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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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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翼

冬雪翼

 

離的手中握著一串現烤的細緻和牛肉,紮實的厚度,咬下去恰到好處溢出的油花,使得清冷的青年,滿足地瞇縫了雙眼。

 

尾隨庚一路在傳統市場裡頭走馬看花,美麗的雪花油脂,均勻地分佈在現切黑鮪魚中腹肉上,讓離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觀看店家精湛的刀工絕活兒。

 

「要嚐嚐這裡的現作握壽司嗎?剛宰殺的,非常新鮮。」

 

「扇貝,雲丹。」

 

淡紅玉色的眼眸,逡巡了一圈後,優雅的薄唇,吐出這麼一連串沒頭沒尾的莫名字句。

 

與青年建立一定程度默契的男人,聞弦歌知雅意,點了現剖肥美而不腥臭的海膽,與蒸煮後佐以黃油與淡醬油,高湯幾乎要滴出來的鮮甜扇貝,端給對方品嚐。

 

離慢條斯理地享用,絕佳的滋味,驚豔挑剔的味蕾。

 

庚讓師傅豪邁地切下一整塊的黑鮪魚中腹肉,沾著色澤翠綠的山葵食用。另外,追加大顆而肉質飽滿的生蠔,蘸一點檸檬汁,直接吞嚥。

 

悠悠哉哉吃完之後,附近正在冒煙的鰻魚厚蒸蛋,在不經意間,勾走了離的目光,等回過神,手上,又多了一盤吃食。

 

「食材也許相同,不過有些師傅的好手藝,卻是皇城裡遍尋不著的。」

 

庚隨手買了一袋炸鯡鯨餅,打算等等走訪一趟未族王城,給容易寂寞的某某人送餐。

 

「上次的奶油蟹殼燒,讓人意猶未盡。」

 

於是,不曾踏足傳統市場的離,跟著庚的腳步,翩然而來。

 

「庚殿下,您來啦?」

 

經過幾家販售生魚片的水產店前時,攤販們熱絡地招呼男人,接二連三端上來的赤色魚肉,泛著好看的水潤光澤,看起來,頗是可口。

 

「別靠那麼近,離的和服都要讓你們弄髒了。」

 

庚聳肩斥喝著,語氣有些粗魯。然而,這不影響小販們的熱情,仍是爭先恐後地將自豪的各式海鮮,塞過來。

 

離稍稍拉開了間距,新奇地觀賞庚受到人民愛戴的一幕溫馨。稜角分明,難以親近討好的凌厲臉龐,絲毫不影響男人的高人氣。

 

他輕輕勾起了弧彎,庚是個溫柔得太過,不端皇族架子的好男人,相處過的人,都知道這點。

 

最知個中滋味的,是丁吧。

 

欣賞了好一陣子,離耐心等候庚脫身的片刻。懷中抱滿吃食的男人,琥珀色瞳子無意間與他對上時,揚起細碎的溫暖笑意,柔和了剛毅臉孔上的線條。

 

庚笑起來的時候,抹著艷紅胭脂的眼,綻開傾世桃花,這也許,是丁特別喜歡看對方笑,背後的理由吧?

 

「離,你曾見識過稻見拉著辰逛魚市場的光景嗎?」

 

好不容易脫離群眾的庚,想起曾撞見的奇聞軼事,眼底仍盛綻著鮮明的笑,怎麼也止不了。

 

那一剎那,離滿臉驚詫地盯著男人瞧。充滿王者壓迫感,令人望而生懼的辰,來這裡…?

 

「嗯啊,我記得稻見那時還摸了辰的頭。」

 

這廂,庚說得一派泰然自若,那廂,離卻是腦袋當機,再也淡定不能…。

 

「上市場去啦?」

 

丁笑語盈盈地凝視著庚手中熟悉的油紙封包,炸鯡鯨餅的明顯香氣,四溢在空間中。

 

「離想吃點心,陪他走一趟。」

 

在男人的臥房裡頭隨興揀選位置落坐,庚一面徒手將還溫熱著的酥脆麵衣撕開,一面交代自個兒一早的行蹤。

 

丁挑了挑刀裁似的雪白眉宇,狀似漫不經心地提上幾句,不承認地升起微微妒意。

 

「庚你什麼時候和離感情這麼好?我都不曉得呢。」

 

「是你跟乾的關係太惡劣,丁。」

 

十分乾脆地反駁,庚順勢將撥開的炸物往丁的嘴裡塞,直接堵死對方接下來可能的任何抗議。

 

不過當丁反手扣住自己的腕骨,近乎煽情地伸舌舔舐他帶有一層繭子的指腹時,庚,平靜地接受了。

 

餵食一整袋炸物的過程中,不管丁多不安分地毛手毛腳,大吃豆腐,他,照單全收。

 

最終,毫無防備的庚,被狡猾不已的男人推倒在榻榻米上,頂開了雙腿,扯開大半衣襟,流露任是不語也風流的艷色。

 

丁整個人壓了上來,啃吻裸露在衣料之外的大片肌膚,將之,染成一片緋色的艷烈飛花。

 

庚沒有反抗丁的親暱,他只是,曲肘撞了撞對方的胸膛,笑罵著。

 

「我沒給你買鱉湯吧?一早就發情。等等你的秘書官來了,我們兩個疊在一塊兒,像話嗎?」

 

他很清楚,丁不是真心想共譜奢月風華,不過鬧彆扭似地在撒嬌。

 

庚略略思考了一會兒後,慢慢地仰高頸骨,主動咬住丁突起的喉結,唇舌並用地吸吮。

 

「想繼續的話,今晚我可以留宿。」

 

那一瞬間,丁像是終於討到糖吃的孩子,連連又親吻了庚好幾口。

 

「你下一次要和我上市場?」禮貌性地支會,丁對沒有可愛少女的環境向來意興闌珊。

 

懶洋洋地爬了起來,心滿意足地抱著庚溫存,丁一臉好笑地看著對方俊朗的側臉,伸手,描摹著立體的五官。

 

「我看起來像是有興趣嗎?」

 

笑吟吟地否認,同時將庚的眼尾抹成斑斑紅淚痕,再湊上前,一口一口地吻去。他啊,想給男人重新畫個眼妝。

 

「我在市場看過辰幾次。」

 

「八成是稻見強迫辰中獎的吧。也只有那個脾氣上來的時候活像頭蠻牛的傢伙,敢無視辰的個人意願。」

 

丁的語調中,渲染著真實的笑意。他們高高在上的年輕王者啊,某種程度上,拿稻見沒轍。

 

他雖然對男性生物相當感冒,不過皇族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流言蜚語,依舊,掌握得分毫不差。

 

只有將川流不息的情報去蕪存菁地捏在手中,才能以最高的效率及最短的時間,日理萬機。

 

生命裡最美好的年歲,丁只想浪費在甜美如花的女孩子身上。

 

「待在稻見身邊的時候,辰擁有尋常人家的喜怒哀樂。」

 

乾端著朱紅漆器碟子,啜飲著綿厚醇香的牛奶酒。一旁,擱著他準備回贈的香甜酒。

 

以鮮乳提煉的高品質奶油,混合威士忌、可可與香草,造就出香氣濃郁迷人的極品烈酒,既然要禮尚往來,乾可不許自己拿出的醇酒,略遜一籌。

 

「你早上喝酒?」

 

來訪的離,站在乾臥房門口,赭玉色的瞳眸,忠實倒映著男人房內幾支不同的酒類,覺得有些困惑。

 

乾很少大清早飲酒,今天,怎麼個個都不對勁呢?

 

「知己知彼,給稻見的回禮才不會顯得小家子氣。」

 

男人一臉自信地撈出另一只酒碟子,倒了一點氣味香醇的香甜酒,遞給離,不怎麼認真考慮是不是要差人再端盤點心上來?

 

「稻見?」

 

一聽到關鍵名諱,稍早庚繪聲繪影描繪的畫面,無預警地躍入腦海裡,讓離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秀緻漂亮的臉孔,看上去,呆呆愣愣的。

 

「喂,你不會連稻見這陣子住在辰那兒都不曉得吧?」

 

乾好氣又好笑地盯著離瞧,同時招來隨從,讓自己的下屬去買黃豆粉大福,特意為亥族少主準備的。

 

「稻見冬季的時候最為悠閒,一有空就會跑來找那傢伙。」

 

見離幾乎已經神遊太虛,陷入自個兒的精神世界裡頭,乾只好耐著性子,解釋辰與稻見之間的耐人尋味。

 

那傢伙雖然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不過總是能抽出忙裡偷閒的片刻,陪稻見四處轉悠。

 

「一起逛魚市場?」

 

離斷頭斷尾的莫名問句,不影響乾抽絲剝繭。男人不厭其煩地提醒對方,說話字句要完整。

 

「那是稻見的個人興趣,那傢伙頗為縱容稻見,雖然單就他逛魚市場這件事情本身,光怪陸離。」

 

「包含辰被稻見摸頭?我沒有辦法想像。」

 

離率直毫不造作的話語,讓乾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這八成,是庚那個老好人不經意透露的。

 

「詭異地很和諧。」

 

乾漫不經心地回應,帶著幾分輕慢的意味兒。屹立不搖,瘦削肩頭撐起九曜所有重量的辰,卻在親和力十足的稻見面前,被剝除了渾身壓迫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吃得下黃豆粉大福嗎?我讓侍從去你最喜歡的那間茶棚購買了。」

 

無意繼續繞著辰的私人話題打轉,乾拋出離絕對會上鉤的餌食,轉移青年的注意力。

 

他可不想一根直腸子通到底的離,等等去找當事人求證啊。

 

「我要吃!」

 

緋紅眸子登時綻開晶亮亮的光芒,離回答得飛快,生怕乾誤以為自己吃不下而反悔似的。

 

青年毫不忸怩顯得有些稚氣未脫的反應,讓乾勾起了興味的弧度。也許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模模糊糊想起離的真實年齡吧?

 

不是舞台上妖嬈華麗的婉轉娥眉,不是經常性面無表情的嚴肅冷情,帶著溫熱的血與肉,直率地讓人感到可愛又亮眼。

 

「那傢伙常光顧的店鋪,新進了一批毛筆、硯臺和宣紙,晚點和我去瞧瞧。」

 

「喂,你這傢伙,又再買什麼東西啊?」

 

與丁相約在九曜熙來攘往的熱鬧街道上碰面,盯完演舞練習進度的庚,大老遠便瞧見對方讓他不知從何吐嘈起的旺盛購物慾。

 

「看到與和服十分相襯的小飾品嘛,正好買來送你,你穿和服一定很好看。」

 

丁揚著理直氣壯的高傲笑容,將新買的金箔紙鶴耳墜,湊到庚的耳骨旁,懷抱著愉悅的心情比劃。

 

彤色的小巧金屬,在陽光折射下,與庚的眼妝相互輝映,極其耀眼炫目。

 

「別在大庭廣眾下摸我的臉,我換就是了。」

 

看穿丁噙在斯文笑靨後狡獪的不良企圖,庚認命地卸除原本配戴的瑩白絨球耳環,換上不對稱垂墜的精巧朱緋紙鶴綴飾。

 

紙鶴本體,懸掛著迷你的小小鈴鐺,隨著肢體的晃漾,發出風動琅玕的悅耳聲響,讓丁俊美無雙的臉龐上,笑意更盛。

 

「我可還沒看過你新裁和服挑選的面料。」

 

對於丁借題發揮習以為常,庚淡淡地反擊對方顯而易見的盲點。兩人之前因為乾引發的軒然大波,倒是,隻字未提。

 

由疼痛所覆蓋的記憶,為他們倆薄如蟬翼的未來,譜寫出截然不同的嶄新篇章。

 

「我的眼光,當然是最好的。」

 

想起一件十分要緊事情的庚,非常自動地忽略丁志得意滿的發言,試圖,將兩人的談話內容,導向意欲的方向。

 

「稻見這次來拜訪辰,帶上幾罈新酒給你,你回禮準備好了沒?」

 

「要買禮物給男人哦…。」

 

刻意拖長的尾音,聽起來病氣懨懨。庚覺得自己問了個彼此心知肚明的蠢問題,十二支王族之間的生辰賀禮什麼的,哪一次不是丁的秘書官找他討論後,再以未族少主的名義贈送的?

 

丁再接再厲地撈起一枝早春白梅的玉簪子,愛不釋手地拿在手裡把玩,「下次公主來九曜,送給她怎麼樣?」

 

「你只會找藉口再添購更多的飾物,然後把舊的通通堆放在我那兒。」

 

衝著丁翻了個大白眼,駁回對方的天馬行空,他的宅邸,幾乎變成丁的私人倉庫,轉眼,高樓塌。

 

「這個倒是很適合辛。」

 

庚挑了一雙黃櫨顏色的草履,以及與之相襯的手工刺繡足袋,正值發育期的少年,身形,抽高得飛快。

 

「又是買給辛的,你記得誰才是你一輩子不棄不離的兄弟嗎?庚。」

 

「別鬧脾氣了,選一件飾品給辛,不要只有我送禮物。」四兩撥千金地打發丁發作得不是時候的微小醋意。

 

『我認為你們過度保護辛,是件殘酷的事。寵溺真的對辛好嗎?做為一個指導的長輩,嚴厲也是必要的。』

 

離曾經的指摘,丁倒是頗不以為然。

 

『有人疼有什麼不好?辛那孩子,絕對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丁信誓旦旦,毫無天良溺愛少年,是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簡直,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美好都捧給辛。

 

乾手中掂著一方色澤瑩潔雅美的螺溪硯,仔細檢視著其中琢磨的工藝技巧。

 

力求完美,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差錯的傲氣男人,向店家要了筆墨,當場揮毫起來。

 

「發墨佳良,貯水不乾,離,你以為如何?」

 

「你上次買的歙硯,質地堅潤不吸水,細膩潔美。不過,只是辰的眾多收藏品之一。」

 

年輕王者所使用的硯臺,一直一直,都是同一塊,然而,離不太清楚,那方有些年歲的墨色,從何而來?

 

「那傢伙真正拿來畫水墨畫的硯臺,是丁送的。」

 

「丁的禮物,不都是庚代為處理?」

 

「那塊硯,是丁唯一一次心甘情願送禮物給男人,親自設計、找尋適合媒材、監工,再送到辰手中的。」

 

乾的口氣,難得不帶譏諷與冰冷,僅僅很忠實地陳述猶如天方夜譚的過程。那份不欲人知的幽深心事,他,無法等閒視之。

 

離毫不掩飾自己的詫異,乾口中的丁和他眼中的丁,到底,哪一個是丁的真正面貌?

 

「食夢魔肆虐九曜最為頻繁的那一年,庚和稻見,在我、辰與丁那傢伙的面前,當場被食夢魔吞噬。事後,丁怎麼樣也找不著庚的寄宿戒指。」

 

一頁被粗魯撕去在歷史中的滿紙荒唐字,嗚咽著他們當時各自的逞強。耳畔不斷迴盪的淒涼哭聲,是誰的不可承受之輕?

 

畸零破碎的國土,分散的戰場,節節敗退的慘咽,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乾,難得,露出了不甘心的神情。

 

一雙翡翠色的燦亮瞳孔,困囚,歲月匣裡的兇獸,染點了滿身淒艷。

 

發了瘋似的連命都不要的丁,咬緊牙關握起了庚的武士刀,一夫當關地在戰場上殺了紅眼。雨水般的滿目腥紅,一遍又一遍,噴濺在男人韶秀的臉龐上,彷彿,要代替不能墮淚的對方,痛哭失聲。

 

「即使吃緊的兵力不允許,那傢伙還是下令地毯式搜索,直到,找到兩枚寄宿戒指為止。」

 

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乾無論如何,不可能恥笑和慢性自殺沒兩樣,卻拼命力挽狂瀾的丁。

 

「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一方好硯,代替辰原本的這一塊。」

 

丁甘願的贈送是感激,辰的使用卻是揹負。以空間換取時間,爭取找到特洛伊梅亞下落不明的公主殿下,那傢伙曾經下達的最沉痛指令,他,會替辰完全抹去痛不欲生的那份記憶!

 

「這樣的你,我很喜歡。」

 

靜靜看著乾掏錢買下硯臺,男人沒有挑明的強烈決心,看在離眼中,純粹而美好,他,不吝惜稱讚。

 

此時,乾有點不給離面子地大笑了起來,微微仰視青年的眼神,顯得睥睨而意氣飛揚。

 

「想說你會出神入化的舞蹈,卻又老是整個人呆呆的…。離,你知道剛才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在對我告白嗎?」

 

「咦?!」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發言的青年,臉色,有些不受控制地炸裂開來…。

 

天穹掛著一層灰茫茫的帷幕,旋即,細密的雨絲落了下來,在乾與離的面容上,勻開一絲冰涼。

 

男人撐起了一柄潑墨山水的瀲紅油紙傘,面對遲遲沒有意願走入傘下的青年,不由得開口催促。

 

「離,你還在發什麼愣啊?」

 

青年淺緋色的雙眸,莫名彆扭地窺視了乾好一陣子後,才溫吞吞地挪往對方為自己撐開的一方天地。

 

乾,從不讓他自己打傘。

 

「喂,你該回去練習了」

 

見離有泰半身子落在傘面之外,乾忍不住一把將人往自己的方向扯。興許,沒預設過青年會抗拒,力道一個沒拿捏好,兩人反而撞成一團。

 

墨黑的長髮,劃出一輪玉壺光轉,搔拂臉龐,離,幾乎整個貼在他的胸膛前…。

 

「我可以自己回去!」

 

急急忙忙推開乾,離看起來有些慌慌張張的,瞬間消失在男人的視線範圍裡,連衣袖裡頭的四輪三重梅菊花簪委地,也沒有注意到。

 

「真冒失。」

 

拾起沾了些許黃泥的精緻簪子,乾丟棄地毫不留戀。他送給離的東西,不允許任何瑕疵存在!

 

原先欲前往子族皇城的腳步,轉了方向走進賣各種小飾品,充滿溫馨柔和氛圍的店舖裡,向頗有年紀的老師傅,額外訂製一組三輪櫻簪。

 

青年每次的粉墨登場,乾必定送上一組新的手工花簪,作為祝賀。

 

另一方面,和落荒而逃相去無幾的離,激盪洶湧的心緒遲遲無法平復,嚴重,影響了女舞的練習…。

 

「離殿下,您是否身體不適?頻頻出錯,不像平常俐落的您。」

 

「我沒事。」

 

青年連忙否認,然而,在他有機會重整旗鼓之前,相當信任的隨從已和舞蹈師傅達成共識:今個兒,請離殿下好好休息。

 

猶如啞巴吃黃蓮的離,客客氣氣地被請回了臥房,連好好解釋的機會也沒有。

 

青年氣悶地窩坐在房裡,耳畔,不絕於耳的一句無心"告白",再度將平靜的心湖,攪得心煩意亂。

 

「可惡,好丟臉…。」

 

離的壞心情,像是勻不散的濃厚烏雲,鬱結在心頭。直到仕女送來了熱騰騰的午膳,都不見擱淺。

 

燉煮入味的蕨菜肉捲上頭,淋滿鮮紅的番茄醬汁。離平時很喜歡這道燉煮,將口感不合意的蕨菜全部挑出來掃進乾的食器裡。對方,總是露出小小的虎牙,笑得有些挑釁,卻從不制止他。

 

有時候,乾還會把豬里肌肉片挾進他碗裡。

 

『挾菜給你,比餵食小鳥胃的那傢伙有成就感多了。稻見能連哄帶騙讓他吃完一整碗,還算有本事。』

 

青年一面吃,一面胡思亂想,然而,吃飯不專心的後果,就是打翻了整盤艷緋顏色的菜式,還不慎噴濺到昂貴的和服上頭…。

 

當門外的侍從聞聲開門,見到的,就是他平時冷然的離殿下,一臉恨不得找個地洞鑽的羞憤神情。

 

「離呢?」

 

乾新買了枝二重複合梅花簪,作為給青年的暫時性補償。他本看上一枝六輪櫻梅髮釵,卻因為不經意撞見店面外走過的一抹刺目潤白,手裡,拿著一模一樣的飾物,索性,更替成大方素雅的簡單款式。

 

「離殿下人在庭園。」

 

青年的隨從,一手捧著一件薄霧顏色的金漆刺繡打掛,一手打著紅紗燈籠,恭敬客氣地引領著男人,一同前往離的所在位置。

 

離隅坐在微雨初歇的靜寂院落當中,低斂著眉眼,拓滿一身月光。歲月靜好,氤氳了青年精緻秀氣的臉龐。

 

乾先讓隨從和離確認完打掛的相關細節,再讓自己的身影,映入青年不掀一絲悲喜的緋玉色瞳子裡。

 

霎時,離心虛地別開眼,迅速地站起身,連連往後退,露出略顯詭異的慌亂模樣。

 

「再退,你都要摔進池子裡了。」

 

眼明手快地用力握住青年的腕骨,對方卻有些激烈地掙扎了起來,一拉一扯,最後,兩人雙雙跌在舖著碎石子的地面上,乾幾乎整個人壓在離身上…。

 

「我好像也喜歡你,離。」

 

身上傳來的鈍痛感,彷彿醍醐灌頂,讓他捕捉到青年的真實心思。興致乎來,乾將猶然箝制的對方皓腕拉舉過頭,湊上去讓兩人的臉蛋貼得好近好近,近到他的鼻息,薄噴在離的肌膚上頭。

 

再以逗弄人的語調,傾吐曖昧的言語。

 

「不是的!乾,我…。」

 

顯然嚇壞的青年,一張俊俏的面龐漲成了豬肝紅色,結結巴巴地奮力想解釋,吐露的話語,卻,近乎笨拙。

 

「喂,我又不是向丁告白,你的反應太誇張了。」

 

哭笑不得地把離拉了起來,不過,他似乎有一點點明白,丁之所以熱衷於捉弄庚,不欲言說的緣由了…。

 

曲指彈了彈青年光潔的額心,「我逗你的,你居然在意了一整天,真的是整個人呆呆的。

 

回去了,你的臉和手都有擦傷,留疤的話,辰會罵我。」

 

男人不由分說地拉著離往回走,這次,確定乾意圖的青年,不再反抗了,他只是遙想起曾經的年少輕狂。

 

乾一向十分護著自己,曾經為了不讓其他王公貴族子弟欺負他,把幾個年長的孩子揍得鼻青臉腫。

 

事後,乾卻被辰訓斥:你沒有注意到,離的臉受傷了?

 

「你如果和丁告白,我會祝福你。」

 

離一字一句,說得好認真,乾則露出了一臉被青年打敗的無奈情神。

 

「這種成仁取義的氣魄,留給庚吧。」

 

男人對丁隨時隨地都會發作的寂寞病,嗤之以鼻。然而,他卻不曾忽略,未族與申族少主之間,那份無與倫比的親密關係。

 

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也許,是庚的寄宿戒指,重新回到丁手中的那一刻。

 

乾讓侍從取來了膏藥,仔仔細細地給離清理傷口,挑除刺進膚肉裡頭的小碎片,再小心翼翼地上藥,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乾淨又俐索。

 

「一直盯著我瞧,你一個男人還怕痛不成?」

 

離搖搖頭,「我看過丁幫庚塗藥的過程,他臉上的表情和你很像,不,應該說是春水映梨花。」

 

乾不想回應,他只不過將揣在懷裡的花簪,交給離。

 

「晚點我約了辰喝酒,你要去嗎?」

 

「你會不會太開心了點?」

 

穿著丁的雪青色無袖改良式和服,庚正在整理腰帶。略短的下襬,讓他不是很認真考慮要不要重新摺一次和服?

 

畢竟,某人臉上綻放的笑靨,擺明了黃鼠狼給雞拜年。

 

「你和辰走在一塊兒,十分地賞心悅目。」

 

明亮悠揚的聲調,聽起來雖然人畜無害,不過庚要看穿丁人味外皮底下的真實抑揚頓挫,不費吹灰之力。

 

「不要拐著彎兒笑話辰體型嬌小。」

 

辰的個頭足足矮了他十公分以上,明顯得太過的身高差距,總讓整體畫面看起來帶著淡淡的違和感。

 

縱然他們的年輕王者並不介懷這點,庚還是盡量避免直接佇足於對方身側。

 

「反正沒有人敢向天借膽,說辰很可愛之類的,有什麼關係呢?」

 

丁這麼說的同時,庚已經連調侃對方都嫌多餘:你現在明目張膽開辰的玩笑,又算什麼?

 

男人笑嘻嘻地讓隨從端了雙虹、龍月,以及佐酒的小菜上來,請君入甕的不良意圖,具現化地好清晰。

 

「龍月?你不是每次都嚷著我浪擲你的酒水嗎?」

 

滿室縈繞的酒香,讓庚忍不住笑罵了起來。酒蒸蛤蠣、燒酒蝦,丁就這麼想灌醉他嗎?

 

「你哪次沒糟蹋我的酒?」

 

為男人斟了一個碟子的量,再抓過庚的腕骨,借力使力,一口飲盡對方手裡的爽口風味,讓層次細膩的清澈液體,滑過乾澀的喉間。

 

最後,將杯盞上頭殘餘的晶瑩珠露,抹在庚薄薄的唇畔,而後,貼上前,伸舌撬開對方的檀口,讓自己舌尖一點未盡的龍月酒,悉數渡了過去。

 

庚沒有推拒丁不懷好意的吻,唇瓣被軟軟地銜著舔吮,伴隨,飛也似地流竄至四肢百骸的酒精濃度,瞬間,焚燒盡他所有的理智線。

 

有些頭疼地窩坐在禢禢米上頭,雙頰熱辣辣的,庚還勉強維持著剩下的自我意識,靜候丁的下一步動作。

 

男人依舊笑容可掬,褪去身上的羊毛大氅,挽起襟袖,逐一剝起氣味濃郁醇厚的燒酒蝦。

 

蘸著調製的蒜蓉醬,再送到庚嘴邊,愉快餵食。

 

「怎麼不讓廚房做就好?」

 

皺著眉端詳丁沾滿油膩橘色浮光的十指蔥管,解除了自我壓抑機制的庚,目前,有話直說。

 

「因為我想看看你臉上不同的表情。」

 

悠悠哉哉地洗淨雙手,接著,把吸滿了醇酒湯汁的蛤蠣一顆一顆挑出來,咬一半在自己嘴裡,再扣住男人的榛子色腦袋,極其甜膩地分食。

 

最終,以一口龍月,一口雙虹的混酒方式,強灌庚喝掉了一整罈。

 

此時此刻的庚,思緒像泡在濃稠的酒水裡頭,神經瀕臨崩斷的邊緣,面色潮紅,眼神渙散,一副任由男人為所欲為的溫順樣貌。丁瞇起蜂蜜色的眼瞳,眼底,閃爍著危險的精光。

 

他輕輕地放倒對方,再把庚身上的雪青和服褪至腰際,讓整片泛著瑰粉色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丁勾開清豔似幻的深深笑容,把整罈名貴的龍泉酒,沿著對方的膚肉,一吋一吋地澆淋;接下來,他欺壓了上去,以唇舌虔誠地描摹…。

 

「庚,我們換個方法,喝酒吧。」

 

離纖長的指骨,一下一下,來回撫摸著乾包紮好的患部。淡緋色的眼,低低垂著,似乎,正在醞釀什麼。

 

「現在,不想見辰。」

 

聞言,乾有些狂妄地笑了起來,伸長臂膀,讓指頭有意無意地刮過青年臉頰,引來傷口發疼的離,陣陣瑟縮。

 

長髮遮不住的明顯傷勢,他勢必惹來辰的數落。離眼不見為淨的鴕鳥心態,讓乾一陣莞爾。

 

其他人幾天不和辰碰面是正常的,三天兩頭得和子族少主議事的他們呢?

 

乾留心控制力道,並且避開包繃帶處,捏捏離柔軟的頰肉,「你啊,想躲那傢伙幾天?」

 

青年仍舊低斂著眉眼,彷彿,認真考慮他的玩笑話。

 

「無妨,就讓稻見陪辰小酌一杯。」

 

乾無所謂地笑了笑,讓自己的侍臣前往子族皇城通報,取消邀約。不過,特意吩咐了聲:把香甜酒帶給稻見,就說辰喜歡。

 

辰那傢伙,這兩個月晏起的狀況越來越頻繁,八成毫不節制地案牘勞形,挑燈夜戰了。不經意聽對方的侍從說起後,表面上沒什麼特別反應的乾,差人給稻見送了封信。

 

素白的雙鯉魚上,用濃艷的墨跡,密密麻麻畫滿了小老鼠的腳步。

 

幾日後,稻見一如他所想地前來子族皇城作客,大大壓縮了那傢伙的工作時間。

 

不得不承認,只有稻見有那個能耐,讓處於高壓緊繃狀態的辰,鬆弛下來好好休息。

 

乾從離的手中,拿回作為禮物的二重複合梅花簪,再挽起對方質地細軟的髮,隨意簪了上去。

 

「我扔了那枝落地髒污的四輪三重梅菊花簪。」

 

男人說得滿不在乎,離卻聽得煞白了臉色,忽然重重地握住乾的膀子,扣得死緊不肯放。

 

「不能丟,它不一樣!」

 

青年看起來非常驚恐,一臉泣雨似的無助。極端異常的反應,讓乾有些摸不著頭緒。

 

離的物質慾望淡薄,這麼大的情緒波瀾,為什麼?

 

作風明快果決的乾,立刻下令讓自己的隨從折返市街展開全面性的搜索。另外,拿了一件絨毛羽氅,披在離的肩頭。

 

「跟我走。」

 

披戴一身夜色,乾拉著拓印落寞的青年,一同走回萬籟俱寂的清冷街道上,佇足在視野最好的地方,冷覷提著大紅燈籠來來回回奔走的數名下屬。

 

他始終緊緊攢著離的手腕,不讓青年有機會離開自己身邊。

 

「喂,不准做出有辱皇族身分的舉止!」

 

只可惜,乾的部屬找了老半天,仍舊,徒勞無功。

 

「我再買枝一模一樣的給你。」

 

乾的保證,並沒有離的疼痛得到任何緩解,他只是用好似快要哭出來的失望眼神,靜靜看著對方,無聲控訴。

 

那一剎那,幾乎已經灰飛煙滅的片段記憶,再度,活靈活現了起來。

 

『喏,跳得還不賴嘛。如果你的演出得到我的青睞,我就送你一枝新簪子。』

 

年少時的純粹約定,乾記得每一次挖空心思送離新樣式花簪時,對方木然臉龐上盛綻的喜悅,卻遺忘了最初交付到青年手中的簪子,是哪一枝。

 

離在女舞表演的時候,會使用乾贈送的花簪做整體造型搭配,唯獨,男人第一次饋蹭的那一枝,經常性地揣在懷裡,怎麼也捨不得簪上去。

 

意識到離在心痛什麼的乾,暗自,下定了決心…。

 

庚厭世地趴在溫暖的床褥上,動也不想動。

 

丁那個不知節制的混帳,把他壓在床上作到骨頭快散了不說,重點是拿用高濃度的混酒灌他,害他現在出現宿醉的後遺症,暈眩而頭痛欲裂。

 

始作俑者赤裸地摟著自己,酣睡的無辜模樣像個天真稚子。庚含恨帶笑地考慮把丁踹下床,再把對方宰掉洩憤的可能性。

 

最終,他卻只是喊來自己的貼身護衛,「跟稻見改約個時間;盯好他們今天的練習。」

 

「熱血過頭的你,捨得推掉所有的練習啊?」

 

濕熱的吻帶著愉悅的討好意圖咂了下來,綿密地落在庚筆挺的五官上,伴隨,呢喃細語。

 

「我看起來像是能好好跳完一闕敬神舞嗎?!丁。」

 

庚咬牙切齒地質問,天生不友善的嚴厲臉孔,此時更是陰蟄地駭人。對丁而言,卻不俱備絲毫殺傷力。

 

「哪,說說看你哪裡不滿?不透過言語好好表達的話,我可不曉得哦。」

 

修長漂亮的雙手一伸,完全包覆對方的臉頰,他把額心貼上庚的相應位置,繼續,傾訴甜膩。

 

「我不在乎你在床上幹什麼,無論如何,那都是我默許的;你要灌酒,強迫我剖開真心也無所謂。

 

我只介意你讓我喝了整罈混酒!」

 

聞言,丁低啞啞地笑了起來,端秀的臉蛋彷彿江南煙雨般溫柔,漾著柔和的圈圈清波。

 

「我啊,果然最喜歡你了,庚。」

 

「你對一個男人情有獨鍾這回事,本來就亂七八糟的。你昨晚真正想問我的,是什麼?」

 

從他被酒精綁架到醉個不省人事的期間內,丁什麼也沒問,只是像頭見獵心喜的野獸,反反覆覆地進出自己體內,把他一次又一次地逼上高潮的絕頂歡愉…。

 

「你發現啦?」

 

丁笑得挺開懷的,再給了庚一個柔軟的吻。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雖然滿腹算計,但不會隨便餵我酒。」

 

男人嘿然一笑,旋即褪除了臉上貼著的人味外皮,正經以對,「我在你房門外坐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那一晚,你在想什麼?」

 

他的委屈和痛苦,庚,看見了嗎?

 

「要不要讓你進來?

 

我讓夏光送客,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進門的你,看起來很寂寞,我如果當下給你一個擁抱,你會不會重蹈覆轍?

 

我們是皇族繼承人,這份感情,薄如蟬翼,不該見光。

 

我使用的方式,對你來說,太殘酷了嗎…?」

 

庚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緩緩地,鏗鏘有力地,字字清晰地,剖析了兩人僵持不下的那段日子裡,碾壓在心的沉重揹負。

 

丁靜靜地聽,最後,擁抱了上去,透過彼此交換的體溫,傳遞兩人之間最真最深的羈絆。

 

「乾殿下找到了

 

天際,露出了微微的魚肚白。灰頭土臉的護衛,興沖沖地捧著找了一整夜的簪子,小跑步到乾的面前。滿是黃泥的雙手中,有一枝用潔白手絹包裹的四輪三重梅菊花簪。

 

薄水色的布花,沾染著十分明顯的漬痕;垂墜的珠玉,不慎碰碎了一角。一副,入不了乾挑剔眼簾的殘花敗柳模樣。

 

浸淫一夜寒露,男人從骨子裡透出森寒,狠狠擰著眉,這種鬼東西,他說什麼都不可能還給離!

 

『你早上還要練習吧?別讓你的老師傅去辰那兒逮人,那傢伙絕對起不來的。』

 

稍早把青年趕回去歇息時,對方彤紅眉眼裡,不再是神采飛揚的點點星光,只有一抹無法勻散的執念,苟延殘喘。

 

男人伸出了大掌,與戲謔的嗓音截然不同,輕柔地蓋在離的眼皮上,將所有躁動不安的情緒,沉寂。

 

『哪,現在如果稻見拉著辰路過,會覺得我欺負你哦。』

 

作風明快果決的乾,見覆水難收,立即喚來自己的隨從,「把我這三天的行程全空下來,除了辰以外,我不見任何人,尤其是離。

 

好啦,勤快一點,我們戌之一族,可沒有拖泥帶水的傢伙!」

 

另一方面,心底意外被掏空一塊的離,接下來幾日的心情,始終無法調整到最佳狀態,連帶,妨礙他的女舞練習。

 

尤其,在乾的侍臣,客客氣氣讓青年吃了閉門羹之後…。

 

「離殿下,您到底有什麼心事?需不需要我通報辰殿下?」

 

老師傅與隨從的連番轟炸,讓猶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的離,又氣又委屈,乾脆把自己關在房裡,直到庚臨時來訪打破這層薄冰為止。

 

「要吃巧克力嗎?稻見從巧克拉貝莉帶回來的,辰給了我一盒。」

 

庚沒特別提起自己造訪的真正目地,只是清清淡淡地拋出青年難以拒絕的餌食。喜歡甜食喜歡到幾乎發狂的離,禁不起如此甜蜜的誘惑。

 

微粉著臉點頭,伸手,動作一氣呵成,離登時有點懊惱自個兒遇上點心就不爭氣的直接性子。

 

如果乾在場,會笑話他是不折不扣的吃貨吧?

 

沉默溫厚的男人,閑靜地拉開滾銀邊的穹藍色緞帶,遞了一塊雪花結晶造型的洋菓子過來,關於青年的不尋常,什麼也沒問。

 

蘇打汽水的沁涼口味,像春季窗外的杏花雨,在離的口中,慢慢淡成了迤邐。

 

「九曜有一年的夏日,悶熱得讓人難以忍受。丁那陣子,老是理所當然地指使我溜出皇城買兩人份的冰品。

 

對男人一點都不客氣的他,卻有一次,滿身大汗地買了蘇打汽水的冰回來。那一天,我的手脫臼了。」

 

庚輕描淡寫地兌現腦海裡浮現的一絲微甜,醞釀起當年的月圓。

 

年輕氣盛的他,答應了丁的賭約,在原本繁重的練習量外,追加和太鼓的訓練。過於激烈的新曲目,終究使得筋骨不堪負荷,在對方的眼前,以最不堪的方式硬生生脫臼…。

 

『庚殿下,您的練習量太驚人了,再這樣下去,手臂怕是要報廢了。』

 

軟軟的,無力垂落的臂膀,以及醫者語重心長的警告,讓丁的臉色,難看得異常。

 

庚一直都記得對方轉身離開的靜寂背影,以及那一碗丁堅持一口一口餵他吃的冰品滋味。

 

「你希望我讓夏光去戌族皇城繞上一圈嗎?」

 

伴隨無盡血腥的名諱一出,使離下意識皺了眉。不曾斑駁的腥紅,他,不願加諸在乾身上!

 

「不管你在煩惱什麼,給乾多一點信任如何?」

 

『帶著你收到的巧克力去探望離如何?』

 

丁臉上的盈盈笑意,看起來無毒無害。不過,庚身為最理解未族少主的那個人,自然不為所動。

 

『你要不要乾脆承認自己在吃醋?』

 

『嗯啊,我就是不爽有人送禮物給你,你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人味外皮說剝落就剝落,丁前一刻還綻著水潤光澤的瞳孔,下一秒,是連掩飾都嫌多餘的不悅。

 

司空見慣的庚,不過撩開某人柔軟的螢白覆髮,將自己的唇,貼上男人眼皮,藉由蜻蜓點水的親吻,化解戾氣。

 

『別鬧脾氣了,辰給的東西,能不收嗎?你的情報網,接觸到什麼樣的訊息,居然要我去離那裡?』

 

庚不太讓自己的貼身護衛陳報過多的資訊,真正有需要的時候,他,只需要對丁開口。

 

『乾和離興致好得很,前兩天夜半不寐,上街不知道找什麼呢。』

 

軟膩膩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抱怨,丁慵懶地半撐著身子,襦袢鬆垮垮地掛在肩上,要掉不掉的,裸露出大片胸膛,懶漫中猶帶疏狂。

 

他勾開嘴角朝庚招了招手,又把對方給拖回床上,扯開男人繫好的腰帶,抱著蹭,擺明了不想讓人去練習演舞。

 

庚露出了有些無奈又困擾的笑容,由著丁胡鬧。

 

男人理直氣壯地圈抱著情人,在庚看不見的背後,露出赤裸裸的如雪森狠。嘛,誰在乎乾後院失火呢?他只是看不順眼辰的禮物出現在自個兒眼皮底下而已!

 

離一塊一塊咬著香甜的玫紅色櫻桃巧克力,庚來去莫名,他竟抓不太到對方特別給他巧克力的弦外之音。

 

口感又甜又軟的洋菓子,青年很是喜歡,思緒兀自飄飛之際,半盒的巧克力就這麼讓他吃完了。

 

『丁與乾,某種程度上是同一種人,你覺得,那麼驕傲的他,買冰背後的理由,是什麼?』

 

多半很敏銳的直覺,這幾天變得異常遲鈍。水洩不通的滯礙感,讓他無法憑著感覺行動,顯得,綁手綁腳。

 

離略略氣惱,正想讓屬下進來收拾巧克力的剩餘包裝時,乾致贈的二重複合梅花簪,不經意從襟袖內,掉了出來。

 

男人為他挽髮那時的翠色眸光,不經意,躍入眼簾,映入心底,而後,賴著不肯走了。

 

『喂,話不要只講一半,你是亥族少主,一言一行都要精準到位。』

 

庚沒有挑明的沉默溫柔,在這一刻,突然清晰了輪廓。他似乎,又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沒頭沒腦的念頭,大多時候都很順利,以至於自己在無意間忽略了,乾二話不說就陪著他夜半三更出去找花簪這回事,有多荒腔走板

 

「如果傳進辰耳裡…。」

 

未竟的話語,是青年的羞憤欲死。

 

「我要去戌族皇城一趟。」

 

窒礙難行的思路,一瞬間重新活絡起來。離痛快地拋棄內心不斷湧現的羞恥感,現在,想要見到乾的瘋狂執著,壓過了一切。

 

青年風風火火地來到戌族領地,在男人的侍衛阻攔的時候,冷冷拋下一句,「你拿什麼身份壓我?」

 

離就這麼一路闖進了乾的書房,迎上對方那對似笑非笑的水綠色眸子。在男人有機會開口揶揄之前,當著若干侍從及護衛的面,重重擁抱了上去…。

 

「離,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要和我告白嗎?」

 

乾一臉好笑地調侃眾目睽睽下抱上來,此時臉色活像紅熟番茄,連耳根子都赧成瑰麗粉色的青年。

 

「我不是那個意思!」

 

離又氣又急地反駁,看在男人眼底,像是氣鼓鼓的小動物似的,一時忍俊不住,笑了起來。

 

在青年真的炸毛之前,乾拉住離骨感漂亮的手掌,將自己補償對方的四輪三重梅菊花簪,鄭重遞交。

 

「既然你心悅於我,讓我替你挽髮如何?」

 

男人咧開不可一世的笑容,持續性揶揄。然而,捧起離黧色長髮的動作,卻是輕柔細膩。

 

青年見抗議無效,乾仍說著玩笑話,有些自暴自棄地垂著眼,由著男人的雙手,靈巧地在他的頭皮上穿梭。

 

乾從離後腦杓左右的位置分別紮了兩條三股辮,再繞在一塊盤成髻,最後,將剩餘豐盈髮量由高處垂墜,穩穩地斜插珠簪,讓四輪三重梅菊花簪一目了然,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當男人遞了柄手鏡過來,青年才愣愣地意識到,原來對方的指上功夫,如此巧奪天工,絲毫不輸給宅邸裡負責伺候他女舞表演前梳妝打扮的侍女。

 

離怔然地望著鏡中被乾裝扮得秀麗典雅的自己,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比原來還要濃豔華麗的花簪。

 

「乾殿下,非常抱歉打擾您,有一份公文需要您立即過目裁決。」

 

門外,侍從帶著歉意的嗓音,突兀地打斷離飛得好遠好遠的心緒,因此,他意外地捕捉到乾瞬閃而逝的擰眉畫面。

 

偌大的書房,因此剩下青年一個人,太過安靜了,似乎連枝椏上枯黃落葉的墜落,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師傅,真的很不好意思,但絕對不能讓離殿下看到您,不然乾殿下和您學作和風布花工藝這件事,會曝光的。」

 

那一瞬間,離腦海的思緒,全掉了。窗扉外刻意壓低音量的對話,他,再也聽不真切…。

 

等乾處理完臨時公務,再度返回書房時,迎接他的,是青年帶有不顧一切味道的第二次擁抱。

 

「欸,這麼努力對我示好,希望我察覺什麼呢?」

 

與逗弄人的語氣相反,乾若葉色的眸光中,彷彿可以掐出一汪清潭,柔和得不可思議。

 

「乾,謝謝。」

 

維持著張臂摟抱的親暱姿勢,離的語氣悶悶的,揉雜了太多本人還不懂的情緒,不過,不影響男人的理解。

 

他靜靜地等青年抱夠了,鬆手的片刻,輕輕勾住離漂亮的頸子,船過水無痕地,在對方光裸的額心上,落下一個羽毛般柔軟的吻。

 

「你這遲鈍的愣呆子,在辰察覺之前,快點恢復正常吧。」

 

不著邊際地留下喟嘆後,乾臉上掛著意氣風發的好看笑意,準備迎向,接下來絕對會鬧得他們年輕王者雞飛狗跳的愉快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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