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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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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色蜜瓜

夏色蜜瓜

 

高照的豔陽,將地面鋪上一層滾燙的金霜,彷彿隨時都能沸騰似的。

 

「丁,你特意找我過來切西瓜?」

 

庭院裡,一字排開的濃豔翠綠,不由得讓庚挑了挑眉,腹誹某人突如其來的高昂興致。

 

膳房可以完美執行的工作,丁勞師動眾的理由?

 

被點名的人,眉眼笑得彎彎的,一副和藹可親的表象。單手支著頰,漫不經心地思考起來。

 

丁不會坦率承認自己只是想見眼前的男人一面,那太掉價了。於是,該給庚什麼樣的說辭好呢?

 

「讓女孩子做這種粗重的活兒,太不體貼了;我也不想吃男性切的水果。」

 

理直氣壯的發言,夾雜在高傲的細碎笑容中,庚哭笑不得之餘,不曉得該從何吐嘈起。

 

「不倫不類,我就不是男人嗎?」

 

庚不太認真笑罵了句,十分認命地抽出一旁擺放亮恍恍的西瓜刀,準備剖開一顆賣相漂亮、碩大而渾圓的水果。

 

原本倚靠著紙門門緣,舒舒服服半坐半臥的丁,慢慢起身膩到庚身畔,懶洋洋地把下頷擱在對方瘦削的肩胛上頭,蹭啊蹭的,賴著不肯走了。

 

「兩個大男人黏這麼緊,不嫌熱?」

 

推了推擺明妨礙自己作業的丁的胸口一把,意示對方稍微退離。兩人的距離貼得太近,彼此薄噴的鼻息,似乎都吹到對方身上去了。

 

丁一臉不情願,臨離之際還咬了庚裸露在衣領外的脖項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窩回原處,帶著點得瑟的意味兒,放肆打量男人頸子上頭的殷紅牙痕。

 

庚有點無奈地瞪了丁一眼,真是,越來越沒遮攔了。

 

舉刀,俐落地將西瓜剖成兩半再逐一切片;丁愉快欣賞庚行雲流水的演出,耳邊,迴盪著水果綻裂時的清脆顫音,好不悅耳。

 

將西瓜切成大小適中的薄片後,庚轉而拿起豇豆紅瓷盤上的銀質叉子,仔仔細細剔除瀲紅果肉中的黑籽,挖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飽含水分的帶皮紅肉西瓜,讓丁享用。

 

「餵我。」理所當然地頤指氣使,丁蜂蜜色的瞳孔中,飛掠一抹意味深長的玩味。

 

庚隅坐在廊簷,順從男人的發言二度執刀,一片一片削掉所有的西瓜皮,再切成適合一口入喉的小塊,回望著得寸進尺的丁,「你這樣算不算報復我上次幫辛剝橘子?」

 

「我想要被溫柔地對待,不行嗎?」丁慵懶地笑著,略帶懶魅的嗓音饒富磁性,任是不語也風流。

 

那一瞬間,庚隱隱約約捕捉到男人隱藏在任性言詞背後想要撒嬌的意圖,剛毅的五官線條,不禁柔和了起來,淺掛弧彎。

 

改以盤坐在丁身側,方便男人像株柔弱無骨的菟絲花般纏過來,愜意地靠在他的臂膀上頭,等待自己的伺候。

 

「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庚一面叉起紅豔西瓜餵食,一面試探著丁的情緒來源。

 

「快兩個月了,我都回來好幾天了,你竟然不主動來找我!」含恨帶笑咀嚼著清甜多汁的西瓜,丁不太高興地抱怨。

 

兩人先後因公務離開九曜,往返的日程正好錯開。怕寂寞的人,在不知不覺間豢養著思念,直到無法視而不見為止。

 

「丁,你回來得早了。」

 

淡淡點出男人的盲點,庚豪邁地拿起只有切開未做其他額外處理的西瓜,大快朵頤。品嚐的過程中,不忘隨時注意丁進食的速度,適時遞上一塊新的沁涼。

 

「是你這根榆木腦袋不解風情。」

 

丁一點一點拉直自己的腰桿,與庚四目交接,心底不怎麼痛快的他,乾脆伸出修長漂亮的指頭,連連戳了對方光裸的額心好幾下。

 

沒一會兒的光景,男人的額際,浮腫起一塊淺色緋紅。

 

等丁的動作遲滯下來,庚才拉過男人漂亮的手,輕輕含在口中吮著,鮮紅舌葉一下一下刷過長著細繭的指腹,帶來細小的孿顫感,使丁舒服地瞇縫了雙眼;偶爾,庚施以輕微的力道嚙咬,並舔拭圓潤的指甲週圍,技巧性挑挲著對方的感官神經,彷彿小小的電流,竄遍四肢百骸。

 

庚半斂著琥珀色瞳子,眼尾染點暈紅,虔誠而專注的模樣,讓丁萌生一股想把男人壓在木板地上狠狠親吻的衝動。

 

腦海裡才這麼想著,肢體已經身體力行推倒了對自己毫無防備的庚…。

 

視線焦距猛然往上飄移,身板在那一剎那被放倒而撞上木質地面,庚的思緒沒有跟上丁撲倒自己時的快狠準,蔓延的痛覺,反而讓他的腦袋,空白了。

 

丁哪肯放過庚短暫線路中斷的大好機會?柔軟的唇瓣,印在男人抿成一條線的相應位置上,烙下熾熱的印記。

 

夾帶強烈侵略性的吻,掠奪著庚的唇息,同時,以身軀壓制男人頎長的身形,不肯讓庚有絲毫逃離的機會。

 

灼熱的吻,自男人薄薄的嘴唇一路往下游移,落在每一吋的肌膚上頭,伴隨重重的啃咬,似是不肯讓庚斑駁了自己的存在。

 

當男人好不容易從當機狀態回過神,眼前所見,便是丁將自己的鎖骨吻遍,開成了一片豔色曇華。

 

本想推開在自個兒身上肆虐的一抹淡翠白華,卻顧忌著手中滿是黏膩的西瓜汁液,踟躕之際,庚反而將自己推向進退維谷的邊緣。

 

肆無忌憚的丁,覷準庚一閃而逝的溫柔念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剝了對方身上的墨色和著,馬乘袴的綁帶,也被整個拉開,鬆垮垮地垂在男人瘦挺的腰際之間,宛若水底油油招搖的蛇。

 

「丁,你竟然又算計我!」

 

一步一步被逼上騎虎難下的懸崖,深陷在綿密的網絡中動彈不得,庚即使素日對丁的意氣用事再寬容,也不免動氣了。

 

丁綻開無辜卻夾藏不懷好意的笑容,理直氣壯地反駁,「庚,我的院落寂寥這麼久,你說,該怎麼補償我才好?」

 

珠玉般相撞琅璫的悅耳聲調,呢喃著在庚背後的落寞,淡成了迤邐。聆聽丁故作灑脫的聲聲相思,總對對方將心比心的庚,無論如何,都氣不起來了…。

 

「好歹,讓我先洗手啊。」

 

見庚的態度軟化下來,丁俊美的臉龐上,勾勒著類似偷腥得逞的貓兒般的笑靨。扶著對方的腰讓庚坐起來,給男人重新繫馬乘袴的帶子,丁靈巧的指頭飛快穿梭期間,不忘大吃庚的豆腐。

 

丁一會兒捏了男人沒有絲毫贅肉的腰一把,一會兒又沿著對方的臀部形狀技巧性地撫摸,兩人貼靠得好近好近,讓幾乎被丁圈在懷裡無處可躲的庚,顯得坐立難安,不斷扭動著身子。

 

又摸又抱了好一段時間,丁這才滿意地差遣下人端盆清水過來,卻沒有想把庚放開的意思。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洗手?」

 

庚好氣又好笑地曲肘撞了撞丁的胸膛,對方像是黏在自己背脊上的一塊血肉,牢牢圈抱著他,緊密地沒有半點空隙。

 

丁笑吟吟親了庚的臉頰一口,依依不捨地鬆開對方,起身把擱在紙門前的水盆端了進來,再捉起庚骨節分明的好看雙手,替之搓洗。

 

庚靜靜看著丁動作,再任由對方已無比親暱的摟抱姿態,舒服地窩靠在他近乎赤裸只纏著雪白繃帶的上半身上頭,午睡。

 

柔軟的茶白髮絲,沾在庚刀削似的肩胛骨上頭,丁一手環著他的腰桿,一手與自己十指交扣,闔上雙眼之後的臉容,寧定而安祥。

 

輕靈地撩開丁的額前覆髮,自眉心處延伸到眼尾的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庚輕輕地撫摸著淡粉色的痕跡,指尖的溫熱,彷彿訴說著當時的心有餘悸。

 

「什麼時候開始,我對你執拗的觸摸,不再反感逃避?」

丁夏季時常披掛在肩胛上的玄青色羽織,自庚的胸前滑落。

 

緩緩睜開的蜜色瞳子,盯著殘留餘溫落在臂彎處不屬於自己的衣物瞧啊瞧的,同時,思路溫吞吞地組織起前因後果。

 

伸手繞著眼眶周圍摸了一圈,指腹上清清爽爽,不沾半點眼角胭脂。

 

庚徐徐爬梳著自己一頭榛子色短髮,胡思亂想著是否太過懈怠了?竟然連什麼時候不敵睡魔侵襲,被丁抱回床褥上還卸除了眼妝都不曉得。

 

「看來,待在你身邊的我,也很安逸啊。」

 

自嘲地笑了笑,庚卻毫無起身的意圖,仍舊仰躺在丁的臥房裡頭,任由多少翻湧的舊事,浮上心頭。

 

失蹤的特洛伊梅亞公主回歸的前幾年,食夢魔的肆虐遠比現在兇狠棘手。九曜進入備戰狀態期間,庚經常性與丁睡在同一張臥禢上頭。他只是怎麼也想不透,為何每次雙眼一睜,自己都被對方摟在懷裡…?

 

丁年少夜宿時,就常常莫名其妙出現在庚的房裡床上,因此,他不曾細思,兩人之間的距離,是不是,太近了?

 

「你這麼懶散的模樣,若是讓辛瞧見了,他心目中最帥氣的庚哥,肯定形象破滅。」

 

一陣陰影籠罩在庚上方,障蔽了視線,是丁隨意地落坐在他身畔。庚側過了身軀,微微弓著,半將容顏埋在軟枕裡頭,半將額葉抵著丁的膝彎,不想回應對方的調侃。

 

丁好笑地看著庚將自己魁梧的身板蜷縮起來,有點像是鬧著彆扭的小猴兒尋求著安慰,忍俊不住地彎身湊了上去,軟軟銜住對方外露在焦糖短髮外的耳廓,輕聲呢噥。

 

「庚,如此溫馴的你,我可真有點擔心了。」

 

永遠把背脊挺得那麼直的一個人,將責任扛得那麼無悔無怨,丁認識庚那麼久,幾乎不曾見過對方的示弱與掙扎…。

 

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在他受傷,而庚整整被禁足了半個月之後。

 

丁百轉千迴的思路,最終定格在如同滿天飛花的噴濺鮮血,以及庚一張木訥肅穆的臉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上頭,靜默了。

 

被戳中內心柔軟不已的一塊,丁調整放暖了自己的神情,一面摟著庚光裸的上半身,一面拍撫著對方堅實的背肉。

 

「既然上了賊船,我可不准許你沒有下海的覺悟哦。」

 

「我會一生奉陪。」

 

庚的語調悶悶的,重申了自己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認真。丁忽然有種想要嘆息的衝動,這死腦筋的傢伙,怎麼就對當年的春風泣血耿耿於懷呢?

 

丁強健有力的臂膀,穿過庚的下,硬生生將對方從床上拖了起來,極其粗魯地拽進自己的懷抱裡,讓兩具肉體透過相貼的肌膚,感受彼此的心跳。

 

「你冥頑不靈的程度,真讓我嘆為觀止。不是告訴過你好幾次了,不管那時你是削了我的頭髮,還是把我的額頭割開一整道口子,我都不在乎嗎?!」

 

丁非常注重儀容,有男人膽敢這麼對待他,照理說應該要大發雷霆的,然而,丁卻怎麼也遺忘不了,庚當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第一次嚐到了痛心疾首的滋味。

 

「我如果早點灌你酒,是不是現在就不用把心肺挖給你看了?」

 

平日在庚眼眸中素行不良的男人,即使向來任意妄為,此時此刻,貼在對方的耳骨旁,綿軟地哀嚎無能為力。

 

「丁,這段不能見光的關係,是我的心甘情願。」

 

從不懂機變的青春,到扛起家國的年份,庚跌跌撞撞淬鍊出來的情感,是他對丁的用情極深。

 

溫和地陳述不變的信仰,可惜丁,漏看了庚抹去凌厲後猶如月亮碎片般清冽的真心…。

 

「我想吃桂花梅酒凍,丁,你這裡有嗎?」

 

丁抱得太緊,幾乎想將人鑲嵌進自己體內似的拽得庚膚肉生疼,此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個人其實雞同鴨講了好一陣子。

 

他沉浸在過往的餘韻裡,偶爾心不在焉地搭上幾句話,然而,這讓丁誤以為自己還介懷著當初怵目驚心的傷痕,堆疊的情緒,從不滿變質成了慌張,只好像個害怕失去關愛的孩子,緊緊將他抓在手中。

 

顧忌著丁驕傲的自尊,庚只能硬著頭皮,提出會讓自己萬分懊悔的驚人選項。

 

原先有些無計可施的丁,耳聞庚的爆炸性發言後,瞬間,心花怒放,連連將密集如雨的吻,落在對方立體的五官上。

 

對待感情無比慎重,小心翼翼的庚,偶爾的偶爾,會含蓄地提出暗示性字眼,任他,為所欲為。

 

男人所下的關鍵字,便是桂花梅酒凍。

 

庚的酒量奇差無比,一杯黃湯下肚,便能將男人的世界,攪得翻天覆地。丁向來愛煞不勝酒力卻異常老實的庚無力倒臥在自己胸膛前,讓他予取予求。

 

見丁雙眼放光,眼底眨著顯而易見的情慾色彩,庚忽然有種想咬掉自己舌頭的衝動…。

 

丁快兩個月沒碰他了,簡直,自掘墳墓。

 

庚一臉忍隱卻又幾分認命的模樣,讓丁眼露愛憐。和沉默溫厚的男人在一塊兒的時候,不需要如履薄冰的偽裝,他總是特別地開心。

 

拿起庚摺疊在一旁的緇色短袖上衣,心情很好的丁,半跪著替男人著裝。少了毛手毛腳的吃豆腐行徑,專心致志的丁,一副歲月靜好。

 

細心地替庚紮綁好馬乘袴繁複的繫帶,再將他的未之一族王族紋章連同上次贈送的螢石墜子一同紮在馬乘袴的內側暗袋中。丁相當滿意端詳著挺拔俊帥的庚,一股心意被貼身收藏的莫名滿足感,油然而生。

 

拾起自己的羽織,隨興地披掛在肩頭。織帶上的翠綠勾玉,與王族紋章撞擊在一塊兒,發出風動琅玕的脆響。

 

「辛最近送給你的那對勾玉?」

 

「嗯啊,比起從不送禮給我的你,可愛貼心多了。如果辛是甜美的女孩子該有多好呢。」把玩著色澤溫潤,質地細膩的翠玉,丁軟呢地埋怨著庚不解風情。

 

庚很直接地翻了丁白眼,「不准對辛出手。」

 

「我在你心底的形象,就這麼差嗎?」

 

被詢問的對象,抿著唇沒有接腔,彷彿,默認了。

 

庚赤裸裸的反應,突然讓丁有點傷感。撒嬌地環住對方,他把自己的一張俊臉,埋在庚直挺而寬闊的背後,胡亂想著這一路走來的匆忙。

 

先察覺兄弟之情變質的人,是他啊…。

 

身邊總被女孩子環繞,對待男性極為嚴厲,丁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因此自食惡果。

 

庚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相信他的心之所繫,即使磨破唇舌,對方也只當成是惡劣的玩笑,一笑置之。

 

『丁,不要拿我作為練習告白的對象。』

 

那時候的丁不曉得的是,其實庚同樣喜歡他,只不過…。
 

兩個人各自繞了許多冤枉路,顫巍巍地捧上自己的心,旁敲側擊等著對方承認這份癡癡牽掛。

 

「今個兒我是別想踏出你的臥房了,所以,不管你意欲為何…。」情事方面內斂被動的庚,不願意把話說死,將無限的想像空間,留給丁自由發揮。

 

鎖骨上被啃吻出的紅痕那般鮮明,讓臉皮絕對稱不上厚的男人,像籠中鳥一般被絆住了振翅欲飛的腳步。

 

然而,庚是自願困囚在丁溫柔織張的奢月風華裡,共譜燒盡一切瘋狂的煙柳斷腸詩。

 

聞言,丁擱在庚腰間的雙臂,一點一滴地收緊了。

 

「公務結束後,我從格拉希亞西側帶回了一批布料,那裡的工藝織造技術巧奪天工,幫我去蕪存菁如何?」

 

等到丁抱夠了鬆開手,他才慢悠悠地告知庚真正邀請對方來作客的目的。當然,丁可不會老實地和盤托出,他只是想印證庚的眼光,是否與自己如出一轍?

 

庚聳肩笑罵,「又把人家店舖裡的所有庫存搬空了?」

 

「這回不是正式地拜會格拉希亞的王族,不然他們宮廷使用的料子,更讓人愛不釋手。」

 

丁一面笑語盈盈地解釋,一面差人將庫房裡囤積的一支支布料搬進來。一時之間,房內堆放著各式各樣的衣料,令人眼花撩亂。

 

早已對丁的誇張行徑免疫,庚連揶揄對方都嫌麻煩,精焊的眸子飛快掠過成堆的布料,作初步的篩選。

 

「那幾塊深色的料子都挑出來,直接送往申之一族的王城;那塊黃櫨還有杏色的染織,送到裁縫師那兒,幫辛裁一套新的和服,腰帶和襦袢部份,交由師父去搭配,務必襯合辛的膚色。」

 

雷厲風行的人,麻利地指揮起來,字字句句間,帶著沉重的壓迫感;丁好整以暇看著庚動作,藏起溫柔內餡,看似難以親近的男人啊,這種時候可是耀眼地讓人捨不得別開視線分毫。

 

房間內的料子數量快速地削減,庚準確無誤的指令讓丁的唇畔盛綻著一朵艷麗至極的笑花,怎麼也掩飾不了。

 

他抱著臂膀站在庚身前,利用身形的優勢,巧妙地遮掩自己在對方身上烙印的朱色。好在下人懾於男人不怒自威的氣勢,忙進忙出,誰也沒敢抬頭多看庚一眼。

 

丁哼哼唧唧笑著,庚的別開生面,可是他一個人的專屬。

 

等到臥房剩下最後幾支布料時,庚忽地大動作把所有的侍從都趕了出去。密閉的空間中,只剩下他們兩個,籠罩著一股無聲的凝重感,彷彿,山雨欲來風滿樓。

 

男人猛然將地面上的料子拉開,月牙白描金勾勒銀紅紋路的華美意象,冷不防,躍入眼簾,綻放著無與倫比的美麗。

 

庚開口的時候,語調在抖,而他,控制不了,「為了這一塊布料,你買斷店家所有的存貨?!」

 

丁點頭的同時,庚箭步衝了上來,在對方毫無防備的片刻,重重攫獲男人的雙唇,讓丁,嚐到了鐵鏽般的鹹澀…。


「庚殿下,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貓又一族的女性服務員,搖晃著長長的尾巴,上揚的語音,顯得活潑朝氣。

 

十來歲的少年,有著一張刀削刻劃,稜角分明,難以靠近討好的沉肅臉孔,然而,這並不影響貓又女子的熱情。若非庚斬釘截鐵拒絕,只怕要被親暱地拉著臂膀了。

 

在回天,男性是十分稀少的存在,像庚一般體格精壯結實、丰神俊朗的,更是鳳毛麟角。因此,少年每回受邀來訪秘密的溫泉鄉,貓又的女孩子們,總是,盛情款待。

 

一路被領著來到下榻的房門前,貓又族的年輕女性甜笑著遞上一件質感絕佳,上頭點綴著繁華似錦的朱紅紋理的霜色浴衣。毛茸茸的尾巴,在遞交同時,有意無意刷過庚鍛鍊地非常明顯的上臂二頭肌,嬌美的臉龐,笑意更盛。

 

「庚殿下,請好好放鬆休息。」

 

庚若有所思地抱著被觸碰的膀子,柔軟的觸感,很像張揚明亮的雪白少年身上的動物皮毛坎肩。

 

丁這段期間老愛貼著他,幾乎被連根拔除的距離,讓庚有些不知所措。

 

「為了你了一時興起,婉拒好幾次回天國度溫泉邀約的我,這樣算不算是落荒而逃?」

 

掩起和紙門扉,低聲呢喃的庚,漏看了迴廊轉角處,閃著不明精光的一雙蜜桔色瞳子…。

 

庚不急著前往回天著名的具有各式各樣療效的溫泉浴池,他只是溫吞吞地褪下自個兒身上不合時宜的私著,入境隨俗換上服務員方才給自己預備的浴衣,而後,有點困擾地凝視著。

 

「這比較像你會中意的款式吧,丁?」

 

苦笑著更衣,低頭靈活地給自己紮綁貝口結。拜近期某個只要他在就不肯好好自己穿衣服的傢伙所賜,庚綁腰帶的速度,不過剎那須臾。

 

甚至,女孩子的太鼓結,立矢結,鷲草結,照樣難不倒庚。

 

少年總揚著高傲的細碎笑容,側著線條優美的頸骨,看著專心穿戴的他,出奇不意地在耳邊呵氣,或者,伸出削蔥管似的漂亮手指,貼頰遮蔽視線。

 

一開始,丁層出不窮的小動作會讓庚動作的指骨瞬間僵硬,習慣了之後,他已能面不改色替對方完成著裝。

 

只不過,前幾天,丁竟然…。

 

「丁,你懷著什麼心思,從男人的耳廓一路舔吻到脖頸?」

 

猝不及防的濕熱黏滑,嚇掉了庚腦海裡的所有對白。他遲緩僵直卻是堅持地垂下眼簾,強迫自己關閉五感,溫順被動地承受丁的存在。

 

心思細膩猶如繡花針委地的少年,擔不起他眼底的深潭。

 

插曲過後,庚重新拾起了被自己揉進垃圾桶裡頭的素白信箋,答應赴約。無法釐清的情緒猶如漣漪,圈圈擴散,他需要能夠獨立思考的空間,最好離丁遠遠的。

 

因為,未之一族的少主是個天之驕子,閃耀地不容抹煞。

 

撈起了檜木澡盆及浴巾,穿著清爽的庚決定先把剪不斷理還亂的惱人根源拋諸腦後,承貓又一族之情,洗滌長期鍛鍊日積月累的疲勞。

 

走在回天古都風情的街道上,庚走馬看花,目光逡巡在商店鋪子琳瑯滿目的伴手禮上頭,打算給丁還有辛挑件適合的禮物。

 

自從如同糖花小動物般甜美的辛亦步亦趨尾隨在他與丁身後開始,庚出公務的時候,總不忘給對方帶些好吃的好玩的,寵溺得很。

 

丁有時會軟膩地抱怨他沒心沒肺,『你簡直把辛寵得無法無天了,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怎麼就不見你給我半件禮物?』

 

『你同辛鬧什麼性子?我們倆同年,還需要我照顧你嗎,丁?』

 

庚在一間臨近摻有伊呂具製藥的溫泉的小店鋪中,找到一副銀柳垂穗的單邊耳環,能和辛的雲水色髮絲相互輝映。

 

他沒有猶豫地掏出錢包意欲購買,卻被綴在錢包上面的金屬掛墜甩中手背,微冷的觸覺,讓庚想起自己離開九曜之前,把丁強迫交換的王族紋章換了地方貼身攜帶。

 

「還真是如影隨形啊。」

 

失笑,庚一面請店員包裝成適合送禮的模樣,一面環顧店內是否有什麼遺珠之憾,結果,只瞧見大大小小的絨球耳環,會被丁擰著他耳骨吐嘈的那一種。

 

『你一個彪形大漢,配戴這麼綿軟的絨毛耳環,不嫌光怪陸離嗎?』

 

丁夏季的時候特別嫌棄他的耳環,總試圖揭下來,幾次趁自己午睡的片刻偷襲,待他醒來,總能看見一張得意洋洋的笑臉,拿著魚肚白的耳環晃呀晃的。

 

『庚,換上這一副,這麼熱的小玩意兒,我先替你保管。』

 

耿直的少年,向來由著丁胡鬧,認命地接過對方拋過來的金屬雪花耳環,重新穿過耳垂。紮實的重量,讓他感到沒來由的安心。

 

庚最後離開店面時,多買了一副耳環,依舊是圓滾滾的絨毛球耳環,不過,耳環下方,垂墜著天空藍的漸層流蘇。

 

拎著小禮物及澡盆浴巾,庚來到習慣性浸泡的露天溫泉浴池,伊呂具的藥草清香,繚繞在整個寬闊的空間中,很是好聞。

 

向服務人員打過招呼後,庚一路往浴池的方向走。途中,不經意聽聞了擦身而過的三兩觀光客的對話。

 

「聽說回天這裡,有十分受到女孩子的喜愛能治療相思病的溫泉呢。」

 

浴池正好空無一人,庚難得放縱自己泡在溫熱的池水裡,添加草藥的溫泉水,對消除肌肉的疲憊痠疼十分有效,不一會兒的功夫,他覺得相當舒暢,有種渾身煥然一新的愉悅感。

 

栗子色的短髮,頂著小毛巾,庚輕靠在大理石砌的池畔,任由裊裊蒸騰的熱氣,氤氳了眼前。

 

壯碩的身軀被泉水包圍的感覺暖洋洋的,精神處於鬆弛狀態的少年,茶晶色的瞳子在無意間,流露絕無僅有的懶慢疏狂。

 

運作因此微微遲緩的腦袋,不太認真想著丁前些日子的無預警輕薄,思考著自己是否厭惡對方的過分親近?

 

兀自苦惱了半天,心底卻沒個準兒,庚索性不想了,把自己更往池水裡埋,享受獨處的寧靜。

 

泡著泡著,庚逐漸產生一股被母親羊水覆沒的錯覺,彷彿被摟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拍撫,吟唱著溫柔搖籃曲,使得他的眼皮,漸漸沉重了起來。

 

當驅體一點一點往下滑,幾乎連腦袋都要滅頂的剎那,一雙修長有力的臂膀,冷不防攬住庚的肩頭,使勁兒地將人往上用力扯,將庚的上半身完全拉出了水面。

 

被蒸得通紅活像小章魚似的肌膚,接觸到冷空氣時產生了劇烈的體感溫差,霎時,喚回庚泡過頭有些暈眩的神智。

 

穿著淺色和服的少年,承接撐持著庚所有的重量,衣著濕漉漉的顯得有些狼狽。對視的蜜柑色眸子中,暈染著一層薄噴的怒火。

 

丁皮笑肉不笑地瞪著自己懷裡差點溺水的庚,眼神,在游移到池邊摺疊整齊的浴衣時,轉變成連掩飾都嫌多餘的森冷。

 

「庚,你好樣的,這般樂不思蜀。」

 

「丁,你的憤怒,為了什麼?」

 

神識回歸,庚轉而趴在大理石池畔,雙臂曲彎著,仰望坐在一旁撩起衣襬泡腳的少年。丁俊秀的臉容,漆上顯而易見的冷冷寒霜。

 

耳聞庚與自己不在同一個精神層次的蠢笨問話,丁原本就瀕臨斷裂的理智線忽地碎裂成無法復原的萬千碎屑,爆炸了。

 

「庚你根本狼心狗肺

 

嚴苛的指控,不偏不倚踩中正直的少年一根極為敏感的神經。對自律甚嚴的庚而言,那是,非常嚴重的侮辱。

 

心底泛起莫名的熱辣辣痛楚,宛若丁在十二支的聚會上當眾搧他一巴掌似的,痛得庚連喊痛都不能。

 

「我參訪回天,不是為了聽你無理取鬧!」

 

不甘示弱地反擊,庚珀色的眼瞳底,灼燒起一片天涯,那彷彿起火的宇宙,惡狠狠燙著丁的胸口,讓少年心中最柔軟的情緒,全成了滿紙嗚咽的荒唐。

 

庚的冷峻控訴,讓丁氣得咬牙切齒,全身發顫,連一腳把對方踹進溫泉池裡,再淹死庚這個不懂他真心的混帳的惡劣念頭,都有了。

 

對同性一向意氣用事的丁,此時,除了無處宣洩的滿腔怒火外,一股又酸又澀的無力感,同時,佔據了他大部分心思。

 

當游刃有餘轉變成無能為力,丁像極了一顆洩了氣的皮球,潤白修長的雙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水平面,激盪起小小的水花,噴濺在庚的臉龐上。

 

少年微捲的白髮,覆蓋形成淺淺的陰影,讓庚,看不見丁此時此刻的神情。耳邊,聽不真切的划水聲,好似無言訴說著寂寥。

 

瞧少年抿唇不語坐在自己身旁,庚檢討著自己的口不擇言是不是太過傷人?他放軟了姿態,輕輕拉了拉對方不慎垂落在水邊的和服衣角,「丁?」

 

下一秒,丁無預警地伸出藕白的臂膀,捧住庚蘸滿水露的焦糖茶色腦袋,折下腰桿將之壓向自己,讓兩張唇瓣,貼合了…。

 

丁的親吻,很輕,很輕,很輕,像是甜蜜的棉花糖沾在嘴唇上,軟綿中帶著清新。

 

突如其來的變故,不止剝奪了庚組織言語的能力,更讓他的腦袋直接死當,久久反應不過來。

 

綿長的吻仍在持續,從唇畔落到庚的眉間山水,吻開被揉皺的歲月,清晰了丁內心的某處脆弱。

 

庚從最初的空白茫然,到將丁親吻自己時眉眼悄悄流露的委屈盡收眼中,無以名狀的疼痛,在他不自覺的情緒拉扯間,炸裂了開來。

 

丁呈現在他眼前的所有難過都是真實的,那不是為了討女孩子歡心的故作寂寞。當庚意識到了這一點,對方這段日子以來的親密舉止,似乎…。

 

鬼使神差地,庚主動張臂擁抱了丁,並且仰起頸項,貼上對方已然暈開一片淡翠的眼角,吻了上去。

 

庚的吻,蜻蜓點水,然而,對苦悶到了極點的丁而言,卻像是天降甘霖的救贖。心喜若狂的丁,不由得傾身更往庚的方向靠近。

 

結果,一個沒注意,丁就這麼一頭栽進了溫泉池裡,濺起漫天驚瀾…。

 

庚很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做作繭自縛。

 

自從在回天的溫泉浴池波瀾萬丈的那一吻過後,庚的立場變得十分曖昧,幾乎,沒有拒絕丁的本錢。

 

丁會趁人不注意時向庚索吻,或者,觸摸四肢臉頰什麼的,只要他稍微露出不情願的模樣,得寸進尺的某某人,就會以被拋棄的寂寞孩子姿態瞅著自己。

 

偏生,與丁自小相識的庚,觀察對方眼相變化那麼多年,能分毫不差地分辨出少年的情緒變化,是真是假。

 

在他轉頭之後,丁眉眼中流轉的落寞是真,常常讓庚,遲疑讓步了…。

 

外表冷肅卻溫柔萬分的少年,不斷不斷地割地賠款,一次又一次地退讓,然而,庚始終沒有試圖去對自己真正的心情抽絲剝繭,以至於後來的後來,發生了那件人為意外。

 

比誰都還早起,勤勉不已從不間斷的庚,獨自一人在森林裡練習時,穿得很少。完全裸露的背脊,三不五時讓丁笑話著:我怎麼都不曉得你有暴露的傾向?

 

庚手中握著兩柄金色絹面的扇子,扇尾綴著大鈴鐺,金屬製的扇骨沉甸甸的,但是,在少年的指掌之間,卻舞得虎虎生風。

 

朝陽穿透茂密的枝葉灑落在庚的身上,經由肌膚上淋漓的汗水反射,彷彿鑲嵌了一層金粉色的霜,看在悄悄靠近的少年眼中,像是晶亮亮的寶石,美得讓人屏息。

 

流暢動作矯若游龍,庚以力量的美感,挑、刺、劈、砍,劃出流星閃爍般的燦爛光影。少年不停地飛旋,跳躍,伴隨一聲一聲急湊緊逼的鈴鐺聲,尖拔入雲霄,交織出八方縱橫的恢弘景象,讓暗處的丁,幾乎忘了要呼吸。

 

當庚從頭到尾跳完了一曲,停下舞動的扇子,尾端的鈴鐺曳地,發出低迴折顫的悶聲鳴吟。模糊不清的響聲,恰巧,遮掩了丁自庚背後逐步逼近的細微跫音。

 

丁無聲無息地伸出手,在庚不及反應之間,摸了對方只貼著層薄薄皮膚的脊椎一把…。

 

當下,庚像只受驚的兔子,反射性地舉扇往後用力一揮。瞬間吃痛的悶哼聲,在轉身入眼的一幕中,綻放了淒切的紅豔。

 

丁不敢置信地摀著頓時受創的額間,指尖黏膩的觸感,啪咑啪咑自縫隙滴落鮮紅;同時被削落的一縷白髮,搖搖擺擺,翩翩旋旋,自少年驚愕的眸光中,翔墜落地。

 

在丁有機會讓暴怒的情緒出閘之前,庚臉上的表情,卻讓他嚐到了,痛徹心扉的滋味…。

 

未之一族的王城,亂成了一團。丁的父親,下令徹查少年差點破相的原因。

 

丁堅稱自己是不慎摔倒磕碰出一道殷紅的長長口子,只不過,斷面平整的細長傷痕,讓少年言詞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這件事情,是不是和庚殿下有關…?」落落大方的美麗秘書官,一面給丁清理患部包紮傷口,一面斟酌著字眼,小心翼翼地試探。

 

「住口!」

 

原本閉目養神,讓秘書官擦拭滿臉血污的丁,猛然瞪圓了一雙狹長鳳目,語氣又快又急又兇狠,少了平時對待女孩子的從容餘裕,暴露出自己極為不協調的本性。

 

「噫!」

 

有些嚇到的秘書官霎時噤了聲,丁在女性面前一向非常溫柔,不加修飾的焦躁感,反而,欲蓋彌彰。

 

幹練的女性,安安靜靜地完成自己的本份,不再逾越關心的界線,窺探少年一塵不染的真心背後,想用鮮血保護的一切。

 

丁煩悶地來回撫摸著腦袋上纏綁起來的一圈厚厚繃帶,庚當時的神情,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恰似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另一方面,未一族少主臉面受傷的消息,猶如紛飛的雪片般不脛而走,各種天花亂墜的臆測,甚囂塵上。

 

庚跪坐在和室裡,棕褐色腦袋靜靜垂著,房間內絕佳的光影層次,挹注嫻靜舒適的氛圍,如果,忽略少年眼前不怒而威的王者的話。

 

庚的父親,目光如炬,落在少年身上的視線,幾乎,要鑿穿自己的血脈。

 

「聽說,丁的額頭被人割開了?」無喜,亦無悲的問句,一葉葉,一聲聲,敲撞著庚的心弦,硬是,砸出了一道破碎的口子。

 

「是。」

 

在父親的視線之外,庚悄悄握緊了拳頭,扣得指節泛白也渾然不覺。

 

「庚,這幾日懈怠未練舞的你,扇子在哪?」一字一重,靜水深流的沉沉眸光,彷彿,早看穿了一切。

 

那一瞬間,抬首的少年,露出了非常痛苦的神色,混雜著自責、脆弱,最後,堆積著滿臉的心疼,看上去,冰瑩欲墜。

 

「這半個月,你不准出城,也不許見任何人,尤其是丁。好好反省。」

 

淡然地下達禁令,庚的父親,沉默地起身,不再去看雙肩已厚實地能獨自撐起一片天的少年,無預警被挖出的一塊血肉模糊。

 

「庚,對你而言,丁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丁哥,吃荔枝。」

 

粉妝玉琢的孩子,剝開一顆顆雪白螢亮的小巧水果,乖巧地遞到頭裹繃帶的傷患面前,不肯讓丁自己動手。

 

少年滿臉欣慰地揉了揉辛柔軟的雲灰色髮絲,意思意思吃了兩顆後,將整盤的鮮甜回推給對方。

 

「丁哥不餓,替我吃完好嗎?」對於辛,丁總是毫無天良地溺愛。

 

只可惜,某某人的好心情,維持到不經意瞥見隨著辛的動作晃動優雅弧度的銀柳耳環為止。

 

庚是唯一一個,沒有前來探望他的人!

 

忍受不對盤的那傢伙恥笑自己跌傷,丁死守著不能曝光的天大秘密,用如影隨形的一時愚蠢,換庚不被政治問題困擾。

 

「庚哥被禁足了,也不能去見他。丁哥,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庚哥?」正當丁無聲問候著庚沒心沒肺的時候,辛撒嬌地捉起少年的手左右輕搖,語氣有些軟膩很是可愛。

 

那一剎那,丁露出了被雷劈中般的誇張神情,一雙狡獪的眸子瞠得大大的。那些被逕自忽視的微小細節,重新演繹起他與庚的愛恨。

 

品行端正,自我要求甚高的少年,到底要被他逼到什麼樣的程度,才會流露那種沒有流淚的深深傷悲…?

 

「今年的荷花,開得早了,辛,要不要去看看?」

 

不知怎麼地,丁想起了庚摘給自己的一株娉婷鵝黃,那是去年的盛夏,他從對方手中接過的第一份禮物。

 

『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麼,丁?』給對方赤裸裸的眼神打量地十分不自在,庚忍不住出了聲,打斷對方。

 

正在吃哈密瓜的少年,懶洋洋地努了努下頷,指著小院中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我想摘下那朵嫩黃荷花呢。』

 

弦外之音是:我不想弄髒自己的和服,也不想下水踩著滿地淤泥。

 

庚默默地吃完自己手中的半顆哈密瓜後,無奈卻瞭然地看了丁一眼,『知道了,又想借花獻佛給哪個女孩子吧?』

 

少年起身褪去鞋子,將活動上不是那麼方便的行燈袴整個撩起來,讓終年未受陽光照射,顯得相當白皙的小腿露了出來。而後,十分乾脆地踩進沁涼的池水中,為丁採擷一時興起的嬌嫩。

 

丁後來將從庚手中得到的柔美花朵作成押花書籤收藏,卻沒有告訴對方,讓美麗的錯誤持續了下去。

 

和條小尾巴沒兩樣的孩子,輕快地點點頭,只要和最喜歡的丁哥還有庚哥在一塊兒,辛去哪兒都感到歡喜。

 

「真是又美又乖,哪像庚,脾氣又硬又臭的,半點都不討喜。」亂七八糟地感慨著,丁也不是真心想把庚和辛拿來作比較。

 

甜美如花的辛,是他和庚共同捧在掌心裡寵的弟弟;至於庚,他就是情願捨棄三千弱水,只取這一瓢飲!

 

一路領著辛走到庭園裡的荷花池畔,常常不按牌理出牌,隨心所欲的丁,在孩子驚訝的注目之中,撩起和服下襬,涉水走入藕花深處,擷取一柄靈韻流動的芙蕖。

 

「見不到庚,可沒說不能給他送禮物啊。」

 

於是,不到一個時辰後,帶露的水芙蓉連同丁珍藏的押花書籤,就這麼捎到了庚手中,沉默地遞送少年的相思聲聲。

 

庚很難形容看到丁意想不到的禮物時,什麼樣的心情比較多一些?

 

也許,是終於痛快下定了決心…。

 

沉澱了半個月,不斷審視自己真心的少年,提出與父親對談的請求。曾迷惘的眼神,此時此刻,熠熠生輝,堅定地不容轉移。

 

「父親,我想見丁。」

 

庚很平靜地陳述自己的要求,那只是一種禮貌性的告知,不帶有任何懇求的意味兒。

 

男人沒有阻撓或否決,只是任由自己的血緣,漸漸走遠,走遠。在庚聆聽不見的背後,低吟著…。

 

「蒹葭蒼蒼,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庚你這沒心肝兒的,就你不來看我。」

 

從少年手中接過兩個時辰之前捎送出去的押花書籤,握在手中把玩著,丁心裡頭高興得很,不過,嘴上不饒人,虧了對方幾句。

 

庚緊抿的薄唇,一張一闔地掀了掀,似是想要說些什麼,最終,一個單音也沒有發出來,就只是盯著丁臉上的繃帶瞧。

 

「不准向我道歉!」

 

庚的眼光逗留處,讓丁感到重重的不悅,於是,他伸手揭開額前的鉛白布料,讓繃帶像紛落的雪片般,輕盈地飄落在庚的掌心。

 

少了瀏海覆蓋的醜陋蜈蚣疤,以及新生的粉色嫩肉,堂而皇之,躍入庚的眼簾,盤踞。

 

在庚琥珀色瞳子勾轉愧疚之色前,丁一把拉過對方修長的手,貼在自個兒的額心,以十指交握的親暱姿態,輕輕撫觸他的傷口。

 

「我不在乎這裡是掉了塊皮還肉,我介意的從頭到尾都是你的表情。」

 

略略惱火的情緒延燒著,丁的心一橫,將他溫熱的唇瓣,落在庚的眼皮上,眼不見為淨。

 

庚像塊木頭,抽離了所有丁不在自己的五官間樂見的喜怒哀樂。他雖然想見對方一面,卻不確定兩人之間無法調和的歧異,是否有解決的出口?

 

「今晚,住我這裡。這個時間點來找我,不會沒有任何覺悟吧?」

 

自己送上來的嘴邊肉,丁可沒有放棄的道理。他不想再和庚爭論半個月前的"意外",那只會把他們倆的情緒,逼上爆炸的邊緣。

 

庚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只是凝視著丁,一如山崗上的滿月,沉靜訴說著一闕了無遺憾的青春。

 

無法判斷庚目前的心理狀態,讓丁有些煩躁,他乾脆叉起正在食用的桂花梅酒凍,往對方的唇畔送。

 

不想和丁再起爭執,庚讓晶瑩剔透的珀色小點心,透過餵食滑過了喉間。

 

清爽的口感,以及桂花淡雅的香氣,不偏不倚遮掩掉膳房不加一滴水,全用梅酒代替的小小癥結點,加之丁又接連餵了好幾口喝起來和花釀差不多,後勁卻十分強烈的酒水,等到庚意識到不對勁,為時已晚…。

 

丁的酒量很好,接連喝掉幾罈烈酒都不成問題,當庚無預警地倒臥靠在他的肩頭上,雙頰泛著極為不自然的潮紅時,少年愣住了。

 

「庚,你不會喝醉了吧?」

 

一個奇異又荒唐的念頭,隱約在丁的腦海裡成行,他斟酌著字眼小心問了聲,避免觸及庚的自尊心。

 

對於同性生物,丁向來豪橫又不客氣,不過,如果對象是他很認真想跟對方過一輩子,某人卻始終不解風情的庚的話,他可以稍微後退些。

 

酒量這麼差的王公貴族,丁前所未見。

 

「我不太能喝,可以幫我保密嗎?」

 

庚的眼神迷濛,彷彿暈了層水霧,聲線飄忽,帶著股意外迷人的低醇滋味兒。措詞間單刀直入,讓丁覺得有點可愛。

 

「你喜歡我嗎?庚。」

 

雖然有些趁人之危,丁還是忍不住問了自己最在乎的問題。總是觸摸不到庚的心跳,多少讓意氣風發的他,著急了。

 

指頭蜷著庚的短髮玩,丁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胸前跳動的臟器,正在顫抖。

 

庚不斷眨著不甚清明的楓色眸子,老半晌也沒能給丁一個明確的答覆,這把拉下臉皮確認對方心意的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喜歡。」

 

在丁陷入莫名的思緒拉扯時,庚以幾不可聞的低啞嗓音,回應了對方自靈魂深處發出的脆弱吶喊。

 

霎時,狂喜炸裂,在丁的血液裡,來回滾動。

 

「哪一種喜歡?像喜歡辛一樣嗎?」

 

喜不自勝的丁,狡猾地趁勝追擊,唇舌貼在庚的額前,整個抱住了對方的腦袋。他可不允許庚,對自己只有血濃於水般的兄弟羈絆之情。

 

「可以用你的姓氏過門的喜歡。」

 

酒精作祟下,庚的答案少了曲曲繞繞的心思,主觀而直接。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對丁而言,也許就是這樣至高無上的喜悅。

 

「你這半個月以來的前後反差,理由?」

 

大膽地環住庚長期鍛鍊下顯得精實的腰際,丁抹除了兩人之間剩餘的距離,一層一層,剝開庚的保護機制,執著地想探尋庚靜靜隨著流水向天涯的真實心思。

 

不擅言詞成為少年的絕佳偽裝,使得丁無論怎麼試探,就是抓不到一絲一毫的保證。過度膨脹的寂寞,暴露了他內心曲折婉致的幽深疼痛。

 

庚的眉宇間皺凝出深深的痕跡,直衝上腦門的過高溫度,讓他無法順利地思考,臉龐泛著一片豔紅,反而像個不如意的小孩兒,嬌憨地刷亮了丁挑剔的眼眸。

 

少年的臉部線條,稜角太過明顯,他可不是天天都有機會,見識庚鮮明不已的情緒轉變。

 

「被禁足的這段時間,父親問我,『庚,對你而言,丁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腦袋像被塞了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棉絮般,庚懊惱地將雙手搭在丁的肩頭上撐起重若千斤的軀體,勉強睜開幾乎闔起來的眼皮,很努力地想要與丁目光平視。

 

「待在你身邊的時候,我就是我,不需要想著要被溫柔對待得披著一張人味外皮。」

 

庚不需要再說得更多,憑藉著兩人之間無人能及的默契,丁準確地從雨雪亂紛紛的隻字片語間,捕捉到少年完整的牽掛。宛若終於討到糖吃的小兒稚子,他盛綻開櫻花燦爛的清豔笑容。

 

我的清寂,你會替我一一撫平,對吧?

 

其實撐不住自身重量的庚,搖搖晃晃,迷迷糊糊聽完丁難得認真的告解後,重心失衡,連帶被環著肩胛的少年一同往後拉,兩人雙雙跌在木板地面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哦。」

 

不知是撞疼了還是懊悔,庚微微咬著下唇,讓大多時候懷疑對方顏面神經壞死的丁,再次心花怒放,居高臨下地刮著對方的臉容,笑嬉嬉捉弄起正直的少年。

 

「我想見到你不流淚的眼,庚,你能懂我的眷戀嗎?」

 

情緒切換地極快,在少年消化自己的促狹之意之前,丁壓低身子把自己的側臉,貼在庚的胸膛上,以近乎微弱的低喃,吐露淌著鮮血的真心。

 

庚這一回,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丁以為對方已經醉個不醒人事,打算就這麼伏在少年身上,諦聽庚的心跳到天明時,少年,回應了丁埋藏在意氣用事背後的用情極深。

 

「丁,不管你想做什麼,我有一輩子奉陪的覺悟。」

「那個時候的你,在吃醋嗎?」

 

庚拿著棉花棒給丁消毒上藥,他噬咬的力道太強大,把對方漂亮的粉紅色唇瓣,弄出凝固嫣然的血痕。

 

丁用一臉你是白癡嗎的輕蔑眼神瞪著庚,「你難道看不出來,回天的貓又小姑娘,對你有好感?!

 

我就是容易寂寞,醋缸子壁又薄又透,你有什麼意見?!」

 

擺明了想要人哄,丁半點都不願掩飾自己的不爽。嘴唇上藥草的清涼,起不了分毫緩解情緒的作用。

 

「我知道。」

 

沒有主詞及受詞,但庚有病態的信心,相信丁懂他在說什麼。畢竟,不管自己的言語再辭不達意,丁從來沒有一次,錯誤解讀。

 

一如所想的答覆,讓丁滿意地差遣下人送上他預備招待對方的抹茶兔子泡芙芭菲,以及,一壺玉露。

 

「我以為你比較想灌醉我。」

 

庚基本上不挑食,只是偏好味道濃烈的口感,無論丁準備什麼樣的茶點,他來者不拒。

 

指腹撚起白巧克力碎片裝飾的兔子耳朵,豪邁地一口吃掉一片,發出了喀滋喀滋的聲響;再接再厲拎起整顆小泡芙時,庚調侃地問上一句。

 

「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願。」

 

蜷著自個兒的髮梢玩,丁的視線,落在院落裡載浮載沉的冰鎮翠綠上頭,將不協調的刺棘淡成迤邐,軟語輕喃著想對庚低訴的話語。

 

庚靜靜拉過丁,嘴裡含著吃到一半的泡芙,貼了上去…。

 

柔軟的抹茶泡芙內餡,在兩個人像是取暖的小動物一般互相銜著對方的唇瓣親吻時,炸裂在彼此的檀口中,讓清淡如水的吻,帶了絲甜蜜。

 

「那塊月白描金的布料,你的真實意圖是什麼?」

 

拿著長柄湯匙,庚一杓一杓地挖著,三不五時餵丁吃寒天、白玉及蛋糕海綿體之類的。

 

「格拉希亞的星之祭典將至,給你裁件新的浴衣,一塊兒去,不接受反對意見。」

 

聞言,庚挖了高角玻璃杯裡頭滿滿一匙的紅豆餡兒,混合抹茶及寒天,直接往丁的嘴裡塞,把男人俊美無雙的臉,塞得像隻鼓著雙頰的小松鼠似的。

 

「你想取代回天的那一段記憶,對吧?」

 

丁經常性的不老實,一片純粹無瑕的玉壺冰心,得靠庚自己去蕪存菁地拼湊。想通了這個層面,庚不苟言笑的臉孔,掛上了不常見的柔和笑意。

 

「即使不能昭告天下,你仍舊是我的!」

 

庚微笑緘默,將剩下的抹茶芭菲一口一口緩緩地餵給丁品嚐,在最後一匙時,連同自己的唇,一起送了上去,傾訴著他一生只有一次的誓言。

 

「我,從未放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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