年至交。」提到閻王時,玄同臉上瞬閃而逝一絲的不自然,然而,好奇張望一路上開闊雄奇中式建築的蒼鸆,漏看了。
 
「是宮燈百合。」小巧玲瓏的黃色花苞,栽植在簷廊左右,形成蒼鸆眼底蔓延的大片暖黃,讓心底流過一陣沒來由的溫煦。
 
「自從玄震離開後,穎要求大哥全面改種的,他不讓別人碰,堅持親自照顧。」
 
主宅旁有一座佔地極廣的假山,讓氣勢磅礡的瀑布好似自雲端飛縱而下,在轟隆隆的水聲節奏裡,蒼鸆垂著頭,低低罵了一聲,「玄同,你簡直是不解風情啊,怪不得小星星氣得不想理你。」
 
不肯講話的少年,寓寄宮燈百合沉默傳達『望鄉』還有『溫暖的心』兩種心思,希望他的十一哥哥,總有一天瞧見了,知道還有個人,執抝地在等待兄長,歸來。
 
主宅內部的陳設,充滿了現代感,和外觀相較,意外有種衝突美感,半點不顯光怪陸離。
 
開放式的廚房緊連飯廳,銀白色系的簡約裝潢,讓蒼鸆有點錯覺這是玄囂的私人空間。廚具設備應有盡有,最使他嘖嘖稱奇的,大概是出現了吧檯這樣的特殊擺設。
 
「玄離喜歡喝調酒,玄闕索性弄了一個擺在家裡。」注意到蒼鸆目光所及,玄同淡淡地說明。
 
一張足以容納十多人的長飯桌上,ZAKKA雜貨風的餐盤、鍋具、湯碗與筷子,莫名給蒼鸆一種好感,滿足了男人不曾說出口的,對家的想妄。
 
「餐具由大哥精挑細選,昂貴的骨瓷,琺瑯瓷目前多半束之高閣,不用了。」玄震無預警的失蹤,讓玄家的圓,出現一個詭異的缺口,不但填不滿,裂痕反而有越來越大的傾向。
 
為了讓九歲的玄囂重新接納世界,玄臏將家裡泰半佈置重新改頭換面,規定晚餐由除了小玄囂外的兄弟們輪流下廚,希望讓承受劇烈痛苦的孩子,覺得一切還不算太糟糕。
 
廚藝最好的,首推玄臏,端出來的菜式,絲毫不輸給五星級飯店的頂級廚師;口感最奇葩的,非玄離莫屬,每次輪到玄家八少爺作菜時,兄弟們總是藉故外食不歸,讓玄臏一旁陪笑,看著玄囂對八哥大眼瞪小眼;玄同只會煮特定幾樣家常菜,內容千篇一律,難免了無新意,不過,涮煮鍋物肉品的技術,倒是無人能出其左右。
 
玄同挾出湯鍋的肉類,鮮甜柔嫩地恰到好處,最能呈現肉質原味。然而,他只肯給小十八涮肉。
 
「這鍋馬鈴薯燉肉聞起來好香。」掀開鍋蓋的那一剎那,濃郁的香氣旋即四溢,蒼鸆即使還有些鼻塞,卻不妨礙他嗅到沁人心脾的食物香味。
 
蒼鸆對於在家裡的餐桌上吃家常菜情有獨鍾,那是他默默勾攔的心願之一,想要有個人,每天和自己一起在家吃飯。
 
玄同遞上一組蜜黃色的嶄新碗筷,那是玄臏為玄震添購,卻懸之多年不曾有機會使用的餐具。
 
沒有兄弟會去動它,一直靜靜倒扣在桌面上,彷彿那麼做,就只是玄震還沒有回來,晚些,清豔似幻的一抹杏白,會自己拉開空懸的位置,落坐…。
 
蒼鸆懷抱著期待的心情,等玄同給自己盛滿一碗白飯,「感覺很好吃,真想每天都來你這裡蹭飯。」
 
玄同將湯汁淋滿自己的碗,他一向都吃湯泡飯,「穎過幾天才要吃壽喜燒,如果你要來,我考慮為你涮肉。」
 
得到了正面回應,蒼鸆心底的小鳥,悄悄地雀躍起來,準備,開飯!

 
離開學校展場,心血來潮的溫翹,選擇平時不會走的路徑,騎車繞遠路回家。路過車站附近的百貨商城時,停車走向一片光鮮亮麗的玻璃展示櫥櫃。
 
吸引他的,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半身高小鹿布偶。
 
注目了好一會兒,溫翹轉身走入燈火通明的百貨公司,搭乘手扶梯來到櫥窗展示位於八樓的專櫃。
 
「小姐,我想看妳們樓下展示的那一款白鹿布偶。」
 
接過櫃姐遞過來的布娃娃,揉軟好摸的觸感,搭配軟萌無辜的神情,立即攫獲溫翹的心。最讓他感到滿意的,應屬小鹿的眼睛。沒有使用常見的鈕釦,反而鑲嵌質感絕佳的丹泉石。
 
丹泉石一般偏藍紫色,不過這一對寶石眼珠紫色元素並不明顯,光線折射下,透著湖藍光澤,顯得晶瑩剔透。
 
溫翹爽快地刷卡埋單,沒有特別去計算白鹿布娃娃售價後頭有幾個零。他用的是凝雨的副卡,不管他刷多少,凝雨都會閉著眼睛繳款,不過問。
 
『小溫翹,凝雨要是不幫你出錢的話,知秋哥來。』某年生日拿到信用卡時,知秋哥一把攬住他的頸子,刻意尋釁凝雨。
 
他永遠記得,凝雨那時臉上恨不得把知秋哥剝皮拆骨的猙獰表情,以及兄長忿忿脫口而出,絕無僅有的承諾,『我的弟弟,我會自己寵!』
 
那一剎那,十五歲的他,有了淡淡的,想哭的衝動。
 
溫翹始終沒搞懂,明明知秋哥和凝雨的感情好得不得了,怎麼湊在一塊兒的時候,知秋哥非把凝雨弄地七竅生煙不可呢?
 
藍眼睛的小鹿布偶,讓溫翹聯想到某個不說話的邪佞少年。他始終覺得對方很可愛,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親近。
 
抱著半大不小的布偶,溫翹慢慢往機車停車場的方向移動。在經過六樓時,隅坐走廊一角的清瘦少年,冷不防,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少年像座雕像般正襟危坐,眼神靜靜地飄向面前的瓷器專櫃,一瞬不瞬。寧定的畫面很美,溫翹卻有些心痛。
 
「撿到迷途的穎初了。」溫翹調整自己臉上的笑容,迎向隻身一人的玄囂,大方坐在對方身旁,順勢把布偶塞過去。
 
聽到聲音的少年,轉頭,眨眨眼,藉此掩飾他不經意撞見溫翹的詫異。
 
「小鹿提供外帶嗎?」溫翹直覺玄囂留連的理由是無處可去,忽地興起帶少年一起回家的念頭,便揉著對方短髮亂翹看起來不太整齊的腦袋,打趣詢問。
 
藏在蓬草白髮底下微尖的耳朵晃呀晃的,玄囂要溫翹自己去猜,他同意不同意?
 
「走吧。」
 
逕自認定少年默許,溫翹主動牽起玄囂,帶回家。
 
為兩人應門的是知秋,平時安靜優雅的弟弟牽著一個瘦削的孩子緊握不肯放,這讓作風豪氣的男人感到新奇不已,他們家的小溫翹,從來不帶朋友回家玩的。
 
「玄家的小少爺?」依稀與閻王幾分相仿的輪廓,讓知秋額角微微抽痛了起來。
 
「玄囂。」簡單告知少年的身分,溫翹可不管兄長怎麼想,他認定的事實,毫無轉圜餘地。
 
「凝雨那個悶葫蘆還沒回來,小溫翹,你先和小鹿去洗個澡,再開飯。」溫翹的強硬態勢,讓知秋一秒修正自己的方針,他決定暫時放下對閻王的成見,觀察研究一下眼前揹著白鹿後背包,又抱著小鹿布偶的少年。
 
自詡藝術家的男人,理所當然給玄囂取了個綽號。
 
溫翹暗自鬆了一口氣,最難搞的,向來不是力挺自己的知秋哥,而繫,與他相處之間有些微妙彆扭的兄長‧凝雨。
 
順利將玄囂攜帶入境,溫翹站在自己的衣櫃前,不太認真想著矮了自己將近半個頭的玄囂,要穿什麼換洗衣物才不會過於突兀?
 
想了有段時間,溫翹從櫃子深處撈出一套他不小心點錯尺寸,沒有拆封過的刷白牛仔褲和三色拼接撞色襯衫,連同新的內衣褲,「穎初,這套你試試看。」
 
將玄囂一個人留在臥房裡更衣,溫翹先走到知秋哥引以為豪,自行設計打造的露天溫泉浴池處放水,確認泉水深度過半後才折返。
 
少年懶洋洋地仰躺在溫翹的雙人床上,瞇縫著眼,見他回來也不起身,依舊佔據自己的床位,任由溫翹打量。
 
衣著Size不合的關係,讓玄囂像是穿了一件鬆垮垮的男朋友襯衫,加上牛仔褲的褲頭沒有扣起,讓溫翹無意間,瞧見少年若隱若現真實而青澀的身體曲線。
 
這使得溫翹無意識地嚥了嚥口水,心跳竟有些加速。
 
玄囂未將眼神眼神停留在溫翹身上,他只是輕輕垂著寶藍色的睫,像蝶翅般一眨一眨的。
 
莫名受到吸引的溫翹,下一刻,已將玄囂箝制在自己的優勢身形底下,緩緩伏低淡粉色的腦袋,讓少年,有拒絕他的機會。
 
直到四片唇瓣軟軟銜在一塊兒為止,玄囂都沒有任何的反抗動作。不知是無心或者有意,玄囂讓床頭四哥的手機,按下了播號鍵,給蒼鸆打視訊電話。
 
「若葉溫翹!」幾秒鐘之後,電話那一頭接聽的玄同,冷著嗓子喊了溫翹的名字,氣壓正低。

 
「你會做滑蛋玉米牛肉嗎?」蒼鸆替自己夾了一塊燉煮入味的馬鈴薯,慢條斯理啃著,問地口齒不清。
 
「穎不太喜歡吃牛肉,沒試過。」玄同碗底的白飯,載浮載沉在淺茶色的醬汁裡頭,莫名看得蒼鸆鬧胃疼。
 
玄同,你這是吃飯還是喝湯啊?
 
「小星星的紙條上,不是寫了好幾種牛肉?」感冒關係略微遲鈍的味覺,很努力捕捉馬鈴薯燉肉特有的偏甜口感,同時思考玄同可能使用什麼東西調味。
 
「玄臏喜歡,他替大哥點菜。」玄囂的世界很狹窄,窄得容不下自己以外的人,然而,這樣的一個孩子,卻牢牢記得每個對他好的人,用最彆扭的方式,湧泉以報。
 
「你有摻洋蔥吧?雖然表面上只有馬鈴薯、胡蘿蔔切塊和牛肉片。」以柴魚、醬油、砂糖、味霖與清酒調製醬汁基底,最後摻入洋蔥,慢火細熬到完全化在醬汁裡頭。
 
玄同點點頭,又撈了一整匙的液體往自己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米飯上頭澆淋。
 
「小星星挑食?」
 
這回,玄同先頷首,再搖頭,「小時候挑,現在是刻意的,酒暖回憶思念瘦,他只是怕自己改變習慣的話…。」
 
怕玄震哪天忽然回來,卻不認得自己了,不是嗎?
 
「過去的一切像是雪花,太陽照射,就溶了,就散了。你說,小星星為什麼這麼瘦小呢?」
 
蒼鸆不愛把話說死,留白,才有想像空間,玄同才能真正明白,彆扭的少年,到底轉了多少彎,表達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吃幾口馬鈴薯燉肉後,蒼鸆挖走一大匙絲瓜蒸蛋,口中充盈的淡淡酒香,登時,刷亮他緋色的眸。
 
赮會在蒸蛋裡頭摻蝦仁還有青豆,蒼鸆每次都想偷偷挑掉翠綠的渾圓豆仁,可惜,從來沒如願過。
 
『挽,如果你吃不夠的話,我還有一碗。』
 
赮一這麼開口,蒼鸆手中的竹箸便會乖乖縮回來,心不甘情不願吃著味同嚼蠟的綠豆子。
 
蒼鸆吃飯的速度很快,要不了十五分鐘,已經把桌面上的菜式掃完三分之二,正盛碗湯,一口一口吹涼。
 
他有貓舌頭,可不想虐待自己的味蕾。
 
相較之下,玄同進食的頻率緩慢很多,一碗湯泡飯還沒吃完一半。除了不斷淋湯,蒼鸆還真沒見過玄同動幾次筷子夾菜。
 
「你吃這麼慢,菜不會都被兄弟搶完嗎?」
 
玄同少掀漣漪的赤色瞳子裡,為蒼鸆一句無心關懷,掀起前所未有的熾烈,只是當事人,還沒有察覺,那代表什麼。
 
深埋在冷靜外表下的炙熱溫柔,蠢蠢欲動,等待有那麼一個人,鑿破冷漠,綻放。
 
好不容易玄同終於吃完手中那碗湯泡飯,迫不及待想消滅赨夢排隊成果的蒼鸆,正想從冰箱裡頭拿出冰淇淋,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蒼鸆內心無聲哀嚎了起來,不會赨夢擺不平精明的奎章,被赮發現他偷溜出來吃飯吧?
 
認命地從休閒褲後頭掏出手機,卻意外發現來電者是玄同,「小星星找你。」
 
玄同露出有點困惑的神情,毫無防備的真情流露,讓蒼鸆有種想靠近一親芳澤的怦然心動感。
 
「若葉溫翹!」剎那間連名帶姓的不悅低吼聲,這回,換蒼鸆不解了…。

 
低調優雅的溫翹,一臉愕愣地接過玄同的智慧型手機,同時被爬起來的少年從後腰位置緊緊摟住,把臉頰貼著。
 
這樣,算是玄囂甜美的請君入甕嗎?
 
簡單過濾了一下玄囂的思緒,理出大致上頭緒的溫翹,無懼於機械另一端清冷男人渾身散發的冰冽壓迫感,『玄同哥,今晚穎初住我這裡,明早我會親自送他回去。』
 
溫翹只是盡告知義務,沒打算聽玄同回應,逕自掛電話再關機。迎上身後似是勾笑的邪肆眸光時,乾脆扳過對方腦袋,噬掠淡粉色的唇。
 
這回,不同於被打斷前的輕輕試探,溫翹加重了自己的吻,共浴濡沫互為一天地,交纏到玄囂面色潮紅無力倒臥在他胸前低喘為止。
 
下頷抵著玄囂髮旋處,由著少年得寸進尺地以指尖在他身上游移,探索。對於玄囂,他一直存在著一股模糊的好感,沒有釐清,放任不斷不斷擴大。
 
「這麼信任我,不怕引狼入室嗎?」指頭蜷著玄囂短翹的髮梢玩,少年滿滿的小動作中,透露太多的意圖…。
 
玄囂仰首,衝溫翹咧開少年特有的邪氣天真笑容,『是我覺得你值得這麼做,溫翹你又何必懷疑自己的魅力?』
 
少年在玩火,賭定溫翹最多就是親親自己,不會跨越道德的最後防線,他可捨不得溫翹被自己的十一個哥哥追殺,哈。
 
屈指,一彈玄囂短髮底下光裸的額心,登時,留下一個紅彤彤的印子,「我顯然太小看你了,穎初。」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打給四哥?』淺啄溫翹的唇,少年把自己整個貼在對方身上當無尾熊,密合地沒有半點縫隙。
 
低首,咬咬玄囂尚未突起的喉結位置,溫翹含笑接下少年的挑戰書,將自己的答覆,以吻封緘,全數餵進玄囂檀口中。
 
顯然對溫翹的答案十分滿意,玄囂愉快地推倒對自己沒有半點防備的優雅青年,居高臨下地俯視,好不得意。
 
少年得瑟地讓溫翹莞爾,「知秋哥的溫泉浴池很棒的,一起去泡?」
 
在少年有機會同意前,沒有敲門的凝雨,如入無人之境般闖了進來,一雙冷眼,漠然盯著被人壓在床上的溫翹瞧,飛掠的眸光,沒有高低起伏。
 
「我只是回來拿東西的,晚點和千玉屑吃飯。」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沒有情緒,不近人情。
 
對溫翹來說,那像是一場暴烈的雷陣雨,飛快打在他的肌膚上,冰冷地扎進心扉,讓他痛得連喊痛都不能。
 
溫翹斂下眼睫,眸子微微一黯,偏過頭,不去看凝雨離去地頭也不回的身影。
 
濕涼的吻,落在溫翹不肯睜開的眼簾上,一吋一吋,玄囂什麼也沒問,執意想要溫暖那顆半冷的心。
 
『是我的吻太熾熱,溫翹你怎麼會難過呢?』他的心還是肉做的,玄囂的吻還熱熱的,差一點,逼出了溫翹驕傲的淚光。
 
把玄囂的腦袋按在自己胸膛,不介意少年聽到他有些紊亂的心跳。他一直想掩藏的心事,似乎,瞞不了玄囂啊。
 
「如你所見,我和凝雨之間存在著微妙而無法跨越的鴻溝。」嘶啞著靈魂的重量陳述,溫翹的喉嚨,一片乾澀。
 
玄囂無意的靠近,讓他與凝雨多年來的問題更是雪上加霜,然而,溫翹堅持著不肯退讓。
 
少年靜靜伏在溫翹身上,不吐一句安慰,溫翹的解答,不在他的身上,對方只是想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而這個出口的名字,不能姓若葉。
 
充當對方的抱枕好段時間,直到溫翹想起了知秋的溫泉浴池,歉然微笑拉著他一同走向目的地,玄囂才鼓足了肺葉裡頭的新鮮空氣,勉強發出斷續而破碎沙啞的氣音。
 
「無畏世路多顛簸,溫翹你不放手,我便笑著說,從未放手過。」
 
在溫翹不敢置信的滿眼凌亂中,玄囂只覺得,他久未使用的聲帶,簡直,痛炸了!

 
被溫翹掛電話的玄同,一臉面無表情地當機,暫時重新開啟不能。
 
向來只有玄同掛別人電話,骨子裡頭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玄家的四少爺,一時腦袋空白。
 
敢這麼對玄同的人,只有他的寶貝弟弟玄囂。
 
蒼鸆好笑地看著玄同臉上不自覺的細碎變化,從小小的愕然到後來的發怔,連他試探性地在對方面前揮揮手,玄同都沒有絲毫反應,讓蒼鸆忍不住抽走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悄悄按下快門。
 
一聲喀嚓,保存玄同千載難逢的呆愣模樣。
 
存檔的時候,蒼鸆忽然想起他手邊好像沒有任何一張玄同的照片,於是,順勢把方才的相片,設定成為自己的手機桌布。
 
蒼鸆拿回他魂牽夢縈的冰淇淋,各種愉悅地拆封享用,才不管自己正在掛病號。反正赮不在,誰也不能阻止他。
 
微酸微甜的荔枝覆盆子融化在口中,蒼鸆忍不住瞇縫了自己的眼,一口接著一口,難以自抑。
 
迷你的桶裝冰淇淋,三兩下就被蒼鸆消滅殆盡,意猶未盡的他,再接再厲撕開玫瑰花釀口味的封膜。
 
正想美美挖一匙起來品嚐,腕骨卻猛然被人握住,是終於回過神來的玄同,「身為病患,你該安分點。如果你不繼續吃完剩下的兩桶冰淇淋,我烤花生年糕讓你嚐嚐?」
 
蒼鸆想都沒想,立刻放棄赨夢好不容易買回來的冰淇淋,反正他有得是辦法拐對方去排隊,玄同烤年糕給他,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機會。
 
玄同暫時壓下了溫翹造成的莫名不悅感,搬來小型的炭火爐子,準備扁平的長條年糕、花生粉,以及盛裝蒼鸆叫不出名字的乳白色稠狀液體碟子。
 
燒得通紅的炭火上頭,架著金屬烤盤,勻白年糕在上頭迅速地膨脹,圓滾滾的,皮薄薄的,好像戳一下就會破掉似的。
 
玄同拿著夾子,不斷翻轉年糕,手腳俐落。年糕始終保持著雪白瑩潤的外表,半點烤焦的痕跡都沒有。
 
等差不多到達熟透程度,玄同蘸了蘸乳白色的液體,再裹上滿滿的花生粉,直接挾到蒼鸆嘴邊,「張嘴。」
 
花生的香氣伴隨Q彈帶勁兒的口感,讓蒼鸆不知不覺吃完一個以後,又眨著眼,期待玄同的二度餵食。
 
玄同拍了下蒼鸆的肩,當真一塊一塊烤給對方吃,過程中,沒讓蒼鸆動一下筷子。
 
讓玄同餵飽的蒼鸆,把自己的熔岩巧克力冰淇淋遞過去,當作回饋,「這一桶留給小星星,對了,他什麼事情找你?」
 
面癱的玄同,聽到玄囂的名字,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卻不吝與蒼鸆分享。相較於他這個作哥哥的,蒼鸆也許,更懂得少年複雜難解又跳躍式的思考模式。
 
然而,玄同沒有意識到的是,他這麼開口,對蒼鸆而言,將代表什麼…。
 
「如果溫翹真想對小星星做什麼,有可能讓他還給你打視訊電話嗎?」蒼鸆淡淡安撫著玄同那根被挑動的敏感神經,藉此掩飾像是萬紫千紅般猛然炸裂開來的期待。
 
小星星想傳遞某種訊息,不過,他不好越俎代庖啊。
 
玄同啊玄同,你還會給我什麼樣的甜頭呢?


『蒼鸆,在明天早餐赮看到你的時候,你最好已經想好一套完美無瑕的說詞哦。』奎章善意地打電話提醒,一面撫著衣袖底下清晰的牙印。
 
父親那時咬得真疼啊,十多年過去,彤紅印子依舊。
 
『你和赮說了多少?』心底無聲問候了赨夢和奎章幾百回,蒼鸆不情不願地面對著即將揭開的殘酷真相。
 
衝著走過來的千乘騎,咧開江南煙雨般的溫柔笑意,奎章說得一臉輕鬆,卻隱隱帶著惡魔的歡快,『不多不多,赮不過正好聽到赨夢幫你買了三桶冰淇淋而已。』
 
在蒼鸆有機會血淚指控自己之前,奎章愉快地按下結束通話鍵,讓玄同幫他消化老么所有可能的抗議。
 
「看起來這麼開心,又欺負誰啦?」大掌粗魯地揉亂一頭整齊的檸黃色長髮,千乘騎晃了晃手中的清酒,大剌剌坐在養子身旁。
 
「沒什麼,我煮了一整鍋象拔蚌海鮮湯和白醬柚子Pasta,要不要邀請老闆還有赮一塊兒過來?」一向精黠的奎章,眼底流露出真心喜歡的依戀情緒,笑得有些靦腆。
 
千乘騎哪裡聽不出來奎章隱諱的撒嬌意圖,大大方方給予養子熱情的擁抱,讓他太聰明卻太壓抑的孩子,能有暫時休憩的港灣。
 
幾經身分與立場的轉變,奎章有段時間完全識不得鏡前的自己,究竟是誰?偶爾發了瘋似的砸碎所有的玻璃,再痛苦地抱著雙臂,歇斯底里地捫心自問。
 
千乘騎一下一下拍著養子的背脊,「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的狼崽子,父親哪有認不得你的道理?」
 
總把喜怒哀樂控制地很好的奎章,霎時,滿眼波瀾,激動得有些不能自己。
 
『父親如果還活著,肯定已經識不得衣輕裘是誰了吧?』自暴自棄地詢問赮,那時的奎章,心底迷惘地像站在歧路上的亡羊,看不清出口。
 
赮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抱了過來,在聽完奎章多年的曲折離奇故事後,『縱然萬水千山,當年慧眼識英雄的千乘騎先生,如何不能一眼看出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奎章還記得,赮那麼說的同時,他忽然崩潰地哭了出來,像要把父親離去時那份椎心刺骨的疼痛,毫無保留地宣洩。
 
用力地反摟千乘騎,父親,果然是他一生想要守護的對象。

 
「你要留宿在我這裡?」
 
「現在回去會被奎章討厭,他的養父千乘騎正好回家,奎章有點戀父情結。」蒼鸆愉悅出賣對方,禮尚往來,當然,其中還包括他不能言說,想更親近玄同的私心。
 
玄同不置可否,拿起亮恍恍的刀子,剖開玉米塔的塔皮切成兩塊,遞一半給蒼鸆,「培根玉米玉子燒是穎的,不能分給你。」
 
「怕小星星不開心?玄同,你在閃避我的問題。」沒打算和對方客氣,蒼鸆直接把巴掌大的小點心往嘴裡塞,餡料紮實帶有清甜玉米香氣。同時,他也吐嘈男人顧左右而言他。
 
玄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妥協似的開口,「我家沒有多的客房,你得睡我房裡。」
 
「同床共枕嗎?」嘿然一笑,蒼鸆對玄同的臥房很有興趣,正等著對方邀他進入參觀。
 
「我的床讓給你,我會去其他兄弟房裡打地鋪。」玄囂十分不喜歡他和別人共寢,他要是這麼做,只怕又要收到預告離家出走的白珍珠風信子了。
 
不過,這一層箇中緣由,玄同不想和蒼鸆討論。
 
蒼鸆發出了欸地一聲無意義單音,玄同的提議似乎有點微妙,但他不曉得從哪裡反駁起?
 
尾隨著玄同走進臥房,男人的房間很大,塞了四層的移動式書架和雙人床視覺上仍舊舒適不顯狹隘。
 
大片鑲嵌的落地窗,灑落銀冷的清冽月光,鑲嵌在檜木地板上,彷彿一層可口的霜粉。若是清晨,憑朓窗外的山水幽情,肯定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床褥的正前方,塞了一組立體聲環繞的高檔家庭劇院影音設備,「小星星喜歡看特效電影嗎?」
 
蒼鸆直覺上不認為這是玄同的個人喜好,根據他邀對方看電影的經驗綜合論斷的話,男人有興趣的片子,多半是紀錄片或者非主流的藝術電影。
 
玄同瞥了眼他的3C產品,一抹褪色的鵝黃,在記憶裡逐漸蒼白,卻早已重重扎了根,如何相忘?
 
「杏。」用單詞糾正蒼鸆的錯誤臆測,有多久,沒有喊過這個名字,他恐怕是記不清了。
 
若不是蒼鸆闖入,玄同恐怕沒有發現,猖狂的思念,早已打破了天窗,讓他的心底,一片荒涼。
 
「你需要什麼東西自己拿,要看我的書還是使用影音設備也成。要洗澡的話,我的衣櫃裡有新的內衣褲,浴室內有沒用過的盥洗用具,別拿到穎的私人物品就好。」簡單交代完,玄同隨意拎了套換洗衣物,準備離去。
 
「我可以自備生活物品,庫存在你房間裡嗎?」蒼鸆這句話,問得可狡猾了,充分突顯他的不良意圖。
 
玄同冷淡地睇了蒼鸆一眼,「隨便你。」

 
 蒼鸆在沐浴之前,打開玄同的衣櫃,打算挑揀一套自己滿意的衣褲替換,他有個人的穿衣風格,這樣的美學概念,不容更迭。
 
櫃中,滿目的紅交映雪白顏色,一時之間,蒼鸆竟有種雙眼被刺痛的錯覺。這,這,這是什麼偏執的色票啦?!
 
稍微翻了翻,每一件赤紅如火的上下著旁,或有一件整齊摺疊的雲白襯衫,或掛一件銀白休閒褲或淺色刷白牛仔褲,尺寸都比成年男子小了些,多半帶有天藍色的裝飾圖樣。
 
那一剎那,蒼鸆忽然能理解,玄同為什麼要去睡其他兄弟的房間?小星星佔有慾強烈,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只泡醋的小動物,認真捍衛自己的主權和領地。
 
單掌遮斂一半左右的面容,蒼鸆靠著木頭櫃子,放肆地笑了起來,肆無忌憚地讓他的真實情緒,外露。玄同非常重視手足,他想讓自己的夢想開花結果的話,恐怕得先擺平某只醋缸小動物。
 
蒼鸆大致瀏覽過後,幫自己拿出一件無袖的棉質T,他喜歡腰側的皮繩鉚釘綁帶設計以及繁複的印刷圖騰,再抽出一款正式中帶有雅痞感的硬挺質料背心,上頭叮叮咚咚的個性金屬飾品,深得他心。
 
最後,蒼鸆替自己揀了件窄管的緊身牛仔褲,他一向都穿貼身的褲子。和玄同的身材差不多,蒼鸆並不煩惱自己穿不下。
 
衣物挑選完畢,他不急著走進浴室,反而在玄同的房間裡繼續探險,大大方方窺視男人的個人用品。
 
玄同的電腦桌上,除了桌電外還擺放一台銀藍變形筆電,筆電金屬質感的外殼上,用切面黑星石排列出一只小小的鹿,筆電的主人是誰,不言而喻。
 
桌上還有個六宮格的迷你木頭櫃子,每一個小格子裡頭都塞滿了零食,尤其是各種口味的波奇棒。其中,香蕉Pocky自己佔據了一個格子。
 
蒼鸆在腦海中,自行勾勒玄同與小星星臥房裡並肩的天倫之樂。
 
結束巡禮之前,蒼鸆在角落發現一個小冰箱,打開檢視,各式各樣的氣泡酒,把空間填地滿滿的。
 
「欸,沒有果汁嗎?玄同竟然讓小星星喝酒。」雖然蒼鸆對摻酒的食物與甜點來者不拒,不過他不喝酒,一口也不曾沾過。
 
「那是我在喝的。」散著一頭濕漉長髮肩上隨意掛著毛巾的玄同,越過蒼鸆從小冰箱內拿出一瓶利穆粉紅氣泡酒,以及旁邊矮櫃中的兩個高腳玻璃杯。
 
拇指與食指扣住瓶塞位置,另一隻手托住下緣,將瓶身傾斜成45度角,玄同的動作極為輕緩優雅,蒼鸆只聽到淺淺的一聲,一杯泡沫細緻,氣泡浮湧型狀優美靈動的醇色液體,便這麼映入眼簾,「要喝嗎?」
 
鼻翼裡,纏咽著清新的紅漿果香,他很想不顧一切拿起來啜飲,然而,破碎的美夢停留在雷雨當中,讓蒼鸆,裹足不前。
 
玄同品嚐著血橙香味氣泡在味蕾上跳動,沒問蒼鸆為什麼不喝?
 
本來,他沒喝酒習慣的,從和糖花小動物沒兩樣的玄囂會半夜爬上他的床開始,玄同開始和玄臏學著喝。
 
九歲的玄囂,失去對這個世界的信任。白花花的小動物,夜半三更溜上自己的床,緊緊抱著他的腰際不肯放,玄同有時迷迷糊糊醒來,胸口位置總多了一顆柔軟的白腦袋。
 
如果他在玄囂睡醒前離開床褥,孩子一雙不可愛的血紋白瞳,立即,面露凶光,惡狠狠瞪人。
 
一瓶常溫的蘇打汽水,在蒼鸆恍神端詳高腳杯壁旁的泡泡之際冷不防貼上他的面頰,「冰箱內有蘇打汽水,你不喜歡可以換口味,還有橘子和葡萄汽水。」
 
「你把我當小孩子嗎?」笑罵了句,蒼鸆大方接受玄同的好意。
 
蒼鸆喝掉半瓶蘇打汽水後,發現玄同完全沒有要吹頭髮的意思,只是拉開落地窗,倚靠窗扉,任由襲來的夜風,帶起紅絲飛揚。
 
未著上衣赤裸的胸膛前,靜靜躺著一條碎裂一半的冰種玉墜子,看不出原本的雕工,無語梳弄心事。
 
「這樣子算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嗎?」饒是嘴裡這麼說,蒼鸆卻感受到一股高處不勝寒的深沉寂寞,幾乎要將玄同吞噬。
 
玄同沒有回答,只是將剩下的酒精液體一飲而盡。一盞離愁,浪跡天涯難入喉,如今琴聲悠悠,兄弟們的等候,杏是否聽過?
 
蒼鸆不想沉浸在這種殺死人的窒息式沉默當中,「我幫你吹頭髮?」他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玄同,真的遞過來一把小巧可愛的吹風機。
 
玄同不自己動手,因為,他家彆扭的小動物幼弟,會窩坐在床鋪一角,給仰躺卻不動作的他,吹頭髮。
 
『四弟,有時候我覺得你對小十八表現兄友弟恭的方式,嗯,匪夷所思。』玄臏不論人是非,他只是選擇一種相對婉轉的口吻,陳述。
 
「這麼小一台,玄同你當在整理小嬰兒的頭髮嗎?」蒼鸆詢問同時,玄同已經整個人趴上床,把酷勁十足的臉埋在枕頭裡,相應不理。
 
微微瞠大了眼眸,如果赮看到這一幕,會同意他搬出去一個人住嗎?蒼鸆覺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啊。
 
認命地打開迷你吹風機,坐在對方身旁緩緩為玄同吹頭髮。日後蒼鸆帶過來庫存的第一件生活用品,就是尺寸正常的吹風機。


「好幾年沒說話的你,喉嚨疼嗎?」注意到玄囂晚餐時幾乎只挑流質食物,吃得又少,這似乎讓知秋哥的信心受到打擊,私下拉著他問不好吃嗎?
 
他們家的伙食一向由凝雨負責張羅,目前處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階段的知秋哥,自告奮勇和凝雨學煮菜。
 
為了追求凜若梅小姐,知秋哥不惜燃燒盡所有瘋狂,顫巍巍只求對方允諾用若葉的姓氏過門。
 
知秋哥不曾示人的淚眼,等著女方承認。
 
『你以為我是誰啊?』玄囂眼中閃爍著自信耀眼又好看的光輝,只可惜溫翹不相信,他就是覺得少年正在逞強。
 
「如果你不痛,就用聲音和我交談。」溫翹的脾氣很硬,而他在不經意間意識到,自己無法接受玄囂有所隱瞞。
 
你的悲傷和軟弱,在我面前,不能坦承嗎?
 
「溫翹,是我想和你說話,你又何必有心理壓力,覺得我自虐呢?」玄囂說話的腔調非常怪異而緩慢,完全不像一個還沒有開始變聲的男孩子該發出的清亮明快。
 
溫翹感到耳膜一陣莫名刺痛,他幾乎想衝口而出:穎初,你的聲帶是不是舊傷未癒?
 
玄囂的三白眼瞅著溫翹,心思細若錦緞纏綿的青年,已然發覺他生理上的異狀嗎…?
 
他之所以不肯開口說話,一方面是和玄同四哥賭氣,更深一層的緣由,他的聲帶,在九歲那年,的確出了狀況。
 
『小少爺,你的聲帶怎麼會傷成這樣?這恐怕得長期調養,儘量避免開口讓患部加劇。』非非想驚愕地盯著檢查報告反反覆覆端詳,似是想要確認,自己不過錯眼,上頭書寫的名字並非玄囂。
 
『不准告訴我的任何一個哥哥,尤其是四哥!』他什麼也不想說,只是惡狠狠地警告對方,不許洩漏他的病情!
 
他瞞著所有的兄長接受非非想治療五年,只可惜,雖未惡化卻毫無起色…。
 
溫翹又氣又心疼,不太高興地瞪著矮他一截的玄囂。一開始,沒有同齡玩伴的溫翹,只是覺得玄囂可愛,下意識把少年當成弟弟般照顧。然而,短暫的相處過程中,卻讓他產生了微妙的好感,尤其,當玄囂溫柔接納他與凝雨之間的彆扭後,叫溫翹如何等閒視之?
 
「穎初,我不想你只對著我笑,我更希望,能為你輕輕纏傷。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我會逼非非想先生吐實!」
 
溫翹不是一個輕易外露情緒的人,但,他不想掩飾此時此刻心底悶燒的焰火,直接對著玄囂挑明。
 
玄囂狂佞的雙眸一眨不眨盯著溫翹瞧了好一陣子,最終,稍顯稚氣的臉龐咧開了邪氣的笑意,搭上溫翹的肩,墊腳,仰頭親吻對方。
 
「是我不希望你覺得心理上不好受,所以,為我微笑吧。如你所想,我不講話是因為在十一哥哥消失之前,嗓子就受傷了。」
 
雲淡風輕的怪腔怪調中,玄囂坦然地撕開了自己的傷痕,赤裸裸由著溫翹檢視,同時,不忘補充自己的但書。
 
「如果四哥曉得這件事情,溫翹,我可是會十分不高興哦。」

 
玄同的眼皮在跳,莫名感到不安。
 
直覺玄囂出了狀況,玄同猛然坐起身,直接撞到蒼鸆的下頷,讓對方痛得差點飆淚,雙手摀著生疼的頷骨,一臉玄同你發什麼瘋?
 
他也顧不得查看被倒楣自己撞倒的蒼鸆,討了對方手機急急輸入一組暗自熟記的號碼,壓根沒注意到蒼鸆換了桌布。
 
撥出的,是若葉溫翹的手機門號。
 
手機雖然被接通了,透過機械傳來的聲響,卻好遠好遠,由帶一股無法釋放的沉悶感,彷彿被什麼東西壓著。
 
模糊而斷續的響聲,在玄同的耳畔,炸裂平地春雷,讓他,久久不能自己,連指頭鬆開讓蒼鸆手機摔落在地,也毫無反應…。
 
『溫翹,是我想和你說話,你又何必有心理壓力,覺得我自虐呢?』
 
『是我不希望你覺得心理上不好受,所以,為我微笑吧。如你所想,我不講話是因為在十一哥哥消失之前,嗓子就…。
 
『如果四哥曉得這件事情,溫翹,我可是會十分不高興哦。』
 
聽不清楚的關鍵字,加上玄囂燒壞嗓子似的啞聲,開啟了玄同的不當連結,當下讓清冷的男人坐如針氈,想立即衝去若葉家抓著少年清瘦的肩搖晃求證。
 
穎,你到底瞞我什麼?!
 
蒼鸆肉疼地撿起自己的手機,他足足打工三個月才買的智慧型手機,玄同也摔得太順手了。仔細檢查是否有任何缺損,幸好玄同房間的地板四處皆鋪著組織緻密,柔軟結實的羊毛栽絨毯,減緩地心引力的衝擊,否則他沒有多的預算更替翻新啊。
 
赮和奎章各自會給他生活費,其餘的花銷,蒼鸆得自己想辦法。雖說,他錢真的不夠用開口也成,然而,蒼鸆的驕傲自尊,卻不容許他這麼做。
 
平時淡漠的玄同,此時臉色極為難看,簡直,陰蟄地嚇人。如墜五里雲霧的蒼鸆,思忖玄同大概沒有告知意願,乾脆滑開自己手機螢幕,端詳男人幾分鐘前,打給誰?
 
一組眼生的號碼,是小星星的男朋友若葉溫翹?
 
「玄同,小星星出了什麼問題嗎?」直覺能讓冷漠男人面色鐵青的,大概也只有從不讓人省心的問題少年玄囂,因此,蒼鸆大膽假設詢問,等待對方最細微的反應,小心求證。
 
蒼鸆沒有兄弟姐妹,親情離自己太遙遠,又痛得太徹骨,陌生的讓他想找個家,卻有些不知所措。
 
「我等他明天早上回來,自行坦白!」玄同氣壓低得噬人,但始料未及的是,他的幼弟,竟然…。

 
『老闆,玄囂回去了嗎?溫翹一早醒來就找不到他。』
 
央措清晨的來電,劃破了玄臏的寧靜。原本還有些意識朦朧的玄家大少爺,登時睡意全消,睡衣也沒換,立刻拄著柺杖前往玄囂的臥房確認,卻只見到他一頭紅髮的四弟,仰躺在床,似乎醒著睡了一夜。
 
「大哥?」玄臏極為注重個人形象,這般兵荒馬亂前來,莫非玄囂…?!
 
「央措剛剛打來問十八回來了沒?溫翹沒找著人。他又和你鬧脾氣,慣性離家出走了嗎?」玄臏故作鎮定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微微的冀望,希望玄同給自己肯定答覆。
 
然而,玄臏心理明白,他不過自欺欺人。
 
玄囂每次鬧失蹤之前,都會向玄同預告,讓對方收到一束白珍珠風信子,屢試不爽。就他所知,小十八這幾天,沒有買花…。
 
「若葉溫翹!」本來就悶燒著一股不豫情緒的玄同,此時此刻,更像沸騰的鍋爐,即將爆炸。
 
「四弟,你先和溫翹連絡確認狀況,大哥這就去找玄離過來一同商量。」玄囂丟失的晴天霹靂,沒有讓玄臏慌亂太久,反而振作地非常迅速,有條不紊地決定接下來的方針。
 
他是玄家的大哥,絕對不會讓那人的魔爪,伸向幼弟!
 
十分鐘不到後,玄家所有的兄弟都端坐在長型飯桌前,除了空盪盪的,為十一還有當年喪生火場的十三到十七保留的座位。
 
蒼鸆是玄同的客人,也是局外人,所以他給自己搬了張高腳凳兒,坐在離玄家少爺有些距離,卻能聽聞所有人談話內容的位置。
 
「又少了一個兄弟,難不成到了最後真的應驗玄家的詛咒,最終誰也不剩嗎?!」獨來獨往,個性較為爭強鬥狠的三少爺玄黓,皺眉率先發難。
 
聞言,玄同冷冷凝視著他最小的哥哥玄黓,竟讓對方,猶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好半晌說不出半句話來。
 
誰都曉得,玄震無端消失後,最保護而縱容玄囂的人,是玄同。
 
「雖然十八是個小土匪,不過玄造不容許任何人欺負我們家的兄弟。」五少爺玄造雖是衝撞憨直,不過他的砲口,向來豪邁對外。
 
蒼鸆聽了好一陣子,沒有參與話題,走到玄關避開所有玄家少爺,給幾個人撥電話,『奎章,幫個忙,小星星不見了。』
 
思緒清晰的男人,霎時意會過來蒼鸆在指什麼,『知道了,我會想辦法找出玄囂的下落。蒼鸆,我知道你在乎玄同,不過,在我給你進一步消息之前,不許擅自行動!』
 
掛上電話的奎章,衝著極將遠行的父親,露出微笑,掩飾地乾乾淨淨。
 
山雨欲來風滿樓,玄囂失蹤,恐怕只是開端…。

 
正當玄家主宅雞飛狗跳之際,身為事主的少年,優雅端著一杯熱可可,上頭灑滿顏色繽紛的棉花糖,輕輕啜飲。
 
『父親,我依約前來。』
 
「穎初我的孩子,這幾年你過得可好?」高大寬闊的背脊,形成一股異樣的陰影與壓迫感,籠罩玄囂。
 
點點頭,任由閻王拉起自己,撬開牙關檢查,像個精緻完美的關節人型,隨父親的動作,起舞。
 
摸摸少年的腦袋,「乖孩子,和你的四哥說過話嗎?」
 
晃晃自己雪白的臻首,眨眨眼,斂去狂妄,『父親不是不許十八和任何一個兄長交談嗎?』
 
閻王滿意地笑了起來,張臂擁抱他瘦削清浚的小兒子,還是嬌小地惹人愛憐。他一向喜歡這個不全然像自己,善體人意的孩子,不是嗎?
 
『十一哥哥呢?』玄囂以紙筆,寫下他甘願滅去所有聲響的理由。
 
撥開蓬鬆的白短髮,閻王親吻著玄囂光裸的額心,「既然來了,陪父親住個幾天如何?」

 
將玄同的智慧型手機與自己頸子上不曾拆解下來的緋色蛋白石星星一同放在溫翹的枕頭旁,靠在對方懷裡卻一夜無眠的少年,試圖用雙眸,記住眼前眷戀的容顏。
 
他知道不吭一聲就走溫翹會擔心,可是玄囂,別無選擇。
 
不能讓父親察覺到他和若葉家的小公子過從甚密,進而開出其他吃力不討好的條件,只為了欣賞他為溫翹奮不顧身…。
 
伏低身子,親了親溫翹的臉頰,『溫翹,我走了,幾天後就回來。』
 
溫翹睜眼的時候,軟枕凹陷了一顆腦袋的位置,上頭擱放玄囂不該也不可能離身的3C產品與星星墜鍊,床單及臂膀上殘留的餘溫,頓時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平時安靜低調的溫翹,箭步衝到央措房裡,也不敲門,急急闖了進去。央措向來睡得淺,溫翹一開門他就醒了,「溫翹,怎麼這麼慌張?這不太像你哦。」
 
「央措哥,幫我問問看穎初是不是已經回家了?」溫翹顧不得其他,他迫切地想確認玄囂身在何方?
 
莫名的預感,讓溫翹非常不安。
 
見溫翹絲毫不想掩飾對玄家小少爺的在乎,央措不過拍拍青年的肩,輕輕安撫,「我幫你問玄臏,看來溫翹很喜歡玄囂哦。」
 
不像凝雨反應激烈,央措不過淡淡感嘆著,他們家的弟弟談戀愛了啊。
 
興許沒想到性子溫和寧定的兄長會調侃自己,溫翹雙頰微微一粉,顯得有些侷促。不過,雙耳倒是努力傾聽央措與玄臏的對話,默認玄囂對他的重要性。
 
「聽玄臏的意思,好像還沒有回去。」央措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完,溫翹緊握在手的手機便響了,來電號碼,是蒼鸆。
 
玄囂習慣性綁走自家四哥手機的緣故,玄同要找人的時候,會借其他人的手機撥打溫翹或者自己的號碼,最常借用的,不是玄離就是蒼鸆,溫翹對這兩組數字不陌生。
 
『若葉溫翹!』冷得幾乎凝結一切的低啞,是電話另一端玄同的興師問罪。
 
在溫翹有進一步反應前,不知何時摸進央措房裡,懶洋洋抵著青年清瘦肩胛的知秋,理所當然奪過手機,『玄同,你自己沒把小鹿顧好,好意思兇我家小溫翹嗎?』
 
玄同並不像消失無蹤的玄震一般能言善道,不過讓知秋這麼一冷嘲熱諷後,如乾柴烈火般燒得興旺的情緒倒是冷靜了不少,『穎留了什麼東西給溫翹?』
 
『玄同哥,不好意思,是我沒把穎初看好,他放了玄同哥的手機和他很喜愛的蛋白石項鍊在我的枕頭上。』溫翹討回手機,老老實實給玄同道歉,在他的認知裡,玄囂不見是自己的過失。
 
『一個半小時後,我在你學校附近的二十四小時連鎖咖啡廳等你。』

 
玄同約見溫翹的最主要目的,是拿回自己的手機。
 
蒼鸆像玄同身後的豔色尾巴,理所當然尾隨,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他給自己點了份楓糖鬆餅搭配薄荷焦糖冰淇淋,當然,蒼鸆沒忘記來碗Affogato,濃縮咖啡澆淋在香草冰淇淋上頭,淹沒的視覺效果,深得他心。
 
他幫玄同單點了一杯芒果覆盆莓雪貝,多要了一根吸管。這是蒼鸆的私心:和玄同喝同一杯飲料。
 
心底七上八下的溫翹毫無食慾,一個Spinach and Musbroom Chicken都放涼了還沒咬上幾口。
 
玄同不是來指責優雅青年的,抿唇飛快過濾大量而龐雜的訊息,抽絲剝繭出他想要的資訊。
 
他的手機搭載雙SIM卡,玄同曾和彆扭的少年有過約定,『穎,如果你要找任何一個哥哥,使用以我的名義申登的門號;若不是打給玄家人,用另外那個號碼。
 
當你使用非登記我名下的號碼時,無論如何,不許刪除裡頭的資訊,我保證不會看。』
 
意外頻傳的五年前,玄同請素還真用其他人名義為他申請了一個門號,目的是抹除玄囂的生活圈暴露在某個人面前。
 
玄囂這一個月來,頻繁打給若葉溫翹,幾乎天天熱線,每次大概持續半個小時至一個小時左右。玄同花費了好些時間,才全部看完玄囂只願意透漏給溫翹的秘密
 
蒼鸆能感覺,玄同有種莫名的浮躁感,刷螢幕的速度快到讓他嘖嘖稱奇啊。
 
依據莫非定律,越不想看到的東西,越容易以不容抗拒的姿態,霸道橫陳。因此,當玄同在自己一個多月前的手機通話紀錄裡,瞥見一組深惡痛絕的號碼時,眼底霎時綻蹦出森狠如雪的冷冽殺意。
 
凌亂、紊亂、紛亂,滿心悲哀無法痛快乾脆宣洩,他不想恨,卻不得不恨,不想愛,卻怎樣也拋卻不了!
 
「溫翹,我向你保證,一定把穎毫髮無傷帶回來;蒼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別跟來。」
 
緊握泛白卻感覺不到痛的拳,是冷情的玄同,不能再更傷心的具現化。
 
踏出咖啡廳,玄同旋即用撥號給對方,那是他記憶裡頭,最冰冷不願碰觸的一塊,『父親,我是玄同,我們見面,現在,立刻,馬上!』

 
下雨了,玄同沒帶傘。
 
刺骨的雨珠一陣又一陣打在身上,他感覺不到痛,也許因為,玄同內心強大的黑暗面,早就侵吞他所有的知覺。
 
很多事情,玄同只是放任著發生,不求證,也不推敲。太過清晰的矛頭,全指向一個玄同害怕的方向…。
 
來到閻王的住處外,玄同押下電鈴,不整理身上沾惹的豆大珠露,任由其在面頰,在髮梢,蜿蜒,匯潦。
 
他最起碼有十年不曾見過父親,不要見到那個人,也許,他就不必想起那些傷心事了…。
 
閻王熟悉到讓玄同感到陌生的臉容,倒映在一雙壓抑情緒的緋色瞳孔中,顯得非常不真切。
 
「你好久沒來探望父親了。」似笑非笑的眼中,藏著深深的算計。那是一抹黑顏色,看不穿真心。
 
「我的弟弟呢?!」玄同開門見山強勢要人,他不想浪費任何的力氣,與心思曲折難解的閻王周旋。
 
閻王闇色眸子,染上一層笑意,似是嘲諷著玄同,有勇無謀,「你下頭有十四個弟弟,在說哪一個?」
 
玄同眼底,強抑一層薄噴的焰火,「現在的我,只剩下八個或九個弟弟!十三到十七,當年陰錯陽差沒有逃出火場,不是嗎?!」加重了特定字眼,那是玄同,不肯讓回憶重演的一幕撕心裂肺。
 
那一年,玄家發生無名大火,導致十三到十七葬生火窟,消防人員找到人時,只剩下五具焦黑地幾乎無法辨識的屍首。
 
一向忠厚老實的玄幻,在玄震消失後,曾欲言又止地提供他一件驚天動地的駭人真相,『四哥,我…,我在那場惡火發生前的十幾分鐘,不巧撞見十三正在反鎖下面幾個弟弟的房門…。
 
杏哥表示,十三的屍體不像其他人一樣有扭曲掙扎的痕跡,根本是引頸就戮。』
 
玄家當時燒得莫名的大火,是父親指使十三幹的,我沒說錯吧?十三成年前瞎眼,常年為藥物依存所苦,父親要說服他這麼做,並不困難。
 
父親背後的目的,是希望我永遠人間蒸發,要拉幾個兄弟一起碧落黃泉,父親還會在乎,還會心痛嗎?
 
對父親而言,那便是玄同最好的狀態,不是嗎?
 
可惜父親沒有算到,十三因為他個人的執念,對穎百般寵愛,他刻意選擇十八來我房裡的時候下手。十三無論如何,都要讓玄囂活著離開。」
 
玄同一字一句說得冷靜,心底卻在淌血,飆著無聲的淚。他多麼希望父親否認自己的一切指控,只可惜,那不過玄同的奢望…。
 
「兩次都讓你逃過一劫,該說我的四兒子洪福齊天嗎?」隨意輕慢的語氣,將殘酷輕描淡寫,閻王連最基本的掩飾,都嫌太多餘。
 
玄同早就分辨不出,聽到父親親口承認的狠絕無情時,他的心還會不會痛?只有一道強烈無法撼動的聲音,支持他的背脊,站得好直好直,好挺好挺。
 
「我不想討論十三的事情,他已經不可能活著走出玄家舊宅。我只問,玄囂呢?!」
 
「什麼時候,玄同成了一個愛護兄弟的好哥哥,讓我耳目一新啊。」閻王側開身,讓玄同自己進屋找人,臉上,噙著高深莫測的笑。
 
不想和閻王口頭上爭鋒,玄同火速衝進屋內搜索,在主臥室裡,找到昏睡的少年。
 
抱緊怎麼都搖不醒的玄囂,玄同狠瞪著自己的父親,「你對穎做了什麼?!」
 
「小十八看起來一夜沒睡,我給他的飲料裡頭攙了點安眠藥。」聞言,玄同雙眼霎時睜得像牛鈴般那麼大,他的心底很酸,酸到泛著一股濃烈的苦澀。原來父親的疼愛,像是流星倏忽即逝,只是玄家少爺一場鏡花水月的美夢嗎…?
 
「玄囂是你最喜歡的小兒子,你難道不記得,穎有藥物過敏,用藥不慎,會要了他的命嗎…?」滿心悲哀瞬間取代了憤怒,玄同低首撫著玄囂蒼白的容顏,不再去想,借不到的三吋天堂,那天堂,是他曾經期待父親仁慈有情的地方。
 
一把抱起孩子體型的玄囂,玄同走得太累了,離去時不肯再回頭看父親一眼,「這是我最後一次稱呼你為父親,若穎有三長兩短,我將不惜任何代價,抖出你沾盡黑水的一切!」
 
背後,曾經搖動他的天空,只剩下一團黑糊糊的光影,呼嘯著粉飾太平的美好曾經。
 
「玄同啊玄同,接下來即將粉墨豋場的戲碼,你準備好接招了嗎?」背光的人,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張一闔的唇,吐露著森冷。
 
,詭異到了極點的微笑。

 
「劑量超過小少爺身體能夠負擔的範圍,狀況不是很樂觀。如果三天內不能清醒,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非非想為少年做了緊急處理,客觀的事實論述,讓玄同渾身上下皆散發一股生人勿近的懾人氣息。
 
玄囂斂下不可愛的狂傲三白眼後,不過是個還沒十五歲的孩子,望著床上一身白,尤其是慘無血色的青澀面容,玄同幾乎已經壓制不住血脈裡喧囂滾動的不豫,悄悄溢洩出來,形成無間修羅的惡鬼態勢。
 
「非非想先生,十八麻煩你照顧,我會通知溫翹過來探望穎。」將緋色星星小心翼翼放回玄囂的掌心上頭,為少年輕輕闔上指頭讓其握著。玄同本想離開,卻被玄囂本能地拉住衣襬一角,整個人翻身過來縮在兄長身旁。
 
模樣,像極了無辜的白色小動物。
 
「四少爺,你還是陪陪小少爺,晚點再走,有任何狀況隨時喊我一聲。」
 
玄同思忖了會兒,為玄囂調整一個舒服姿勢,讓少年能窩在他懷裡。大掌,有一下沒一下拍撫著清瘦單薄的幼弟。
 
『商清逸先生,能見個面嗎?我想告發一個人。』玄同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號碼非常久,最終下定了決心,打給他們城市裡辦案明快,以清廉正直聞名的商清逸檢座。
 
『好啊,我探望過染衣後約在哪裡方便?我和塵熽,等你這個證人的消息等得望眼欲穿啊。』電話那頭清亮的嗓音有股莫名的感染力,讓玄同原本躁動的情緒,慢慢地平息下來。
 
『對了,玄同,神思想見見你,你願意嗎?』既然玄同主動提出見面要求,以有情之心看待世界,想幫忙神思修補親情的商清逸,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神思是閻王的孿生兄弟,某種程度來說,同為玄同的不可承受之輕。
 
玄同久久不願開口答覆,或者該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剩餘的遺憾那麼徹骨,到現在,他還是無法坦然正視那一段曾經…。
 
擔心玄同的一抹緋紅,不顧對方反對悄悄尾隨,遠遠站在男人與閻王的視線之外,打著傘,當個忠實的旁觀者;在玄同招計程車急往非非想私人診所時,同樣攔了一台,亦步亦趨跟隨。
 
非非想認得蒼鸆,沒阻止他進入。待在玄家那麼多年,如果有個人,能讓四少爺被謀殺的浪漫再度復甦,非非想樂見其成。
 
玄同的眼,只肯倒映慘白黯淡的小星星,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悄然現身,以至於蒼鸆將安靜室內男人與商檢座的對話聽得一字不露,推了推玄同的肩胛時,對方來不及遮掩臉上的一片真實凌亂。
 
『我知道了。』盤旋的記憶,讓閉上的雙眼,靜靜淌著無法分享的傷,只能,隨白髮老去,隨夢境睡去,隨麻痺的心,逐漸遠去。
 
『太好了,我們約在半山腰的景觀餐廳吃飯好了,染衣以前很喜歡的那一間。』一闕輕快音色,讓玄同,始終狠不下心拒絕。
 
三月春雨的路上,商清逸風雅為香染衣打傘的一幕,美人淚,斷人腸,而今只餘商檢座手中的胭脂燙,嗚咽著月光底下的盼望。
 
蒼鸆覺得玄同什麼也不想談,只幫對方打了幾個電話給玄臏、溫翹,最後走出診療室,二度騷擾他家奎章。
 
『商清逸或者神思的事情,你問燹王不是更快嗎?』奎章正準備說服龍戩出門吃飯,給了蒼鸆一個十分偏頗有問題的建議。
 
『拜託,幾個月前赤命和燹王鬧得不愉快,赨夢那個愣呆害得人家一場好好的婚禮辦不成,我去彩綠險磡,不啻找碴嗎?』
 
奎章笑了,好聽如銀鈴的清脆,讓與盜天下埋首研議合約的龍戩,忍不住看了眼,『蒼鸆,你的腦袋還算清楚嘛。就算拖著焦黑腐爛的翅膀,也不能阻絕你想飛的意志,這樣的蒼鸆,何懼?』
 
蒼鸆不是真心想問他事情,只是怕自己被玄同拒於千里之外。他可不許蒼鸆,就這麼不敢了哦。
 
透過虛掩的門縫,蒼鸆安靜凝視抱著幼弟不肯放,看不清臉上真正神情的玄同,思緒不斷勾轉著。
 
現在正是關鍵,他該怎麼做,才能贏得玄同的進一步好感呢?
 
然而,蒼鸆這一糾結,竟到若葉家的小公子匆匆趕來時,都沒有任何反應,像樽完美的雕像,佇立在門口不肯走。
 
「玄同哥,我…。」溫翹一路上演練過各種可能的狀況,卻在撞見沉默的玄同與昏迷的玄囂時,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吶吶喊著少年兄長的名諱。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玄家由來已久的毒瘤,一點一滴吞噬了兄弟。」玄同的語氣很冷,卻不是針對溫翹。他讓優雅而有些無措的青年,接替自己的位置,擁抱玄囂。
 
在一尋商清逸之前,他該釐清所有不願面對的真相了。
 
蒼鸆站在門外覷著他,褪去遊戲人間的外皮,真實情緒不明顯的臉龐上,隱約跳動著憂慮與焦躁,讓玄同,有了莫名想笑的衝動。
 
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待他如此真誠,卻只有父親,欲除他而後快,簡直,荒腔走板!
 
見玄同一臉冷肅地走出來,終於下定決心的蒼鸆,不顧被對方推拒的可能,直接抱了上去,抱得好緊好緊,緊得他好痛好痛。
 
蒼鸆的肌膚和肢體是僵硬的,他每次主動張臂抱人的時候,都帶著孩子氣的戲謔,實際上,他很討厭”相擁”這個動作。破碎的畫面,還定格在眼前,逼著蒼鸆,眼眶發燙,用力抵抗。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稍緩顏色,赮說過,人的體溫很溫暖,可以溶解一切的哀愁,我這麼做,有效嗎…?」蒼鸆的肢體動作各種不自然,顫巍巍捧上自己的真心,只求,玄同承認。
 
玄同一雙後天的冷眼,沒忽略蒼鸆猶如繡花針委地的細膩變化,短暫思忖過後,雙手反擁對方。
 
玄家接下來即將鬧得崩天裂地,如果你想跟,就跟隨吧。」這是,玄同讓蒼鸆跨進的默許表示。
 
那一剎那,蒼鸆啊,滿眼秋雨闌珊…。

 
 「非非想先生,穎不說話的理由是什麼?他的嗓子是不是受傷了?」玄同問得單刀直入,絲毫不給人轉圜餘地。
 
在杏像斷線風箏失去音訊前,玄囂其實就不愛開口了,只是沒有一個兄長,意識到這個小小的癥結點。
 
不能怪玄離目前篤定九歲的白團子曾目擊什麼,黑水將玄家所有人逐漸覆沒的軌跡,不著痕跡之餘,卻又透著一點讓人膽顫心驚的淡墨,潑出一幅他們不想承認,不願正視的蒼白顏色。
 
「四少爺,你就別折騰我了,你知道我的規矩,什麼都不能透露。」非非想看起來挺為難的,游移在理智與情感的邊界線上,搖搖欲墜。
 
「非要等到穎成為一具橫躺的屍首,非非想先生才驚覺事情的嚴重性嗎?」玄同曝露自己的不悅在空氣裡,照顧了好幾年的孩子,直挺挺躺在慘白的病床上,讓他無法平心靜氣與非非想溝通。
 
他不是沒有怒氣,只是平常藏得很好很好。
 
掙扎的人,在玄同意正詞嚴的剴切陳述下,終是放下自我的束縛,娓娓道來一闕白袍掩蓋底下的污穢墨黑,「小少爺九歲的時候,聲帶遭到腐蝕性液體侵蝕,要完全復原十分困難。」
 
爆炸性的訊息,讓玄同呆愣了好半晌反應不過來,連帶蒼鸆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依照他從奎章那邊得到的資訊七拼八湊,小星星恐怕是基於目睹了不能見光的一幕,被強迫喝下去的…。
 
現在的他,有一點點能體會,為什麼玄同每次談到父親時,臉上的表情都那麼不自然,卻情願自己永遠不懂。
 
玄同內心的憤怒盈滿地太過沉重,在這樣的危險狀態下,怒極反笑,然而笑聲裡,迴盪著蒼鸆不忍聽的淒涼,久久散佚不去,在心間重纏成無解的千千結。
 
「我約了商清逸見面,來嗎?」略微宣洩過緊繃在極限邊緣的負面心緒後,玄同散發著一股冷寂而難以親近的氣息,卻沒有遺忘,自己對蒼鸆的承諾。
 
「去了會不小心目睹你失控暴走嗎?」打趣詢問,蒼鸆還不想讓玄同身上纏繞的冷冽,將自己凍封在冰天雪地。
 
白了蒼鸆一眼,「你很無聊。」
 
見玄同顏色略緩,蒼鸆嘿然一笑,將人推出非非想的私人診所,再度攔下一輛計程車,前往與商清逸約定的景觀餐廳。
 
車上,蒼鸆有點惋惜今天沒自己開車,不然他的迷你朱緋金龜車,很適合開口談心啊。有個計程車司機同處一個空間裡,他反而不好意思暢所欲言。
 
一路上,玄同一句話也不想說,連蒼鸆悄悄在司機先生看不見的照後鏡死角,拉住他的手淺淺交握,也沒甩開。任由對方,得寸進尺地改成緊緊十指交扣。
 
雙腳懸空,遊走在父親設計好的冷酷情節裡,還被逼迫若無其事接受,玄同,受夠了!
 
不再迷惘的人,決心,在商清逸面前抖開一切。
 
「商清逸和玄家的牽扯很深,香染衣和神思都是他的好友。」計程車停在餐廳的入口處,玄同一面付錢,一面給蒼鸆簡單介紹商清逸的來歷。
 
可我比較想知道,你和神思之間有什麼問題?蒼鸆在內心無聲嘀咕著,沒讓玄同察覺。
 
「玄同,我和客兄等你等好久了。」爽朗寧定、灑脫不羇的燁塵鏽,朝著遠道而來的兩抹紅,揮了揮手。
 
耳聞顯然有戴綠帽嫌疑的暱稱,原本要幫燁塵鏽倒水的商清逸,順手將手中的玻璃杯,遞給蒼鸆。
 
「欸欸,商公子大人有大量,饒了小弟這回吧?」燁塵鏽見狀,立刻壓低身段道歉。商清逸是他學長,若在檢察一體的嚴格體制中給找找芢兒,他可會忙到昏天黑地啊。
 
風趣幽默的商清逸,這才滿意地再給燁塵鏽添水。
 
「玄同。」坐在商清逸身邊,與閻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龐上,欲言又止地藏著萬千心事,在玄同冷漠的注視下,只剩下安靜無聲。
 
「我答應見你,是看在商清逸先生的面子上;另外,你有嚴重藥物過敏的小兒子十八,讓閻王下藥昏迷不醒,這三天正和死神搏鬥。」
 
語氣,無喜無悲,眼神,從頭到尾都不看著神思。淡漠告知後,玄同逕自落坐開始翻閱菜單,不管神思臉上遭受劇烈衝擊而無法掩飾的萬水千山。
 
蒼鸆從沒見過玄同待人接物如此冷峻無情,不由得拉拉對方的膀子:神思和你之間,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嗎?
 
本以為悶葫蘆似的玄同什麼都不會說,男人卻無聲以唇語,開誠佈公:我不想再聽聞,他助紂為虐。
 
蒼鸆默默覺得感動,現階段的玄同,已經把他納入狹窄心扉中的一個小小角落了嗎?
 
然而,蒼鸆還沒來得及沉浸在這份喜悅當中,商清逸和燁塵鏽未能聽聞任何證述,一聲破空的槍響,一顆急朝玄同心臟位置而來的子彈,當場,冷了所有情面…。

 
 飛旋的彈子,轉瞬沒入膚肉,開出血染的曼珠沙華,刺痛了一張驚愕的容顏,在無聲中,大片噴濺的腥紅將疼痛蔓延。
 
蒼鸆臉上血色盡褪,像破碎的綻開棉花的布娃娃無力倒臥在玄同身上,朱紅衣著,遮不住泉湧的暗色腥甜…。
 
劇烈的疼痛瞬間炸裂開,讓蒼鸆幾乎痛到暈厥過去,以病態的意志力強自按下背脊上讓人難以承受的劇痛,慌慌張張地想要檢視玄同是否安然無虞?
 
事發當下,蒼鸆想都沒想反射性往玄同方向撲了過去,把對方抱得牢牢的,用自己的身軀,代替清冷男人承受一切風雨。
 
他捨不得玄同受到絲毫傷害,無論如何,都捨不得。
 
在偷襲者始料未及的變數底下,特殊口徑的子彈卡在蒼鸆的左肩骨位置,反而,鐵證如山。
 
「蒼鸆!」血跡慢慢覆沒了指尖,衣衫,眼前,漠然的玄同陷入前所未有的驚慌失措,顫抖的嗓音洩漏了他的無能為力。
 
曾經,紫色餘分為了保護他而奮不顧身,粉身碎骨地摔碎在路過的漂鳥少年面前,叫玄同,如何再次承受這樣撕心裂肺的失去?!
 
「玄同,你冷靜一點,彈子路徑被蒼鸆突如其來的阻擾而有所偏歪,正巧他的衣物上有塊裝飾的金屬,減緩衝擊力,沒有生命危險,趕緊去醫院動手術把子彈取出來就好。」有醫科背景的商清逸,連忙上前檢查蒼鸆的傷勢,同時做了緊急處理並且安撫玄同焦慮的情緒。
 
「我陪他送醫並且動手術吧,我保證,不會再讓人有可趁之機!」只是商清逸陪客的山龍隱秀,當機立斷聯絡他熟識的外科主治醫師醫天子,立即安排四十分鐘後進手術房,拿起車鑰匙,一把抱起見玄同沒事心神整個鬆懈下來暈過去的蒼鸆,急急離去。
 
身在魏闕心向山林的山龍隱秀是個普通的小法警,不過,他曾是蟬聯十年的拳擊冠軍,身手不容小覷。和商清逸之間幾乎形影不離,感情好得沒話說。自商清逸承接調查閻王的相關案件,山龍經常寸步不離,怕對方出意外。
 
「塵鏽,這樣的子彈口徑可不常見,你有印象嗎?」商清逸迅速素描出子彈的外觀並且標明尺寸,遞給身為這方面專家的燁塵鏽檢驗。
 
燁塵鏽在考上檢察官和商清逸搭檔之前,曾經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鑄師和供應商,後來和煬君策鬧得風風雨雨,黯然退出,不曾替自己辯白。
 
他會鑄劍,也會改槍,不過多半時候,藏鋒,藏拙。
 
燁塵鏽想了想,寫出幾款他認為可能的型號,遞給在場眾人。玄同不看還好,一看,恨火驟然,抑制在歲月匣裡的兇獸,當場,破匣衝出!
 
「我認識三個人,有能力用這種特殊子彈百步穿楊,不留半點痕跡。一是躺護病房裡靠呼吸器維生的漂鳥少年;一是我失蹤五年有餘的弟弟玄震;最後一個,是閻王!」
 
不想掩飾的咬牙切齒,是玄同徹底的心灰意冷。
 
心一跳,玄同就開始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這樣的愁有多痛,痛有多濃?當夢被埋在江南煙雨中,心碎了才懂。
 
情勢轉走至此,玄同不再保留任何的情分,在壓抑的嗓音中,鉅細靡遺敘述著無法釋放的悲傷。
 
「除了你的證述,有沒有其他物證可以補強呢?」玄同的證人身分實際上是有些尷尬的,如果不是必要,商清逸不太想要聲請傳喚玄囂出庭作證。
 
一個十四歲沒有具結能力的孩子,加上喉嚨受傷又不愛說話常常被懷疑是星星兒,證明力簡直,破綻百出啊。
 
「我記得玄震似乎在舊宅裡,藏了某些關鍵的文書,不確定是否還在?」十三自我了斷後,杏曾拉著玄幻悄悄重返現場,卻沒說自己幹了些什麼。
 
這些,都是敦厚的玄幻,事後透露給他的。
 
「太好了,事不宜遲,我馬上向法院聲請搜索票,我們等等就過去。」商清逸邊說,燁塵鏽邊撥打電話回本院,效率好得讓人嘖嘖稱奇。
 
一直以來,沒有真正走入玄震房裡整理兄弟物品的玄同,此時不禁想著:杏,你是不是為兄弟們,留下一線曙光?留下尋找你的蛛絲馬跡?

 
「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傷害赩翼蒼鸆?!為什麼你總是食言而肥?」七竅生煙的三首雲蛟,一字一重的質問聲裡,夾雜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淒酸心事。
 
眼神中,遮不住長年累月堆積下來的疲憊和滄桑。
 
被指控的人,一臉事不關己,帶著輕蔑與不屑,「你想護著的小青年自己要擋在玄同面前,我有什麼辦法?
 
該說你太天真?還是我太無情?」
 
他的兩個兄弟,一個有情,一個有義,那他呢?究竟哪一個,才是閻王真正的面相?
 
「我後悔當年聽你的說服十三,我後悔相信漂鳥少年會平安無事,如果蒼鸆不能完好無缺,我將玉石俱焚!」
 
為償新恩,他,一往無悔。


一壺清酒灑向天際,落在幾坐只有排行的黃土墳塚上頭,無語話淒涼。在玄家,未成年身亡是不能篆刻名諱的。
 
玄幻不笨,他只是習慣性盲目順從最小的哥哥玄震。把自己燒得面目全非的十三,那一年,只有十九歲…。
 
他定期會來給幾個弟弟掃墓,玄幻的性子比起機敏好辯的玄震溫和許多,相較之下,弟弟們更願意親近他,除了擺明最喜歡十一哥哥的小玄囂外。
 
「十三,你不惜用鮮紅身軀也想守護的東西,是什麼?」喃喃自語,也許玄幻是有答案的,不過不肯正視那份曲折婉致的幽深疼痛。
 
就像,他從來不肯追根究底,應是十一不定期捎來的隻字片語那般。
 
『四哥?』玄幻除完草打理好整體環境準備離去之際,電話響了,在靜寂花開的山野,顯得更為清晰,卻更為寂寞。
 
『我有事過去舊宅遺址一趟,我需要你一起幫忙。』沒有徵詢玄幻的意願,身為好好先生的十二少爺,不會拒絕任何兄弟的要求。
 
『四哥,怎麼突然想去舊宅?那裡,已經燒毀泰半了。』小心翼翼求證玄同的意圖,對玄幻來說,舊宅還能讓他更傷心嗎?
 
『玄熙,快點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一起出來!』在沖天的熊熊火光中,他拼了命想要握緊十三的手,被困在火場中的弟弟卻躲開了,循著聲音衝著自己,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十四到十七都沒能逃出來吧?我事先破壞了他們的窗扉,改裝門鎖只能從外開啟再反鎖,讓他們像籠中之鳥般在絕望中掙扎直到灰飛煙滅。
 
火是我放的,兄弟被我親手拉下黃泉,這樣的我,有何顏面活著走出去?』
 
玄熙神態癲狂,不斷往後退,一根著火的樑柱忽然砸了下來,瞬間,把十三燒成起火的宇宙。玄幻一臉驚恐錯愕,不要命地撲上來,想為弟弟撲熄身上的火球,不管飛竄的火勢,灼傷他的面頰、肌膚、軀幹。
 
十三咬著牙把玄幻用力往外推,他不想帶玄幻一起走。
 
『從父親神不知鬼不覺更換我的實驗藥品以及護目鏡,讓我瞎眼的那一刻起,我不過就是一具會走會跳的行屍走肉,甭提後來的藥物依存。
 
扎得千瘡百孔的手臂,能比我的心還要痛嗎?
 
幻哥,我要你答應我,一定要保護玄囂平安長大;代替我見證杏哥的幸福。』在淒涼迴盪的笑聲中,玄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荒腔走板的悲劇上演,卻無能為力。
 
後來,玄幻部分重新植皮,卻說什麼也不肯消除臉上的疤痕,彷彿這麼做,心如刀割的痛楚就能減緩些。
 
他抹滅自己所有的聲音,將記憶上鎖塵封,憨厚地隨兄弟起舞,玄震怎麼說,他就怎麼透露給玄同。
 
玄幻不需要任何的個人意見,他也不想,重演那一幕傷心欲絕。
 
『當年祝融之禍,我認為有重起調查的必要,商檢座和燁檢座會一塊會同勘驗。』
 
『我馬上過去,四哥你稍微等我一下。』現在,已經到了可以撥雲見日的那一天嗎?
 
「十三,如果你在天之靈,覺得目前的四哥有能力為你沉冤昭雪的話,請務必讓我知道。」玄幻虔誠地朝玄熙的土塚拜了拜,而後,轉身離開這片傷心地。

 
「我怎麼都不曉得,蒼鸆你如此有勇無謀?」看著上半身赤裸纏覆層層繃帶,貌似痛醒的他們家老么,奎章一臉閒涼地諷刺對方。
 
正在和盜天下、陸淑、龍戩開會的他,接了電話後只好擱置會議先趕來,離席前,不忘提醒盜天下和老闆好好相處。
 
盜天下是個青年才俊,不過和龍戩之間還好事多磨。
 
「玄同呢?!他沒事吧?」蒼鸆不顧自己還吊著點滴身上有傷,一臉緊張抓著奎章探問,卻不慎扯動患部,讓雪白的繃帶,滿佈嫣然的淡粉色痕跡。
 
奎章好笑地看著蒼鸆,屈指敲敲對方散髮的豔紅腦袋,「我沒記錯的話,你才是傷患哦。要不要我找赮或者赨夢來照顧你?
 
我沒辦法待很久,盜天下有沒有辦法獨當一面輔助龍戩先生我還有點疑慮。」
 
「讓赨夢過來好了,我還不想讓赮曉得我去給玄同擋子彈。」有點鬱悶地瞪著抓他小尾巴猛踩的奎章,這事要是傳進赮的耳中,他一定會被禁足的啊啊啊啊啊!
 
聳聳肩,奎章貌似幸災樂禍地撫著自己的唇環,「來不及了,因為通知我的人,正是赮。」
 
蒼鸆聞言,無聲哀嚎起來,如果玄同不主動來探望自己,是不是傷口完全癒合之前,都沒機會見到玄同了?!
 
奎章好氣又好笑,我說蒼鸆,你能不能有點身為患者的自覺,不要滿心想著玄家的四少爺呢?
 
留下給蒼鸆的探病甜點,他買了生乳蒸布丁,奎章笑笑對正推門而入的赮打招呼,將自己的位置讓給男人。
 
「赮,等醫生准許我離開病床,我能繼續跟著玄同嗎?」一碰上波瀾不興的赮,玩世不恭的蒼鸆氣勢立刻矮了半截,軟聲軟氣尋求對方首肯。
 
蒼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赮生氣不理他啊。
 
遊戲人間的男人此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淺淺拉著赮的袖口,害怕失去關注和疼愛,顯得十分不安。
 
赮避開蒼鸆受傷的左手臂膀,輕輕環住對方,讓蒼鸆一顆彤紅腦袋,能靠在自己的懷裡,「挽,下次奮不顧身前,願意考慮一下,你不是一個人,還有人在乎你嗎?」
 
低首,吻了吻蝶翅般憟憟顫抖的睫,溫聲道,「只要挽兒你還是我們的老么,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原地。」
 
赮的保證一脫口而出,蒼鸆驕傲的,早已流乾的眼淚差點棄守陣地,在他最喜歡的男人面前,痛得瘋得傷得哭得最慘。
 
「我們說好了不放棄彼此,我會遵守約定,赮你也不能失信。」孩子氣地伸出右手小指,顫巍巍等著赮承認他的懦弱。
 
沒有不悅和恥笑,赮就這麼與蒼鸆,打勾勾約定。
 
「奎章買了布丁給你,要我弄給你吃嗎?」
 
蒼鸆重重點了點頭,「要!」
 
赮微微一笑,將抹茶及巧克力生乳蒸布丁交給悄然而來的清冷男人,蒼鸆正被自己抱著,沒有注意到。
 
「玄同,你什麼時候來的…?」舌頭忽然有點打結,他從來不在赮的面前掩飾真正的喜怒哀樂,玄同,聽見了多少?
 
「和商清逸結束舊宅的搜索,剛來。」生性面癱的男人,面不改色說謊,蒼鸆拼命想遮掩的感情軌跡,他聽得一字不漏。
 
赮體貼地把空間留給兩人,還在單人病房外掛上謝絕會客的小牌子。
 
「有找到任何你想要的線索嗎?」絕口不提自己的傷勢,蒼鸆反而關心起玄同的進度。
 
玄同手裡握著蒼鸆喜愛的甜點,緋色雙眸,直直勾著對方,欲語,還休。他不是草木,無法對蒼鸆拼命付出卻不求他回應的行徑,視而不見。
 
蒼鸆有些誤解了玄同的沉默,「山窮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先照顧小星星吧,你家的小朋友不是不甘寂寞,很需要你嗎?」
 
說時遲,那時快,玄同忽然傾身,沾了蒼鸆的唇一下,「不肯老實和寂寞作伴的人,一直都是你。」
 
不確定自己該怎麼正確回應蒼鸆深情的玄同,最後,選擇了匪夷所思的仿效對象:他的小動物弟弟‧玄囂。
 
蒼鸆的世界,在玄同輕輕的,熱熱的吻貼上來後,一片凌亂。

 
 一碗熱氣蒸騰,香氣四溢的奶油馬鈴薯濃湯,變戲法似的出現在溫翹眼前,模糊了眼簾,「玄同哥?」
 
「你的身體不是鐵打的,湯先喝了,我等等煮黃金蟹牛奶砂鍋粥。」
 
陪蒼鸆吃完清淡無味的住院餐,折回非非想私人診所時,早已過了晚餐時間,一路目睹外頭的店家打烊。
 
『若葉家的小公子,一整天守在小少爺床前,滴水未沾,四少爺你勸勸他吧。』
 
馬不停蹄東奔西跑,同樣錯過正常用餐時刻的玄同,乾脆借了非非想的小廚房,用冰箱裡現有的食材先煮了鍋濃湯,強勢塞給安靜的優雅青年。
 
「謝謝。」玄同一句清描淡寫,便讓死心眼的溫翹乖乖接過濃湯,淺嚐奶味濃郁的南瓜黃色湯品,一口一口暖胃。
 
玄同摻了許多配料在其中,洋蔥、馬鈴薯、磨菇,灑上些許巴西里香料。他很久沒弄家常菜以外的菜式,連玄囂都沒吃過,溫翹應該算是第一個有機會品嚐的人。
 
「你對我弟弟,認真的嗎?」玄同注意到,溫翹一直緊握著玄囂的雙手不肯放,如果不是他塞湯碗過去,估計,不願鬆手。
 
對於感情所有遲疑的玄同,說不上為什麼,相信了溫翹與玄囂歲月靜好的永恆。
 
低調神秘的青年,重重點了點頭,是溫翹一輩子只能有一次的認真,「我喜歡穎初,想和他一起生活。」
 
沒有浮華的辭藻,天花亂墜,聽在玄同耳中,只有年輕孩子的用情極深。
 
「我以為,玄同哥會反對。」靜靜喝完手中的馬鈴薯濃湯,溫翹淺垂淡粉色臻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俊的臉龐上,因此浮絡一層玫瑰粉紅色。
 
想不到青年會這麼說,寡歡的男人一時忍俊不住,淡淡笑了起來,「能有一個人,無條件包容穎豪橫跋扈,又能忍受他不愛說話,喜歡用眼神表達不明意圖,我為什麼要阻止?
 
對了,接收穎以後,玄家不論理由概不接受退貨。」
 
玄同最後默默補充兄弟們血淚斑斑的但書,畢竟,玄囂乖張狂妄的彆扭性子,不是每天都找得到像溫翹一樣懂得欣賞的人。
 
興許平易近人與之談心的玄同與溫翹的一貫認知有所差距,教養良好的青年,粉著雙頰輕聲道謝。
 
「我只有一個條件,在穎成年之前,去哪裡都得向我報備,也得準時送他回家。我不會干涉你們約會,但不准放穎一個人去找閻王!」
 
揉揉床上昏睡狀態的柔軟白腦袋,玄同這麼說的同時,無明顯波動的眸子,氤氳著一層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
 
溫翹微笑緘默,將自己的見聞,素描在隨身的圖畫紙本上。這一回,是讓他有些羨慕的兄弟情深。
 
玄同知道溫翹正在速寫自己,他不過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輕巧騷擾著不會有反應的蒼白幼弟。
 
等溫翹畫得差不多了,考慮許久的玄同終於下定決心,拆下指頭上多年佩戴的黑色圖騰戒指,讓青年給自己端了杯清水過來,摻入溫翹叫不出名字的細微粉末,把個性戒指直接拋進去泡。
 
在一陣讓溫翹看得目瞪口呆,猶如巫師魔藥大鍋的化學變化後,玄同抽起自己的戒指擦乾,拔掉上頭掩人耳目的裝飾品,裸露出最真實的面貌來。
 
那是一種溫翹叫不出名字的漸層冰藍晶簇,雕刻栩栩如生,昂首闊步的小麒麟,讓人不由自主,想到玄囂得意洋洋的傲然眼神。
 
玄同剝開接合地毫無隙縫的雙環戒,拆解成一大一小的麒麟戒子,將大的那一個,拉起溫翹的左手無名指,套了進去。
 
「這是杏的石頭,十三加工成對戒,我只是保管者。玄熙常出色的工藝家,可惜流年,樹猶如此。現在,我將屬於兄長的祝福交給溫翹你。」
 
溫翹很少想哭,指尖上的晶瑩,卻差點逼出了他驕傲的淚光。
 
想與玄囂攜手同行的執念,無限,膨脹了起來,無論如何,都要傳遞給對方!
 
「朱星,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像待嫁女兒的父親,正在對女婿耳提面命嗎?」手裡握著一個塞滿的牛皮紙袋,敲門而入正好撞見玄同給溫翹戴戒指一幕的玄離,忍不住笑罵了句。
 
玄同從舊宅帶了半箱手寫文件回來,泛黃的紙頁,密密麻麻寫滿詰屈聱牙的古文字。玄離花了七八個小時埋首在圖書館查資料,才將森獄昔年的皇族文字部份翻譯成通用文。
 
面對玄離的調侃,玄同沒有特別表示意見,「能完全解讀嗎?」
 
「不太行,目前只有一部份是確定的,從字跡和書寫習慣判斷,的確是玄熙留下來的。不得不佩服咱們過世的十三,竟然把森獄皇家文字學得這麼透徹。
 
先不談這個,朱星,你吃晚餐了沒?」
 
好不容易從堆得比山還高的古籍中脫身,玄離餓得飢腸轆轆,玄闕卻不許他使用廚房,『明天輪到我下廚,我不想今晚先陪你刷廚具。』
 
不想走進速食店充飢的玄離,為玄同送貨之餘,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黃金蟹牛奶砂鍋粥,要留下來一起吃嗎?還是你要先回家宅?」煮一人兩人或者三人份,對玄同來說,沒有任何差別。
 
「牛奶湯底滑潤柔美,粥品滋味深濃,怎麼不要呢?朱星,你很多年沒作這道菜了,真把若葉家的溫翹,當成女婿嗎?」正直的男人,等著一飽口福,順勢調侃玄同。
 
「溏。」不冷不熱喊了玄離小名一聲,是玄同不願兄弟臆測自己想法的淡淡表示。
 
玄離笑笑不再窮追猛打,他想,三不五時跟在玄同身後繞,今個兒還替四哥擋下致命危機的紅冕青年,如果曉得溫翹早自己一步嚐到玄同許久不曾示人的菜式,肯定滿腹委屈吧?
 
將空間留給顯然還在意著手中璀璨戒指,半點沒將他與玄同對話入耳的溫翹,玄離一路尾隨兄長,蹲在小廚房的門檻兒上,欣賞自家四哥,洗手作羹湯。
 
看著玄同熟練地使用奶油爆香蔥,再放入螃蟹略微快炒,玄離覺得自己的心情,大概像是兄長手中熱騰的炒鍋般,正滋滋作響。
 
抿著唇,不妨礙他家四哥作菜,等玄同開始在砂鍋中放米,他才悠悠開口,「我說朱星,你是不是,該把十一找回來了?」

 
玄囂整整昏了五天還醒不過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玄同越來越壓制不住渾身上下的暴戾氛圍。
 
冷情的男人,一臉生人勿近。
 
玄離沒日沒夜翻譯著十三留下來的曾經,漫天飛舞的紙張和書頁,寫滿了玄家八少爺的註記,卻是,雜亂不成章。
 
溫翹一刻不離守在玄囂身邊,幾天沒回家,為此,凝雨差點打電話問候玄同,讓央措攔了下來。
 
窒礙難行的氣氛與死亡的壓迫感,籠罩在玄家,慢慢吞沒了周遭的光源。
 
第六天夜裡,讓兄長們心驚肉跳了好陣子的玄家小少爺,總算迷迷糊糊醒來。乾裂的喉嚨,讓他想爬起來找點水喝,卻碰到一旁溫熱的血肉,關機很多天的腦袋,花費十來分鐘重新啟動,才慢慢意識到,那是溫翹。
 
若葉家的小公子,趴伏在床邊,睡得極不舒服,俊雅的五官,微微皺擰在一塊兒。
 
玄囂直覺不喜歡這樣的畫面,搖搖溫翹手臂,試圖喚醒對方。他知道自己身型瘦小,要在不驚擾溫翹的前提底下,把高他半個頭的男人搬上床,簡直,天方夜譚。
 
溫翹本來就睡得淺,玄囂一推他就醒了。雙眼一睜,與死神搏鬥的少年,眼帶笑意瞅著自己,腦袋登時亂哄哄炸開。
 
想都沒想,溫翹張臂用力抱住玄囂,想要將少年融進自己骨血裡似的,抱得好緊好緊,緊得玄囂,微微感到心痛。
 
濕熱的唇,輕貼溫翹的眼角,是他想親吻優雅青年,溫翹沒有想哭的意思,一點都沒有!
 
「四哥給你小麒麟戒指啦?」親吻的過程中,玄囂不經意撇見溫翹指尖的閃爍。想轉移青年的注意力,他不顧喉嚨被腐蝕帶來的劇烈疼痛,開口笑問。
 
空氣的震盪,讓玄囂嗓子非常不舒服,他只是盡力咧開溫翹熟悉的邪佞笑容,不肯造成對方的心理負擔。
 
不想讓玄囂說話,溫翹乾脆重重回吻上去,將自己赤裸裸暴露的真心,全部餵了進去,「嗯,玄同哥把你賣給我了,不接受我退貨。」
 
身體狀況還不是很好的玄囂,在綿長的親吻結束後,把溫翹拉上床,讓他能懶洋洋躺在對方的大腿上,再從不離身的毛絨絨零錢包裡,掏出一塊銀藍冷玉。
 
那是和溫翹手中飾品一模一樣的雙環麒麟戒,玄囂拆出裡頭那一個小的,給溫翹套上,塞到原本的大麒麟身體裡面。在光線折射下,微微透著天藍與粉紅光暈,讓青年感到不可思議。
 
「我自己有一塊玉,是母親唯一留給我的記憶與溫度。十三哥哥給我刻了一組對戒,特定角度照耀下,能見我的小字‧穎初。
 
既然溫翹你接收兩只麒麟,我可不准你對我說不敢了!」玄囂說地霸道,那卻是他最驕傲捧上的真心。
 
溫翹低首,淺酌玄囂的唇,「我將清冷的白月光擁抱入懷,怎麼捨得放手呢?」
 
粉色泡泡慢慢暈染開來,沖散這些天來聚積的晦暗氣息,兩人親膩地又嘻鬧了好一陣子。最終,溫翹把纖瘦的天之驕子摟在懷裡,鼻翼磕碰著鼻翼,玄囂淺咬著他的指頭,安靜歇憩。
 
「給玄同哥打個視訊電話吧,他這幾天炸鍋得很嚴重。」據說不帶任何個人意見,溫翹陳述著玄同不願示人的煎熬。
 
玄囂咬著溫翹的指腹玩,不表達個人意見,最後重重啃了一口,又要溫翹自己猜。
 
溫翹拿玄囂有些沒轍,忽然覺得,玄同對於弟弟的評論,其實挺中肯的。親了玄囂的臉頰幾下,溫翹自己給對方播電話,告知好消息。

 
稍早,立於玄震房門外的一抹緋紅,怎麼也推不開,沒有上鎖的門扉。
 
有什麼還在心底遮,緊緊被回憶咬著,彩虹的第八個顏色,是夜的黑色。過去玄同都收好了,苦的澀的甜的酸的懷念的,已經,回不去了。
 
「朱星,你什麼時候才要和小十八和好?」玄離雙手環胸,有點無奈看著自家四哥,玄同不能老是逃避自己的感情啊。
 
四哥心中的淚水,從來沒有乾過,玄同只是,把傷口遮了起來,視而不見。
 
玄囂鬧脾氣的主要癥結點在他們家的十一身上,不把人找回來,小十八永遠有個疙瘩存在。
 
玄離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欠了這對兄弟不少,才得被其他人推出來硬著頭皮當和事佬啊。
 
『八弟,兄弟裡頭你最明理,勸勸四弟吧。』
 
『如果你不幸成仁,我會記得早晚給你調杯酒,灑在黃泥土地上,遙祭。』
 
玄同一瞬不瞬,看著玄離,莫名讓人有種被蛇盯上的獵物錯覺,玄家的八少爺頭皮不由得一陣發麻。
 
「玄家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和十一的那麼一點破事兒,兄弟當真不曉得嗎?快點把小十八的另一位家長找回來,這樣咱們才好選個黃道吉日,把他嫁進若葉家。」
 
不管玄同是不是他們家不能得罪的大佛,玄離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將兄弟們的共同心聲全部爆了出來,赤裸裸攤在陽光底下。
 
在玄同有機會瞪人之前,他的手機響了,若葉家的小公子,傳來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欸,還是沒有機會,讓朱星你乖乖開啟封印的記憶嗎?算了,先和大哥說小十八平安無事。」
 
望著玄同迅速消失的背影,玄離聳肩跟著離開。

 
「穎初,你要和玄同哥和談嗎?」溫翹隱隱約約覺得,玄囂在等玄同主動和自己和解,卻不肯明說條件。
 
總是使用不可愛的三白眼,表達不滿。
 
『你認為我在等待什麼?』舒舒服服窩在溫翹懷裡,把玩對方側垂一縷的粉色髮絲,玄囂沒有乾脆回答的意願,只是引導青年臆測。
 
「應該和我素未謀面的玄震哥有關係吧?」沒有阻止玄囂給他編小辮子,溫翹把指頭插在對方的酥短白髮裡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爬梳。
 
『嗯哼,你不知道我四哥是個笨蛋嗎?』一提到玄震,玄囂重重哼了幾聲,代表自己和玄同之間,目前還沒可能跨越的鴻溝,確實,源自於他的十一哥哥。
 
「玄同哥來了,我讓他進來?我好幾天沒回家了,凝雨大概…。」溫翹沒把話說完,他的哥哥也許,不能諒解。
 
沒讓玄囂看穿自己眼底的輕微苦澀,溫翹開門側身,將空間留給需要好好談心的兄弟,準備告辭。
 
診所大門外,暈黃搖曳的街燈,映著橫斜的細雨,如一場輕薄的水色簾幕,在溫翹眼前盤旋。
 
「下雨了,要不要和非非想先生借把傘呢?」低頭斂眸不太認真思考著,再抬眼,燈下的,傘下的那一抹薰紫,瞬間,讓優雅青年的眸光,起霧。
 
「溫翹,我們回家了。」凝雨的衣著、髮梢上披掛一層薄薄水露,讓路燈照射成晶瑩。不知,雨中站了多久?
 
溫翹的心情是激動的,他快步走到凝雨身邊,躲進兄長撐開的傘花底下,握住對方冰冷的指掌,一同撐傘,「凝雨哥,我們回家。」
 
不曾耳聞的呼喊,無法伸出的雙手,讓凝雨冷寂的心,聞之哽咽,然而表情稀缺的臉龐,卻不肯老實承認。
 
一聲最簡單的叫喚,一份最沉默的守護,此時此刻,將兩人之間多年高築的心牆,敲裂一條縫隙,開出炫爛花季的苗種。
 
並肩緩緩離去的粉藍與粉紫,總有一天,能將悲傷融化。
 
鏡頭拉轉回玄囂身上,難以討好的驕傲少年似笑非笑盯著飛車從玄家主宅趕來的玄同瞧,下頜懶漫地枕在臂彎上頭,『三十分鐘,四哥好慢。』
 
玄家的土匪小少爺,本來還想繼續揶瑜自家四哥,卻在撞見對方和面癱沒兩樣的臉上失而復得的劇烈情緒變化時,安靜無聲了。
 
緊緊抿著下唇,不太乾脆的玄囂,慢慢張開自己纖細的臂膀,彆扭地對玄同撒嬌討抱;玄同上前將玄囂擁入懷,溫熱相貼的血肉,才使得他真正相信了,幼弟平安。
 
不坦率的少年,不勇敢的男人,透過擁抱的過程,清晰了彼此的牽掛。
 
「玄囂,以後絕對不准獨自去找閻王!」冷肅的男人,難得喊了十八的本名,疾言厲色。他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十八像團軟綿綿的布娃娃般,讓玄同摟抱,雙手搭在兄長的臂膀上,軟軟咬了對方一口,又是一次的意味不明。
 
「如果,我們一起走進杏的房裡,尋找他曾經停留過的痕跡,你願意與我重修舊好嗎?小穎。」
 
玄囂的行為模式,其實有跡可循,只是他不斷選擇性忽略。站在原地的孩子,一直一直,都在等,等他主動回頭,說要一起去找玄震,對吧?
 
固執的溫翹,經常性忘記吃飯,執抝地守在玄囂床前,不想錯過幼弟睜眼的那一瞬間。玄同也不勸青年用餐,每天時間到了,不顧溫翹的意願,強制拉出去吃飯。
 
玄同的口袋名單不少,拜他們家那只恣意妄為的小動物所賜。
 
他有天拉著溫翹去吃牛排,英式裝潢的典雅風格小餐廳,紅磚漆牆、壁爐與木製傢俱將店內裝點地極為溫馨。玄同也不囉嗦,直接點了兩客Chateaubriand作為主菜。
 
沒過問溫翹的意思,他給滿十八歲的優雅青年,選擇口感不算太濃烈的Sherry Crusta當作餐前酒,自己則挑了Ginger Brew。
 
除了主餐和酒精液體,玄同還加點兩份Scallops with White Port & Garlic,融在扇貝上頭的奶油和大蒜,佐著波特白酒,完美呈現海鮮的鮮甜。
 
『穎喜歡奶味更重的,這對他來說,稍嫌清淡。』玄同慢條斯理享用,偶爾,分享關於溫翹不曾參與的,玄囂幼時的點點滴滴。
 
兩個人用餐的時候都很安靜,不互動,只是側耳靜靜聆聽,在對方眼中,對他們來說同樣重要的玄囂。
 
少年清醒的前一天,玄同帶溫翹造訪一間名為敦煌月的居酒屋,店老闆黃泉雪是金甌飯店集團極力想聘請的廚師,可惜屢屢被婉拒。黃泉雪只想守著父親留下來的小店,守著共同的記憶。
 
『我一直想帶穎來這裡,似乎,天不從人願。杏以前,喜歡來這裡小酌,一個人,或是約我。』
 
『以明太子茶泡飯當開胃菜如何?或者,你想吃鮭魚口味的?』玄同兩碗都點,讓溫翹優先選擇。青年端走灑滿橘黃明太子的那一碗,小口小口吃著稍辣的茶泡飯。
 
一雙淡色的眸子,不經意咧開了心滿意足。
 
就著昔日玄震喜愛的菜單,玄同依樣畫葫蘆填滿Menu:肉質軟嫩的香蔥雞腿串;入味好吃的酥烤豆皮;以豬腹烤炙的膠原蛋白嫩皮燒;鹽焗白藥大蝦,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吃不夠就再點,我請客。』玄同不可能讓小自己十一歲的年輕孩子買單,說不過去。
 
在馬頭琴滿懷溫暖娓娓訴說的音色中,玄同部份吐露了玄家少爺們都不曉得的,他的感情運行軌跡。
 
淺讓回憶出籠,在連結性只有玄囂一個的溫翹面前,玄同反而比較能暢所欲言,因為,他們只比陌生人,還要熟悉一點點。
 
『穎初是不是,等著玄同哥主動帶他去找人?帶他,回到還有玄震哥的美好過去。』玄同結完帳後,溫翹,不經意問了這麼一聲。
 
驕傲卻彆扭的玄囂,等了玄同說要找他的十一哥哥,整整等了五年。用力揪住自家四哥的衣物,狠狠擰亂,而後,下定決心似的開口,「朱星哥哥,我在等你這一句話,你卻遲了五年!」

 
玄臏弄了配料豐盛的泰式磚餅當早餐,慶祝十八清醒。
 
『大哥,喜歡泰式料理微酸微甜口感的人是十一哥哥,不是我哦。』撕咬著乳白麵皮,玄囂以眼神提醒自家大哥,記錯了。
 
喉嚨舊傷未癒的他,依舊以骨碌碌的眼神,面對世界。
 
十次有八次半不吃早餐的玄同,今天難得表示想吃東西,玄臏給他預備一個半的打拋豬肉口味磚餅。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許十分貼合玄同目前的心境與散發出來的氣質。
 
玄囂自行拿走四哥彩繪Zakka餐盤中的半個豬肉磚餅,十足十的小土匪豪横模樣,再放入自己吃一口的泰式海鮮,作為交換。
 
玄臏笑笑看著餐桌前三不五時上演的愉快打劫戲碼,他想,他還是比較喜歡有些蠻不講理卻活蹦亂跳的小十八。
 
玄囂讓幾個哥哥寵成無法無天的天之驕子,一頁慘白的書扉,實在,不適合這個孩子。
 
當年的逸冬清,誤以為胎死腹中的孩子是玄囂導致,在十八的食物中攙入過量藥物報復。此舉,惹火毫無天良溺愛玄囂,為了寶貝弟弟連命都不要的玄震。
 
愛太深,斷了魂,『那女人敢欺負小穎,我就抽她銀根!』
 
十來歲的玄震,興趣是進出股票市場和射擊。他們國家的證交法,沒有未成年人不得持股的類似規定,手中握有自家公司二十分之一股份的十一,逐步蠶食鯨吞,加上對兄長言聽計從的玄幻玄熙,以及悶燒著新仇舊怨的玄同,終將態勢,逼上退無可退的極限。
 
『十一,你不怕我窩裡反?』有些好奇玄震找上他的理由,玄臏,不露情緒問了一聲。
 
習慣以暗色眼界看待這個世界的玄震,冷冷一笑,『大哥,你還愚蠢地期待會有奇蹟出現嗎?』他這弟弟講話一向不留情面,用最鋒利的言詞,撕開體無完膚的殘酷事實。
 
如果玄震還在的話,這次,將怎麼對付他們的父親?
 
這一週來,忙到幾乎在圖書館裡落地生根的玄離,一邊啃磚餅一邊埋首工作,結果把餡料弄得到處都是,還差點把黏膩的醬汁灑在文件上頭,杯盤狼藉,看起來挺狼狽的。
 
食量很小,純粹想嚐味道的玄囂,吃沒幾口,又把自己剩下來的磚餅塞給玄同,幫玄離搶救桌面上的紙張們。
 
『八哥,你的翻譯是否窒礙難行?』大致上瀏覽了一下,確認那是他十三哥哥的遺物,玄囂不看玄離進度隨口問了句。
 
「十三不曉得都在寫些什麼,簡直雜亂無章。」焦頭爛額的玄離,皺著眉抱怨。他本身能閱讀森獄皇族古文字,卻不太會書寫。
 
『四哥,你的鋼筆借我。』轉頭向玄同討了蒸汽龐克齒輪雕花鋼筆,玄囂迅速而流暢地寫完一份五頁左右的文件,不出十五分鐘。
 
玄離吃驚地看著一字不差的翻譯,「小十八,你學過森獄的皇族文字?」
 
『十三哥哥從我四歲的時候開始教,大概和他學了三年,直到他自我了斷為止。』將在場所有人心中共同的慟輕描淡寫,玄囂天資聰穎,後來靠著玄熙留給他的大量藏書自習,兼之不與世界互動,他的語言能力,實際上爐火純青。
 
『八哥沒看過十三哥哥的日記吧?他在寫字時,總是夾帶大量的贅字和文句,藉此掩飾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如果要翻譯這些,要先過濾掉十三哥哥的多餘文字哦。』
 
少年個性體貼,不著痕跡安慰玄離,此為非戰之過,不讓人覺得自己的哥哥力有未逮。唯一的問題,只是不了解玄熙。
 
十三來不及親口說出的血淚控訴,雖說眾人心中多少有底,不過透過玄囂一張又一張寫出的書頁,以及玄臏抑揚頓挫分明的朗讀聲,玄家的開放式廚房,一點一滴,覆沒在森寒徹骨的冰天雪地當中。
 
「十三的遺書,無法當作父親定罪的唯一證據,咱們現在該做的,是找出所有的補強證物。四弟,你先想辦法把十一找回來,上窮碧落下黃泉,沒見到屍首之前,我不准就這麼放棄了!」腦袋一向清楚的玄臏,飛快地分析他們所掌握的資源後,依照兄弟的專長,開始分配任務。
 
「十八,大哥只有兩件事情要你做:和溫翹約會;不許私下找父親!」

 
『十二哥哥,我想見倦收天。』玄囂眨巴著不太可愛的三白眼,對玄幻提出自己的要求,不接受反對意見。
 
「十八,你可以體諒一下大哥和四哥嗎?」對於玄囂有求必應的男人,看起來,一臉為難。
 
『不要!除非玄幻哥帶我去找十一哥哥,你一直都知道他在哪裡,卻沒有勇氣求證,對吧?』
 
少年說得任性,找閻王之前,他檢查過玄幻的手機,裡頭實在暴露太多玄震不欲人知的片段訊息,然而,玄幻卻只是放著。
 
『不然,我現在去和四哥說,十一哥哥一直以來都和你聯繫,你卻知情不報。』信口開河地指控,玄囂惡劣地踩玄幻痛處。
 
關於玄震,玄囂一向認為玄幻對自己有所隱瞞,因此同樣感到不開心。這五年以來,他竭盡所能地對玄幻頤指氣使,出一口沒來由的莫名惡氣。
 
十二哥哥和四哥一樣都有錯,錯在什麼都沒有做!
 
「玄幻,穎說的是事實嗎?」玄囂素行不良,壓根不相信少年會乖乖去找溫翹的玄同,無意間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對話,一把拽過十八抱在懷裡,避免不省心的孩子偷溜出門。
 
語氣,是不自覺的質問。
 
「我不知道,不過十八說得沒有錯,我只是任由寄件者不詳的隻字片語,慢慢淹沒了我的記憶體,卻沒有勇氣,賭一場壯烈的證明。」
 
玄幻守著失蹤的哥哥、死去的弟弟分別的交付,逐漸地,逐漸地,喪失了不顧一切去追的意願,他怕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後,沒能遵守承諾,保護玄囂直到孩子成年…。
 
風一樣的吹來離去,恍然如夢的,是誰的信念?
 
又或者,他們的堅持都踏在正確的道路上,只是父親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輕慢,讓刺目的紅,灑滿迢迢血路?
 
「穎,我要去探望蒼鸆,你跟我來;玄幻,等我回來後,我要你一五一十透露所有兄弟們忽略的訊息。」

 
「緋紅金剛鸚鵡?!」蒼鸆一臉活見鬼的誇張模樣,看著赨夢手中赤紅主色的金剛鸚鵡幼鳥,剛長了羽翮,在對方手中奮力拍擊著小翅膀,毛茸茸的腦袋四處張望,模樣活潑又歡脫。
 
赨夢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怎麼看都很像你,對了,緋紅金剛鸚鵡的語言學習能力不強,不過破壞力十足。」
 
蒼鸆白了赨夢一眼,低啐幾聲。
 
「別用家鄉話罵我,你我都知道,誰也不能帶我們永遠回到過去。」他想喝家裡的井水,卻吞下生死的滋味。
 
赨夢不問天,是白是黑?他只對自己說,絕不後退。
 
「我收就是了,該給牠取什麼名字才好?赤命?」他們倆不合拍許多年,蒼鸆卻無意,撕開他們共同的,不曾痊癒的傷口。
 
「你敢叫這小傢伙赤命,我就和你絕交!」炸毛的赨夢,粗魯將小金剛鸚鵡塞進蒼鸆懷抱裡,甩袖不悅離開病房。
 
過程中,碰著蒼鸆正在癒合的患部,讓他低聲哀嚎了起來。
 
玄同攜帶自家小動物抱著梔子前來探病時,撞見的,就是紅彤彤的一人,一鳥。

 
如果流浪是你的天賦,那麼你一定是我最美的追逐。
 
夕陽西下,淺似水波紋的雲層淺淺掛著,映一抹錯落妝點的殘橘酡紅。
 
韃韃的馬蹄聲中,成群羊隻從天的一邊緩緩而來,在晚霞的照耀下,形成雲朵似的輕夢。押隊的,是一匹渾身雪白的高頭駿馬,以及,手握套桿,一身銀白裝束的短髮青年。
 
遠遠落在青年身後的,還有一匹黃棕混白的混血馬匹,正,策馬奔騰。杏黃色的長髮與飄逸的衣衫,在風中劃出流星的弧,好不愜意。
 
「玄震叔叔,你有沒有興趣參加這次的摔跤比賽啊?」青年噙著溫文爾雅的笑容,拍拍坐騎,與被稱作叔叔看不出真實性別的美青年,一同在廣闊的草原上,奔馳逐風。
 
「我哪裡比得過那些草原勇士?隨遇,你這是打算看我笑話嗎?」笑罵了句,歲月沒有在他的臉龐上留下任何痕跡。與五年之前相比,他還是那個長相清豔似幻,個性機敏好辯的玄震。
 
離開玄家的這些年,他不斷在各個邊境城市游走,直到在這片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蒼茫草原,遇上隨遇為止。
 
初見十九歲的青年,猶如春水映梨花。那時的玄震,眼眶打顫,差點克制不住衝動,不顧一切地抱上去。
 
他好想玄囂,好想玄囂,卻不敢表現出來,怕想起那個天之驕子般的孩子,會自責,會難過,會想家。
 
『我和你最小的弟弟像是雙生子嗎?玄震叔叔。』青年只小了玄震五歲,卻非常堅持要喊他一聲叔叔。狀似不經意的問句中,隱藏著只有青年自己才懂的孺慕之情。
 
他和每位皇伯父都一起生活過一陣子,照排行目前輪到玄震。
 
『我幾乎錯覺,你就是小穎了,隨遇。』
 
隨遇的外表和玄囂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如出一轍,唯一的差別是隨遇的眼神,沒有幼弟那種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睥睨感,性子也相對知書達禮。
 
「晚上來吃烤全羊如何?宰頭小羔羊加菜。」隨遇興致勃勃提議,在得體的行為底下,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孩子氣。
 
玄震猛然鬆開韁繩,在馬匹還撒蹄向前疾馳時,冷不防翻下馬背,動作危險卻姿勢漂亮。青年見狀,一個鷂子翻身跟著下馬,讓他的剽悍白駒,追著玄震的淺茶混種馬而去。
 
曬了好一陣子太陽的玄震,雙頰通紅,可擬初綻林檎,在青年湊近時,彈了彈對方堅挺的鼻翼,「遇上什麼好事了,居然要宰羊?」
 
「沒什麼,純粹歡喜。」青年笑得有些靦腆,打哈哈帶過。他絕對不會老實承認,自己懷裡,正揣著一塊篆刻穎初二字的銀藍冷玉。
 
隨遇找這一塊玄囂送給若葉溫翹的冷玉好多年,好不容易入手,自然眉開眼笑,想找個人一起好好慶祝。
 
「你要負責宰殺和烹調嗎?」玄震很清楚自己不是當易牙的料,他可不想毀了鮮嫩可口的羔羊肉。
 
隨遇用力點點頭,「玄震叔叔只要等著吃就好。」見識過一次玄震光用悲劇還不足以形容的廚藝後,青年再也不敢讓對方動手了。
 
好好一隻肉質正鮮美的小羔羊,竟然被烤成焦如黑炭的羊乾,青年當下,欲哭無淚。
 
青年揚了揚手,跑遠的馬匹立刻一前一後折返,「玄震叔叔,要不要和我交換騎乘?」咧開的笑容中,帶著可愛的小梨窩,和玄囂那種有點挑釁的邪肆笑意不同。
 
聞言,玄震捏了捏青年的臉頰,「你那匹烈馬的興趣是摔人,少來!回帳子給我烤羊吧,這樣的氣氛,很適合來一壺馬奶酒。」
 
玄震牽著馬一步一步往落角處而去,不再與青年搭話。
 
他記得家裡電話,只是一次也沒打過;記著玄囂的生日,每年託不同的人從不一樣的城市,給寶貝弟弟,寄禮物。
 
收件人填寫玄幻,然而玄震不曉得的是,他忠厚老實的弟弟,把一年一個外包裝看起來像網路購物的包裹,束之高閣在十一少爺人去樓空的房間內。
 
送不出去的心意,全都,黯隨流水向天涯。

 
時間拉回稍早,地點定位若葉家。
 
知秋心血來潮給溫翹做了頓國王早餐,揉揉青年梳綁紮起的粉色長髮,「小溫翹,要全部吃完哦。不行就塞給凝雨,他會想辦法。」
 
身為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知秋總是愉悅地坑凝雨那塊大木頭。
 
溫翹優雅地進食手中的燻雞炒蛋,「知秋哥,昨天夜裡凝雨哥怎麼突然來了?」他和凝雨,空白了好多年,榆木般的兄長突如其來的溫情,讓溫翹好奇不已。
 
「噓,這可是秘密哦。小溫翹,你只要記得試著對凝雨伸出雙手,偶爾對他撒嬌,展現對他的依賴,我保證,凝雨的肩膀,厚實地足夠為你撐起一片天。」
 
知秋笑著與溫翹約法三章,卻絕口不提昨晚他對凝雨說了一個滿紙嗚咽的傷心故事。
 
『在一夜鄉心五處同的那些日子裡,我認識了若梅。本來論及婚嫁,凝雨你要不要猜猜看,婚禮當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天氣再為悶熱也不肯紮綁一頭棕金色長髮的知秋,忽地撩起自己的髮,在膩白的脖頸上,囂張橫陳一條醜陋的肉疤,幾乎,砍斷了知秋脆弱的頸項。
 
『牧神對閻王深惡痛絕,這份情緒延燒到所有來自森獄的人。這是他砍的,又狠又準。』知秋說得滿不在乎,心底的淚卻在狂飆,鮮血滿地流淌。
 
奏不出的聲,奏不出一抹幸福,猝不及防掉落在地的紅綵,回來,回來…。一旦信錯了人,便要以頸上的鮮紅,灑滿迢迢血路。
 
懶洋洋地把自己掛在凝雨肩上,『後來啊,牧神在與閻王的火拼當中,為護若梅一線生機,腦部中彈成了植物人。
 
我命大遇上素還真,本以為若梅避不見面是牧神阻撓,結果卻是那時正巧目睹了牧神無情一幕的若梅自己心生愧疚,怎麼也跨不出心底自設的枷鎖。最近她終於答應和我見面了,我要求想探望癱瘓多時的牧神。
 
凝雨,你知道嗎?當我告訴牧神我不恨他,我和他都只是想守護若梅幸福的男人時,他竟淚流滿面的拉住我的手,說對不起。』
 
招搖地朝凝雨晃了晃指尖上的鑽石戒指,『我不相信奇蹟,卻由衷地感謝上蒼,沒有剝奪我和若梅的可能性,讓我們彼此錯過。
 
凝雨,小溫翹有需要像我一樣,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嗎?』
 
「你在對溫翹胡言亂語些什麼?」凝雨端著一整壺下榨的新鮮芒果汁走進來,瞪了知秋一眼。兄弟不惜撕開自己潰爛入骨的瘡疤也想讓他明白的道理,叫凝雨如何視而不見?
 
「小溫翹,要記得和知秋哥的約定哦。」頑皮地眨眨眼,預備留空間給這對兄弟互相細細翻閱對方眼底情緒的知秋,端起兩盤皇后早餐,打算拉著央措一起去附近的公園,曬太陽。
 
「溫翹,只要你喜歡,我不會再干涉你與玄囂任何枝微末節的親暱。如果想和他約會,只管打電話邀約。」
 
凝雨耗盡全力展露自己的最大誠意,低調的青年聞言,衝著兄長,咧開發自內心的純粹微笑。

 
溫翹在醫院裡與玄囂見面時,少年正握著他得到的新玩具‧緋紅金剛鸚鵡,來自蒼鸆贈送的寵物鳥。
 
『未來有一天,我會讓小傢伙字正腔圓喊你一聲溫翹。』搓揉掌心中緋色禽鳥軟綿綿的小小絨毛腦袋,玄囂顯得愛不釋手。
 
「溫翹來接你,穎你可以自由外出行動了。」玄囂是天際翱翔的蒼鷹,玄同只希望,年輕孩子的身邊,能有個人,只要玄囂回頭望,一直都在。
 
玄囂找上父親的時機太過剛好,讓玄同不得不懷疑,這孩子,是不是在預謀些什麼?
 
朝玄同露出鬼臉,玄囂一手牽著溫翹一手捧著小雛鳥,離開蒼鸆的病房。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送穎一隻金剛鸚鵡?」難以理解,而玄同,不太習慣臆測他人心思。
 
身為病人的蒼鸆,自己給自己剝荔枝,臂膀的骨頭差點讓子彈貫穿的緣故,動作有些不靈活。玄同覺得刺目,乾脆整袋水果都拿走,一顆一顆剝開,將乳白色的果肉,遞給蒼鸆。
 
玄囂不愛自己動手吃水果,玄同伺候小動物習慣了。不過差別在於,他總是把水果切成適合入口的大小,一口一口餵幼弟吃。
 
如果杏回來了,是否會責備自己,將玄囂寵得無法無天?
 
蒼鸆瞇縫眼笑著,美美咀嚼冰鎮鮮甜的荔枝,玄同給他幾顆就吃幾顆,半點節制的意思也沒有。
 
他還在思考怎麼回答玄同的問句,是否要老實坦承自己的意圖呢?
 
玄同始終維持著一定的速率剝荔枝,不催促蒼鸆馬上有答案,也許,他們都傻傻地在等待,一個可以毫無顧慮說出真心話的契機。
 
耳畔,傳來很輕很輕很輕的腳步聲,是他的弟弟玄囂,忘了要發出聲音。「穎又折回來了,他的步伐聲音十分特別,不會錯認。」
 
蒼鸆怪異地瞧了玄同一眼,有些誤會男人的意思。朱火色的明亮雙眸轉了轉,淺別過頭,不去看玄同的眉眼,他怕看了,自己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送給小星星一只明紅色的鳥兒,這樣你看著他的時候,也會,想起我吧?」蒼鸆低喃著心底的聲音,慢慢斂下眸光,閉上雙眼。如果不去看玄同,這樣就不會輸得一塌糊塗吧?
 
闔眼的時候,少年悄悄溜了進來,捉住兄長的雙手,『朱星哥哥,我可不是每天都裝作沒看見蒼鸆的寂寞靠近哦。』
 
玄同淡淡瞅著花招百出的幼弟,靜待對方,下一步的驚天動地。得到兄長的首肯,玄囂噙了個狂佞的笑花在嘴角,輕輕將玄同,推向蒼鸆,讓兩個人的唇瓣,自然而然,碰貼在一塊兒。
 
『溫翹,我做得不錯吧?』得意洋洋朝門外的優雅青年邀功,玄囂不再去管,他家四哥會和蒼鸆,將走到哪一步?

 
溫翹張臂環腰抱住朝他翩然而來,臉上帶著少年特有邪氣可愛笑意的玄囂。不顧兩人站在醫院人來人往的走道上,直接給了對方一個綿長的深吻。
 
和凝雨之間的突破性躍進,讓溫翹心情好得不得了。
 
『玄闕六哥晚點在國家音樂廳有個演奏會,溫翹有興趣捧場嗎?』賴在溫翹懷裡,少年任由他又搓又揉,一雙會說話的靈動眼眸,眨巴著提議。
 
「好啊,不過你的小鸚鵡不能帶進場吧?」毛茸茸的小動物讓玄囂藏在海軍藍條紋後背包裡頭,不安分地竄來竄去,有種隨時會飛出來的感覺。
 
『大哥馬上就來了。』少年神秘一笑,果不其然,熟悉的柺杖拄地聲,沒一會兒,靜寂的長廊裡,便迴響著規律。
 
玄囂遞上自己的新寵物,『大哥,這幫我放到九哥的房裡,我回家會找他拿。』愉悅暴露自己的不良企圖,少年看起來,就像是偷腥得逞的貓兒,正搖晃著自己的尾巴。
 
玄臏低笑出聲,揉揉窩在溫翹臂彎之間,只露出一雙三白眼盯著他瞧的鬆軟蓬草腦袋,「知道了,大哥會處理。」
 
小十八以戲弄九弟為樂,據說是對玄滅強自鎮定的神情樂此不疲。默默幫玄滅祈禱了幾秒鐘,希望九弟的房間內,今天沒有重要的東西擺外頭才好。
 
「要大哥送你們一程嗎?」
 
『我要找倦收天。』不避諱自己想找警察分局局長,距離玄闕的公演還有三個多小時,時間上綽綽有餘。
 
聽到倦收天的名字,玄臏露出微妙神情,然而,瞬閃而逝,「大哥能問問,你為什麼要拜訪倦收天嗎?」
 
玄囂慣性離家出走,十次裡頭有一半的機率是倦收天聯絡玄同去接人的。倦局長每次打電話過來,劈頭就是『你家的走失人口在我這裡,快點來接他。』
 
也不能怪玄臏聽到玄囂主動要找倦收天,心情略為複雜。
 
「我想找十一哥哥。」玄囂也不避諱,扯開自己破碎的嗓音,陳述他不容搖撼的決心。
 
「小十八,你有頭緒了嗎?」一個人間蒸發近五年讓人遍尋不著的兄弟,當真,如此輕易能覓蹤跡?
 
玄臏有些懷疑,卻不忍潑玄囂冷水,應了聲好,帶著兩個年輕孩子前往地下停車場,開他的寶藍色敞篷跑車。
 
倦收天的服務單位離醫院約二十分鐘車程,位於近郊。一身金燦的男人,不愛行政職一類的繁瑣工作,只願留在地方,為人民衝鋒陷陣,因此,當了好幾年的分局局長,卻不再往上爬。
 
「嗨,失蹤少年,要給你四哥打電話嗎?」遠遠瞥見從街角走過來的少年,和玄同差不多年紀的倦收天,對於派處所的常客玄囂,半點客氣的意思也沒有。
 
第一次撿到少年時,對方只有九歲,讓倦收天最初對於玄囂家人的印象奇差無比。在他的認知裡,如果有人疼,一個孩子,又何必流浪?
 
幾次後,倦收天頭疼地意識到,玄家的確有很嚴重的家庭問題,不過問題,不是出在少年的一票哥哥身上。
 
一個不講話的少年,用紙筆,靜靜寫下自家荒腔走板的故事,鉅細靡遺。
 
玄囂從來不在派處所倦收天面前掩飾自己想念他的十一哥哥,流光如詩意的畫面,坦白地毫不保留。
 
『我沒答應他不再離家出走,不過,不再送他白珍珠風信子。』少年一臉無所謂,絲毫不介意讓玄同雞飛狗跳,打斷兄長好不容易暈染開的粉紅色泡泡氛圍。
 
玄同四哥是他的,玄囂可沒這麼容易拱手讓人!
 
「放羊的小孩。」倦收天不太認真罵了一句,真拿起警局裡的市話,播出熟悉的號碼給玄同。
 
話筒夾在耳廓和肩胛骨間,倦收天不太認真倒數著三二一,果不其然,第三聲響起時,玄同接了電話,『穎在你那裡?』
 
瞥了眼接受原無鄉遞過來kiwi macaron,讓身旁舉手投足優雅如詩青年餵食的玄囂,『跑來我這裡吃點心,又吵架了?』
 
『我等等過去接他。』電話一端的玄同,當作沒有看到蒼鸆低低眨在睫毛底下的棄犬眼神,要倦收天留人。
 
少年張口咬下帶著一抹金黃的淺綠色馬卡龍,見倦收天電話講完了,乾脆含住溫翹的指頭,舔噬帶有細繭的指腹。
 
「阿倦,你好像被挑釁囉。那個安靜如同植物般的青年,是玄囂的男朋友吧?」原無鄉笑笑拉著倦收天咬耳朵,他見過玄囂幾次,這個孩子有非常嚴重的精神潔癖,對每個人,不著痕跡拉開距離。
 
能接受另外一個人如此親膩,關係,肯定非同小可。
 
「倦收天,我要你查這個人的蹤跡,他一定牽繫著十一哥哥的下落!」看過玄幻的手機後,玄囂闖進玄震只有玄臏會定期走入打掃整理的臥房裡,意外發現簽收日期約莫在他生日前後的幾個包裹,來自不同城市不同寄件人。他先讓翼天大魔走訪,從對方的回報當中,串連出一個十分驚人的事實。
 
「知道了,我會幫你把哥哥找回來。玄同有特別交代,別亂跑等他來接。」從玄囂的雙彩窯燒小碗裡愉快搶走幾顆馬卡龍,倦收天如實轉述了玄同的話意。

 
玄同的吻,熱熱的。
 
蒼鸆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得到這樣的回應,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加重親吻的力度。深怕一旦過頭,玄同會一臉正經告訴他,這只是玄囂的惡劣玩笑。
 
抖著雙手捧上自己驕傲的靈魂,等玄同,承認他的淚眼。
 
蒼鸆與玄同的接吻起來像是兩只互相取暖的赤色小動物,只是軟軟地貼著銜著碰著對方的唇瓣,沒有進一步的親暱,相濡以沫。
 
「玄同,收了我的小紅鳥,就不能退貨。」內心有些暈陶陶的蒼鸆,十分要緊地強調。拉著對方的手,說什麼都不肯放。
 
「既然送給穎,我家的小土匪,無論如何都不會吐出來。」被特意強調的蒼鸆給逗笑,淡哂的男人,以難得的隨意口氣,陳述一個關於玄囂的擺明事實。
 
「我不相信親情,那太虛幻也太殘酷了。可是我啊,衷心覺得你和小星星感情很好,有點羨慕。」蒼鸆不愛說這些的,他總理所當然認為,不刨開記憶裡的斑斑淚痕,會比較不痛。
 
可惜蒼鸆錯得離譜,他只是一點一點把自己逼進沒有退路的死胡同裡,最後,不再相信自己能得救。
 
玄同的表情有一點點複雜,他無意識把玄囂當成自己的責任好多年,加上閻王殘留下來的遺毒,狼狽遺忘了,其實他和幼弟之間的互動,出自於最深最真的血緣羈絆。
 
發自一腔胸臆的情感,誰也無法斬斷!
 
玄同也好,蒼鸆也罷,兩個人不是不能,只是沒有人提醒他們倆,可以全心全意,去把一個人裝進心底。
 
程咬金般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玄同準時在三秒之內,接電話。電話是倦收天分局長打來的,清冷的男人,刻意區分開來,就怕自己遺漏不省心幼弟的恣意妄為,『穎在你那裡?』
 
『跑來我這裡吃點心,又吵架了?』倦收天的嗓音裡,帶著不明顯的笑意,這對兄弟總是彆扭地讓他和原無鄉好氣又好笑。
 
『我等等過去接他。』淺淺略過蒼鸆一臉被拋棄的哀怨,玄同曉得,這是玄囂的預告訊息,如果自己沒有準時出現,這小子鬧失蹤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玄囂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四哥是我的,蒼鸆不准和我搶!
 
覺得被幼弟的任性掃到颱風尾的蒼鸆有點可憐,玄同摸摸對方微微垂下的腦袋,「等赮同意你出院的那天,我請你去居酒屋用餐,那裡,連穎都沒有去過。」
 
很容易滿足的蒼鸆,聞言,點點頭一掃陰霾,笑了。
 
  
溫翹上一回造訪玄家的時候,沒有踏入玄囂的私人空間當中,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少年的房間。
 
臥房裡,純白貝森朵夫三角鋼琴佔據了最大最好的一個位置。其他的生活必需品,像擁抱太陽的星星月亮,環繞成小小的弧。
 
和一般男性的床鋪不同,玄囂的床褥上,擱著七八隻大小不一的雪白鹿布偶。他送給對方的丹泉石眼珠子白鹿布娃娃,理所當然橫陳在正中央,看似囂張地與他對望。
 
溫翹能想像,窩在一堆軟綿綿物品當中的少年,是何等可愛的白花花光景。思緒轉走至此,低調優雅的青年,臉上綻開了櫻花盛綻般的好看笑容。
 
在玄囂的床上窩坐了好一會兒,溫翹決定走出少年的臥房,一尋時光歲月裡流浪的那孩子。
 
玄震的房間緊挨著玄同的,與玄囂的房間呈現上下樓層相對位置,溫翹繞著旋轉樓梯緩緩往下走。
 
從平面盡頭處虛掩的門扉,透出暈黃搖曳的光芒。一推門,玄囂盤腿坐在檜木紋路地板上,一旁,散落被粗魯撕碎的包裝紙,像搖搖擺擺輕盈靈動的羽翮,在紛亂中,翔墜。
 
一向善體人意的玄囂,此刻不願掩飾臉上最真實的憤怒與森冷,讓溫翹直接瞧見他赤裸裸的負面情緒。怒目橫眉,惡狠狠地嘶啞著靈魂的重量,「玄震如果想送我生日禮物,叫他親前來,否則休想我會收!」
 
溫翹一臉詫異地凝視著少年,玄囂每每談到自己最喜歡的兄長時,眼底都眨著淘氣可愛的溫暖浮光,剛剛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竟讓少年連名帶姓喊出玄震的名諱?
 
環顧四周,拆得亂七八糟的包裝盒與禮物隨處可見,溫翹一件一件撿起來看,最後拾起一張拍立得相片,後頭以靈秀雋永的字跡,書寫一個名字,一組電話號碼。
 
翻到照片正面,一位與玄囂神似地可怕的青年,牽著一匹通體瑩白的駿馬,與一名漂亮地不像男人的成年男子合照。
 
成年男人跟據玄家少爺們的形容,應是玄震。溫翹想,與玄囂撞臉的青年名字,是隨遇。
 
忽然有些懂了玄囂憤懣背後的理由,溫翹忙不迭考慮著該如何安撫佔有慾強烈的少年,以為自己被拋棄背叛,碎裂一地的傷心?
 
嘗試性握住玄囂緊扣成拳的指掌,少年沒有拒絕。僵硬緊繃的肌肉,是被留在原地的人,不能諒解,無法原諒的劇烈情緒。
 
溫翹乾脆把看起來像氣鼓鼓小動物的蓬草白腦袋,抱進自己懷裡,指骨逗留在敏感的耳廓位置,輕輕挲著,在止不住的癴顫中,低啞著溫柔,「離開的這幾年,有沒有人陪伴你?是否像我一樣孤寂?如果能找到幸福,好心的清月,請替我照亮你回家的路。
 
我大膽假設,玄震哥應該是這樣的心情。穎初何妨當成,因為玄震哥太想你了,卻有家歸不得,只好找個和你類似的人,一解鄉愁。」
 
玄囂悶悶不樂地靠在溫翹胸前,一面聆聽青年沉穩的心跳,一面讓溫翹悠揚的嗓音,帶來午睡般的安祥。
 
少年有個優點,能虛懷若谷接受他人建議與指教。
 
溫翹見玄囂神色稍緩,揉亂位於胸口的一頭酥短白髮,「也許,這組電話號碼是不能透露行蹤的玄震哥,為穎初你穿越一切阻礙而來的隻字片語哦。」
 
這句話,對玄囂而言顯然十分受用,難以討好的少年,心花怒放地仰首向溫翹索吻。一個力道沒控制好,溫翹整個人被玄囂壓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
 
小動物溫熱的吻落了下來,溫翹眼底含笑,接受玄囂彆扭的示好與道謝。只可惜,溫翹每次和玄囂親熱,都會在不科學的狀態下,被玄同撞見
 
當玄同與玄離在餐桌前談完公事,尋兩個年輕孩子而來時,十分不巧的,又看見了些什麼…。
 
「若葉溫翹!」這是,玄家四少爺理智線忽然斷裂的清脆聲響。

 
隨遇正在烤羊,偶爾滴落火堆上的油脂,滋滋作響。空氣裡,瀰漫著羊肉的香氣,在鼻翼裡頭纏咽,久久散佚不去。
 
血紋白瞳一瞬不瞬,盯著小羔羊的外皮色澤逐漸透紅,飄出香濃的氣息。
 
電話在此時此刻響起,隨遇清清淡淡瞥了一眼陌生號碼後,咧開有些玩味的笑容,打給他的人,將是誰呢?
 
接起來,陌生而斯文的聲音客客氣氣詢問他是否為隨遇?『找我什麼事情呢?若葉溫翹先生。』
 
青年還不曾聽聞的嗓音,只有玄幻、溫翹,以及他心之所繫的玄囂。
 
『你認識我?玄震哥是否和你一起生活?』機械那一端的乾淨音色,透著幾不可聞的困惑,然而,切入地單刀直入。
 
隨遇雙眸不離眼前即將大功告成的烤全羊,不太認真想著要不要讓玄震聽他接下來的對話內容?
 
如果起身,他鮮嫩肥美的小羔羊肯定功虧一簣。
 
瞥瞥不遠處正在吹笛的玄震,隨遇衡量了會兒,決定繼續窩在篝火前,顧好他重要的羊隻。
 
爽快承認溫翹後一個提問,卻絕口不提,他識得對方的背後理由。他的商業機密這麼多,洩漏天機會打亂一切平衡的。
 
『你們,位於何方?』斟酌著使用字眼,溫翹想為玄囂周全一切的決心,絕非空口無憑!
 
『我現在不能告訴溫翹先生,不過先生可以給我你們的所在位置,我將為玄囂先生,帶上所有關鍵契機。』
 
閻王已經不是第一次派人想暗中處理掉玄震,他的玄震叔叔,實在曉得太多秘密了。隨遇不想冒想,換得玄囂的傷心。
 
和溫翹約定碰面的時間地點後,隨遇迅速掛了手機,為烤全羊做最後的處理。
 
「玄震叔叔,我要暫時離開一陣子,歸期未定。」將最鮮嫩的部位切給一曲奏罷折返的玄震,青年將自己接下來的行程,輕描淡寫。
 
「事情辦完了記得回來,草原上,有寵物,有羊群,還有個人,在等你。」玄震什麼也沒問,青年向來從容神秘,他不需要特別操心。
 
幾年相處,說毫無感情牽掛,似乎也太矯情了。
 
「我保證,屆時我會帶著一身光采,平安歸來。」只是到了那個時候,玄震叔叔你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我吧?
 
為了玄囂翩然而來的青年,從一開始,就明白,這條注定寂寞的道路。然而,隨遇一往無悔。
 
父親,總有一天,我會親自告訴你,我是隨遇,是你無緣的孩子!

 
蒼鸆好不容易讓赮首肯出院,肩頸上還纏捆著厚重的繃帶。
 
「擔心玄同?」赮親自來接蒼鸆,避免一個轉身,他們家的老么又溜得不見蹤影。他不反對蒼鸆作玄同身邊的小尾巴,故作堅強的挽,只是常常忘記將挽風曲考慮進去。
 
在蒼鸆奮不顧身之前,總得有個人,拉住他。
 
心底還悄悄住了一個扮大人模樣的孩子的蒼鸆,扁扁嘴,絲毫不在赮面前,掩飾自己的鬱悶和委屈,「我突然發現,似乎小星星才是我最大的障礙。他的爭寵意識和占有慾,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玄同這幾天主動來醫院探望自己,還記得給他帶上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最重要的是,一份變換不同菜式玄同親自下廚的家常菜便當。蒼鸆總懷抱著好心情期待玄同到來,心心念念著對方的手藝。
 
每次氣氛正好的時候,玄囂就會默默從門口竄出來,一把抱住玄同的腰,『四哥,我餓了。』
 
除非溫翹跟著過來,否則玄同就被小星星打包帶走了。
 
前兩天,玄同帶來肉醬起司咖哩飯,和蒼鸆想像中以肉醬絞肉充作咖哩肉餡的方式有所出入,玄同將微融起司鋪在中間當作楚河漢界,一邊金黃咖哩,一邊辣紅肉醬,涇渭分明。
 
嚐了一口咖哩,蘋果香氣和洋蔥甜氛在嘴裡飛快炸裂開來,『你摻入切碎的蘋果丁,還把洋蔥沫煮到化在醬汁裡頭,對吧?我還漏說了去骨雞腿肉和馬鈴薯、胡蘿蔔塊。』
 
不揉合的分離口感意外地有趣,加上溶化的起司濃郁調味,刷亮了蒼鸆的眼。
 
『穎很挑食,形狀外觀能看出來的他都不吃。』玄同只好變個法子,引誘幼弟乖乖吃飯。
 
蒼鸆心滿意足吃完一頓沒有玄囂打擾的午餐,服下飯後藥物顯得昏昏欲睡。瞥了玄同寬闊的胸膛幾眼後,決定大膽嘗試。
 
他不著痕跡把腦袋移向玄同,一點一點靠近,最後幾乎拔除所有距離時,頭一歪,直接靠了上去。
 
不給玄同拒絕的機會,蒼鸆雙眼一斂,一臉你不能把我推開的無賴模樣;玄同覺得自己彷彿在蒼鸆身上看到玄囂的影子,莞爾之餘,由著對方親近。
 
玄同沒有推拒,給予蒼鸆正向的鼓舞,安心闔上緋色眼眸,藥效發作下,倚著清冷男人的肩頭,沉沉睡去。
 
風鈴搖晃清脆響,蒼鸆睡得很安祥。
 
『四哥,你今天要給我什麼獎勵?刻意拉著溫翹跑去倦收天的警察分局吃原無鄉包的煎餃和味增湯,往返費時甚鉅的玄囂,眨巴著不太可愛的三白眼,邀功。
 
玄同想了想,撩開少年額前覆髮,親吻光裸額心,『等隨遇來了,我們一起去把杏接回來?』
 
赮笑笑遞上一顆小巧玲瓏的白彩星子,「渴求玄同一生瞭解的你,總有一天,會把這份無瑕的心意,完整傳達。」
 
聞言,蒼鸆溝開淺淺的梨窩,「我果然還是最喜歡赮你了,可以考慮哪天和龍戩先生搶人嗎?」

 
「你和穎初,好像對鏡般的存在。」早一步約見隨遇的溫翹,一見到坐在純白鋼琴旁的高腳椅上,一身同色衣著的青年,忍不住感嘆起來。
 
隨遇咧開溫和的微笑,邀請溫翹落坐。父親那種發自內心的狂肆笑意,他要學得唯妙唯肖,不是那麼容易。
 
「如果我模仿玄囂先生出庭指控閻王,有被識破的可能性嗎?」刻意調整臉部表情,記憶裡不存在的人,他得,無中生有。
 
『即使穎初不存在於你的印象當中,已消散在天地間,他仍然是這個人世間,最愛你的人。』神思以滄桑而帶著累世疲憊的嗓音,為自己描述一幕不曾得見的風景,最後,下了肯定的結論,不容任何聲音與表象質疑!
 
隋遇懷著深深的孺慕之情而來,並將這份心意悄悄藏在心底。為玄囂所做的一切,他,心甘情願。
 
「你的眼神中透著一股謙沖自牧,和穎初睥睨一切的狂放飛揚,稍有落差。」溫翹是最理解玄囂的人,即使差異只在枝微末節,他也能分毫不差認出來。
 
抿唇的凝雨熟練而優雅地遞過一杯鮮柚蘆薈和弟弟喜歡的特調紅酒冰鑽,「溫翹,要包場談事情嗎?」
 
「這樣子會妨礙凝雨哥做生意,不是嗎?」溫翹笑笑拒絕,美美地呷了一口冰沙顆粒細緻的紅酒冰鑽。
 
「他不是玄囂,而你,應該不希望他的外表提前曝光吧?」凝雨面無表情放下焦糖布蕾招待弟弟的客人,弩弩下頷指指隨遇。
 
溫翹眨眨自己的淡色眸,無聲詢問,『凝雨哥怎麼這麼說?』
 
「你看著玄囂的時候,會不自覺氤氳一層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在臉上。」沒有開口的是: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還會錯認嗎?
 
說完,凝雨也沒打算等溫翹同意,逕自走到落地窗旁的大門前,翻過懸掛的小木牌,秀出公休的字樣。
 
切掉音響裡播放的輕音樂,凝雨坐在他的白鋼琴前,讓指尖流瀉春之歌頌般美好的音符。這是,屬於兄長的專屬限定服務。
 
「給我一個星期,我會想辦法讓溫翹先生和玄同先生再也無法分辨我和玄囂先生的差別。」他必須讓父親最親暱的對象錯認,才有可能,瞞天過海。
 
頓了會兒,「能讓我一見玄囂先生嗎?」應對進退有禮得宜的隋遇,此時此刻,竟控制不住語氣裡的顫抖和希冀,彷彿一碰就會破碎,是如此的卑微和虔誠。
 
青年瘋狂想見父親一面,為此,他埋下多少伏筆?
 
「當然,穎初也想見你。」溫翹只是覺得自己有義務幫玄囂過濾,才約了隨遇在凝雨的咖啡廳裡見面。
 
隨遇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太好了。」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自己該從哪裡開始陳述後,隨遇一面啜飲微酸微甜的鮮柚蘆薈,一面和盤托出驚人事實的真正樣貌。
 
「所有的關鍵,其實落在玄震先生和已逝的玄熙先生身上。我想,讓商清逸檢座傳喚玄幻先生,將給予閻王非常致命的打擊。
 
玄幻先生手中掌握的東西,絕對,超出所有人想像。」

 
青年雙眼濕濡怔然地望著玄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等隨遇嚴重當機,一片空白的腦袋重新運作,他已箭步衝向前用力抱住魂牽夢縈的父親,說什麼也不肯放手。
 
「我終於,見到你了。」不敢喊出的一聲父親,是隨遇溫熱了一輩子的痴痴牽掛。
 
玄囂對於隨遇,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陌生好感,於是,當青年不顧一切伸手相擁時,他很平靜地接受了。
 
張開纖細的臂膀,接受青年飛撲入懷的撒嬌。一下一下,拍撫著隨遇的白腦袋和背脊,「隨遇。」
 
青年摟抱了好一會兒後,想起自己的真正目的,在玄囂的耳畔,輕聲細語。
 
玄囂嗤嗤地笑起來,有意無意往溫翹方向看了一眼後,拉著隨遇走回臥房裡,還不許溫翹跟隨。
 
大概十分鐘之後,重新走出來的少年與青年,更替成一模一樣的衣著,擺明要溫翹猜猜誰是玄囂?
 
溫翹有些吃驚地端詳著被抹去如繡花針委地般細膩差異性,舉手投足頻率相同的兩個玄囂,露出微微困擾的表情。
 
隨遇的模仿學習能力,令人嘖嘖稱奇啊。
 
「穎初,我不知道哪一個是你,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飛掠的眸光一樣睥睨,溫翹無法從兩人的三白眼中,讀出任何一絲的愛戀親暱,只好,敗陣求饒。
 
玄囂咧開得瑟的笑意,一個往前搭上溫翹的手掌,一個後退幾步,雙臂環胸,要對方再猜一次。
 
這一次,玄囂可不許溫翹弄錯!
 
溫翹輕輕撥開觸摸自己的掌心,走到另一個玄囂身邊,宣示主權似地環住對方腰際,在膚色略深的頰邊,落下一個輕如鴻毛的吻,「穎初,和我接吻嗎?」
 
玄囂大方送上自己的呢軟,與溫翹,相濡以沫。
 
「溫翹先生,這樣子我及格了嗎?」隨遇將自己的眼神調整回原本的謙和,揉揉發疼的眼角,要仿效父親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還真不是普通的吃力。
 
被點名的人,贊同地點點頭。
 
玄囂似乎覺得這樣很有趣,玩性大發地夾帶隨遇去找他的各個哥哥們做實驗。扣除不在的玄同,沒有一個玄家的兄長,能猜對哪一個是他們的幼弟。即使胡亂指對了,也無法有條有理地解釋原因。
 
他一面感到開心,一面卻又覺得十分不高興,哥哥們都是笨蛋,竟然認不出自己的弟弟是誰!
 
玄囂鬱悶地打給玄同,要哥哥回家。矛盾的情懷到他的四哥回來為止都沒有稍減,少年希望玄同認得他,又不想被辨認出來。
 
結果當玄同一踏進家門,看見的就是兩張相仿的陰鬱臉龐,直直盯著他瞧,彷彿想將人身上鑿個窟窿似的。
 
他走到其中一個少年身邊,蹲下來摸摸對方亂糟糟的白色腦袋,「我認錯人的話,隔天辦公室裡會出現滿屋子的白珍珠風信子,接下來,你會離家出走,估計短期都找不到人,對吧?」
 
倔傲的少年,把自己埋進玄同的懷抱裡,不掩飾自己的悶悶不樂,『溫翹都沒能馬上看出來,四哥為什麼沒弄錯?』
 
玄同想了想,將自己的下頷枕在玄囂的髮旋中央,啞著嗓子,剖開靈魂熾烈的一面,「我們在一起十四年,而溫翹,只認識你幾個月,不是嗎?」
 
那是一種直覺,不需要理由。
 
彆扭的玄囂,在那一刻,終於相信了玄同和自己之間不可崩斷的親情羈絆,低低喊了一聲,「朱星哥哥。」
 
負責停車的蒼鸆,走進來的時候,撞見的,是一幕讓他羨慕不已的兄友弟恭。

 
玄同端了一杯蜂蜜水果紅酒給蒼鸆,請玄闕調製的,「喝喝看,酒味很淡。」同時,將生巧克力輕推向前。
 
「你記得我不喝酒嗎?」信手拈來一塊沾滿細沫的生巧克力,蒼鸆一面吃一面問得口齒不清。
 
「這不是vodkalime,無妨。」搖晃著透明的鹽杯,玄同一口飲下濃厚的vodka,他很少喝調酒,一喝就是酒精濃度30%起跳的,總讓玄離搖頭嘆息。
 
『朱星,你這是在買醉嗎?哪有人每杯都喝酒精濃度這麼高的?』
 
再度將色澤繽紛的蜂蜜水果紅酒遞給蒼鸆,玄同抿了抿帶有細微鹽粒的唇,以一種十分有磁性的嗓,開口,「你說過對我的印象,如酒般豔烈。那麼,這樣的我,能取代你原先痛的記憶嗎?」
 
好不容易半推半就握起酒杯的蒼鸆,登時,耳邊再也聽不真切,一聲清晰的碎裂,灑了遍地淺橙…。
 
用盡一生追尋一場鏡花水月的夢,傷痕累累的人,以為自己淚腺已經乾涸,卻被當場逼出驕傲的眼淚,慟哭地不能自抑。越想抹去眼底的淚光,反而,落得越兇…。
 
徒勞的蒼鸆,索性不抹了,放任自己,哭到再也掉不出一滴淚水為止。
 
玄囂溜了過來,將自家四哥的手掌搭在蒼鸆的相應位置上,代替不擅言詞,不懂得處理感情的玄同,剖開感情脈絡的延續軌跡,「只要你不主動放開手,玄同一生,便多你這位兄弟,不棄不離。」
 
少年得意洋洋地盯著玄同:四哥,我做得很好吧?
 
玄同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拉著隨遇遠去的少年,忽地,被蒼鸆重重握住手掌心,「玄同,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不能騙我!」
 
被淚水洗過的眼,如天空般清澈,蒼鸆的目光中,灼燒一片執著的天涯。
 
「我答應你,便不失信。」
 
這麼說的同時,蒼鸆用力撞進玄同的懷裡,高腳椅上重心不穩的玄同就這麼與對方跌成一團,過程中,卻抱得牢牢的,誰也沒有先放手。
 
 
蒼鸆這幾天向赮申報外宿玄同家,認為有人可以照料蒼鸆亂七八糟生活起居的男人,點頭同意了。
 
誰讓蒼鸆,三餐不正常,夜半不寐,只靠冰淇淋補充身體所需養分。
 
『挽,現在的你,快樂嗎?』重新給蒼鸆包紮傷口,嫩粉色的新生肉,一點一點覆蓋在那時怵目驚心的見骨血肉上,象徵著希望與重生。
 
紮了一個漂亮的小結在臂膀,赮不經意問了眸光裡眨著明亮的蒼鸆,順勢給對方重新綁個馬尾。
 
『玄同和我約定互相不放棄,赮,我可以相信他,一起走到最後嗎?』也不是真心想要聽赮的答覆,蒼鸆只是,孩子氣地抱了抱對方。
 
「明天就要出庭開準備程序了,玄同你會緊張嗎?」隅坐簷廊下,蒼鸆愜意地搖晃雙腿,一瞬不瞬盯著赤裸上半身正在揮劍的玄同。
 
玄家的四少爺,每天清晨固定練劍一個小時,時間點落在早餐之前。
 
金粉色的陽光,灑落在充滿力與美的身體曲線上,彷彿鑲嵌一層可口的霜,讓蒼鸆目不轉睛。有時候實在好奇,想摸一摸對方身上的六塊肌肉。
 
若淺眠的少年睡醒找不到哥哥,會自行摸一把雪白纓槍過來與玄同對練。槍使蛟龍,赫勢劃開颯颯銀光;蚍蛉劍吟,輕吐幽冷藍芒,交織一頁驚心動魄的燦爛。
 
蒼鸆發現,有玄囂的地方就有隨遇。隨遇是一個讓他說不上來哪裡奇妙的有禮青年,他總錯覺,隨遇似乎恨不得成為小星星的一塊皮肉,永遠不分離。
 
汗水自玄同額前一縷朱色髮絲緩緩滾落,凝結在髮梢,清冷男人隨意抹去,在蒼鸆身邊,優雅入座,同時,甩劍入鞘。
 
「將人倫悲劇搬進法院上演,有何好字可言?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兄弟,緊張與否,不存在任何意義。」
 
病入膏肓的父親,淪為犧牲品的兄弟,讓重情的玄同,無法笑著說他很好,他沒有事情。
 
他只能守著玄囂,不讓父親,一再重蹈覆轍。
 
「我也能像你一樣,取代記憶裡的痛苦養分嗎?」蒼鸆問得好認真,玩世不恭的臉上找不到絲毫玩笑顏色,讓玄同,一時忍俊不住,低笑出聲。
 
「你不太適合意正辭嚴的模樣,早餐想吃什麼?今天輪我下廚。」帶有粗繭的指頭,輕輕撫平蒼鸆臉上出現的不協調,隨意問了句。
 
蒼鸆不滿地欸了一聲,卻沒拒絕玄同的撫觸,「你好像把我當成小星星了,玄同,我可沒小你十五歲啊。」
 
聽著蒼鸆抱怨,玄同表情稀缺的臉龐上,一時之間,笑意更盛,隨手抽掉對方馬尾的綁繩,讓一頭紅髮,散成了淒豔弧度,「可喜歡撒嬌這點,你似乎是五十步笑百步。除了冰淇淋外,你想要什麼樣的早點?」
 
「蕃茄蔬菜湯,其他的隨意。」
 
「你確定不是想為難穎?溫翹很少這麼早過來。」淡淡指控蒼鸆有欺負他弟弟的嫌疑,玄囂挑食,眾所周知,對方在他們家餐桌上吃了幾頓以後,不可能不曉得少年的偏執口味。
 
嘿然一笑,「你沒說不能點小星星討厭的菜式。」愉快挑了玄同語病,對於男人要怎麼回應,顯得興致勃勃。
 
「我餵穎吃吧。」玄同沒有否定蒼鸆的提議,只是轉了個彎兒,讓男人自己選擇放棄蕃茄蔬菜湯這個會讓玄囂十分不開心的選項。
 
蕃茄蔬菜湯是廚藝慘不忍睹的玄震,唯一弄出來能吃的東西。玄囂痛恨一口一次的煎熬,因此,只要餐桌上出現這道菜式,絕對,不給哥哥們好臉色。
 
「煎一份培根蛋餅加起司給我。」蒼鸆被迫妥協,他可不太喜歡,十四歲的玄囂,讓玄同伺候著吃飯啊。
 
他沒想過要和小星星爭些什麼,只是玄囂的病態佔有慾,偶爾的偶爾,還是會讓蒼鸆莫名感到一陣刺目。
 
「溫翹昨晚帶了杏仁口味的冰淇淋過來,飯後,我給你弄花生捲冰淇淋?」適時給蒼鸆送上甜頭,玄同曉得,對方很容易滿足。
 
他只是不太懂,花生細沫搭配杏仁如此奇葩的口感,怎麼會讓蒼鸆愛不釋手?
 
「好,玄同,也給小星星弄一份一樣的。」雖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過蒼鸆也不是時時刻刻處於後發於人的狀態啊。
 
玄囂可不愛花生捲冰淇淋,蒼鸆戳得十分愉悅。誰讓溫翹,是小星星最大的一根軟肋呢?

 
閻王身繫的刑事案件,在原本的承審法官調任徹股後,已有一年餘未曾開庭。新任的受命法官是藍燈子,是個年輕的新銳試署法官。
 
上午九點半的準備程序庭,九點還不到,法庭外已擠滿了一片黑壓壓人潮,等待旁聽。負責該法庭的庭務員見狀,緊急聯絡了審判長素還真,請求加開同步法庭,紓解過多的人數。
 
「你的父親,是與多少人結怨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盛大的場面。」身為商清逸聲請傳喚的證人之一,首次踏進法院作證的蒼鸆,愉快地走馬看花。
 
「罄竹難書。」玄同冷冷地回答,抿著唇看起來一臉肅殺。
 
「給你買杯咖啡放鬆一下神經嗎?你的臉看起來真嚇人。」蒼鸆試探性地提議,畢竟此時此刻的玄同看起來,實在像是來自地獄無間的修羅噬神,應該能嚇哭三歲娃兒吧?
 
玄同不置可否,沉默地接受蒼鸆的好意。
 
蒼鸆走出法院大門,來到附近的連鎖咖啡廳,給自己點了杯甜膩膩的焦糖瑪奇朵,幫玄同外帶義式濃縮咖啡。
 
「挽兒。」拿到咖啡時,一聲熟悉到難以相忘江湖的呼喚,差點讓蒼鸆抖落手中的兩個紙杯,當場,踉蹌了腳步。
 
蒼鸆這一生,只有兩個人,會親暱地稱呼他挽兒。一是狠狠砸碎自己人生的親緣,一是三首雲蛟。
 
「挽兒,你這些年過得好嗎?」記憶中模糊褪色地只剩下一張蒼白容顏的血緣,站在逆光處,正對著自己噓寒問暖。
 
蒼鸆雙眼直直盯著對方,想在斑駁的印象中,尋找一點曾經,卻覺得這樣的自己,好荒唐,讓他不顧一切大笑了起來,笑聲裡,淒涼迴盪。
 
「蒼鸆哥哥,馬上就要開庭作證了,你怎麼還在這裡?」白髮的少年噙著狂妄的笑意,親暱挽上他的臂膀,適時解圍。
 
來者,是模仿玄囂唯妙唯肖的隨遇。一聲蒼鸆哥哥,換男人瞬間的領悟。他得到的,其實,遠比失去更多,更多。
 
他還有玄同,還有赮,還有,紅冕的眾位兄弟。縱然帶著永遠的傷口,至少,蒼鸆還擁有自由和驕傲。
 
「當你毫不留情把我推向萬劫不復的那一天,我們之間,再無瓜葛!」蒼鸆瀟灑地轉身,將過去的風雨與傷心,徹底留給背後那人。
 
代替玄囂出面指控閻王一切惡行的隨遇,直到離開連鎖咖啡廳,蒼鸆親緣目光所及之外,才鬆開勾在對方膀子的手,「蒼鸆先生,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意有所指地說完,隨遇將蒼鸆輕推向前,推向,陰影處佇立許久的男人。
 
溫和優雅的青年,淡淡看了男人一眼,眸中光,帶著真實而傷人的陌生,不掀任何波瀾。對隨遇而言,只有父親玄囂,是他一生渴望的了解。
 
「挽兒你的傷口還疼嗎?」來者是三首雲蛟,一臉疲累的男人,假裝沒有看見玄囂眼底的冷漠與無情,發自內心,詢問蒼鸆。
 
小兒子提得起放得下,容不得他人背叛,他已經,落在玄囂的眼神之外吧?
 
「沒有打斷骨頭,目前無大礙。」蒼鸆回答地老實,他沒有漏看,玄囂離去時,三首雲蛟眼底不經意的落寞。
 
可為了玄同,蒼鸆選擇知情不報。
 
「我不怪你,可我不要你繼續為虎作倀。如果你真是幕後黑手之一,不能在庭上自白嗎?」明白兩人對對方多少都產生了移情作用,他們不是父子,卻在那年的相遇裡,惺惺相惜。
 
「閻王踐踏了我的底限,我會把我所有參與的過程,一五一十抖出。等我贖完了罪,挽兒,你是不是能夠?」來不及說出的卑微冀望,嘎然而止在三首雲蛟胸前突然破開的大洞,鮮紅色的液體,爆噴在蒼鸆臉上,濺得,到處都是。
 
頹然傾倒的滄桑男人,雙眼瞠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置信,又似得到了解脫,在一片模糊眼簾的血霧當中,慢慢地安靜無聲。
 
頓時,蒼鸆陷入前所未有的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接住軟倒在自己身上的三首雲蛟,雙手壓在不斷噴出鮮血的傷口上,情緒失控地大喊,「我不准你就這麼倒下,醒來,快點醒來!快點幫我叫救護車啊!」
 
雨,落了下來,沖淡地面與蒼鸆身上的斑斑血跡,卻,無法洗盡男人心間瞬間堆湧的濃烈悲傷。
 
有熱心的路人見狀,立即幫蒼鸆播打電話叫救護車,然而,在救護車到達現場以前,三首雲蛟無論蒼鸆怎麼叫喊,都不再有任何反應

 
時間九點二十分,向來以遊戲人間姿態面對世界的蒼鸆,繃著一張俊臉帶著兩杯已冷的咖啡,走回法庭外的等候區,眼底,悶燒著一股不屑掩飾的憤怒。
 
「對你的父親來說,人命是不是沒有意義?」
 
蒼鸆心繫開庭實況,無法跟著上救護車。醫護人員告訴他三首雲蛟傷及臟器,狀況非常不樂觀,要自己先做好到院前死亡的心理準備。
 
當場愣住的蒼鸆,只能緊扣拳頭,壓抑著無法釋放的悲傷。
 
「隨遇已經都告訴我了,等開完庭,我們一起去醫院探望叔叔。」放任目睹慘劇的蒼鸆,握住自己的手,玄同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父親喪心病狂的程度,已經,超越了他的容忍極限。
 
「我情願自己不懂,為什麼你同意隨遇冒險假充小星星前來作證。」低啞啞以只有自己和玄同聽得到的音量,細訴正在上演的傷心欲絕。
 
直到三首雲蛟被緊急送上救護車的那一刻起,蒼鸆才慌亂地意識到,早在無意之間,他已將對方當成和父親一樣重要的存在。
 
「四弟,時間差不多了,先準備開庭吧。」玄臏一身筆挺藏青色西裝,拄著紳士拐杖緩步而來,他是追加起訴案件的告訴人,另外還有玄同與玄離,一同作為代表。
 
玄家的所有少爺,包含替代玄囂的隨遇全都已經到場,另外,若葉家的公子們亦魚貫而入。
 
唯一不在現場的,是十四歲的少年證人玄囂,這是,玄同的私心和身為兄長的疼愛保護。
 
蒼鸆坐在旁聽席上,冷冷看著最後進入的閻王及其辯護律師,登時,恨火驟然。他並不在乎肩上仍隱隱作痛的傷口,然而,對方接二連三狙擊玄同和三首雲蛟,卻讓蒼鸆忍無可忍。
 
出庭的公訴組檢察官是商清逸,接著受命法官藍燈子也來了,清亮的眉眼中,透著隱斂的睿智鋒芒。
 
當商清逸開始陳述起訴要旨,耳邊所有紛亂的聲響,嘎然而止。
 
蒼鸆聆聽著藍燈子一個又一個流暢而連貫的提問,時不時惡狠狠瞪向應答從容不迫,卻是顧左右而言他的閻王,恨不得衝上前撕破那層該死的假象!
 
在場有誰相信,閻王能將一切推得乾乾淨淨?!
 
「檢察官有無聲請傳喚證人?調查證物?待證事實為何?」
 
「聲請傳喚玄幻和玄囂,證明七年前玄家大火閻王是間接正犯;庭陳新扣案的錄音光碟,內容為玄熙和閻王的對話;玄熙手寫稿與翻譯,兩者皆足以佐證檢方起訴意旨。」
 
閻王的辯護人,旋即異議玄囂案發當時只有七歲,幼年證人的證詞易受誘導訊問,而且不能具結,再加上人際相處障礙,證詞既無證據能力更無證明力。
 
「我弟弟是難得一見的天才,智商遠高於一般人,豈能用普通的標準看待他?另外,玄囂不說話是因為閻王迫使他喝下腐蝕性的化學藥品,嗓子燒壞發聲困難,這點,傳喚非非想便能證明。
 
若辯護人有疑義,我方可以接受由權威醫療機構開立診斷證明,我弟弟的聲帶到現在都無法痊癒,如何造假?」
 
玄臏經由藍燈子同意後,起身反駁辯護人的意見。
 
偽裝成玄囂的隨遇,仿著"父親沙啞的破碎的嗓音,淡淡開口吐出兩種藥物的名字,「如果我不喝下去,神思背後虎視眈眈的父親,會做什麼呢?」
 
玄囂的哥哥們,聽到藥品的名字後,登時目瞪口呆,那兩樣玩意兒,對成年人來說都有可能致命,還況是個孩子?!
 
辯護人再度異議,稱玄囂所言與待證事實無關。藍燈子微微皺著眉,玄囂的聲音,不是一個正常的少年該有的音色,「玄囂,根據你的兄長玄臏在偵訊筆錄中供稱,你曾數次目睹閻王指使玄熙與三首雲蛟的過程,不過由於你年紀尚幼,希望能減述,法庭上一次敘述與詰問,是否屬實?」
 
隨遇淡淡點頭,他會代替孺慕的父親玄囂,完美演出這場戲碼。
 
藍燈子裁定同意玄幻與玄囂作為下一回交互詰問的出席證人,訂立兩個星期後,行審理程序。
 
離席之際,玄同刻意擋在隨遇身前,不讓父親有機會直接與青年四目交對。對方別具深意地瞧玄同方向望了一眼,瞬間,讓清冷男人,不寒而慄
 
那一剎那,玄同下意識轉身用力抱住玄囂,抱得好緊好緊,緊得隨遇,有些不知所措。
 
「四弟,小十八快要窒息了,你要不要先鬆手?」玄同不曉得抱了多久,久到法庭外只餘玄臏、蒼鸆、他,以及動彈不得的隨遇。經玄臏提醒,玄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失態了。
 
「玄同,你受到什麼刺激了?」蒼鸆有點擔心地詢問,玄同一向被動,不太可能大庭廣眾下脫稿演出。
 
聞言,壓抑的男人,霎時,迸射燎原的熊熊烈火,連掩飾,都嫌多餘,「閻王他,即將為了一己私欲,宰掉他最疼愛的小兒子!」

 
下午三時,心臟中彈的三首雲蛟,宣告不治。
 
接到醫院通知的神思,臻首垂得低低的,在商清逸的辦公室角落,形成淺淺的陰影,不言,不語,毫無反應。
 
「要我幫你連絡玄同嗎?」
 
商清逸禮貌性問了神思一聲,一面遞一杯現沖的Cappuccino給剛結束相驗返回檢察官辦公室的燁塵鏽,上頭還拉花十分甜美的圖案,商清逸不太認真地提議。
 
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自己的孿生兄長作掉弟弟的破事兒呢?
 
臉上還噙著笑執意不肯愁苦以對的商清逸,絲毫不馬虎檢視綺寮怨解剖完屍體後,讓燁塵鏽一併帶回的相驗報告書和致命的那一顆子彈。
 
又是和漂鳥少年失蹤佩槍相同口徑的彈子,又是一闕生命的悲歌。扣除嵌在人體內的和以被發覺的數量,應該,還有一顆
 
「塵鏽,如果你是閻王,這最後一顆子彈,你覺得他會攻擊誰?」商清逸輕輕闔上檔案夾,透過燁塵鏽,描繪不願臆測的輪廓。
 
「玄囂,就目前得到的證據來看,這個孩子似乎知道太多的秘密,閻王只是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理由,才沒有對他動手。」
 
「商清逸,你剛剛說什麼?!他想碰我的小兒子?!」本來像精緻偶人般紋風不動的神思,耳聞玄囂的名字時,忽然激動地站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打翻了燁塵鏽隨手擱置的滾燙咖啡。
 
「就各方面綜合判斷,他應該會對玄囂下手,和我一起去拜訪玄同嗎?」身為檢察官,商清逸不容許憾事一再發生。
 
「誰也不能動我的小兒子,我和你去。」平時一副生無可戀闌珊模樣的神思,為了視如己出的玄囂,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甚至,當最後一聲槍響在耳畔炸裂時,神思也沒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開刀房外,蒼鸆雙手緊握,久久不願言語。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三首雲蛟先生的家屬嗎?很抱歉醫療團隊盡力了,但是…。』醫護人員告知地十分婉轉,然而,對蒼鸆而言,猶如晴天霹靂,殘酷地太過。
 
是不是少一點希望,希望就不會變成奢望?
 
玄同隨燁塵鏽前去辦理同意解剖大體所需的一切程序,折返時,瞧見的便是拆解下一頭豔紅馬尾,散在肩胛上,仰首閉眼倚靠在牆垣上,看起來十分落寞的蒼鸆。
 
耳聞玄同靠近的腳步聲,蒼鸆立即勉強自己扯開嘴角,露出一朵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花,「我以為這次,我總算找到了一個家…。
 
蒼鸆很努力讓自己的嗓音不要抖,可惜,提到這個字眼時,他還是破功了。
 
「如果我叔叔的回天乏術讓你覺得難過,你可以盡情宣洩,不必顧忌我的情緒。」玄同不擅長安慰他人,只能,笨拙地吐露言詞,試著表達他自己。
 
蒼鸆緊抿著唇望向玄同,拼了命克制乾澀的眼眶,不要擠出一點濕潤的眸光,婆娑。
 
最後,他們誰也不肯再說一句話,就這麼沉默地背脊倚靠著背脊,靠坐在長廊上的座椅,諦聽醫院裡頭來來去去的悲歡離合。
 
「朱星哥哥,我找到你了。」尾音刻意上揚,漫不見盡頭的走廊轉角,高傲的白髮少年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真正神情。
 
玄囂帶著隨遇模仿不來渾然天成的自信傲氣與孩子氣的佔有慾以及一身光采,翩然而來。
 
藕白的纖細臂膀,在玄同面前,張開地理所當然,討抱的意圖,好清晰。
 
玄同猜不透少年瞳孔背後的顏色,玄囂的心思,不按牌理出牌,像心跳一般難觸摸。乾脆,順著幼弟的要求,看對方葫蘆裡頭賣什麼藥?
 
少年正要開始發育的身軀,像一團柔軟的糖花,摟在懷裡很是舒適,隱隱約約,還透著一股風信子的淡雅香氣。
 
玄囂像只白花花的小動物,撒嬌似地蹭蹭兄長,細瘦的膀子環住玄同的腰際,軟軟地開口,同時,一下一下撫著哥哥的背,「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
 
意想不到的發言,反而顯得光怪陸離,莫名逗笑了玄同。
 
「你不能老實說逝者已矣嗎?」揉揉胸口酥酥晃漾的白腦袋,他總覺得,弟弟是可愛的小生物,數十年未曾更迭。
 
讓玄同又摟抱了好一會兒,玄囂才要求哥哥鬆手。少年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類似恐龍牙齒的陳舊裝飾品,「雲蛟叔叔一直想送給你,卻沒有勇氣親自交託到你手中。」
 
沾染了人類體溫的冰冷物品,上頭歪歪斜斜刻寫著挽兒,若瞧得仔細些,一旁還有一排芒雕小字,篆刻若有來世,可願當我的孩兒?
 
顫巍巍的心願,卻送不出去,空留,生者遺憾。
 
少年只是替人送貨的,見目的已成,離去地相當乾脆。當牽上街角為他佇立的溫翹溫熱指掌時,玄囂並不意外,背後傳來撕心裂肺的靈魂震盪。
 
他的身後,是四哥,是蒼鸆,是風,是雨,是滿目瘡痍的淚眼。
 
「我願意啊,不必等到來生,三首雲蛟,我要你現在活著聽我說!」
 
玄囂慢慢握緊了溫翹,不再將注意力,遺落在他的四哥身上,「蒼鸆只能記得最好的年歲,溫翹,我保證不會讓你品嚐到一樣的蝕心滋味!」

 
「玄囂先生,你想見玄震先生嗎?」隨遇輕輕問了一句,玄囂是否會想探知,想念的,想念的玄震,怎麼樣?
 
少年隅坐簷廊下,眺望著自家庭院的寫意山水造景,褪了鞋襪褲管半捲,愜意地搖啊晃啊雙腿,將小兒女的嬌憨氣息,表露無遺。
 
腿上,擱著隨遇送給自己的見面禮,一柄銀藍晶透,音色清亮悠揚的水貝琴。
 
玄囂衝著青年頑皮地眨眨眼,要求隨遇靠近一些,在對方依言上前時,冷不防湊近捏捏與自己一個模子刻畫出來的俊美臉龐,『我比較好奇,你怎麼會有雲蛟叔叔的遺物?』
 
對玄囂懷有極度嚴重相思之情,卻缺乏勇氣肢體接觸的隨遇,當場嚇得跌坐在地,臉色不受控制地漲紅了,吶吶地低聲服軟,「玄囂先生,可不可以不要問我的情報與證物來源?」
 
顯然覺得新奇有趣,玩性大起的少年,乾脆不顧隨遇意願一把拉著對方衝進水塘裡,濺起激躍的晶瑩水花,把青年潑得渾身濕漉。原本蓬鬆的酥短白髮,此時此刻蘸飽了水珠,服服貼貼地黏在臉頰上,形成一幕截然不同的風景。
 
玄囂暫時沒有撒手的意思,不斷朝隨遇大把大把地潑水,青年不好意思反抗自己孩子氣的父親,只好傻站在原地,連連求饒。
 
隨遇乖順的下場,便是從裡到外,從頭到腳濕個徹底,淺色的衣著貼在身上顯得透明猶見膚肉之色。
 
「穎初,你又捉弄隨遇了?」站在石砌曲橋上忠實觀賞的溫翹,觀察了好一會兒後,忍不住出聲,雙手屈起枕在大理石子上,欣賞著彎成一彎的橋樑底下,一輪美滿。
 
見溫翹來了,玄囂的三白眼中,旋即綻開比喜歡還要更溫柔的浮光,『溫翹,你這是信口開河。』
 
父親和溫翹,看起來是那麼地好啊,隨遇從不認為自己有資格介入過問父親的感情世界。輕垂著腦袋,讓額前白髮蔽出一片小小陰影,不去看他借不到的三吋日光,那天堂,是母親曾經真心愛過父親的証明。
 
玄囂與溫翹眉目傳情之際,陸續有哥哥們經過水池附近,每個人都被玄囂起碼潑了一整盆的沁涼冰水,成為狼狽的落湯雞。
 
最慘的是玄滅,玄家九少爺習慣性穿著深色寬鬆衣物兼之把兜帽壓得低低的,藉此掩飾當年撞傷後不甚美觀的鼻樑。玄囂看不出自家九哥有沒有濕,乾脆指揮隨遇前後包抄,一人拿一個水桶夾擊玄滅,足足潑了將近二十桶水。
 
玄滅含恨帶笑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弟弟,對於玄囂這個小土匪小混蛋,他始終又愛又恨。幾次忿忿想扭斷少年纖細脆弱的脖頸,卻又捨不得下手,無論如何,都捨不得。
 
相較之下,隨後路經此地的玄臏倒是怡然自得許多,他不甚在意身上昂貴的訂製西服滿是水漬,不過淡淡出聲提醒,「小十八,等等記得換件乾淨的衣服,不要著涼了。」
 
最終,玄同和蒼鸆連袂而來,蒼鸆的哀悽已經都收拾好了,又是玄囂悉的,能一口一句小星星,充滿戲謔之意的灑脫男人。
 
『溫翹,如果我對四哥撒賴的話,蒼鸆會不會奮不顧身撲過來?』少年興致勃勃與對方打賭,將優先選擇權,交給神秘低斂的若葉家小公子。
 
優雅的溫翹,不由得啞然失笑,哪有人自己提供賭資,還要輸得不著痕跡呢?
 
『你可以試試,如果我猜錯了,也讓你潑一桶水。』蒼鸆連子彈都搶著替玄同哥擋,答案其實,不言而喻。
 
他還真沒見過像玄囂如此彆扭關心兄長的人啊,為了沖淡三首雲蛟離去的滿心悲哀,不惜大費周章將自己任意妄為的人格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
 
玄同一見滿地濕濘,以及活像剛淋過雨的玄臏玄滅等人,便曉得他的幼弟,又胡鬧了。依據玄囂的合理行為模式推估的話,接下來遭殃的人,是他。
 
果不其然,在玄囂對隨遇咧開了少年特有邪肆可愛的笑容後,猶如鏡仿的兩人,一左一右抄起水桶,默契十足地同時往他的方向,潑水。
 
這廂玄同泰然自若,縱容著玄囂淘氣;那廂蒼鸆想都沒想便張臂抱住玄同,把對方護得嚴嚴實實,代替承受大部分的冰涼水花。
 
『溫翹,這樣算愛到卡慘死嗎?』聳肩看著渾身溼答答的蒼鸆,以及他完好無缺,只有褲管一角微濕的四哥,玄囂隨意把水桶擱下,蹭到溫翹身邊,笑罵著。
 
『穎初你啊,五十步笑百步。』溫翹保持臉上笑意,伸手輕斂下少年的眼皮,在精緻的五官上,落下一個一個濕熱而綿密的親吻。
 
「小星星真幼稚。」蒼鸆慢慢擰著自己長髮上的水露,不太認真對玄同抱怨。
 
玄同微笑緘默,沒戳破小十八那麼一點不老實的關心。解開襯衫下排鈕釦,玄同率性撩起衣襬給對方擦臉。
 
他家的小動物,一如以往地可愛,不是嗎?

 
隨遇的背脊上,有一片雪白而栩栩如生的麒麟刺青。平時用衣服藏得妥妥的,被玄囂潑濕後,卻怎麼也遮不住。
 
「玄囂先生?」被父親盯得頗為不自在,隨遇微粉著雙頰,不好意思在玄囂許可之前穿衣服,只好出聲提醒。
 
『我想摸你的背。』不是徵求同意,只是禮貌性告知,玄囂眼底閃爍著如此訊息的同時,微冷的掌心,已經,自主性貼了上來。
 
異樣的癢麻旋即在溼透的膚肉上炸裂開來,隨遇在玄囂的視線範圍外漲紅雙頰,努力克制著身軀不由自主顫抖的衝動,畢竟,他身上活靈活現的雪色麒麟,可不僅僅是刺青啊。
 
玄囂覺得指尖上的觸感頗為奇妙,有點像是蹭著主人掌心的溫順小動物,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卻,一無斬獲。
 
隨遇任由父親吃足豆腐摸夠了他瘦削清浚的身體線條,才溫吞吞套上棉質上衣和條紋薄外套,不過,死活不肯開口解釋背上麒麟刺青的玄妙之處。
 
那是他答應碩果僅存的血緣牽繫,一定要回去父親長眠之地的重要約定。
 
『玄同皇伯父,這是?』黃土小墳無名塚,瑩白雪麒麟為誌,在風中,靜靜傳唱一闕瀟灑落幕的戲碼。
 
『玄囂的墓塚。穎,皇兄前來,帶你歸鄉,咱們,回森獄。』
 
悲喜不興的清冷男人,一面虔誠告解著遲來的兄弟情,蔥白修長而厚實的雙手,一面插入黃泥土地裡,親手刨出埋葬在葬天關外,一身勇武權謀與血腥並存,而今只餘光條白魂的幼弟。
 
『皇伯父,雖然於禮不合,但我可不可以打開棺槨,親眼看一看父親的容顏?』謙恭有禮的青年聲音在抖,而他,控制不了那股類似近鄉情怯的想哭衝動。
 
父親唯一留給他的溫度,是當初暴衝出體的白麒麟元神獸,本能尋親緣而來的驚鴻一瞥。
 
『無妨,你動手吧。玄囂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你得自己找出答案。』
 
拜玄臏對於兄弟之情的一點顧念,當棺木被掀起的那一剎那,一張隨遇千思萬想的面容,紅潤猶透,像是單純睡著了。
 
終於得見隔著生與死遙遠距離的父親玄囂,性情中人的隨遇,再也掩飾不了自己內心激動翻湧的驚滔駭浪,趴伏在棺前,撫著父親的臉失聲慟哭。
 
『玄同皇伯父,隨遇能請教這是什麼嗎?』宣洩了壓抑情緒好一陣子後,被淚水洗過更顯澄澈的眼眸,眨著晶瑩,指著玄囂手中緊扣不放的藏藍錦袋,提問。
 
短暫思忖了一會兒,想要印證自己臆測的玄同,從玄囂手中,稍稍費勁兒拔出來。裡頭,是一顆鮮紅的,猶能微弱跳動的心臟,以及,某個人不可能離身的銀藍冷玉。
 
玄同瞇縫了眼,果然。
 
『玄囂有個用情極深的對象,是若葉家的小公子溫翹。他們兩個是青梅竹馬,一輩子不棄不離。
 
於是,我一直不能明白,你存在的理由。
 
溫翹把心挖出來給穎陪葬,這塊冷玉,是玄囂對他感情脈落的延續。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後來的後來,玄同才從道真一脈的口中輾轉得知,溫翹臨死前要求宅心仁厚的央千澈,刨出他胸前的臟器,和玄囂合葬在一塊兒。
 
「這兩個星期,可不可以請玄囂先生暫避風頭?我不會讓閻王找到一絲破綻,如果他想扼殺玄囂先生,只管衝著我來。」隨遇用極為沉重的代價,交換與玄囂的相遇,他絕對不准任何人,破壞自己好不容易描繪出來的天倫之樂。
 
少年咧開玩味的笑容,『你覺得我有可能答應嗎?』
 
「我不要你的承諾,我只要你的平安!」聽著隨遇從靈魂深處嘶吼的告解,玄囂低啞啞地笑了出來,冷不防湊上去親了對方一口。
 
玄囂難以捉摸的頑皮行徑,當場嚇傻了克己復禮的隨遇,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三白眼瞠得老大,檀口微開,好半晌發不出半個有意義的單音來。
 
玩性大發的少年,在隨遇回神之前,彎身又湊了上去,這次的目標,是對方淡粉色的唇。
 
端著切好的木瓜過來的玄同,見狀,不過淡淡丟了一句,「穎,距離溫翹過來,大概還有五秒鐘左右。」
 
冷寂的男人旋即咧開清冽的笑意,在少年有點不高興鬆開隨遇,轉過身的同時,給玄囂塞了塊冰鎮木瓜。

 
稍早,讓玄囂潑得一身濕的蒼鸆,換上一件茶紅色的格點拼接襯衫和類似色系的牛仔長褲。
 
「你一身紅,看起來不太習慣。」玄同手中握著一整顆碩大飽滿的木瓜,正在削皮去籽,見蒼鸆來了倚在牆垣看自己動作,發表十分中肯的結論。
 
蒼鸆聳聳肩,「我有什麼辦法呢?你的衣櫃色票太偏執了,泡醋小動物的白上衣,我可穿不下。」
 
玄同抿唇默認蒼鸆的說辭,他的身上,是一件馬鞍領的丹寧棗紅襯衫,下襬因方才給蒼鸆擦臉,有些皺巴巴的。
 
「衣櫃下面,有幾捆膠卷電影的帶子,玄同你還有蒐集老電影的興致啊?」離開醫院後,蒼鸆強迫自己將失去三首雲蛟的傷心欲絕全部都收好,只有閻王死,才能讓他一吐怨氣!
 
玄同沒有戳破對方正在強顏歡笑,如果這是蒼鸆宣洩的方式,他又何必,撕破這一層假象?
 
「那是穎的,他喜歡一些有年代感的老東西,因為杏的個人興趣。」
 
「你房間裡的物品,有一半以上是小星星的,他房裡都放些什麼來著?」玄同兄友弟恭的方式,常常讓他嘆為觀止,或者,匪夷所思。
 
暫時停止削木瓜,玄同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溫吞吞地回答,「一座貝森朵夫三角鋼琴,小鹿布偶,以及生活必需用品。穎的房間裡,沒有任何衣物。」言下之意是,玄囂把自己的衣著,理所當然塞在哥哥這裡。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沒記錯的話,小星星也不愛睡自己的床,不是嗎?」關於這點,沒有異議的玄同倒是點頭飛快。
 
玄同切水果的仔細程度,莫名讓蒼鸆想用吹毛求疵形容,不由得笑罵了句,「如此大費周章,玄同,如果你吃葡萄之類的,不會是剝皮挖籽後才肯入口吧?」
 
對方啊,出乎蒼鸆意料之外,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沒有處理到可以一口入喉的水果,穎還不肯捧場。」
 
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正經答覆,讓蒼鸆連翻白眼的衝動都有了,「沒人像你這麼伺候弟弟的,小星星的任意妄為,根本其來有自啊。」
 
默默接過玄同留給他的一盤木瓜,蒼鸆一面啃著鮮甜的水果,一面暗自決定就此打住,不再探討這個讓人瀕臨崩潰邊緣的秘密話題。
 
情敵竟然是小星星,怎麼想都很鬱悶啊…。

 
晚餐輪到玄離準備,一時之間,玄家少爺們作鳥獸散,沒有人想待在家裡吃飯。
 
「你們家的玄離是都煮些什麼,有這麼讓人避之唯恐不及嗎?」蒼鸆覺得所有人的反應都太誇張了,玄離弄出來的,難不成讓人上吐下瀉,或者難以入喉嗎?
 
冷情寡歡的玄同聞言,竟露出微妙的困擾神情,似是不知從何說起。
 
「八哥的口味偏執到讓人不敢苟同,你要試試看嗎?我和雨溏哥哥說。」不太愛說話的少年,咧開詭異的微笑,看得蒼鸆毛骨悚然,下意識搖頭拒絕。
 
玄囂的表情,實在讓人太不舒服了。
 
「小十八,有人會這樣揶揄自己的八哥嗎?」踏進廚房的玄離,耳聞的正好就是玄囂愉悅的不實指控;目睹的,是少年一張擠眉弄眼的清俊臉龐。
 
重重點點頭,「八哥的好手藝,玄囂無福消受啊。」
 
玄離淡淡睨了自家的小土匪一眼,隨即轉向玄同,「朱星,等父親的刑事案件告一段落後,我想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小十八的教育方針。
 
對了,大哥也應該一同參與。」
 
言下之意,是玄同毫無天良的溺愛加上玄臏的無條件縱容,讓他們家的小十八變成今天這種有恃無恐的豪橫性子。
 
「八哥今晚打算煮什麼?」頑皮地衝著玄離眨眨自己的不可愛的三白眼,玄囂不太認真考慮著和溫翹約會的可能性。
 
他可以面不改色吃完玄離的煮食,可不代表,玄囂接受溫翹受到味覺上的恐怖荼毒。
 
「晚餐我來,穎,你想吃什麼?」玄囂那麼一點溫翹至上的心思,玄同還看不出來嗎?淡淡出聲頂替玄離的工作,同時徵詢少年早已打定的主意。
 
少年嘿然一笑,有點像是偷腥得逞的貓兒,給玄同遞了張紙條。
 
「蒼鸆,我要走一趟黃昏市場,你要來嗎?」估計自己的幼弟應該只想和若葉家的小公子當連體嬰,玄同乾脆自行外出挑揀食材,順勢,帶上蒼鸆。
 
不過,玄同不太能夠明白,出門買個菜而已,蒼鸆被自己捕捉到的,瞬閃而逝的神情,怎麼活像擁有了全世界?
 
暫時不打算透露自己好心情的真正理由,蒼鸆就這麼一路尾隨玄同在熱鬧的黃昏市場裡走馬看花,一會兒試吃小攤販的鹹水雞,一會兒摸摸新鮮的蔬菜水果,又或者端詳熙來攘往的婆婆媽媽們,如何挑揀海鮮,不必玄同分神照料。
 
蒼鸆順手接過小販遞過來推銷的荔枝,外表飽滿渾圓嚐起來甜美,忍不住掏錢買了一袋。
 
回頭尋找玄同,手腳麻俐的對方已經買好了所有的備料,「買了荔枝?」
 
揚揚手中的紅白塑膠袋,蒼鸆笑了笑,「要我一顆一顆剝給你吃嗎?像你伺候小星星那樣。」
 
「無聊!」玄同直接無視蒼鸆的提議,擦身而過,夕陽將男人的剪影拉得老長。見狀,蒼鸆又笑了,臉上笑意更盛,接過對方手中其中幾個袋子,一起回家煮晚餐。
 
蒼鸆很清楚,他想要的幸福,不過如此。
 
廚藝不是那麼精通的蒼鸆,隨意坐在開放式廚房某個可以清楚觀賞玄同作菜卻不會妨礙男人動作的位置,一面吃荔枝,偶爾分享幾顆剝好的給對方,欣賞起玄同弄一桌菜式的專注。
 
整尾的石斑,豪邁與味增湯一同熬煮到骨肉能輕輕剝離的程度後撈出來,只留下魚肉部份置入小缽中,研磨成細膩綿密的肉泥。
 
「我以為你要清蒸石斑,磨成泥感覺挺奢侈的。」猜不透石斑魚肉泥的作用,蒼鸆懷抱著高度興味,繼續觀察。
 
玄同將泡沫狀的細密山藥泥,混入裝有石斑半成品的小缽當中,攪拌均勻,再摻入幾種他說不出來的醬料,最後灑上翠綠的海苔,大功告成。
 
「石斑退居配角,更能夠帶出山藥泥的清新鮮甜。」玄同一面解釋,一面挖了一口餵食蒼鸆,霎時,初夏的淡雅口味炸裂刺激味蕾,讓他很想拿起銀製湯匙,偷渡一大杓嚐鮮。
 
玄同絲毫不馬虎地將胡蘿蔔與白菜頭切成如同月暈的透亮薄片,每一片的大小,分毫不差;剁碎砧板上的長長蔥管子,削成細小的塊狀蔥花;飄散濃稠豆香的自製滑嫩寄世豆腐,大大方方扔進方才的味增湯裡頭,伴隨切好的其他佐料與豬肉片。
 
「你的味增湯真特別,有股魚湯的鮮味,因為剛剛煮過石斑的關係嗎?」蒼鸆頭一次看人這麼弄味增湯,新奇之餘,忍不住向玄同先討了一碗來喝。
 
接著,玄同從冰箱裡頭拿出一包圓潤飽滿的巨無霸干貝出來,炒了一盤XO醬西芹干貝,「小星星不是不吃芹菜嗎?你還自己炒了一整盤的綠色蔬菜。」
 
蒼鸆假借試吃之名,美美地又嚐了一口,不忘調侃玄同前後矛盾,自己帶頭欺負玄囂。
 
「溫翹在,穎什麼都會吃。」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玄同再接再厲,翻出一塊無肚洞只有一根大骨頭的厚切鱈魚片,以及一袋鮮蚵與好幾種綠顏色的蔬菜,一步一步勾芡出碧翠鮮豔清爽顏色的翡翠鱈魚羹,入口即化,又細又軟。
 
「這樣子算無肉不歡嗎?玄同你今晚的菜式,幾乎都是葷的,連你正在烤的橫膈膜牛肉也是哦。」
 
盯著玄同為牛肉片涮上一層琥珀色的醬料,據說主要的原料是蜂蜜,再俐落將整片的橫膈膜肉剪成適合入口的大小,喜滋滋地接過一小盤,配著竹筍炊飯食用,絕佳的滋味,讓他愉快地瞇縫眼,一臉享受。
 
「穎今晚的要求是全肉宴,所以他寫了四個肉字疊在一起。」

 
一張坐不滿的長餐桌前,兩個外表難分的玄囂正在互相餵食,偶爾停下自己動作,讓溫翹給正牌的十八擦擦臉之類的;玄離將翠色鱈魚羹淋滿自己的瓷碗,怎麼看,都是一片綠油油的顏色,其實他的最愛,是咖哩;玄同靜靜享用著他的山藥泥麥飯,被山藥泥和味增湯淹沒的湯泡飯,似乎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偏執。
 
蒼鸆享用著玄同特意弄給他的竹筍炊飯,時不時挾幾塊干貝或者橫膈膜肉切片進碗裡,一面吃一面觀察玄家少爺們一個比一個還有病的飲食習慣。
 
溫翹和隨遇看起來正常多了,其他幾個不在場的玄家人,又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用餐慣性呢?
 
「玄同,你這是在吃飯還是喝湯啊?」見清冷男人又淋了半碗味增湯進去,手中捧著的湯碗載浮載沉著粒粒分明的米飯,讓蒼鸆感到好笑。
 
不過,他有一點能明白,為什麼在玄同家裡吃飯時,對方常常用湯碗盛裝只有一半份量左右的白米飯了。
 
「吃飯。穎,你得把自己眼前的那一盤芹菜吃完,別讓隨遇代勞。」玄囂的位置,擺放了一個湖藍色的小碟子,裝滿芹菜,回答蒼鸆之餘,淡淡提醒少年。
 
對於面前綠色蔬菜視而不見的少年,聞言,恨恨瞪了自家四哥一眼,『四哥你都欺負我!』指控,無中生有。
 
溫翹見狀,緩緩挾起一小段切細的芹菜,咬住一半,伸手將玄囂雪白的腦袋扳過來轉向自己,貼上去親吻,強迫少年中獎。
 
玄囂很是不喜芹菜特有的口感,可和溫翹相濡以沫的他,滿嘴充盈著令人厭惡的氣味。沒有推開溫翹,少年放任著對方為所欲為,用這樣的方式,餵他吃完整碟芹菜。
 
四哥最討厭了,哼!
 
玄同直接當成沒看到少年的控訴,繼續溫吞吞食用他那一碗湯湯水水。玄囂非常挑食,不盯著他家糖花小動物的話,食物可能跑到任何一個哥哥的碗中成為盤中飧。
 
蒼鸆默默研究這對兄弟的微妙互動,也許劇烈的年齡差加上閻王多年以來造成的傷害,他能感覺玄同和玄囂的血緣羈絆,詭異偏頗傾斜到某個錯誤方向,卻是,牢不可破。
 
像纏在一塊兒絞個死緊的麻花,無法鬆綁釋放。
 
『挽,每一件事情皆有其因果,若是刻意以外力崩斷,怕是強摘的瓜不甜。』
 
他曾向赮傾吐過自己的煩惱,蒼鸆對於該如何定位小星星感到十分困惑。赮要自己順其自然,先找出玄同與玄囂糾纏在一塊兒的源頭。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玄同忽地拍了拍蒼鸆的臂膀,「你的飯粒掉得到處都是,穎正在看。」
 
蒼鸆猛然回神,便瞧見玄家幾個兄弟臉上的似笑非笑,連乖巧的隋遇都不自然地轉過白色腦袋,似乎,正在憋笑。
 
當下,他的腦袋亂哄哄地炸裂開,幸好平時臉上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才順利將有點不受控制蔓延開的微微赧紅順利唬弄過去。
 
不自覺看了玄同一眼,對方沒有嘲笑他,只是拿過一條乾淨的抹布,替自己收拾桌面上的杯盤狼藉,這讓蒼鸆心底泛著小小的感動漣漪。
 
若此情此景讓赨夢瞧見,肯定又是一陣冷嘲熱諷。
 
說到赨夢,似乎好些日子不見。現在的赨夢,還如同八年前一般,隨時攜帶如夢劍令嗎?
 
思緒轉走至此,吃得差不多的蒼鸆忍不住起身離開開放式廚房,走到玄關處,播了一組他十分熟悉的電話號碼,『赨夢。』
 
『你不黏在玄同身邊,找我做什麼?』赨夢的口氣不算太好,與蒼鸆之間習慣性劍拔弩張,讓正在趕件的男人,難以和顏悅色。
 
『現在,突然很想見你,這個理由夠充分嗎?』蒼鸆也懶得拐彎抹角,直接了當陳述最真實的想法。
 
冰冷機械的另外一端,沉默了許久後,赨夢才悶悶報出自己的所在位置,『你想來的話,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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