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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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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瑟風雨。09

秋瑟風雨

 

幽微燈火,影影幢幢,依稀映照著房內正襟危坐的兩道身影:稜角分明的剛毅臉龐上,寫著一身勇武的不屈傲骨;俊美無雙的清俊臉孔,則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寒霜。

 

「丁,動手。」

 

琥珀色的眸光凝視丁,庚低肅的嗓音裡頭透著堅決;丁手中握著一把極為銳利的小剪刀,蜜色的目光,幾乎可以噬人。

 

惡狠狠地瞪了庚一眼,原本端坐在男人正對面的丁,挪到對方身側,修長漂亮的指骨,輕輕按著庚線條比例完美的膩白頸背,掬起伏貼地紮在腦後的一縷栗子色長髮,眼露愛憐,一下一下撫摸著。

 

那是庚為了成年禮留長的髮,當真,可惜了。

 

丁斂下眼眸,不再去看這兩年多由他親自打理修剪的焦糖髮絲,刀起刀落間,任由紛飛的落髮,從指尖滑落。

 

『你不綁一般的繩結,給我繫個鈴鐺做什麼?』

 

庚總是困擾地伸手戳弄頸骨旁微冷的小巧金屬物事,發出清脆悅耳的琅玕,對上他笑意盈盈的眉眼,卻是,一次也沒動手拆過。

 

一股糟糕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丁從來不開口,他喜歡庚蓄長的髮。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只有剪子靈巧穿梭的相撞,一聲聲,一聲聲,敲擊丁的心扉。

 

男人將庚好不容易變長的髮,剪成乾淨俐落的短髮,在暈黃搖曳的燭火中,映成了一片無豔。

 

「你要把申之一族世代供奉的那柄武士刀開鋒?」

 

丁的語氣裡夾雜著顯而易見的惱怒,而他,控制不了自己正在四肢百骸裡沸騰的火氣。

 

庚的嘴唇無聲掀了掀,似乎想解釋什麼,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出口,只是拾起飄落在窗前的鵝黃桂花,遞進丁的掌心裡。

 

煩躁地牽起庚厚實的大手,連同方才得到怯憐嬌弱的花苞一塊兒。拉開紙門,木樨淺淡的香氣,溢在夜空裡,溫柔地吻去丁內心的暴戾之氣。

 

「算了,我不想聽到你說什麼灑去猶能化碧濤的鬼話,去祠堂吧。」

 

丁不想放開庚的手,依舊好好地圈著脆弱的丹桂,扣握對方的指掌,親暱地十指交扣。藉由寬大的袖袍遮掩,配合彼此默契無間的步伐,毫無顧忌地行走在夜晚的王城中。

 

對肢體接觸十分執著的丁,偶爾的偶爾會在眾目睽睽底下這麼做。冒著被撞見曝光的可能性,品嚐類似偷情的絕妙快感。

 

兩人一路走到有衛兵看守的王族祠堂前,沐浴在幽幽月光下的老式建築,神聖中猶透一絲詭譎氛圍。

 

對於庚與丁幾乎形影不離這麼一回事,侍衛習以為常,打過招呼之後,便放人進入。

 

庚舉著火炬,與丁並排前行,祠堂內光源微弱,只有高懸在斑駁梁柱上的煤油燈,以油盡燈枯的垂死姿態,照亮兩人的路。

 

「這地方還是和以前一樣陰森。」

 

建築當中異常地安靜,丁不輕不重地抱怨了聲,反而如三日餘音繚繞在耳畔,久久散佚不去。

 

庚有些奇怪地瞧了丁一眼,「你造訪過這裡?」

 

「何止來過?」

 

丁很順口回了一句,後面的詞語卻硬生生嘎然而止,什麼都不肯再透露了。曖昧的態度,在庚平靜的心湖裡,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是不能和我說的秘密?」

 

小心翼翼斟酌著字句,避免刺激到丁高傲又敏感的神經。男人的舉手投足,顯得欲蓋彌彰。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

 

丁鬆開庚的手,不著邊際地問上一聲,韶秀好看的臉容,難得,看不出悲喜。靜止的波動,勾轉著山雨欲來風滿樓。

 

順著丁的語意,庚重新掀起腦海裡一頁歷久彌新的甜,點了點頭,「你的太鼓演出,低迴怎忘?」

 

話沒說完,丁忽然重重地擁抱了過來,力道是那麼沉,那麼猛,彷彿怕自己消失似的,想將他完全揉進骨血當中。

 

未一族與申一族歷來交好,初次見到庚是六歲那年父親帶自己前往申之一族的王城拜訪。

 

丁當時對正經八百的申族少主全無好感,尤其,對方還是個男的!

 

然而,礙於父親的意思,丁不得不成天與始終板著臉孔的木訥孩子廝混在一塊兒。情緒,在不知不覺間,膨脹到爆炸的邊緣。

 

跟同性生物相處特別容易意氣用事的丁,很快就發現庚的表達能力有問題,常常詞不達意,加之天生兇惡沉肅的面孔,經常弄哭伺候的年輕侍女。

 

丁對這樣的庚起了捉弄之心,某日午後,不顧對方反對,硬是拉著庚偷偷闖入了祠堂。

 

闖進森冷如迦羅殿的祠堂,瞧見被層層封印包圍的武士刀時,年少輕狂的丁,後悔了。

 

不想在庚的面前削面子,丁硬著頭皮揭開一層黃紙硃砂封印,霎時,他無法承受的濃重煞氣,透過薄紙襲捲而來。

 

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感,剎那竄遍丁的骨血,正當他錯覺自己會被撕裂時,庚無預警將自己撞開,代替了丁,承擔所有的反噬。

 

「為什麼?!」

 

眼見庚被無形的異力束縛,臉色越來越蒼白,急得猶如熱鍋上螞蟻的丁,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不是因為父親的命令,才和你朝夕相處,是我自己想這麼做。

 

你的太鼓演奏,如此精湛,若止步於此,不就沒機會向天下展示此曲止應天上有的精采絕倫了?

 

總有一天,我的扇舞,會和你的太鼓,一起傳唱下去。」

 

後來怎麼脫困的,丁不記得了,庚整整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讓父親氣得想嚴厲處罰他,卻讓,庚一直保持緘默的父親制止了。

 

「不要在這個地方,扼殺丁還庚未來的可能性。」

 

丁自發性地在病禢前照顧昏迷不醒的庚,衣不解帶,寸步不離。

 

冷肅孩子危急時刻的奮不顧身,以及,一腔出自胸臆的告解,撞進了他高傲而難以討好的心扉,從此,無可取代!

 

庚清醒以後,失落了他們溜進祠堂時的所有記憶片段,因此,始終不明白,丁對待自己前後劇烈反差的箇中緣由。

 

「只要你還在,我便不容許生離死別!」

 

 

很顯然沒有跟上丁的跳躍式思考,庚只好被動地回擁對方。一片空白的腦海,拼湊不出男人單獨死守的愛恨。

 

幽暗靜謐的空間,此時,感應到生人入侵,瞬間異變再起。一盞又一盞的琉璃燈籠接二連三憑空出現,幾里綿延,映祠堂一片燈火通明,灼燒起夜炬魚龍般的壯觀天涯。

 

幾近同時感知到祠堂內部氣氛的不尋常變化,丁與庚迅速分開彼此,提高了警覺。但,除了如同耀日般明亮的高懸紙燈籠外,再也沒有一絲一毫詭譎之處。

 

兩人端詳了周遭老半天,也沒能捕捉到任何需要警戒的危機訊息,不由得互相交換了眼神,「依照原定計畫,取刀吧。」

 

丁滿臉不情願地瞪著庚,卻沒有阻止對方的意思,只是環抱起自己的臂膀,讓對方清楚明白他的不悅。他們各自揹負的責任,並不是對方的一句肯否,能夠越界的。

 

庚咬破自己的指頭,讓鮮血一點一滴綻落在陳舊的黃封紙上頭,破壞原本完整的封印。封印被削弱的那一剎那,一股熟悉到難以江湖相忘的厭惡感,猛然襲上丁的心頭,讓他狠狠皺了眉。

 

丁忿忿按下內心滿溢翻湧的驚濤駭浪,以盡責的旁觀者之姿,冷覷刀光寒涼。

 

封印被庚的血液干擾鬆動,受封的武士刀像是有自我意識般,蠶食鯨吞著男人的指尖上鮮紅。原先黯然的刀身,剎飲了王族血緣者的殷紅後,閃爍豔極勝血的妖異光芒,竟,瑰麗得讓人有些不敢逼視。

 

源源不絕的奇詭黑煙,慢慢包覆了細長的武士刀本體,讓刀鋒折射出森冷的銀藍紋路,旋即,丁的氣血不受控制地翻攪起來,讓他疼痛難當,痛苦地揪著胸前衣襟,幾是站身不穩。

 

庚見狀,連忙想上前攙扶,卻讓冷不妨撲面侵襲,沒有實際形體難以捉摸的濃墨雲霧絆住腳步,那彷彿一道無形阻隔的牆,緊緊束縛著四肢,讓他動彈不得。

 

丁不知怎麼地,壓制不住喉頭間無端湧上的腥甜,最後竟是哇一聲吐出大口的朱紅,將雪白的和著,染成不忍卒睹的凄豔。

 

「讓開!」

 

暴怒的庚,珀色眸子裡燃燒著豔烈星火,無懼眼前蠻橫禁制硬是衝撞向前,宛若啼血的杜鵑,在牢不可破的森詭異象中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卻是,執拗地不肯放棄。

 

無論如何,都想要到丁的身邊。

 

「你這小夥子,還是和十幾年前一樣,傻楞楞的。不過,想護著未一族小子的決心,如同無瑕的皎皎明月,讓人想忽略都不成啊。」

 

伴隨著幾不可聞的嘆息,一抹猶如日後庚被惡獸附身時長髮飄逸的精壯邪肆身影,握著武士刀,一派逍遙地坐在兩人身前,撤除所有的幻術,丁與庚,仍是完好如初。

 

刀靈臉容溫和,輪廓及五官與庚有些類似,骨子裡卻掠著專制狠戾,與,讓丁十分厭惡的,邪魅。

 

「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想借用我的力量,可做好覺悟了?」

 

丁淡淡別開眼,不再去看庚與武士刀訂立契約的過程,男人的丹心熱忱,不需要外力來印證!

 

待庚順利取得武士刀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祠堂,過程中,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過一句話。

 

丁站在祠堂門口,瞇眼盯著泛著魚肚白的天穹瞧,耳畔傳來的戰鼓聲鳴,以及,庚下達命令的低沉嗓音,讓他,有些聽不真切。

 

「全面備戰!」


 

丁舒舒服服窩坐在房間一隅,大方看著庚更衣。新裁的月牙白浴衣,充滿他愉快的私心。

 

庚的房內陳設極為簡單,除了定期更換的柔美死亡之花外,就是那把該死的武士刀!

 

「你似乎很不喜歡它?」

 

固定好衣袖,露出精壯臂膀,正低頭綁貝口結的庚,注意到丁稱不上友善的目光落處,不禁停止動作,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深惡痛絕!」

 

脾氣忽然上來的丁,粗暴直接地回應,平時清澄狡黠的瞳子裡,暈染驟然的恨火,連掩飾都嫌多餘。

 

在庚被肆虐的凶暴食夢魔吞噬陷入沉睡的那一年裡,丁咬緊牙關握起了對方的武士刀,堅守著不能退讓的城池。十二支王城接連失守,到了最後竟只剩下未與酉一族苦苦支撐,盼著渺茫的奇蹟發生。

 

丁曉得自己揹負著九曜萬千國民的生死,絕對不能風歌倒落,然而,無能為力的傷心,卻沒有一時半刻放棄折磨他。

 

遍尋不著特洛伊梅亞失蹤多年的公主,他們唯一的希望,排山倒海的龐大壓力與吃緊的戰事,幾乎,壓垮了丁瘦削的肩頭。

 

「丁?」

 

意識到對方的眼神很不對勁,庚麻利繫好腰結防止走光後,跪坐到丁的身畔,輕握住男人在無意識間緊扣成拳的指掌,喚了聲丁的名諱。

 

「親我一下怎麼樣?」

 

肌膚上頭的溫熱接觸,拉回了丁微微漫離的思緒,他飛快地收妥悄悄溢洩的痛的記憶,狡獪打蛇隨棍上。

 

丁與生俱來的驕傲,不允許他向庚傾訴那段血肉模糊的曾經。

 

庚沒有再多問些什麼,單手撐在榻榻米地板上頭,傾身湊向前,從善如流地給了丁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我的寄宿戒指在你身上吧

 

見丁無意將吻加深,只不過懶洋洋地窩靠在他的肩胛骨上頭,一副提不起勁兒的樣子。庚調整自己的姿勢,讓對方能夠像菟絲花般纏生地更舒服,順勢,鬆開丁的衣襟。

 

顯然不想回答的男人,側轉過身,在庚裸露的頸骨上頭,烙下濕熱的唇舌,卻不留印記。

 

第一片楓紅飄落的季節,丁會掛起自己的戒指,沉默地配戴渡過整個蕭瑟秋季。

 

庚收攏了自己結實的膀子,擱在丁的腰際上。在身高微妙差距的前提底下,低首親吻起對方瑩白的髮旋。

 

丁放任自己沉浸在庚難得的主動裡頭,從髮絲一路流連到他的五官上頭,以最虔誠的侍奉者姿態,吋吋描摩,輕柔地猶如翔墜的柔軟羽翮,一下一下,搔拂著內心深藏的清脆顫音。

 

敦厚體貼卻無聲的庚,正在擔心自己,但,丁無法坦率地示弱,只好視而不見。

 

兩人維持夾著傷痛的擁抱,直到打更聲響,丁不得不抽身換掉一襲夏日的珍珠白和服為止。

 

丁的浴衣花色剪裁與庚身上的那一件霜白衣著極為類似,漸層染的松花綠搭配描金紋路,一如男人所偏好的華美樣式。

 

「替你更衣?」

 

見丁絲毫自己動的意思也沒有,不欲讓相約的辛久候,庚只好蹲跪在對方面前,給男人解腰帶換衣服。

 

丁赤裸的胸膛前,懸掛著他的寄宿戒指,銀亮的圓環,讓庚感到異常刺目。

 

戒指是特洛伊梅亞善良嫻靜而勇敢的公主為自己祝禱甦醒後,丁趁機巧取豪奪的。

 

『縱然轉眼灰飛煙滅,我也不需要你擋在我的面前!』

 

丁當時大發雷霆,一股無以名狀的悲傷,就這麼延燒了過來,讓庚痛得連喊痛都不能。

 

他一夫當關站在前仆後繼的食夢魔前,試圖力挽狂瀾的守護念頭,終究,傷害了丁一顆纖細敏感的七竅玲瓏心…。

 

自握緊武士刀的那一刻起,庚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完成著裝後,庚替丁綁上相應的王族掛墜,而將自己的那一塊,塞進丁的懷裡貼身攜帶。

 

「你毛茸茸的耳環看了真礙眼。」

 

冬日漫漫時,丁喜好捏著庚的耳骨把玩,包含男人佩掛的絨球耳環;幾乎能將人融化的炎熱夏天,丁則恨不得揭了對方身上的小玩意兒,換副清爽的。

 

庚不確定丁是否藉故轉移注意力,一向對男人的動手動腳很是縱容的他,斂起眸子,由著對方為所欲為。

 

丁抽換掉庚看似悶熱的縞色耳環,替男人釘了一副血紅琉璃珠上去,晶瑩剔透的渾圓珠子,在光線照射下,閃耀無與倫比的絢爛。

 

「辛等等見到我們不會抗議?」

 

浴衣款式如出一轍,連丁勾在微捲白髮底下的綠沈琉璃珠耳環,也和他的耳釘相去無幾。反觀丁這回從格拉希亞帶回來的布料中,選給辛裁新浴衣的是一塊配色溫暖典雅的黃櫨染織,猶如怯憐小雞般亦步亦趨跟在他們身後的男孩子,是否會介懷?

 

「要用我的姓氏過門的人,可是你哦,庚。」

 

丁理直氣壯地反駁,爆炸性的發言,讓性子嚴謹自持的庚,臉上登時炸開天邊晚霞妝點似的殘紅粉橘,完全冷靜不能。

 

他什麼時候對丁說過這麼害臊的情話了?!

 

男人一臉好笑地看著活像生吞雞蛋被噎到,臉色漲紅的庚,不太認真考慮是否投遞第二顆深水震撼彈?

 

親密地一把攬過庚的肩頭,枕著下頷,軟聲呢喃甜美的抱怨,「庚,我可不許你出爾反爾。」

 

很少驚慌失措的庚,此時此刻一張俊帥的臉龐炸紅得像是熟透的白葯大蝦,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了!

 

不擅言詞的老毛病,偏生發作得不合時宜,讓庚只能斷斷續續發出近似嗚咽的無意義單音。

 

丁近距離欣賞了會兒庚不是天天都有的羞赧後,雙手捧住對方的頰,重重吻了上去。溫柔的吻,染開男人眼角的胭脂紅淚。

 

不想太快為庚解謎美麗的錯誤,丁只是低啞啞地娓娓道來,他現階段願意剖白的傷心欲絕一角…。

 

「那一年的我,忘記了怎麼微笑。」

 

「丁哥,好奸詐,我也想和庚哥穿一樣的浴衣。」

 

糖花般可愛的少年,雲水色眸子來回逡巡在兩位敬愛兄長的衣著上頭,鼓著雙頰埋怨。

 

「為什麼不是你的庚哥狡詐?辛,你每次都厚此薄彼,真傷丁哥的心。」

 

丁佯怒揉亂了少年一頭整齊的墨灰色頭髮,帶著較真意味兒的言語,讓庚忍不住微微翻了對方一個白眼。

 

「這樣最適合你。」

 

撥開丁擱在辛腦袋上肆虐的大掌,庚重新替少年梳順髮絲,順勢,給了對方一只橙黃琉璃珠垂穗耳環。款式雖和他們倆的略有差異,但卻不減損丁的疼愛之意分毫。

 

心思單純,不摻一點雜質的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歡天喜地地要求丁幫自己戴上。

 

「辛,你想騎馬還是搭車?」

 

「那,庚哥還有丁哥呢?」

 

雖然策馬奔騰十分帥氣,不過好好地窩在馬車裡頭,也是個誘人的選項,少年有點猶豫不決,乾脆習慣性地徵詢兩人的意見。

 

「騎馬。」、「搭車。」

 

丁與庚異口同聲地答覆,然而結論天差地遠。一向合作無間的默契,在辛的面前,散碎得連半點殘渣也沒有留下來。

 

『日上三竿晏起的你,不累嗎?』

 

丁瞇縫眼,似笑非笑瞅著庚,狀似不經意地提醒對方,昨夜上演著燒盡一切瘋狂的奢月風華。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眼前盈盈笑語的丁顯得格外可恨,庚含恨帶笑罵了一句,不過,來不及重畫被男人吻開眼尾紅妝的他,看上去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被刻意提點,庚不由自主瞥了瞥只餘淺淺淡粉色痕跡的腕骨。被髮帶緊緊綁縛的皮肉疼痛,似乎,還殘留著。

 

丁昨晚喝多了,蜜桔色的眉眼裡,不見酒氣醺染,反而清醒地像是夜晚狩獵獵物的優雅黑豹,沉如魔魅深淵,一動一靜間,勾著庚捧上自己的堅毅靈魂。

 

『我想要你。』

 

眼中盛開著眩惑的傾世桃花,喃著吳噥軟語般的甜膩請求,丁進入的動作卻是異常的粗暴,沒有任何前戲的潤滑,直接,從身後貫穿了他…。

 

思緒轉走至此,庚弄響了丁特意掛在他雙腕上遮掩勒痕的金屬手環,而後,在辛看不見的背後,主動牽起了對方的手。

 

『對不起,我在你面前陷入沉睡的慘咽,至今,無法風化吧。』

 

開謝的血色,重疊在丁透過肉體交纏的無聲愛恨裡頭。淡化在他記憶裡的那一日,男人卻無從忘卻,變相燃燒成帶著眷戀的最痛。

 

『我的徹骨相思,在特洛伊梅亞的公主殿下重返夢世界的那一剎那,終結。』

 

「丁哥,你們的決定?」

 

正當兩人之間暗潮洶湧,渾然不覺的辛,眨著晶亮亮的雙眼,問上一句無邪。眼眸中閃爍的美好期盼,讓人,不忍破壞。

 

「我和庚騎馬,你搭車。」

 

丁一面捏著辛柔軟的臉頰,一面悄然分開與庚牽握在一塊兒的雙手,逕自下了決定,由不得人拒絕。

 

辛一聽到只有自己乘車,可不依了,拉住庚的手,輕輕左右搖晃,撒嬌央求兄長改變心意。

 

「聽你丁哥的。」

 

向來不怎麼解釋自己決意的庚,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反而有些不近人情。

 

「從九曜到格拉希亞,至少需要一天的路程,辛,你不需要如此舟車勞頓。」對少年極盡寵愛,丁溫聲勸誘,順勢推著辛的背脊,好說歹說把對方哄上車。

 

而後,好整以暇等待侍從把騎乘用的馬匹牽過來。

 

通體冷白的駿馬,不鑲鞍配韁,靈動駿逸的凜然姿態,在夕陽照耀下,如同火雪傾舞般淒豔。

 

純墨毛色的馬匹,額間一點潤白斑紋印記,安分溫馴地垂首,乖巧模樣惹人憐愛。

 

「你今天還有辦法騎牠?」

 

丁一臉興味打量著庚,目光落在男人腿骨上半部,過分放肆的眸光,盯得庚十分不舒服。

 

不知怎麼地,那句令他羞憤欲死的情話,又在腦海裡不斷盤旋,讓他好不容易沉寂下來的臉色,差點二度炸鍋。

 

「我從沒給這孩子上過韁繩,不會有例外。」

 

輕柔地撫摸著白駒柔軟的鬃毛,似有靈性的烈馬,溫順地讓庚拍撫,親暱地蹭了蹭男人的大掌。

 

丁俐索地翻身上馬,他不喜歡同性生物,連騎乘的馬匹,也沒有例外。庚,卻是他唯一想要牢牢握在手中的男人。

 

庚率先揚長而去,彷彿劃境而過的璀燦流星,迅捷無比。沒一會兒的功夫,變只剩下地平線上的小小白點,幾乎,看不見了。

 

「夜裡玩得那麼兇,馬背上奔馳那麼顛簸,庚,你當真不疼嗎?」

 

丁微弱的呢喃,很快地破碎在風聲裡,只餘韃韃的馬啼聲,不斷地迴盪在耳畔,久久散佚不去。

 

男人快馬追了上去,與前頭的庚並駕齊驅,趕在星夜降臨之前,越過重重驛站,來到預定投宿的旅館。

 

他們下禢的旅店有水質不錯的露天溫泉,沒怎麼出過城,什麼都覺得新奇好玩的辛,直嚷著想泡。

 

將辛寵得無法無天,絲毫不覺得那是毫無天良溺愛的丁,別具深意睇著庚,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丁的不懷好意,庚忽然湧現一股想撕爛對方如花笑靨的衝動。他的肌肉紋理上頭,滿是丁惡意留下的情慾青紫印記!

 

「辛,和你的丁哥一起泡好嗎?」

 

庚其實不怎麼想和丁一起泡溫泉,某頭披著羊皮的狼,動不動就在溫熱的池水中對他毛手毛腳,程度輕微一點的話,揉捏臀瓣、愛撫腿根什麼的,劣跡斑斑的丁,甚至曾經直接讓他在水中達到高潮…。

 

萬般不願回想的羞恥往事猛然躍入腦海,不停盤旋著揮之不去,讓庚鐵青了一張臉,無暇顧忌其他,直接甩袖回房。

 

「丁哥,我惹庚哥生氣了?」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一臉惶然不安地揣著丁的浴衣一角,戰戰兢兢地詢問,模樣極為可憐,像只怯憐憐的黃毛小雞。

 

「你的庚哥只是沒睡飽,起床氣發作得晚,別介意。」

 

摸了摸少年柔軟的腦袋,丁輕聲安撫,思路,卻又飄得好遠好遠,回到最絕望的粗魯歷史扉頁當中。

 

丁大概曉得庚異常反應的來由,食夢魔肆無忌憚橫行蹂躪九曜那段夢魘般的日子裡,腎上腺素緊繃到極限的他們,有時前腳率領士兵苦撐待變抵抗沒完沒了的龐大食夢魔,後腳卻灰頭土臉地窩在戰壕或其他開放式環境中,冒著被家臣下屬窺視的風險,發了瘋似的作愛。

 

肉體和精神都被逼上了退無可退的懸崖,撐持他們的,只剩下絕對不能倒下的病態信念。

 

「庚,我其實曉得,你和我一樣難過…。」

 

丁陪著辛泡完溫泉亦用過餐後回房,見庚獨自一人隅坐在月光灑落處,背對著他,拓滿半身寂寥。

 

男人觸手可及處,擱著兩三個精巧雅致的天青瓷瓶,房間內,飄散著極為清淺的香氣,那是以果物釀造的酒水特有的清甜味兒。

 

此情此景,丁想他是詫異的。酒量奇差無比的庚,不可能主動酌飲,通常是在十二支王子的聚會上,被動性地喝上一兩口。

 

「庚,你飲酒?」

 

圈圈漣漪,在內心中擴散,丁不太確定現在他什麼樣的心情比較多一點?也許,是自己都害怕承認的惆悵吧。

 

聞聲,庚溫吞吞地轉過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丰神俊朗的臉龐上染著明顯霞紅,珀色的瞳眸,焦距渙散。

 

踏著蹣跚不已的步伐,庚來到丁的面前,被酒精嚴重侵蝕的男人,早已失去自己站立的能力,整個人往前踉蹌撲倒,被他七手八腳地接個正著。

 

灼熱的鼻息薄噴膚肉上頭,夾帶極淺的酒氣,丁承接著摔進他懷裡的庚的重量,皺眉讓對方靠坐在他的胸膛上頭,鬆垮垮環抱著。

 

「丁,我們攤牌。」

 

庚確實喝了酒,小心翼翼地控制在自己還能接收及消化外界資訊的分量上。不忍卒睹的曾經,像是一根扎在肉裡生長的淡刺,反覆翻攪出他們彼此之間焦黑壞死的爛肉,流淌一地淋漓鮮血。

 

丁抿著唇,沉默地撫摸庚榛子色的短髮,終究,他們是在互相傷害對方嗎…?

 

「你知道,以空間換取時間,爭取找到特洛伊梅亞下落不明的公主殿下,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不情不願地開啟湮滅在時光之外的話匣子,丁據說不帶任何個人主觀評價地重塑當年慘烈的戰況,巧妙省略了自己情感中最脆弱的一塊杜鵑啼血。

 

戰事後期,進入了拉鋸消耗戰,九曜各地滿目瘡痍,哀鴻遍野,危如累卵。在節節敗退的困境中,具備壓倒性領袖氣質,遇事沉著冷靜的辰,下達了最沉痛的命令…。

 

丁還清楚記得,感情起伏小,經常性面無表情的離,當時臉上不敢置信的破碎神情。

 

他輕輕地垂下眼,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辰的決議,只是握緊了庚的寄宿戒指,安靜地轉身離去。

 

『辛,你什麼都別管了,速速前往騎士之國‧艾爾斯托利亞,務必找到特洛伊梅亞的公主殿下,九曜所有的希望,全繫在這上頭!

 

如果連我都不幸陷入沉睡,你絕對不准再踏進九曜,一個人要好好地生活。你的丁哥還有庚哥,怕是,不能再護著你了。』

 

溫柔愛憐地殷切囑咐眼前還太過清瘦的少年,他和庚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的對象。丁不要辛與九曜共同存亡,他只想這個孩子,平安無憂。

 

「我想知道的人是你也只有你。」

 

不勝酒力的庚,腦袋沒有辦法進行太複雜精密的思考,脫口而出的內容,全出自於一腔胸臆,不經任何修飾。

 

「你啊,就這種時候會和我較真,還讓我不曉得怎麼拒絕你。」

 

丁撒嬌似的埋怨,低首蹭了蹭庚,同時,收緊自己的臂膀,將帶有細繭的厚實指掌,覆蓋在男人的眼簾上。

 

他,不想看到自己倒映在庚蜂蜜色的瞳孔裡哭的樣子。

 

「那一年,我很想你,很寂寞啊,卻只能將思念腰斬成決絕,和慢性自殺沒兩樣。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庚,你竟敢讓我獨自品嚐兩回痛徹心扉的滋味!」

 

從軟語吳噥到咬牙切齒,丁默默囚禁起來的用情極深,此時,一股腦兒傾瀉出來,要他懷抱裡的庚,好好承受這份劇烈洶湧的相思徹骨。

 

被其他王子笑話對於女孩子生冷不忌的背後,丁妥妥藏著一顆一生只能有一次認真的熾烈真心,顫巍巍地與庚締結契約,固守著一世不離。

 

「我不顧一切擋在你的面前,正因為我不願看到你現在的表情,丁。」

 

庚以柔韌不容拒絕的堅定姿態,拉下了丁遮掩自己視線的雙手,本來該是混濁的雙眸,卻透著男人特有的剛健不屈。

 

兩人默然對視了好一陣子,一向意氣風發的丁,最後苦笑著認栽,誰讓他,就吃庚這一套呢?

 

放倒只剩下意志力勉強支撐的庚,丁整個人欺壓了上去,在耳鬢廝磨間,輕聲低吟。

 

「庚你真是太狡猾了。」

 

丁揉著躺臥在他懷裡的庚的腦袋,「你這麼耿直,要怎麼受女孩子歡迎呢?」

 

對方作繭自縛後頭沉默的溫柔,讓他怎麼視而不見?於是,丁刨開了自己不曾癒合的血淋淋傷心處,回應庚的情深。

 

「你從沒打算讓我拈花惹草,又何必在意這點?」

 

受到酒經侵蝕的庚,少了平時理智線及自身弱點的層層束縛,反駁地很乾脆,多少讓丁有點不習慣。

 

被戳中心底一根複雜不已的軟肋,丁惱羞成怒地扣住庚的後腦杓,直接親上去,堵死對方接下來的任何言詞。

 

四肢綿軟無力的庚,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任由丁忿恨吮吻著自己的唇瓣,吻成脹腫的瀲紅。

 

「你喝的酒,是旅館提供的?」

 

逗留在庚被肆虐地紅腫的雙唇上頭,捨不得離開,丁以朱色舌葉一面舔著對方的呢軟,一面口齒不清地詢問。

 

他總覺得,滿室縈繞的酒香,似曾相識。

 

「酒是我從王城禮官那裡拿來的。」

 

庚一公佈正確解答,丁就萌生一股想抱頭呻吟的衝動,很想抓著對方的肩頭質問:你沒事拿申一族釀的果物酒做什麼啊啊啊啊啊?!

 

十二支王族各自會釀造酒水,特性大異其趣。丁曾經因為好奇庚醉酒的反應,每天拿一種給對方淺嚐。

 

非常包容丁任性妄為的庚,即使皺著眉,還是溫順地承接男人從口中渡過去的一切,而後背離自己的意志,徹底地被酒精綁架。

 

其中,最讓丁後悔讓庚飲用的下肚黃湯,便是申之一族的水果酒…。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玩意兒對你來說和催情藥沒兩樣?!」

 

內心莫名有點崩潰的丁,忍不住捉著庚的衣襟大喊。沒有控制妥當的嗓音,讓人捏了一把冷汗,是否不慎被隔壁房間的辛,聽見了?

 

「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還…!」

 

後面的話語,丁說不下去了,只好滿臉挫敗地抱緊庚,不去看對方臉上此時此刻沒有半點動搖的神情。

 

「是我甘之如飴。」

 

撐著最後一絲還能自主的意識,庚的聲音,很輕,很輕,很輕,幾乎忘了要發出聲響。

 

丁把自己月白色的腦袋,埋進庚的頸窩間。弱水三千,他之所以獨取男人這一瓢飲,正是因為這份令人眷戀不已的深厚情感。

 

「我不想折騰你,你卻偏偏自己送上門來。庚,你真是顆榆木腦袋。明個兒如果你腰痛,我可不會替你向辛隱瞞。」

 

覺得自己栽得很徹底的丁,放棄似地甜軟抱怨著,打定主意放任事態往一發不可收拾的方向疾馳而去。

 

同時,抱起了眼神已呈現迷濛狀態的庚,讓對方跨坐在自己的雙腿上,一任夜晚的呢喃曲,拉開了荒唐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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