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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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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告鳥

 

迷迷糊糊睡醒的時候,一張毫無防備的俊美容顏,冷不防近距離躍入眼簾,讓庚著實愣了好一會兒。

 

不怎麼清醒的男人,溫吞吞地盤坐而起,這才開始觀察酣睡在自己身畔的另一個人。雪白微捲的柔軟髮絲,散落在赤裸的臂彎上頭,面容,一臉寧定安祥。

 

「覺得睜眼第一個看到男人臉龐很可怕的你,卻總是夜宿在我房裡,不矛盾嗎?」庚低啞啞問了一聲,思緒,有些不受控制地飛遠了。

 

昨晚,是十二支王族例行性聚會,器小易盈的庚,有些困擾地凝視著眼前盛滿的清酒小碟,舉棋不定是否自曝其短—他用悲劇還不足以形容的酒量。

 

掙扎許久,正當庚欲壯士斷腕,一口飲盡面前黃湯時,一雙修長漂亮的指掌輕輕伸了過來,理所當然搶走他的酒,湊近形狀姣好的唇畔,一飲而盡。

 

庚不由得轉頭望向身旁談笑自若的丁一眼,對方的回應,不過衝著他咧開一個淺淡的,清豔似幻卻是藏著情緒的笑容,一閃而逝。

 

『你記得自己承諾過我什麼嗎?庚。』

 

一層薄怒的緋紅,是丁在他面前無須掩飾的真實。

 

『我自然會兌現我的諾言,丁。』

 

庚慢慢地垂下眼,一點一點抽離對於丁的所有關注,即使席間不斷有侍從替自己斟酒,他也只是任由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搶奪手中的酒碟子,默不作聲。

 

『庚哥,丁哥,怎麼,一直搶你的酒喝?』

 

坐在自己身邊的少年,眨著如同雛鳥般天真不解世事的純淨眼眸,問上一句單純的觀察心得。

 

庚有機會解釋之前,一向與丁不對盤的那一位,率先發難了起來。然而這一次,他半點充當和事佬的意願也沒有。

 

丁搶他酒喝的背後理由,是他們倆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共同秘密。

 

庚不太記得宴會最後怎麼結束的,僅有的記憶,停留在曲終人散時,粗魯揉亂少年一頭梳理整齊的雲灰色頭髮的動作上頭,『辛,今晚讓丁陪你回城好嗎?』

 

『庚哥,你有,心事?』

 

辛十分努力地組織不甚流暢的言辭,還顯得青澀稚嫩的臉孔在燈火中勾勒出擔憂的形狀。

 

『沒什麼,辛,你改天過來的時候,我再帶你去街上買櫻餅。』

 

拋出少年相當喜愛的和子作為餌食,庚四兩撥千金,轉移辛的注意力,而後,將人好好地交託給一尋他們而來的丁。

 

丁打著一柄豔紅紙紮燈籠,暈黃搖曳的燭火,將對方俊俏的臉蛋映成了桃花紅,一雙琥珀色陜長美目,閃爍著比飛花還要豔烈的熠熠星火,那是,庚非常熟悉的一種情緒—男人不屑掩飾的嗔怒。

 

『庚,你竟然把辛塞給我一個人!』

 

面對漆上一層薄薄寒霜的丁,他只不過把手掌貼在對方溫暖的背脊上頭,將人,輕推向前。

 

同時,以只有他和丁可以辨識的唇語,無聲開口,『我們之間的灰色地帶,需要讓辛涉入嗎?』

 

自顧自地說完,庚離去地頭也不回,將丁還有男人眼底氤氳的寂寞一同遠遠拋在腦後。

 

返回自己城裡,洗去一身酒酣耳熱的鉛華,庚穿著縞色單衣窩坐在鏡前,溫吞吞地卸除眼尾鮮明的紅顏色,慢慢露出一張五官立體而挺拔的帥氣面孔。

 

抹去了眼角胭脂,柔和了面部線條稜角,每天清晨自個兒畫眼妝的庚,偶爾的偶爾,會讓在自己臥房裡過夜”辦事”的丁,替他描繪眼睛的輪廓。

 

丁老是喜歡不甚溫柔捏著他的下頷,將一張俊臉湊得好近好近,讓溫熱鼻息薄噴在臉頰上,以最虔誠的描摹,塑造一種親暱無比的姿態。

 

每每完妝之後,丁柔軟的嘴唇亦打蛇隨棍上地貼了過來,或落在他的眼皮,或掠奪他的氣息,相濡以沫。

 

卸妝後準備折返和衣躺下的時候,庚不怎麼意外房裡多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正確來說,是一臉不悅的丁,端坐在他鋪好的被褥上頭。

 

『庚,你今晚的行為,是什麼意思?!』

 

『我如果沾了酒,現在還能和你交談嗎,丁?而且,我們這段期間走太近了,再一塊兒送辛回去的話,另外兩個人,能不起疑?』

 

淡淡地回應丁織張的顯而易見怒氣,下一個瞬間,一身瑩白的男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露出被拋棄般孩子的委屈神情,直直盯著他瞧。

 

見狀,庚默默嘆了口氣,走回丁的身邊,折下腰桿將雙手撐在男人的腰際旁,難得主動地銜住對方的唇瓣,低低喃著。

 

『你說在我身邊時,不需要想著想被溫柔對待所以得披著一張人味外皮,我很高興。』

 

聞言,丁像個終於討到糖吃的小兒稚子,盛綻著櫻花燦爛的明豔笑容,一把扣住庚的後腦杓,將對方壓向自己,一手攬過男人不帶絲毫贅肉的精實腰枝,加深了吻的重量。

 

一開始的吻,彷彿隔著棉花糖般輕甜,只是一遍又一遍啄著彼此的唇,蜻蜓點水。親著親著,丁覺得不滿足,乾脆撬開庚的檀口,狡猾地竄入舌葉,捲纏對方的相應位置,舌吻了起來。

 

不斷不斷地交換津液,發出嘖嘖水聲;舔舐對方的舌根及上顎,讓被刷過敏感處的一方,不由自主地細微攣顫;偶爾,破碎的呻吟,自幾乎缺氧的激烈纏吻中,溢洩。

 

即使丁口中微微溢出的酒氣以及親吻中渡過來的唾沫,醺得庚腦袋有點混亂,雙頰呈現不自然的酡紅,卻是誰也沒有要先放開的意思,仍舊執拗地將對方吻得昏天黑地。

 

他們倆,都憋得有點久了。

 

兩人最終氣喘吁吁地分開,丁扶著庚的腰,順勢讓對方跨坐在自個兒雙腿上,臉上勾著隱約的笑意,任是不語也風流。

 

聞弦歌知雅意,庚伸手扯落丁的髮帶與脖項間的金屬鈴鐺,再剝除對方身上毛絨絨的和服披肩以及羽織,動作非常麻利,卻一點也不輕柔。最後伏低身子,庚以唇齒咬住對方貼在肌膚上頭的黧色手套,一吋一吋緩緩地褪去。

 

丁向來享受庚替自己脫手套,興致來的時候,會以指腹輕挲對方的薄唇,一面愉快地妨礙專注的庚,一面,隱晦地挑逗。

 

嚴謹自持的庚,眉眼裡染點紅暈咬著自己指頭的模樣,是丁怎麼也看不膩的絕妙風景。

 

『庚,你不會這樣就醉了吧?』

 

摩挲著庚略帶緋紅的眼眶周圍,丁微仰頸骨輔以綿密的碎吻之餘,手也不安分地伸進對方的單衣裡頭探險。

 

丁沿著庚直挺的脊骨一路往下游移,藉由相連的膚肉,體會對方緊實肌肉紋理所帶來的美好觸感。一顆冰白色的腦袋,靠在庚結實的胸膛前蹭了又蹭,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兒。

 

『丁,你喝太多了。』

 

放任丁帶有繭子的雙手在自己身上四處流竄,一會兒撫摸他平坦的小腹,幾近滑到雙腿的腿根處;一下子又在臀丘附近打轉流連,將攻城掠地的意圖,透露得好清晰。

 

庚沒有特意遮掩因丁令人心癢難耐的撫觸而變得粗嘎濁重的嗓音,還能勉強運作的思路,不忘反駁對方。

 

那一剎那,丁突然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倏地拉開庚凌亂微敞的衣襟,忿忿噬咬對方胸前突起,惡狠狠地留下一排殷紅似血的月牙印子。

 

『噢!』

 

庚發出吃痛的悶哼聲,忍不住瞪了丁一眼。一時之間,怒目相視的兩人,氣氛,劍拔弩張。

 

『如果不是你沾不得酒,我需要和他拼酒嗎?』

 

丁煩躁地捏起庚的下巴,恨恨地湊上前抱怨,不豫的模樣,像極了意氣用事的小孩童。

 

男人下手地有些不知輕重,劇烈的痛覺,讓庚不自覺擰了眉。然而,驕傲的自尊,卻不許他先出聲示弱,形成了一股無言的僵持。

 

『庚,你就是這副死硬臭脾氣,才會不討女孩子歡心。』

 

僵局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丁意識到庚的下頷變得又紅又腫,才先鬆開手。而後,大搖大擺地離開庚的臥房,將背影遺留給對方。

 

庚坐回殘留男人餘溫的被褥上頭,回想著丁的意有所指。

 

今晚酒碟太過頻繁地被斟酒,不可能放任自己在其他人面前飲酒的丁,防堵得嚴嚴實實,形成光影動靜對比的那兩個人,是否,趁機試探?

 

胡思亂想著惱人的一切,庚乾脆闔上眼躺下,等待丁再次去而復返。

 

當臉上患部的疼痛被一陣濕涼取代,庚才睜開眼,端詳著給他擦臉的丁,『不介意,讓我膝枕吧?』

 

昨晚的畫面,定格在膝枕上頭,賴著不肯走了。後來,怎麼演變成他被丁摟著入眠?

 

「這樣子,算不歡而散嗎?」

 

小心翼翼地掙脫丁緊握自己的手,再將空懸的指掌塞回薄被當中。對方總是這個樣子,牢牢地把他拽在懷抱裡才睡得安穩。讓庚,如何將丁的寂寞視而不見?

 

視線不經意飄移到房間角落的素白描金紙箱子上,那是昨天赴宴之前,丁差人送過來的,大概又買了什麼不喜歡的物件,往他這兒送吧。

 

原本空蕩蕩的房間,而今,整齊放置著丁各式各樣的衣著配飾,收得一絲不苟。

 

庚從沒想過要將幾是滿溢而出的衣飾退還給丁,或者大刀闊斧全數丟棄,他只是一件一件收妥在自個兒房裡,愛惜得很。

 

「這次又是什麼理由,讓你心生厭惡?」不急著更衣,庚打開了丁的錦緞紙盒,挑出裡頭的衣物,逐一檢視。

 

昨夜被打斷了奢華風月,丁可沒那麼容易放他去晨練。

 

盒子裡頭盛裝著一件質地上好的茶白京友禪染織和著,典雅的描金象牙黑雲紋搭配下襬處漸層渲染的松花綠顏色,庚實在挑剔不出,哪裡不得丁的眼緣。

 

但當庚無意間瞥見單衣領口上的銀柳紋路時,他便明白丁為何不肯要這一套質感極佳的和服了。

 

「你這麼在意嗎?」

 

庚捫心自問,或說得精確一些,低喃的音調,不偏不倚傳遞進自身後摟抱自己,並懶洋洋將下頷擱在他肩頭上的丁耳裡。

 

「你可沒送過禮物給我,庚。」

 

丁一邊啃吻著庚裸露在外的脖頸肌膚,一面口齒不清地直言不諱自己的不滿,是那麼地理直氣壯。

 

「大過年的邀請公主來到九曜作客,什麼都沒準備的話,不是很失禮嗎?」

 

頸窩邊又癢又麻的感受讓庚有點不好受,礙於整個人被丁圈抱住,他不太認真閃躲丁濕熱而綿長的吻。

 

「而且,我的扇子,不是被你拿走了?」

 

顯然不太高興的丁,越吻越重,庚怕對方意氣用事地在他頸子上頭烙印難以遮掩的紅痕,無奈之餘,提起一段幾乎被他們兩個遺忘在時光之外的往事。

 

登時,浮湧的多少舊事翻攪心頭,丁鬆開了對於庚的禁錮,悶悶不樂地窩回亂糟糟的被褥上頭,鬱悶地盯著庚瞧。

 

「庚,你從來沒有搞清楚,為什麼我會取走你演舞的扇子。」

 

被點名的人不想回答,他只是吩咐隨從準備清水以及兩人份的早膳,葷的菜式要多一些,隨後,沉默地跪坐在丁面前,替對方整理敞開的單衣。

 

丁正在情緒上頭,咬著唇不發一語,低頭看庚給自己穿衣服。

 

當庚的侍從送來十一品料理的朝食,拉開紙門時,丁與庚背靠背坐在一塊兒,氣壓,低迷地嚇人。

 

「兩位殿下,請用膳。」

 

對於丁一早出現在庚的臥房裡頭習以為常,隨從目不斜視地替兩人佈好菜餚,將兩份托盤並排在一起,旋即,恭敬告退。

 

講究的食器,看上去相當美觀,新鮮貝類製作的味增湯獨有的海鮮甜香,立刻滿盈在安靜無聲的空間內,捲纏鼻咽。

 

庚默默地更換起兩個人的早飯內容物,將丁的那一份酵母醃漬鹹菜及煮物與自己的烤鯛魚和鰆魚交換,只留下擺盤精緻的八寸、雕花果物,要嫌棄各式野菜的男人,多少吃一點。

 

丁捧起味增湯,啜飲得優雅,目光放肆地打量貼坐在身旁靜默用餐的庚。男人平時的早膳只有一汁三菜,這些,是他夜宿時特意讓人預備的。

 

明明心思體貼細膩,怎麼就是這麼不會說話呢?

 

「庚,有沒有人說過你是顆榆木腦袋?」

 

「丁哥,你和庚哥,吵架?」

 

備受兩人寵愛的少年,舒舒服服地坐在茶棚前,小口小口嚙咬丁買給自己的三色花見糰子,模樣彷彿怯憐憐的黃毛小雞般,好不可愛。

 

只不過,一句無心的詢問,卻害得丁一口入喉的玉露茶差點噴了出來,當場被嗆得十分難受。

 

見狀,辛慌慌張張地順著丁的背脊,並掏出繡帕遞了上去,讓男人擦拭不慎滴落在嘴角的翠綠液體。

 

「辛,你說什麼?」

 

口中縈繞著玉露茶特有的海苔清香與甘美滋味,丁的額心一跳一跳的,似乎,隱隱約約浮絡青色的筋紋。

 

顧忌著交談對象是像女孩子一樣甜美的辛,丁無端竄起的情緒,讓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庚哥這陣子,怪怪的,都不和丁哥一起來。」

 

詞彙表達能力稍嫌薄弱的辛,非常認真地陳述自己的感受,圓圓的雲水色柴犬眉,也因此皺凝在一塊兒。

 

丁好笑地伸手揉開少年擠成川字的眉宇,被戳中不欲人知心事的他,不怒反笑了起來。

 

「辛,待會兒和我一起去買扇墜好不好?」

 

少年用力地點點頭,囫圇吞棗了起來。辛一直很珍惜和兩人的相處時光,既然丁不想自己過問,少年可以無視察覺兩個人之間的異樣繼續當條小尾巴。

 

「庚要是有你這麼乖巧,善體人意就好了。」

 

溫柔地摸了摸辛的腦袋,丁隨意地感嘆著,不忘給少年斟上一杯翡翠色的甘甜煎茶,讓對方潤喉。

 

「庚哥,保持原樣,最帥氣。」

 

「辛你每次都先稱讚庚,丁哥我就那麼沒有魅力嗎?」

 

挑挑眉,丁忽然較真了起來。雖然說勤勉不已的男人當真酷帥有型,令他人百看不厭,不過,這可牽涉他身為男性及兄長的自尊啊。

 

「丁哥,也喜歡。」

 

辛揚起一朵靦腆的笑花,讓丁即使想吐嘈少年厚此薄彼也不好發作,只能含恨帶笑問候了讓他心煩意亂的某人好幾聲。

 

耐心等候少年享用完點心之後,丁帶著辛四處走馬看花,尋找中意的綴飾。

 

街道上琳瑯滿目的商品對辛來說相當新奇,這邊摸摸,那邊看看,像只活潑好動的小雀鳥;丁得耗費泰半的注意力緊盯少年,才能防止自己一個回頭,對方就不見蹤影的慘劇發生。

 

幾乎將全副精神都放在辛身上的後果,就是半個值得讓丁拿起來把玩的墜子都沒有看到。

 

分泌過多的腎上腺素,疲於奔命,讓丁不禁有些埋怨起不在場的男人:又把辛丟給我一個人照顧,庚你好樣的!

 

相較於丁繃緊了神經預防人口走失,辛玩得不亦樂乎。如果不是庚和丁帶他上街遊覽,父王平時不許他出王城的!

 

「丁哥,這個怎麼樣?」

 

辛挑選了一塊觸感溫潤的羊脂白玉墜,像個邀功的小孩兒,眼底眨巴著晶亮。丁拍拍少年的肩,一臉愛憐地瞅著辛,搖頭。

 

「你的庚哥用這塊扇墜,太女孩子氣了。」

 

少年登時瞪大了眼,滿是詫異,「這不是丁哥要的嗎?」

 

「只有申之一族,才會在祈願之儀上跳扇舞。未之一族的象徵,可是太鼓哦。」

 

丁耐著性子向辛解說,目光,卻逡巡在一塊十分不起眼的小巧螢石上頭。蜂蜜色的眸子,終於,流露出滿意之色。

 

買下螢石之後,當年醞釀的月圓,似乎重新在丁的面前活靈活現了起來。被觸碰到心底最柔軟一塊的男人,看在辛的眼中,笑語盈盈,好看得不得了。

 

「你知道嗎?小時候的庚,很排斥拿扇子跳舞的。」

舞蹈凜然而鏗鏘有力的庚,年幼時期卻對扇舞敬謝不敏。主動執扇的箇中緣由,是後來的後來,某次庚不勝酒力倚靠在他肩窩旁,一字一句吐露的真心。

 

丁還記得自己當下喜不自勝,被亂哄哄炸裂的喜悅覆沒一切的他,那一晚,把無力反抗卻異常老實的庚,推倒了…。

 

焚燒盡所有瘋狂的夜晚,他們倆,默認了這段見不得光的親密關係。

 

「辛,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當丁從瑰麗的回憶漩渦裡回過神,愕然地發現少年雙手緊緊攢著他的衣襬,秀緻的臉龐上滿布泣雨般的無助神情。

 

像是被當眾潑了一桶冷水,丁霎時綻裂開連掩飾都嫌多餘的森狠如雪,滿臉陰蟄地質問。

 

辛惶然地拼命晃動腦袋,卻是怎麼也開不了口好好表達此時此刻滿漲胸臆的不明難受情緒。

 

丁談論少年時期的庚時,是那樣地明亮耀眼,眼底泛著一層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然而,這卻讓對感情還處於懵懂階段的辛,無意識間產生了一種男人不曉得要被誰搶走的錯覺,進而被前所未有的驚慌失措壓得喘不過氣來。

 

問不出個所以然,讓丁又氣又急,一副即將失控暴走的模樣。

 

隨時會炸鍋的男人,讓辛不知所措,「丁哥,我們去找庚哥,好不好?」

 

丁不太高興地點頭同意,被拉著衣角不好走路,男人乾脆牽起了辛與秀氣外表不符,滿是細繭的手,直往庚所在的申之一族王城而去。

 

王城守衛對於不分晝夜都有可能造訪的丁,以及薄暮時分前必然離去的辛並不陌生,恭謹地對並不好相處的未之一族少主及彷彿附帶物件般的少年打招呼,「丁殿下好,辛殿下好。」

 

「庚出城了嗎?」明顯低氣壓的丁,語氣嚴厲而不耐煩。

 

「是的,庚殿下目前不在王城內。」

 

意料之內的答覆,丁的不爽指數持續性地攀升。

 

拉著辛,丁快步前往城外森林的方向。沿著林間小徑,男人熟門熟路地深入蓊鬱的林木群,一點遲疑也沒有。

 

流動的風勢,捎來一絲剛毅的氣息與吆喝聲。越往前進,風中的鼓譟越是明顯。當丁撥開障蔽視線的一抹翠色後,兜衣遮掩不了的精壯魁梧身材,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映入眼簾。

 

勤奮的男人正在練習,上半身近乎赤裸,揮灑著淋漓汗水,舞得虎虎生風,揉合力道與美感,煞是惹人注目。

 

然而,左肩胛骨上囂張橫陳杜鵑啼血似的齒痕,幾乎,刺痛了丁的雙眸。

 

那是他稍早留下的印記,趁庚正在著裝,一點防備也沒有的時候。

 

「丁,你又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勾當,還拖辛下水?!」

 

庚老早就注意到森林裡頭細微的騷動,他只是意想不到兩人前來,臉上竟帶著如此複雜的萬水千山,忍不住質疑了起來。

 

那一瞬間,丁從昨晚開始堆疊,無處宣洩的負面情緒,徹底爆炸了…。

 

男人箭步衝向前,忿恨地扯住庚胸前衣物,強迫對方與自己四目交接,「放著辛不管的你,有什麼資格抨擊我?!」

 

莫名其妙的指控,讓行止光明磊落的庚火氣也上來了,不甘示弱地反揪住丁的衣襟,「丁,你任意妄為應該有個限度!」

 

惱火而正在情緒上的兩人,互不相讓地大動作拉扯,將對方拽個死緊,眼底灼燒一片天涯。正因為在乎的程度與眾不同,才更不允許對方絲毫誤解。

 

一旁的辛,從沒看過兩位兄長瀕臨大打出手邊緣的火爆場面,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在辛興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介入戰圈分開丁與庚的念頭,並準備付諸實行時,兩塊各自藏在衣袍暗袋內的王族紋章掛墜,禁不起劇烈的震盪掉了出來,滾落到地面,發出極為清脆的鋃鐺,不偏不倚敲響兩人最初的純粹心扉。

 

那一刻,瀰漫的暴力氛圍竟無端煙消雲散,丁和庚各自撿起對方的吊墜,緊緊握在手中,怔然了…。

 

『丁,你到底在摸哪裡?!』

 

一雙不安份的手,在庚的腰際附近摸來掏去,泛起一陣又一陣酥麻的漣漪,擴散到四肢百骸,只得不斷閃躲,逃避對方的”祿山之爪”。

 

庚左閃右躲的關係,丁幾乎和對方抱在一塊兒,若看到旁人眼中,將是何等的親暱?

 

『這是我的了,作為交換,我的這一塊給你。』

 

在衣袋內摸索了半天,丁好不容易將庚的王族紋章墜飾給撈出來並揣進懷裡,一副打算巧取豪奪的豪橫模樣。

 

『我拿你的墜子做什麼?』

 

庚笑罵著,卻沒有認真把自己的掛飾討回來的意思。他只是將丁的那一塊,好好地收在原本擺放吊墜的地方。

 

那一晚,申之一族有個晚宴,庚換上青碧色正裝時才遲鈍地意識到,他身上的掛墜,是丁的…。

 

『庚,你為什麼沒有佩帶王族紋章?是單純遺忘了,或是,不能戴?』

 

他在簷廊轉角處遇到寡言肅穆的父親,對方無喜亦無悲地問上一句,讓庚愣在當場,發不出半個有意義的單音來。

 

但是,丁的王族紋章吊墜,卻被庚捏得好緊好緊,緊得好痛好痛。

 

父親沒有追問下去,只是將偉岸的背影以及意味深長的眼神留給還是少年的庚…。

 

那一刻,他的父親,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兩人雖是相顧無言,但如果辛不在現場的話,肯定不顧一切伸手相擁。被交換的吊墜,是他們正視內心幽微情感的最初一步。

 

「辛,是不是嚇到你了?丁哥還有庚哥都在這裡,誰敢欺負你,只管說。」

 

丁非常溫柔地撫摸辛的腦袋,笑語宴宴中夾藏無比的殘酷。擅動辛者死,這是他與庚的不成文默契。

 

辛非常慎重地搖頭,方才心有餘悸的衝突情景,讓他下定決心要好好說,傳達給最喜歡的兩位兄長。

 

「丁哥,庚哥,會離開我嗎?」一手拉住一個的臂膀,辛這麼說的同時,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怎麼會呢?等辛以後有了中意的女孩子,我和庚還會幫你追她呢。」編織著甜蜜的話語,丁的承諾,讓庚有些聽不真切。

 

『先送辛回去,我們再好好談談。』

 

庚將雪白繃帶一圈一圈纏繞在肋骨下方的位置,露出鍛鍊地極為強健的胸膛,再穿起玄青主色的馬乘袴,作類似主持祭典時的打扮。

 

「丁過來的時候,把這張地圖交給他,我要出去。」

 

戴上類似雪花圖樣的金屬耳環,庚將一張頗有年歲的泛黃紙捲交託給秘書官,鄭重其事地吩咐。

 

留下自己去處的線索後,庚離開城裡往平常練習的森林更深處走去。

 

漫步在坡地上,陽光穿透茂密的枝葉灑落在身上,彷彿鑲嵌一層金粉色的霜。春季時候的金陽很是溫暖舒服,讓庚不由得瞇縫了雙眼,享受得來不易的平靜。

 

沿著蜿蜒的羊腸小徑一路往上走,庚謹慎地踏足罕有人跡的泥濘道路,不怎麼認真地想著晚些時候當丁到來,肯定會抱怨的。

 

庚的目的地是靠近山頂的一處小型木造老式建築,坐在其露台上眺望底下九曜的城市風景,一看被怒放櫻粉團團包圍的吹雪街景。

 

能將九曜城池盡收眼底的絕佳觀景位置,是庚的秘密基地。他偶爾會在夜裡隻身來此,聽吹拂的夜風捎送美好期盼,夜觀盛世太平中燈火通明的家園,而後,再次肯認自己想守護眼前一切的決心。

 

庚最喜歡造訪的季節是深秋時分,寒冷的天候帶來第一場紛飛的冰魄白,與開到濃烈的楓紅遙遙呼應,形成火雪傾舞的淒豔之色。

 

若一時興起,庚會一執綴著銅質大鈴鐺的扇子,跳上一闕祈願的舞蹈。為美不勝收的景緻,增添幾絲剛猛果敢的力量之美。

 

到達預定地點後,庚繞到建築後方的清澈溪流,從裡頭撈出兩個綁著繩子黝黑地發亮的罈子,那是他昨天參加例行聚會之前,先上山冰鎮的。

 

本來就想帶丁過來一趟,只是中間過程的萬丈波瀾,讓庚始料未及。

 

褪除了鞋子,庚捧著其中一個盛裝花釀的罈子舒適窩坐在露台上,另一個酒釀罈子則擱在大腿畔,預備讓丁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鐘猶是春。

 

自嘲地笑了笑,醉酒的他特別容易說真話,也許也只有那時候,自己才敢捧上顫巍巍的真心,等著丁承認。

 

庚撕開了花釀罈子的封條,撲鼻而來的玫瑰香氣清新好聞,他不用碟子,直接豪邁飲用,咕嚕咕嚕,一口接著一口下肚。

 

香醇滑順的口感,喝起來彷彿果物萃取的汁液,像是最甜蜜的陷阱,等庚後知後覺注意到他不慎開成酒罈子時,排山倒海猛烈強襲而來的暈眩感,壓垮了所有的知覺。

 

碰地一聲,毫無酒量可言的庚應聲倒地不起。

 

不知過了多久,當神智好不容易勉強回籠,雙眼一睜,率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丁蘊怒的側臉。

 

庚的腦袋靠在男人頸窩處,丁的臂膀穿過他脥下處摟著腰,蜜色的眼眸中,薄噴怒火。

 

「你不知道亥之一族釀的酒水,喝起來和花釀差不多嗎?!」

 

丁皮笑肉不笑地頻頻戳著庚脹痛的腦門,絕口不提稍早撞見男人倒臥在露台上頭時,誤以為庚被食夢魔襲擊,那種幾乎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深深恐懼感。

 

後來,不斷襲入鼻翼的酒釀香氛,以及滿地潑灑的狼藉,才讓丁恨恨知覺到,某個人只是喝醉了!

 

「對不起。」

 

庚老老實實地道歉,一句辯解也沒有,素日看起來凌厲非常的眼神,溫馴地垂著,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

 

丁腦海裡百轉千迴的責難忽地不曉得要怎麼樣發作,庚正直過了頭,也許,這是對男性生物極度感冒的他,另眼相待的理由之一…。

 

「庚,你讓我覺得,喜歡你很遜啊。」

 

環著庚腰際的厚實大掌,自男人的膚肉一路往上攀爬至稜角分明的五官上頭,抹去庚眼角被揉皺的歲月,輕聲感嘆,語氣裡帶著對情人的撒嬌呢喃。

 

誤飲一池清泓的庚,依舊頭痛欲裂,於是斂下眼瞼,放任自己窩在丁看似單薄實際上鍛鍊得很好的身軀上頭,聆聽對方小孩子似的呢軟抱怨。

 

不懂得怎麼表現溫柔的他們,隱藏在九曜諸王子背後的甜膩關係,猶如金平糖般樸實無華,在相隨的苦樂之間,醞釀只有彼此才懂的韻味。

 

頭不那麼疼痛以後,庚離開了讓人眷戀的溫度,在丁清俊韶秀的面龐上,落下決心的一吻。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為什麼要拿走我的扇子,只是一廂情願地解讀你行為背後代表的意義。」

 

貼著丁的臂膀靠坐在一塊兒,庚撈過未開封的另一罈酒,遞了上去,連同不曾好好問出口的心跳牽繫聲。

 

丁接過酒罈子,卻不急著喝,不過湊近鼻翼嗅了嗅,證實心底的臆測。另外,向庚討取他的那一塊王族紋章掛墜,把稍早買的螢石繫上去。

 

『你只要有人陪,不管這個人是誰都無所謂?』

 

公主無心脫口而出的問句,卻準確無誤戳中他狼狽的痛處,讓他,瞇著眼睛笑了起來道歉。

 

想說抱歉的對象,卻是一直默默並肩,每當他轉身,就能觸摸到的庚。

 

「本來想給你找塊適合的石頭和我的王族紋章一併垂墜在你的扇子下頭,你卻不分青紅皂白地跑來找我吵架。所以我啊,不想還給你了。」

 

丁一臉理直氣壯地高傲神情,細密的情緒彷彿委地的繡花針,要庚自己一層一層剝開過多的偽裝,傾聽。

 

霎時,庚臉上的表情精彩非常,青一陣白一陣的,似乎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了般無地自容,讓丁忍不住貪婪地瞧啊瞧的,握著對方的手不肯放,就怕庚逃跑。

 

丁笑得有一點點狡猾,轉身擁住陷入自我檢討機制,大概暫時無法回神的庚,將人牢牢地抱個滿懷。

 

「就說你冥頑不靈嘛,這回,我可有好好表達囉。」

 

丁光明正大牽著庚的手,徜徉在宛如遺落境地的薄霧森林裡,看上去喜孜孜的。

 

平日在親近中故作疏離,這對怕寂寞的男人而言是件苦差事。有時候,眾目睽睽底下憋得難過,丁會無聲哀號個幾句,『我好像個偷雞摸狗的小賊似的!』

 

『你要在辛或者イヌイ他們面前親嘴嗎?』,感情含蓄內斂的庚,用毫無掩飾的赤裸陳述,堵死丁所有可能的抗議。

 

男人的身邊,總是圍繞著環肥燕瘦的女孩子們,庚對此一點反應也沒有,就連身為丁青梅竹馬的秘書官,他也沒當過一回事。

 

『你上過她們的床嗎?丁。』

 

庚不會說什麼好聽話,一句粗暴直白的詢問,不費吹灰之力平息丁覺得受到冷落的不安。

 

不需要刻意塑造形象,在庚的眼底,他就是他。

 

「你之前有一次,整整半個月避不見面。」

 

丁的思緒轉啊轉的,最後落地生根在他們前段時間的冷戰上頭。想了想,一把抱住庚的健壯臂膀,用一種十分委屈的模樣和聲調,對男人撒嬌示好。

 

「你竟然有臉讓秘書官傳話給我,說今年是申一族的年,你已經不想幹了。」

 

庚還清清楚楚記得,當時丁的秘書官戰戰兢兢地轉述,一向明快幹練的女性,滿臉驚恐地拼命對自己道歉。

 

那時候,庚完全分不清楚,在血液裡頭來回滾動的沸騰情緒,什麼比較多一點?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與平易近人絕緣的他,臉色一定猙獰地嚇人,但是,庚絲毫不想掩飾。

 

祈願之儀的最終致詞與傳承在一片兵荒馬亂中畫下句點,那之後,腦袋還處於冒煙狀態的庚,黑著臉對守衛下達禁令,嚴禁丁踏入王城半步。

 

庚從不介意丁捅出各式各樣的簍子讓他收拾,唯獨粉墨登場的祈願之儀,是男人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堅持。

 

言猶在耳的豪語,成了壓垮庚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各個王族,都是各自賭上自己的榮譽在準備的。我想做一個自己和全體人民都能開心享受的祭典,所以我一定要讓它成功。』

 

自迎接新年開始,庚有意無意地避開與丁接觸,持續給對方軟釘子碰,半點交談的機會都不給丁。

 

丁自知理虧,忍隱了好一陣子,然而,庚視而不見的冷漠,逐漸磨光了男人殘存的耐心與愧疚感…。

 

正月差不多過了半個月時,忍無可忍的男人,藉故找了イヌイ與ハナレ拼酒。


酒水一杯接著一杯下肚,混合著日漸膨脹的思念及怒氣,在觥觴交錯間,抒發不能排解的愁緒。

 

越喝,丁越是清醒,當他披戴一身醉意返回王城,近侍的報告讓丁瞬間酒醒,分毫顧不得形象在幽靜的城內拔腿狂奔了起來。

 

拉開自個兒臥房紙門的那一剎那,丁的眼前,一片凌亂…。

 

庚正襟危坐在丁的房裡,見丁風風火火趕回來,衝著對方,咧開一如清冽月亮碎片般的淡淡柔和笑意,同時,緩緩張開了自己的臂膀。

 

被劇烈的力道推倒在柔軟的床褥上,庚一由丁以想將他揉進骨髓裡的強大力道,擁抱得那麼重,一張一闔的嘴,靜靜剖析著這幾日以來,沉澱過後想在丁耳畔傾訴的隻字片語。

 

『若不是我的隊伍陣型一度支離破碎,你就不必替我煩惱樂師的問題,導致沒有足夠的時間預備講稿了吧?

 

我不是不想見你,只是如果不能好好向你傳達我的心情,我們只會吵得不可開交吧?』

 

『你哦…,該說你笨還是溫柔才好?』

 

像是被庚打敗,丁將月白色的腦袋埋在對方胸口,以幾不可聞的嘆息聲,甜美抱怨。

 

興許是緊繃的神經整個懈怠下來的緣故,丁把自己的重量整個摔給庚承受,理所當然地伏在男人身上壓著對方,諦聽庚規律的心跳。

 

他總以為庚沒有脾氣,漫不經心地看待對方的無條件縱容,一次次地任性踰越界線,直到從今年的祈願之儀上逃跑…。

 

不願意坦率承認害怕失去庚的關注,丁內心的慌張,變相燃燒成最痛。

 

庚一下一下拍撫著丁微微顫動的背脊,剛開始的他,無法剝離難以遏抑的暴躁心緒,丁惑人心弦的笑臉顯得格外可恨,乾脆,眼不見為淨。

 

情緒降溫後,憋了好些天的辛,拉著還在九曜作客的公主壯膽,連袂前來。

 

『庚哥,你還在,生丁哥的氣嗎?』

 

養在深宮,所見一片無瑕美好的少年,首次撞見雙眼滿布血絲,板著臉孔令人望之生畏的庚,不由得縮著肩頭小聲囁嚅。

 

『這是丁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提到不在場的某個人時,庚顯得咬牙切齒,一副恨不得把對方剝皮拆骨的兇狠勁兒。

 

『庚先生,辛很擔心你和丁先生的狀況。』

 

生性善良溫暖的少女,即使懾於庚渾身上下散發的濃厚壓迫感,還是以出谷黃鶯般的婉轉嗓音,忠實呈現見聞。

 

『我和丁的交情,是一輩子的。』

 

庚從頭到尾都很沉默,雙手交疊握在一塊兒,猶如安靜的煙圈,擴散著不知名的情緒,纏咽地讓人窒息。

 

最終的最終,緩緩吐息,是庚一生只有一次的認真。

 

『你給辛灌了什麼迷湯?讓那小子滿臉崇拜跟我說了很多次他的庚哥有多帥氣。』

 

丁的眉眼笑得彎彎的,語氣中帶著可以掐出一汪清潭的柔和。

 

庚什麼也不想回答,他只是翻過了身,轉而將丁壓制在身下,而後,主動送上自己的唇瓣,默許了接下來即將燃燒的一切瘋狂…。

 

「那陣子真不該陪你荒唐度日的。」

 

不知是懊悔抑或羞赧,庚的臉上沁著一層薄薄的緋色,讓喜上眉梢的丁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瞧,一路上咯咯咯笑個不停。

 

這讓庚,連先宰掉對方再自盡殉情的惡劣念頭都有了。

 

正月的後半段,丁替自己向父親請了個長假,根據某人聽說不帶任何主觀加油添醋的說詞,父親他,什麼也沒有過問…。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丁其實,聽見庚父親的輕聲低吟,他只不過調整了臉上的微笑,當作什麼也沒聽到。

 

「誰讓你忙於祈願之儀的準備工作,把我當了那麼久的空氣。」

 

愉悅不已的男人,甜膩膩地埋怨著,時不時在庚的頰邊偷香,吃豆腐的小動作不斷。

 

「去年的祈願之儀,你的表現那麼亮眼,我希望自己能並駕齊驅,讓我們的演出,一起被傳唱下去。」

 

沒有任何華麗的詞藻修飾,庚質樸的文字,卻帶著極為強烈的渲染力,直擊,對方的心房。

 

此時,映照在庚琥珀瞳子裡頭的丁,如同枝頭上初綻的林檎,臉頰紅撲撲的,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饜足裡頭,衝著男人,勾開不帶任何算計的純粹嬌憨笑意。

 

心裡頭吃了蜜,丁的眼眸中眨著晶亮亮的星光,「嘴巴明明很甜呢,怎麼平時的表達那麼亂七八糟?」

 

「即使我詞不達意,你也能懂,不是嗎?」

 

庚一塵不染的真心,自然而然地流露,丁即使原本有氣,也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畢竟,庚是個神木級的遲鈍鬼,想聽對方的情話,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機緣。

 

丁像個情竇初開的小伙子,開開心心地拉著庚在迷霧林裡轉來走去,直到目光被暗處嬌美柔弱的雪盈花苞吸引為止。

 

「這和你房裡的那一盆,同品種吧?」

 

指著通體冰瑩,清澈又夢幻的嬌小植株,丁不太認真地想起,庚的房間一隅,似乎也綻放著相同的美麗,在夜光中,幽幽搖曳著。

 

「死亡之花。你壓根不在意我房間內有什麼吧?」

 

笑罵了聲,丁滯留在自己臥房裡的時候,十之八九會撲倒他,除了壓抑的軟膩呻吟,以及被情慾攫獲的交纏身影外,丁的感官世界,還容得下其他嗎?

 

丁嘿然一笑,默認了庚不具任何殺傷力的指控。

 

放眼望去,潔白晶瑩的夢蘭花叢生在夾道的軟泥土地上,如夢似幻的嬌弱身姿,形成點點幽微螢芒,照亮兩人回家的路。

 

「庚,你曉得死亡之花代表的意義嗎?」

 

男人總是默默地做,所有的細膩與體貼,都得靠他自己去查覺。若不慎漏看了,便似凋零的無言花,無聲無息謝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丁以為庚會臉紅的,沒想到對方只是靜靜地點頭,徐緩不急地吐露,「我只在乎你。」

 

那一瞬間,丁忽然有股庚其實沒有表面那般無毒無害的錯覺…。

 

「這裡的水質很好,再晚些時節,流螢與水晶蘭遙遙相映,可擬天上的斑斕星輝,屆時…。」庚沒有把話說死,一如既往地讓丁自己去抽絲剝繭他低調含蓄的邀約。

 

「屆時,你我不醉不歸!」

 

順著庚的語意,丁狡獪接腔,非常愉快地請君入甕;庚看上去有一點無奈,不過,還是硬著頭皮承接丁的盛情,

 

「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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