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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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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晶藍

雪晶藍

 

一聲吃痛的悶哼聲,伴隨綴有金屬大鈴鐺的描金繪扇無預警落地,嘔啞嘈雜難為聽。

 

少年前一刻還流暢舞出炫目金燦光影的臂膀,在唯一的觀眾不敢置信的驚愕目光中,硬生生脫臼。

 

「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快點找大夫過來。」

 

丁難得失去餘裕和優雅,口氣不若以往甜軟地朝附近經過的侍女下達命令。俊俏的臉蛋,表情,陰蟄得有些駭人。

 

至於筋骨錯位分離的當事人庚,一時之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琥珀色的瞳子,愣愣盯著軟軟自肩胛垂落,無法施力一絲一毫的手臂。

 

未族皇城的醫者,匆匆趕了過來,仔仔細細給作客的申族少主檢查,半點不敢怠慢。然而,越摸少年尚在發育階段的骨頭,背脊的涼意,竄升得越發嚴重。

 

「庚殿下,您的練習量太驚人了,再這樣下去,這條臂膀怕是要報廢了。」

 

替少年擦拭汗涔涔的膚肉,醫者語重心長地警告,同時,小心翼翼觀察著自家少主幾乎和噬人沒兩樣的如雪森狠神情,內心滿是驚恐。

 

「庚的手臂,能接得回去嗎?」

 

自姣好脣形中吐出的語句,一字一重,此時此刻的丁,絲毫不想掩飾自己惡劣到極點的壞心情,只曉得悶著頭傻呼呼去做的庚,就這麼不顧一切要完成他們之間的賭約嗎?!

 

相較於不屑遮掩森冷眼神的丁,骨肉以劇痛作為抗議的庚,倒顯得十分平靜。既然慨然允諾要在對方生日的那一天,獻上和太鼓演奏作為賀禮,他,絕不食言而肥!

 

拿某人固執的榆木腦袋沒轍的丁,氣得連話都不想說了。

 

不願留下來忠實目睹大夫給庚接手臂的疼痛過程,近乎意氣用事地,他竟一路走出皇城,直到耳畔傳來小販熱絡的吆喝聲,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站在賣冰品的攤販前,頭頂,艷陽正盛。

 

「丁殿下,要不要來碗刨冰呢?」

 

小販相當熱情地招呼看起來似乎汗流浹背的少年,盛了一大碗晶瑩剔透的現刨雪花冰,淋滿鵝黃色煉乳,再裝飾切成完美立方體的橙子色芒果與小巧繽紛的金平糖,遞上來,還額外給了丁一塊水嫩的櫻花水羊羹。

 

心底亂七八糟的丁,捧著沉甸甸的刨冰碗,一口一口挖著有些食不知味的盛夏甜品,思緒,不受控制地飛得好遠好遠。

 

等沁涼的氣息,將少年冒煙的腦袋降溫降得差不多,他,鬼使神差地買上一碗蘇打汽水口味的清刨冰,拔足狂奔地折返皇城。

 

向來滿是算計的丁,很純粹地,想在刨冰不敵酷暑全部融化之前,交託到庚手中。

 

另一方面,咬著牙一聲不吭讓醫者給自己接骨的庚,有點難以形容,當丁滿身大汗朝他奔馳而來,手裡握著一袋冰涼時,心底,無與倫比的震撼感

 

「稻見,我吃不下了。」

 

熱騰騰的烤奶油帆立貝遞到眼前時,辰淡淡地推拒,雖然他很清楚,這不過是象徵性的拒絕,毫無實質作用。

 

擁有明亮大眼,身上隨時隨地纏裹著陽光氣息的青年,最後的最後,還是有辦法說服他吃下更多的食物。

 

「辰,嚐嚐看吧,這裡的帆立貝又鮮又甜,搭配奶油最香了。」

 

稻見噙著燦爛的笑意,選擇性忽略男人的發言,笑語盈盈地直接以細竹籤插起現烤海鮮,湊到辰的嘴邊。

 

沒有半點親暱自覺的餵食意圖,具現化地太過清晰。

 

辰非常認命地接過帆立貝,慢條斯理地嚙咬,他如果再無動於衷,稻見怕是要直接餵了。屆時,子族少主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思緒轉走至此,年輕王者藏在銀鼠色整齊短髮底下的耳廓,不由得微微發燙,赧紅了。

 

「既然來了,我們去買昆布卷。」

 

小口小口地吃完奶油帆立貝後,辰無視於腹部微微傳來的脹痛感,提出新的目的地。

 

然而,稻見卻投來了關切的眸光,令人,哭笑不得。

 

「辰,你還想吃啊?」

 

「晚點庚不是要過來和你討論舞蹈曲目?他喜歡味道濃的東西。」

 

基本上對於皇族繼承人的喜好瞭若指掌,辰自然會把一切做到挑不出分毫毛病的完美無缺。

 

「買黑鮪魚中腹肉好了,這個時節才有均勻分布的雪花油脂。」

 

某種程度上我行我素的稻見,只把辰的意見作為參考,逕自決定了要給庚的伴手禮。

 

男人好氣又好笑地聆聽青年最終拍板定案的內容,他的個人意願在稻見面前,似乎只是馬耳東風。

 

在青年眼中,他從來就不是高高在上而充滿壓迫感的子族繼承人,和尋常人家,一般無二。

 

也許,自己不斷容許稻見打破他的原則,無意識試探底限背後的理由在於,待在這樣的青年身邊時,最沒有包袱,最開心。

 

王者輕輕勾起了弧度,清冽而純粹。稻見見狀,自然而然地微微彎身,將大掌蓋在那顆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銀雪色腦袋上,恣意揉亂。

 

薄荷色的帶笑眼眸,就這麼迎上溫和卻冷靜得過分的淡色眉眼,開成了炫目的傾世桃花。

 

「辰,你笑起來很好看哦。」

 

在男人有進一步的反應之前,三三兩兩並肩路過的婦人,天南地北聊得太歡快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臂彎裡拎著的食材,就這麼用力撞上毫無防備的青年臀部,讓稻見並非直立的身軀,一下子重心失衡,往前傾倒

 

青年下意識地伸長臂膀,想要扶住對方的肩頭保持平衡,卻陰錯陽差地把辰整個撈進懷裡,低垂的白色臻首,唰地擦了過去,讓溼熱的唇,整個貼在男人的眼皮上。

 

那一剎那,向來穩重自持的辰,愣住了

 

「辰,沒撞疼你吧?」

 

好不容易穩住自己身形的稻見,低首關切受到波及的男人。兩人之間的所有距離幾乎被連根拔除,大部分膚肉黏在一塊兒,青年說話的同時,溫熱鼻息薄噴在辰的臉頰上頭,凝結。

 

「稻見,鬆手。」

 

一向處變不驚的男人,不動如山地開口。

 

高挑頎長的青年,正好能完完全全將他摟抱在懷裡,密得沒有半點空隙,許久不曾與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的辰,對於稻見輕而易舉的跨越,其實,不知所措。

 

「抱歉抱歉,辰,原來你這麼嬌小可愛。」

 

無心的話語,猶如準確無比的利箭,一把插上男人的心槽,登時,遮斷了辰精密不已的思緒,只剩下一片空白,運作不能。

 

毫無知覺自己言辭具備強大殺傷力的稻見,放開男人後,自動自發地替對方整理凌亂的和著,笑意依舊。

 

這一幕的絕無僅有,被恰巧出現的離盡收眼底,直率的青年,絲毫不掩飾自個兒的驚惶,轉身離去地異常迅速。

 

只可惜,暫時性處於當機狀態的辰,漏看了

 

簡直嚇壞了的離,顧不得原先走訪傳統市場的目的,想都沒想地急急轉往戌族皇城。

 

青年悶不吭聲地長驅直入,乾的隨從接獲通報後,趕忙前來引領很多時候不按牌理出牌,單純照著直覺走的離。

 

乾正在指導屬下練習三味線,一見到不應該此時現身在城裡的青年,立刻以眼神示意隨侍準備甜品。

 

「好好練啊,要以喧賓奪主的氣勢,完成這次的曲目,明白嗎?」

 

回應男人的,是與他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相襯的高亢嘹亮。

 

「他們抱在一起。」

 

離尾隨乾來到書房,沒頭沒腦地陳述。端秀的臉蛋,有些驚慌失措,活像撞見男人和丁接吻似的。

 

精敏的乾,旋即抽絲剝繭過濾起離的行程。自從上回庚帶著青年逛過一圈傳統市場後,便甚為亥族少主所喜,三不五時,或單獨,或邀約老好人庚一塊前往。

 

身為寂寞重症患者的丁,不可能有逛市場的閒情逸致,那麼,青年口中的主詞,呼之欲出。

 

「離,話不要只說一半。」

 

順手理了理青年因匆匆忙忙趕過來而蓬鬆亂翹的墨色長髮,不厭其煩地提醒對方,老毛病又發作了。

 

離緩了緩後,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如實轉述。

 

「因為被擁抱的是辰,所以你不能接受?或者,你覺得稻見踐踏了那傢伙的王者威嚴?」

 

乾單手支頰,懶洋洋地拋出接二連三的問句,讓離自個兒去釐清,過不去的坎,是什麼?

 

「辰給人的壓迫感很重,我只是,沒辦法想像平易近人的他。」

 

青年思索了好一會兒,老老實實地吐露自己的觀感,登時,讓乾有點不給面子地朗笑了起來。

 

「喂,你把咱們九曜實質領導人當成神主牌位不成?」

 

離雖然不是個笨蛋,平時卻呆呆愣愣的,也不太注重皇族之間的人際交往,有自己一套獨特準則,常常讓他不曉得從哪裡開始吐嘈。

 

他和離,擔得起年輕王者肩頭上的重擔,然而,卻只有熱力四射的稻見,有本事剝除那傢伙嚴謹自持的沉重外皮,還辰一個會哭會笑的血肉之軀。

 

於是,男人總以半是看好戲半是不著痕跡關懷的心態,沉默地見證稻見一步一步重新塑造那傢伙真實的喜怒哀樂。

 

「走囉,我請你吃飯,你剛剛什麼都沒吃到吧?」

 

聞言,青年眸光中瞬間綻開耀眼的光芒,一臉開心地細訴著心心念念的口袋名單。

 

「我想吃烤棉花糖、櫻餅,還有醬油糰子。」

 

「這些都是點心吧?你真的很喜歡甜食耶。」

 

乾聳肩笑罵了聲,不太認真考慮要怎麼帶離去吃頓遲來的早膳,不但要豐盛,而且,要能滿足青年的偏執喜好。

 

只有最好的一切,乾才允許呈現在離的眼前!

 

「真難得你捨得離開九曜出公務。」

 

「庚你這個沒心肝兒的,也不想想是誰害的,讓我得去和一堆男人大眼瞪小眼。」

 

丁軟膩膩地埋怨著庚不懂他的真心,卻不肯坦白流淌在骨血裡頭的竄升妒意。男人的驕傲,不容許他聲嘶力竭乞求。

 

庚逕自忽略丁只不過是想撒嬌的任性發言,淡然地將指掌插進雪白髮絲間貼上對方的耳骨,把耳飾拆了下來。

 

他,為丁換上一枚帶著絲絨光澤的彼得石耳釘。

 

造型樸實無華,質地勻稱,隨著光影變化閃爍著不同光采,彷彿猛虎的雙眼般精悍,一如庚本人,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

 

「我的禮物?」

 

丁問得狡猾,試圖誘拐庚這個不擅言詞的悶葫蘆,剖出胸臆裡不曾冷卻的一腔熱血。他想,親口聽男人承認,那份無瑕的心意。

 

「你連自己買過什麼,都忘了吧?我只不過,借花獻佛。」

 

庚一口咬死了耳環的來源,將男人探究的機會,防堵得嚴嚴實實。臉皮薄的他,不習慣將溫柔與細膩,攤在陽光底下被檢閱。

 

「夏光會全程戒護。」

 

刻意搬出丁深惡痛絕的名諱,隱藏起自己不欲言說的那一塊。他的確挖空心思準備這份禮物,自留一只一模一樣的孔雀石單邊耳環,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會把這種事情掛在嘴上嗎?

 

果不其然,丁一聽到他護衛的名字,臉色已經不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難看足以形容,恨不得要把對方剝皮拆骨的咬牙切齒。

 

「不要在這種時候,和我的秘書官沆瀣一氣!」

 

丁恨恨地抗議,時光掏洗不盡的鉛華,還在時時刻刻提醒他無能為力的傷心,讓人,怎麼面對夏光這該死的存在?!

 

「你如果不把自己的侍衛全部甩掉,你的秘書官,需要和我借調近衛嗎?未族兵衛有哪一個人,敢違抗你無理取鬧的命令?」

 

庚一副沒得商量的強硬態勢,他當然曉得丁對自己的護衛恨之入骨,然而,出公務不比平時在九曜境內的盛世太平,男人慷慨應允對方秘書官的荒唐請求。

 

「別鬧脾氣了,等你這次回來,你想聽的,我會一五一十告知。」

 

自幼認識,對於怎麼安撫丁的意氣用事,庚自有一套應對方式。選擇性地退讓堅守的原則,換,對方的笑靨逐開,值得。

 

「聽起來我還是很吃虧呢,鎮日得被你的人形兵器監視。」

 

工於心計的男人,很清楚對方這種時候特別好說話,狡獪地攻城掠地,誘使庚自行提出更多甜頭,滿足他。

 

庚白了丁一眼,幾分粗魯地扣住對方的螢白腦袋,主動傾身送上一個濃烈而帶有侵略性的吻。

 

丁這下可樂了,喜孜孜地環抱住庚的腰際,把男人更拉向自己,加深了吻的力度。藉由親密無間的津液交換,稍稍緩解豢養的寂寞。

 

一吻結束後,兩人靜靜地靠在一起,享受分離之前的歲月靜好。

 

開啟工作狂模式的丁,雷厲風行地完成境外公務。他利用腰斬出來的時間,趕赴巧克力之國,要搶在庚察覺之前,為對方獻上一盒掛在嘴邊提說的溫度。

 

他們的年輕王者送了一盒巧克力給申族少主這回事,始終,讓心高氣傲的男人,耿耿於懷。

 

庚是一個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底的沉默男人,卻不只一次地提起稻見購買的洋菓子,這讓他,情何以堪?!

 

一根深深扎入心底的芒刺,流出無法爽快承認的陳醋,泡爛丁一向接得不是很緊的理智線。

 

『帶著你的巧克力去探望離如何?』

 

恣意妄為的後果,就是他漫無目的地流連在巧克力之國數以百計的甜品店,像是無頭蒼蠅,畫不出想買給庚的真實輪廓。

 

丁不像離,對甜點有著近乎偏執的瘋狂喜好,連番轟炸的試吃下來,讓他現在光是聞到甜膩的香氣就覺得有些反胃。

 

「稻見到底買了什麼給辰?」

 

心浮氣躁地買下一盒櫻粉色的薔薇造型櫻桃巧克力,準備帶給自己的秘書官。鬱積在心的不悅,與日俱增,讓他幾乎是走進一家店,就給辛挑了一款店家自豪的巧克力,作為禮物。

 

從來不認為毫無天良溺愛甜美如花的少年有哪裡不對的丁,依舊,疼寵得沒有半點原則。

 

「庚這次給你這個混帳下了什麼指令,啊?」

 

沒好氣地瞪著如同地面上冰冷無聲血腳印的靜默護衛,不管他衝動購物買下多少品項,庚的那具人型機械近衛,總會在第一時間現身,擔任起盡責的挑夫,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應丁的,只有一如以往的面無表情。夏光,是不會開口的,只有毫無波瀾的目光,靜靜望著遠方。

 

那一瞬間,丁神來一筆地順著對方的眸光逗留處看了過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典雅柔和的天藍色雪花巧克力,靜悄悄地陳列在櫥窗的一角,不起眼地綻放夏天記憶裡的清爽味道。

 

只可惜,兩人年少輕狂的畫面,始終未曾浮現在男人的腦海裡。庚獨自一人珍藏的甜,丁不懂的眷戀,隨著歲月的流光,走遠,走遠。

 

丁黑著一張俊美無雙的臉龐,購入尋尋覓覓的雪結晶造型巧克力。被男性生物窺見了真實意圖,讓人,各種不爽啊。

 

「你,給我滾遠一點!」

 

柔軟而秘密的心意,不但被看穿,還被捷足先登,對男人的一身傲骨而言,無異奇恥大辱,於是,忍無可忍的丁,恨恨咆哮了起來。

 

「這盒巧克力給離,省得你這根木頭又糟蹋我的心。」

 

不屑偽飾的寒芒,冷泛在丁清俊韶秀的臉蛋上,擺明了想要庚哄。一盒微苦的咖啡巧克力,是丁的一點惡劣情懷。

 

「夏光,送過去。」

 

聞弦歌知雅意,庚很爽快地支開自己的護衛,讓一副快要被寂寞殺死的男人,舒舒服服窩進自己的懷抱裡,把玩著他的指骨。

 

「你不高興,為什麼?」

 

丁已經連維持人味外皮都嫌多餘了,再不替男人的負面情緒找個出口,怕是要去給乾找芢兒,一解怨氣。

 

什麼都不想說的未族少主,只是含恨帶笑遞上自己不辭迢迢千里只為搏君一笑的曲繞心意。

 

「這不是上次辰給我的雪結晶巧克力?」

 

庚隨手拈起了一塊晴空藍禮盒內的造型巧克力,放在鼻尖嗅了嗅,卻不急著吃。他只不過很溫柔地瞇起了琥珀色的瞳子,倒映丁未完全褪去的怒色。

 

他想,他捕捉到男人嗔怒背後顫巍巍捧著等待自己承認的脆弱靈魂了。

 

「你知道,這是蘇打汽水口味的巧克力嗎?」

 

男人一臉懷念,順手將指頭上的小塊,塞入對方檀口中,再給予一個十分柔軟的親吻,將丁所有的不豫,化成了繞指柔的甜。

 

「你啊,小時候總是理所當然指使我出皇城去給你買冰。唯一一次由你買回來的冰,記得,是什麼口味嗎?」

 

重情而念舊的庚,始終,緬懷著當年醞釀的月圓。辰送過來的巧克力,正巧,勾起了他心底不曾褪色的繁花。

 

丁似乎,只顧著吃醋啊。

 

「你可以憎恨夏光,卻不能否認他最後一路護著辰以及辛,迎來了九曜的破曉天光。」

 

拒絕和庚討論九曜那一頁被粗魯撕去的逞強歷史,他當然恨夏光,那一段透過庚的近衛連結的,親身經歷的最絕望慘咽,淒涼哭聲,不斷迴盪在枕戈泣血的嗚咽中,低迴,怎忘?

 

「你的護衛,敏銳得讓人厭惡。我只是,稍微有點不甘心而已。」

 

話鋒一轉,丁將耳邊的兵戈之聲,全都收妥了,只留下又軟又膩的語調,理所當然把一顆雪色腦袋,枕上對方盤坐的雙腿,對庚撒嬌。

 

寡歡的男人,低低垂了首,將榛子色的短髮全撩至耳後,讓耳骨上的孔雀石耳釘,映入丁的瞳孔中,成為最濃豔的顏色。

 

「這兩塊石頭是我自己選的,我把代表我的色彩,送給你。」

 

庚平時不愛說這些的,然而,他卻低啞啞的,將灑去猶能化碧濤的溫熱鮮血,毫無保留地挖了出來,讓丁細細翻閱。

 

丁像個終於討到糖吃的孩子,雙臂勾住庚的頸子,用力將對方的腦袋按了下來,狠狠狼吻起來。

 

黎明之際,丁緊緊握著庚曾經的那枚寄宿戒指,任由魚肚白的曙光,拓滿了一身寂寥。

 

他一夜無眠,只是摟著庚,諦聽階前點滴到天明。

 

戰事末期,只剩下他和辰兩名皇子苦撐待變,日日夜夜盼著辛能夠將渺茫的奇蹟,帶回九曜,重返昔日榮光。

 

然而,豺狼虎豹似前仆後繼的食夢魔,卻在一次的艱困戰役中,吞噬了他們所有人的精神象徵‧辰。

 

被重重圍困的他,壓根來不及馳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群龍無首的九曜軍隊,兵敗如山倒

 

『我要你們不惜一切代價,將辰的寄宿戒指送到辛手中,這傢伙是九曜的光還有希望,絕對,不能倒下!』

 

一段彷彿沒有終點的遙迢血路,讓丁的護衛折損過半,近乎,全軍覆沒。其中,包括了他最得力的,能力與夏光不相上下的一名近衛。

 

不敢再計算的犧牲,對獨自被留到最後,率領著所有軍將兵士死守,無論如何,不能滿盤皆輸的丁而言,是一份極端而無法忘卻的痛不欲生。

 

他知道自己只是任性地在遷怒,但每當看到夏光彷彿抹不去無盡血腥的臉龐,一張張在與食夢魔長期抗戰中風歌倒落的面容,似乎,又活靈活現地重演著傷心欲絕。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他們皇族,得到特洛伊梅亞公主的眷顧,回不來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庚,你不知道吧,夏光的雙子兄弟,我的護衛,壯烈捐軀在護送辰的賣命旅途中,這是,你那該死的人形兵器,親口告訴我的。

 

不是最優秀的近衛,我又怎麼會想帶在身邊呢?」

 

輕輕將掌心貼在庚酣睡的容顏上,丁低低喃著一段滿紙荒唐字,而後,摟緊了始終讓自己眷戀的體溫,不再去想,那段他借不到的三吋日光。

 

另一方面,收到丁以庚的名義餽贈巧克力的離,正皺著眉,一顆接著一顆,食用帶著鮮明苦味的甜點。

 

「苦的,好難吃。」

 

許久不曾嚐到這種苦裡透著甜的澀然滋味,戰壕中的煙硝,霎時,浮湧心頭,讓他,怔怔地盯著手上的最後一塊巧克力,吞不下去了。

 

苦澀風味的點心,曾經是他在戰場上堅持下去的理由。

 

『離,護著辰撤退!』

 

作風明快果決的乾,以獨對千軍萬馬的無匹氣勢,選擇斷後,一抹相熟的自信笑靨,是不及訣別的最後一幕。

 

那之後,離吃到的每一塊甜品,全都失去了原本該有的香甜,難以入喉。生離死別的劇烈衝擊,造成了他暫時性的味覺失調。

 

丁當初發了瘋似的上陣殺敵的那份痛有多濃,離懂了,卻情願自己永遠不懂…。

 

堅守著絕不允許退讓的底限,離盲目地等著乾噙著熟悉的狂妄笑容,給自己帶一盒甜饅頭回來的那一天,直到,辰下達了以時間換取空間的最沉痛指令,他,也被食夢魔吞滅的那一刻為止。

 

晚些時候,在每日固定的練習過後,乾拎了盒和菓子過來,粉嫩妍麗的精細雕工,看起來,很是可口。

 

「不好吃。」

 

咬了一口後,離的五官幾乎要堆疊在一塊兒,十分直率地對乾抗議。對傲氣十足的男人而言,這是,非常嚴重的指控。

 

那一剎那,乾,差點維持不住自己臉上的狂佞豪氣…。

 

「那盒巧克力,有什麼問題?」

 

丁太過愉悅的模樣,不尋常地讓庚眼皮直跳。他一面保養著描金繪扇上頭綴飾的金屬大鈴鐺,一面狐疑地詢問。

 

「也沒什麼,讓乾後院失火而已。」

 

懷抱著惡意的愉快心情,丁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既然乾前陣子弄得他雞飛狗跳,不禮尚往來一番,怎麼說得過去呢?

 

庚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很顯然沒有跟上對方的跳躍式思考。眨著困惑的蜂蜜色瞳子,意外,刷亮了丁挑剔的眼眸,忍不住傾身向前,貼著庚的眼皮連連親了好幾口。

 

軟綿綿地抱住男人,將下頷枕在庚近乎赤裸的肩頭上,溫吞吞地蹭了好幾下,沒有爽快解答的意圖。

 

「和那一年的戰事有關?」

 

「庚,這種時候,無聲勝有聲。」

 

丁極其溫柔地埋怨著,將唇瓣擱在男人的頸窩邊,不輕不重地落下一個又一個纏綿的吻,默認了一切。

 

他果然,什麼都瞞不了庚啊。

 

「換套和服,和我去祭祀吧,雖然說,我不介意你現在幾乎什麼都沒穿的模樣。」

 

伴隨有些逗弄人的語氣,丁不安分的雙手,沿著庚裸露的背脊撫著稜線明顯的骨頭一路往下游移,再扯開腰際上固定用的五彩絲繩,直接剝光男人的上半身。

 

庚瞪了毫無遮攔的某某人一眼,讓丁幫他換上和服兼吃豆腐。

 

跟隨著男人的腳步,走進位於未族祠堂的一隅偏僻,那裡,有一座承載了年歲的小小衣冠塚。

 

一株白花相贈,丁靜默不語地蹲跪在衣冠塚前,雙手合十,虔誠禱告。站在男人身後,庚其實,很少瞧見丁這副莊嚴肅穆的姿態。

 

身為一名旁觀者,出於難得的好奇,庚觀察起石碑上簍刻的字跡。不看還好,仔細一瞧,被證實的臆測,連同丁從不言說,刻骨銘心的痛,一塊兒延燒了過來…。

 

一字一重,全出於男人的手筆,重整滿目瘡痍戰禍的同時,丁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刻下這字字血淚?

 

庚有些沉重地闔上眼,逐一細數著一個又一個他叫得出名字,卻來不及發光發熱便逝去的臉龐。

 

消逝的亡者,全是,丁的護衛。

 

「這才是,你之所以不願意再帶近衛,真正的理由吧?你害怕難過,害怕想起夏塵還有其他在戰役中亡逝的年輕孩子。」

 

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我是討厭男人,但我不是辰,做不來他那一套。」

 

挽不回的生命,是他未之一族的子民,是,他的不可承受之輕。

 

骨感漂亮的指掌,掬起一抔黃土,灑向天際,靜靜地弔唁。庚,依樣畫葫蘆,心中默念著:謝謝你們,守護了未族,還有丁,願來世,你們無憂無痛。

 

「你不吃嗎?」

 

庚有點疑惑地看著平時嗜甜如命的離,只是捧著他給予的櫻花花瓣巧克力,一點拿起來吃的意思也沒有。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青年紅玉色的瞳孔裡眨著鬱悶,腿上粉妍精緻的點心,對他,失去了該有的吸引力。

 

自從上次脫口而出不好吃以後,乾幾乎每天都帶著不同的糕點過來,然而,卻是雪上加霜,到了後來,他竟有些排斥看到男人的身影,乾脆,練習結束後就往申族皇城跑。

 

若非公務,乾斷不可能踏入未族與申族的皇城範疇。

 

個性敦厚的庚,什麼也沒問,一如以往地跳上一闕又一闕剛毅勇武的敬神詩,或者,與他討論融合了截然不同元素後,嶄新的舞蹈曲目。

 

『只能將遺憾與傷痛夭折成決絕的離,曾經,味覺失調了將近半年。』

 

一把燒乾後院的火,始料未及波及到自己,丁氣得連話都不想說了,忿恨不平啃咬著庚的喉結,在男人發出破碎呻吟聲時,不情不願地透露一絲關鍵訊息,而後,更加兇狠地進出搗撞,把庚幹到腿軟,藉此彌補自己的損失。

 

饒是庚體力再好,對於丁洩憤似的索求無度,也有些吃不消…。

 

「如果不想著乾,你吃一塊?」

 

一向給人正直誠懇印象的庚,溫和地勸誘。離兀自掙扎了好一會兒後,近期總是吃到難以下嚥的甜品,悶到爆炸的青年,終於不敵甜食誘惑,拈一塊輕嚐。

 

「好吃!」

 

前一刻還繃著臉的離,轉瞬興高采烈,一瓣接著一瓣,絲毫沒有停手的打算。吃著吃著,竟然也消滅掉一整盒的巧克力。

 

庚讓隨從泡了壺濃茶過來,中和青年被甜膩侵襲的味蕾。

 

「乾明天會給你一盒相同款式的巧克力。」

 

顧忌著男人想要看好戲的微妙心情,庚不打算過分介入,他只是讓自己的近衛星夜兼程往返,買了兩盒一無二致的巧克力回來,一盒經由自己先交給離,另一盒,託付到青年目前的心結手中。

 

「離,你覺得先陷入沉睡的人,和被留下來的人,哪一個比較痛?」

 

斟滿了一個茶杯的熱茶,遞過去讓抿唇不說話的青年暖手。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也還在找。丁根本不老實,總讓他在不經意間,挖開整片的鮮血淋漓…。

 

不帶任何主觀的評斷,庚平靜而忠實的陳述當青年也倒下之後,最終的那一段埋骨忠義的迢迢血路。

 

「你,要不要和乾見面呢?」

 

正當乾與離玩著貓捉老鼠的你追我跑遊戲,並且殃及池魚,搞得丁雞犬不寧,庚只好出面充當和事佬的同時,辰幾乎,天天被稻見牽著鼻子走。

 

寒風吹過了曠野,帶來陣陣的鮮明寒意,讓辰不由得拉緊了肩上的藤色羽織,一任呼嘯的風勢,吹起胸前綴飾的翠綠枝葉。

 

微微縮了縮不斷被冷風纏裹的身軀,辰波瀾不興的溫和容顏,壓迫感更盛。

 

他到底是哪一根筋沒有接好,才會傻傻地點頭答應稻見一同前往九曜近郊,放著堆積如山的公務不管?

 

青年的衣物,整齊地摺疊在石子堆上,一骨錄脫光躍進幽碧深潭的稻見,無畏冰冷刺骨的水溫,正玩得不亦樂乎。

 

一會兒狡若游龍,在幅員寬廣的偌大水潭裡來來回回,一會兒潛得不見人影,再出奇不意濺起漫天的激躍水花,為洗鍊的天穹,更添晶瑩顏色。

 

當辰不太認真考慮著是否該把稻見喚回岸上,他想回子族皇城辦公時,一道冰瑩的清泓,就這麼無預警地潑了上來,濺得猝不及防的男人滿身濕漉。

 

彷彿要鑽入骨髓,刺痛肌膚的冷意,讓辰差點崩斷了引以為傲的理智線,有了想破口大罵的衝動。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在岸邊的人不是我的下屬,不能偷襲。辰,你沒事吧?」

 

闖禍的青年,匆匆從幽潭裡爬了出來,不顧自己目前渾身赤裸濕淋淋的,連忙湊到男人身畔,協助辰將一身溼答答的和服褪了下來。

 

稻見想都沒想地拿起自己的墨色貼身內著,替同樣只剩一件單衣的男人,拭去身上的珠露,再小心翼翼地替對方擦臉。

 

最後,伸出帶著涼意的指骨,將辰蘸飽了水露伏貼的雪銀髮絲,攏至耳後,擠出過多的水份。

 

稻見飛也似地撿來河岸周圍掉落的木枝,升起溫暖的焰火讓男人能夠烤火祛寒後,才慢吞吞地擰乾自己權充布團為辰擦拭的內著,連同袴一同穿了回去。

 

至於青年本人乾淨的和著,理所當然地落在男人的肩頭上。

 

「雖然不合身,你先穿我的和服吧。不能讓你就這麼衣衫不整地回去,這裡離酉族皇城最近,我去辛那兒借一套衣裝過來,他是個好孩子,不會亂說話的。」

 

極其溫柔地摸了摸辰猶帶溼意的腦袋,腳程飛快的稻見,轉身,消逝在男人的目光盡頭。

 

只餘殘留陽光溫暖味道的淺色和服,輕柔地擁抱辰略微發冷的軀體。

 

青年三步併作兩步,如同一頭優雅蹬羚般健步如飛,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往酉族皇城,一尋辛。

 

「辛,可以借我一套和服嗎?」

 

比手畫腳地描摹出辰大略的身形,絕口不提背後的緣由。男人的王者尊嚴是比什麼都還重要的東西,稻見無論如何,都會替對方守護。

 

青年從不去看立於九曜至高點的男人,身後繁紛難以細數的血肉模糊,他只是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為辰帶來一絲溫暖的慰藉。

 

稻見並不介意,雙手沾染血腥,替肩頭已經盈滿得太過沉重的男人,排除阻礙!

 

乖巧的少年點了點頭,從丁毫無節制買給自己的各式和著裡頭,翻找出一套符合青年需求尺寸的米白色手染和服。

 

即使現在身高抽長,兩位兄長的無瑕心意,他還是珍惜地好好收藏著。

 

「稻見哥哥,不冷嗎?」

 

少年得到的回應,只有突然蓋下來的大掌,伴隨,朝陽般的燦爛笑靨。

 

急急忙忙折回原處,視力極佳的稻見,遠遠地便瞥見辰披掛著他的和服,窩坐在篝火邊,十指張開湊在火源旁,下頷枕在膝彎上,蜷成小小的一團。

 

見狀,青年不由得一陣莞爾,靜悄悄靠了上去,在男人的耳畔,低聲呢喃。薄噴的溼熱,讓對方敏感的耳廓,不由自主地,顫動著。

 

「辰,我回來了。」

 

那一剎那,意外重疊的聲線與畫面,竟刨出了辰長年壓在心底最深處,早已潰爛入骨的傷心往事…。

 

『辰,我回來了。』

 

當婉約卻堅強的少女以祈禱喚醒沉睡已久的青年,辰永遠忘不了對方翡翠色的大眼中,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有瞭然的溫柔笑容,給了他大大的擁抱。

 

明明,地處偏遠的丑之一族,在他的命令下,是最早被棄守的陣地…。

 

總是冷靜自持的男人,忽然之間壓不住濃濃氾濫的疲累感,精疲力竭。心底異常疲憊的辰,掙扎了好半晌後,放任自己,往後靠向稻見寬闊的胸膛。

 

「辰,你怎麼了?!」

 

青年慌張而心疼的嗓音響起的瞬間,內心有什麼情緒,傾斜了,而辰,不想阻止這份變化…。

 

與庚分道揚鑣後,始終無法決定是否和乾碰面的離,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子族皇城門口。

 

「離殿下,很抱歉,辰殿下和稻見殿下外出,未定歸時。」

 

城門守衛恭敬客氣地告知,辰目前不在皇城處理公務的客觀事實。意料之外的答覆,讓青年小小地驚嘆起來。

 

嚴以律己的工作狂辰,居然,也有翹掉公務的一天啊。

 

這份認知莫名讓離複雜不已的心情輕鬆愉悅了起來,當他慢慢地散步回亥族王城,在兩族交界處,與據說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兩人,不期而遇。

 

「丁的和服!」

 

一向直來直往,毫不造作的青年,一臉天要塌下來的錯愕模樣,近乎失禮地盯著辰身上的華美和著猛瞧。

 

在稻見有機會開口辯解之前,直覺異於常人的離,再度,語出驚人。

 

「辰你溼透了,和服是向辛借的。」

 

不曾見識過離精準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發言,稻見不由得愣住了;至於表面不掀絲毫波瀾的辰,連先把某人掐死,再封口青年的惡劣念頭,都有了。

 

「離,什麼事情過來?」

 

擁有壓倒性自制力的男人,離開稻見的胸膛後,冷靜如昔。只不過,青年那時十分心疼卻什麼也沒再多問一句的神情,狠狠扎入了心底淌出了鮮血,無從忘卻。

 

說不出口自己單方面和乾鬧彆扭,只是湊巧與辰相遇的離,眼神有點心虛地飄移。

 

辰終究不是乾,無法從青年模稜兩可的態度中準確解讀,誤認了離的真實意圖,以為對方,礙於稻見在場不好開口。

 

「先和我回皇城。」

 

「不用了,這傢伙是來找我的。辰你先把衣服換了,丁的穿衣品味,與你格格不入。」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乾,一方面替青年解圍,一把牢牢地捉住離的手腕,不讓對方有機會轉身逃離。

 

辰沒有再多問任何一句,他只想加速處理堆放的公務,而後,重新檢視自己內心不斷滋長的,關於稻見的那一塊…。

 

「離,你要不要好好和我聊聊?」

 

皮笑肉不笑的問句,乾,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乾,好痛,放手。」

 

男人的手勁大得嚇人,像是烙在膚肉上的熱鐵,讓離吃痛地抱怨著。但,乾紋風不動,絲毫沒有想放手的意思。

 

「等會兒又要上庚那兒去?我怎麼不曉得,你和他感情這麼好了。」

 

男人字句裡,充滿挖苦和揶揄。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在笑,一如往常地傲氣十足,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這樣的乾,竟讓離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跟你回去,很痛。」

 

再次強調自個兒的感受,過分鮮明的痛覺,清晰了心底的某一處被他刻意掩埋的如煙往事,於是,離妥協了。

 

他不喜歡男人這個樣子,也討厭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等不到乾一盒甜鰻頭的自己。

 

泛著苦味的巧克力,只是,不巧戳中了想要遺忘的痛處。錯身瞬間,他才驚慌失措地發現,不願與君絕。

 

乾是像空氣一樣自然的存在,那一天,驚起的萬丈波瀾,痛得離忘記要喊痛。

 

聞言,男人終於勉為其難地鬆手,寬大和服衣袖底下的豔色紅痕,刺痛了乾驕傲的翠色眼眸。

 

原來,他引以為豪的軍略,也有失靈的一天…。

 

「你有一盒櫻花巧克力吧?我想吃。」

 

不能裸露在人前的陰暗再次吞噬自己之前,青年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襬,直率而毫不掩飾的慾望,如同潮水,濤盡了乾壓抑好幾日的黑色情緒。

 

「真是的,前幾日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嗎?」

 

一聲笑罵,被離的坦率反應洗滌得純粹,只餘男人一向默默奉行的,要把最完美的捧給青年的信念。

 

「乾,你曉得我曾經味覺失調了大概半年左右嗎?」

 

回到戌族王城後,突如其來想通庚迂迴提醒的離,將自己當年的無悔無怨翻攪了出來,當場,炸得乾體無完膚。

 

「被一個人留下來,實在太過疼痛了。但無論如何,我都會擋在辰面前,李代桃僵,他是九曜所有人的光芒,不容有失!

 

那時候的我,很想念你給的甜鰻頭滋味,那最好吃了。」

 

不曾聽聞的血色過往,像是一種慢性凌遲,那一剎那,男人再也遮掩不了眼中驟然的恨火,表情,異常地猙獰。

 

乾忽然懂了離躲他好一陣子的理由,從不回頭看的一身傲骨頭,瞬間,摔得粉身碎骨。惡劣到極點的感覺,像是他搞砸了祈願之儀一般,簡直,不能原諒!

 

「乾,下一次,我們一起為辰挺身而出,好嗎?」

 

離彷彿無知無覺,只是自顧自地描繪一幅共葬青春的願景。處於焦躁狀態的乾,霎時,被青年近乎傻氣的發言給打敗,極為粗魯地戳了戳離光裸的額心後,重重地擁抱了對方。

 

「傻呼呼的你,是不是該罵聲笨蛋啊?」

 

「稻見。」

 

清寂的夜,一聲不輕不重的叫喚,成功留住了欲離去的幽微腳步。青年轉身,俊朗臉龐上,仍舊掛著風雨中談笑的豪氣。

 

「我吵醒你了?」

 

稻見在躺平於被褥中的男人身邊蹲了下來,衣襬曳地,發出細小的摩擦聲,以及,鈴鐺翠響,無意識地叩擊辰的心房,一葉葉,一聲聲。

 

「不留宿?」

 

神來一筆地問上怕是要激起臣屬萬千驚瀾的語句,然而青年,只是回了一個讓人依戀的平穩笑容。

 

「這樣,隔天會造成你的困擾。」

 

這廂,稻見說得理所當然,那廂,辰卻坐起身,只穿著一件襦袢的身子,在寒夜裡,看起來特別單薄。

 

「你覺得,我冷血無情嗎?」

 

男人的問句,滿不在乎,但他卻在稻見的眸光中,看見了熟悉的滿眼秋雨闌珊,以及,顯而易見的心痛。

 

「記住了每一條人命悲吟的你,還在,這樣折磨自己?」

 

青年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捧住了辰清癯而被陰影覆蓋的面容,語調在抖,而他,控制不了。

 

「該擔在肩頭上的,我,不會逃避。」

 

與稻見四目交接,無畏的眼神,與昔日少年疊合,不想再看的青年,選擇,將大掌蓋上辰的眼皮。

 

「早點休息好嗎?辰。」

 

輕巧地將男人按回透著溫熱的布團間,稻見這回,不離開了,真正在辰的床上,和衣而眠。

 

耳邊迴盪的勻稱呼息,觸手可及的體溫,反而,讓男人恍然如夢。他的臥禢之側,一向被稻見佔據得理所當然,此時此刻的不真切感,是…?

 

失笑,他明明曉得,卻顧作鎮定說是無悔結局嗎?

 

思路游走在鋒利的邊緣,此刻並不睏倦的辰,有條不紊地理著平時讓稻見攪得一團亂,現在卻清透得過份,叫人害怕的情感層面。

 

面對青年近乎侵門奪戶但不帶一絲敵意的親暱時,他之所以不曾反抗,反而被戲耍得不知所措,是因為稻見與生俱來的親和力,溫和得就像東風。

 

自己,正嘗試追逐一場註定萬劫不復的鏡花水月?

 

有機會自嘲愚不可及之前,背對著他酣睡的青年,猛然翻了身,修長四肢張臂一撈,牢牢地,將人緊摟進懷裡,不肯,再放開

 

腦袋被動性地靠在稻見胸口,聆聽規律穩健的心跳聲,肢體完全被壓制,連掙扎都不能的年輕王者,剎那之間,整個人空白了…。

 

辰不記得自己後來如何入睡的,當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只有一朵朵嬌憐羞怯的豔色不凋零球花,一路鋪張到門口,蔓延出去。

 

至於稻見,早已,不見蹤影。

 

「只在常夏盛開的彤花,你如何越過寒冬,送到我眼前?」

 

丁懶漫地端著雅致的瓷碗,享用桂圓栗子沙,庚的隨從一早端過來的。淋上椰漿的綿密栗子沙,滋味香醇甘甜,令人愛不釋口。

 

人在申族皇城的男人,理直氣壯地使喚對方的侍從,半點不客氣。

 

「待會兒上一尾清蒸樹子魚,上湯蛤蠣蒸蛋,松子年糕牛肉,串燒蝦,墨魚花生排骨湯,明白嗎?」

 

稍晚,晨間練習結束自城外樹林歸返的庚,好氣又好笑地看著簷廊底下來來回回忙進忙出的侍女們,慢慢散步回房。

 

「又對我宅邸的下人頤指氣使啦?」

 

一聲笑罵,是兩人之間無人能及的絕佳默契。

 

「誰讓你三不五時端清粥小菜給我,哪個皇族繼承人的早膳,像你這兒一般清淡寒酸呢?」

 

一面揶揄庚,丁一面湊了過來,將剩下的半碗甜湯,一匙一匙挖給對方吃。男人接受地十分溫馴,靜寂的房內,只剩下白瓷湯匙碰撞的清脆鋃鐺。

 

激烈運動過後的庚,其實不太吃東西的,就算進食,頂多也只是湯湯水水。除非丁留宿,否則,基本上不開伙。

 

男人對於申族少主一早只喝栗子沙這回事一向頗有微詞,才會藉故指使對方的僕從,弄上一整桌盛宴。

 

「先去洗掉你一身汗漬,省得又不讓我抱你。」

 

直接抽掉男人小兜後方固定的絲繩,牽起庚熱度尚未冷卻的熾熱掌心,自顧自地往府邸溫泉池的方向而去。

 

庚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半推半就地走在寧靜的狹窄廊下小道上。他的宅子,約莫兩三年前,被丁大規模翻修改建成而今的格局。臥房內有一條隱密的羊腸小徑,直通常年湧著天然熱泉的溫泉浴池。

 

『你把我的宅邸攪得翻天覆地,就為了方便偷情嗎?』

 

當時,他在父親那兒住了好一陣子,父親什麼都沒問,沉默卻瞭然的眼神,讓人倍感壓力。

 

丁一直禁止自己靠近施工中的宅邸,落成的那一天,他卻連想把對方滅口再切腹自盡謝罪的衝動,都有了…。

 

『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我又怎麼會讓人有機會覬覦呢?』

 

赤裸裸的佔有慾,是男人被無處可躲的寂寞殺死之前,彆扭的呼救聲。庚無法視而不見,只好放任美麗的錯誤,氾濫成災。

 

一路胡亂思索著,連自己何時站在溫泉池畔也沒有注意到,遑論,丁眼底一閃而逝的不良居心。

 

等庚後知後覺地捕捉到對方的不懷好意時,丁咧了個清豔似幻的笑容,雙掌貼在他的腰際上頭,而後,用力把沒有防備的人推了下去。

 

霎時,溫熱的泉水濺起萬丈波瀾,丁的眼前,下起了一場雨幕,將男人潑得滿身濕漉。

 

只不過,他對此毫不在意,俊臉上盛綻著櫻花般燦爛的笑,等待落水的庚,浮出腦袋的那一刻。

 

「你好像自樹林間墜落的猴子,好狼狽啊。」

 

笑嘻嘻地調侃被水嗆紅了雙眼猛咳的男人,妥妥將心中的期待隱藏起來,要面對感情遲鈍的男人,自己挖掘他熾烈的真心。

 

庚的驕傲,並不允許他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立即重整旗鼓,像是神出鬼沒的水鬼似地,忍受著微微焚灼的燙熱感,完全沒入池底,連一絲榛子色的髮也找不著,只餘,氤氳的煙嵐,不斷繚繞著。

 

正當丁遍尋不著男人的身影,一隻強而有力的赤色臂膀,冷不防橫空伸出水面,捉住池邊男人腳踝,硬生生將人給拖入水中。

 

「這樣,我們就算扯平了。」

 

再度浮出水平面的庚,肌膚被燙得赤紅,像只紅熟的章魚,但他不甚在意。伸出修長的指骨,輕輕將丁鵝白髮絲,攏到耳後,再給予同樣狼狽的男人,一個溫柔的吻。

 

丁的反應,有點出乎庚的意外之外,蜜色的眼眸中,不見熟悉的哀怨,只有十分純粹的清淺笑意。

 

滿心的困惑,一直持續到淨身返回臥房後,想替自己以及丁找套服飾更換的那一剎那為止…。

 

「這是…?」

 

庚滿是驚詫地端詳著摺疊整齊堆放在房內一角的和服上頭,以不常見的銀白淡水養殖珠串成水引繩結的造型,再畫龍點睛一顆彼得石的項鍊。

 

「這才是,你主動從辰手中攬下國外公務的理由吧?」

 

一一觸通的環節,讓男人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回應丁的用情極深,只能像是壞掉的留聲機,一字一字地確認。

 

「嗯啊,我可喜歡你了,可惜你總是不解風情。不過這一次,庚你開竅的速度還不算太遲。」

 

將庚送給自己的彼得石耳釘重新扣了上去,一臉得瑟地拿起另一條同款不同色的孔雀石項鍊,塞入男人手中。

 

這也是,他收到庚的禮物時,之所以欣喜若狂,真正的緣由。

 

被丁濃豔的甜渲染的男人,勾開猶如月亮碎片般清冽的笑意,替對方戴上項鍊的同時,重申了自己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誓言。

 

「我很認真,想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後,丁。」

 

「辰殿下,這是稻見殿下特別吩咐的。」

 

侍女誠惶誠恐地伏跪在和紙拉門外,深怕攪擾了意識還處於混沌狀態,不過端坐在床褥上,雙眼緊閉的年輕王者。

 

「端進來吧。」

 

辰淡淡地開口,聽不出半點情緒。無聲的壓迫感,瞬間淹沒少女心頭,太過年輕的臉龐,有些藏不住驚惶,像一只怯憐憐的絨毛小雞。

 

匆匆為不動如山卻沒有離開被窩的王者佈好菜餚,然而,太過緊張的顫抖雙手,卻差點將蘿蔔泥柴魚醬翻覆在辰身上,灑得整個榻榻米都是,嚇得小姑娘伏地連連道歉不止。

 

男人慢慢睜開眼,眼眸中,無喜,亦無悲,一場近在咫尺的意外對他而言,不過過眼雲煙,起不了半點波瀾。

 

「稻見人在皇城嗎?」

 

瞥了一眼略帶焦黃的揚出豆腐,以及裝飾用的鉛白花苞,那一晚過後,青年神龍見首不見尾,他似乎,沒機會見到對方啊。

 

只有伴隨三餐而來的小小花朵,一餐一朵,忠實地替主人見證他小鳥腸胃般的糟糕食量。

 

侍女抖著聲表示不清楚,做完最初步的清理後,便急急忙忙告退,將一室的寂寥,遺留下來,逐漸,覆沒了孤寂王者瘦削得太過的肩頭。

 

「難吃。」

 

以銀箸輕巧地挑開酥炸得有些過頭的揚出豆腐,飲食講究的辰,一面微蹙著眉抱怨,一面緩慢地削減盤中的數量。

 

丑族盛產的稻米,堪稱一絕,然而,稻見做菜的功夫,一如以往地讓人不敢恭維。

 

用完青年特意走入廚房的無瑕心意後,近日食慾不振的辰,什麼也不想再吃了。意示下人撤掉自己的早膳後,他更衣走出臥房。

 

大部分的九曜內政公務讓乾與離不由分說地搶走,擔子忽然輕了起來的辰,竟有些無所適從。

 

漫無目的地在子族皇城遊逛,男人繞了繞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歡聲雷動吸引注意力。沿著聲音來源,一路走到一處偏僻的庭院,院落中,成群的護衛及粉黛團團圍成圈,替中間的高挑青年,奮力喝采。

 

幾日不見的稻見,從容不迫地運著色彩鮮豔的蹴鞠,一個借力使力的鷂子翻身,輕輕鬆鬆閃躲過迎面而來阻擋的壯碩侍衛,帶起衣袍翩然翻飛。

 

身輕如燕的靈活身影,始終,牢牢穩穩地將蹴鞠護在腳下,守得滴水不漏,同時,以飛快的步調進攻,趁敵陣一個不注意,青年俐落起腳,蹴鞠瞬間旋飛得分,炸開滿堂彩。

 

那一瞬間,辰不經意想起了稻見欲言又止的未竟邀約…。

 

『丑族王城在新年的時候,會舉辦蹴鞠大會,取代原本充滿殺伐氣息的武鬥競技。』

 

對方那時意外有些落寞的微笑背後,想說的也許是:辰,我想邀請你觀賞,但是,年節忙碌的你,抽不出時間吧。

 

「辰。」

 

思緒兀自飄飛之際,一聲溫和的叫喚,幾乎讓子族的宮娥與兵衛嚇得魂飛魄散,登時,作鳥獸散。

 

偌大的庭園,一時之間,只剩下站在廊簷一角雙臂環胸,看不出絲毫情緒的男人,以及,拾起蹴鞠盈盈帶笑的青年。

 

悄然無聲推開辰臥房的和紙拉門,床入布團間的男人,睡得並不安穩,俊朗五官,微微皺擰在一塊兒。

 

青年見狀,無聲苦笑著,靈巧地落坐在辰身畔,伸出修長而溫暖的大掌,試圖,撫平對方不自覺的深深皺痕。

 

一下,一下,彷彿母親溫柔的撫觸,傻氣而近乎執拗地,直到辰眉宇間的川字,一點,一點舒緩開。

 

本欲轉身,衣袖一角卻被睡著的男人給拉住了,讓稻見扯開也不是,僵坐在原地也不是,最後,只好認命地鑽入辰的被窩裡,讓對方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靠著自己酣睡。

 

『是不是只有這種時候,你才願意像個普通人一樣示弱?』

 

幾不可聞的嘆息,散碎在依稀的微光中,安靜了。

 

辰從不曉得,這幾日,稻見在夜半三更走入自個兒的房內,醒著,醒著,陪他睡上一整夜。黎明之前,沒入曙光晨曦之中,不讓,男人瞧見停留過的痕跡。

 

「吃過了嗎?」

 

青年懷抱蹴鞠仰著首,帶笑的眼,吻開了四月天的溫柔爛漫,彷彿,不曾凋零的春水梨花。

 

「你的廚藝,一如當年。」

 

教養良好的男人,優雅而隱晦地抱怨。聽懂了弦外之音的青年,拉起辰的雙手,笑笑將微沾黃泥的蹴球遞上去。

 

年輕王者不曉得該不該接過來,就這麼被稻見一直以熾熱掌心貼著手背,共同捧起蹴鞠。

 

辰莫名覺得尷尬,卻狠不下心直接甩開青年的手。稻見翠色眼眸中的心疼,向來是他的罩門…。

 

問不出口的萬千波瀾,是男人低不下頭的驕傲。

 

青年始終噙著笑,看出辰的為難後沒有多加刁難,爽快鬆手,在蹴球落地之前,旋腿將之高高踢起,再掃射至院落一隅,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你啊,最近又什麼都不想吃了吧?」

 

體貼地替拉不下臉來詢問芝麻蒜皮小事的辰解釋前因後果,他很清楚,不管自己的手藝好不好,男人一定一定,會吃得半點不剩。

 

『丑族皇城的吃食,不合你味口吧?辰,你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的。』

 

『讓你紆尊降貴走進廚房端出來的菜餚,我,不能辜負。』

 

年輕王者透過年少時期的約定,緬懷故地美好的舊時光。在自己的心徹底變得冷硬無情之前,至少,還有歸處。

 

「這陣子,因為我的關係,讓你的公務進度完全落後,還得靠乾、離分擔,不是嗎?」

 

總搶著為辰清瘦肩胛扛下過多責任的稻見,再次,語出驚人,深深震撼了王者以為不會動搖的冰冷心湖。

 

早該捨棄的軟弱,青年卻不屈不撓地追了上來,視若珍寶地拾起來,態度強硬為他撐起一片可以歇憩的天。

 

他,還有不放棄的資格嗎?

 

淺垂的腦袋,讓稻見看不清辰臉上的陰影。青年只是,靜靜站到年輕王者的身畔,用力揉亂對方淺色的髮。

 

「辰,我不會待在你觸手不及之處。」

 

那一剎那,男人所有用病態自治力壓抑的真實情感層面,不顧一切地衝破層層禁制,連同辰高傲的靈魂與王者尊嚴,一同,為稻見綻現。

 

「稻見,我喜歡你。」

 

「我也很喜歡你啊,辰。」

 

辰豁盡所有的傾訴,太過冷靜而認真了,甚至,帶著滿滿的威壓氣勢,這讓某種程度上十分鈍感的稻見,很顯然地誤會了些什麼…。

 

再次被摸頭時,無法順利向青年傳達的眷戀,讓辰,首次產生了事情脫出掌控的不悅感。

 

王者,很努力地克制自己想要宰了過於天然的青年的惡劣念頭…。

 

「喂,從你手中拿走的公務,豈有再還給你的道理?」

 

擱下低眉信手續續彈的三味線,停止小院裡絃絃掩抑聲聲思,乾雙臂抱胸,近乎挑釁地睨著不該在清夜裡現身在戌族皇城的年輕王者。

 

辰眼中閃爍的熠熠星火,不容,任何人拒絕。

 

異常精明的男人,很快地察覺心若磐石的王者不對勁之處,平時不露山水的悲喜,此時此刻,似乎外放得有些過頭了。

 

能夠大幅度牽動辰靜如止水的情緒,轉變成目前強行壓制在平靜底下的激烈洶湧的,只有,那麼一個人。

 

在不確定稻見投下何種深水炸彈,把他們的辰搞得雞飛狗跳,差點維持不住王者形象的前提底下,乾,決定豪賭一場壯烈的證明。

 

「稻見明個兒要回丑族皇城了,你不會不曉得吧,啊?」

 

那一瞬間,沉穩勁挺如松的男人,暴露出猝不及防的空白,即使一閃而逝,還是讓敏感的乾,準確無誤地捕捉。

 

目送著王者慢慢走遠,男人,失去了夜半彈奏三味線的興致。一場被他推波助瀾,註定好的日暮途窮,該拿什麼來償?

 

背道而馳的兩套軍略,相互來回拉扯,生來便與九曜命運緊緊相繫的辰,他,該不該鬆開對方揹負的枷鎖?

 

滿懷心事的乾,馱著王者比丁庚之間過於親暱還要更見不得光的秘密,踏著疏朗月色,一步一步,走向神樂殿。

 

男人沒有解釋自己深夜來訪的目的,只是以一貫的傲然態度,讓值夜的年輕權禰宜,領著他與宮司會晤。

 

「給我占上一掛吧。」

 

極度自信的笑容背後,窺探不出真實意欲,年邁宮司只能從不著邊際的要求裡,替乾卜卦。

 

占卦期間,男人忽然憶起那年金黃垂穗裡,西風掃霜花,啼鴉鳴叫,少年們手拉著手奔馳的無憂無慮。

 

他認識辰的時間遠比離還長,子族繼承者給人的第一印象,行為舉止優雅得宜,挑不出絲毫毛病,然而,渾然天成的壓迫感,難以親近討好。

 

很久很久以後,乾才意識到,這樣完美的辰,哪裡使人心痛…。

 

稻見的出現,一層一層剝掉了少年除不去的冷硬外殼。東籬門庭外,桃夭漫落,垂髫小兒笑,昔時並肩的少年,策馬風流。

 

他一路忠實見證著辰對青年不自覺的依賴,逐漸膨脹成王者再也無法承受的巨大壓力,在割捨與否之間,苦苦掙扎

 

「乾殿下,卦象顯示為大凶…。」

 

戰戰兢兢反覆確認過後,不敢有所隱瞞的神職人員,顫巍巍地開口,深怕惹惱了眼前的尊貴男人。

 

聞言,乾不怒反笑,連老天爺也不肯正視辰微弱到隨時都會溺斃的呼救聲嗎?!

 

好勝的男人,莫名地被激起了熊熊焰火般的爭鬥意識,既然蒼天漠視他們王者血肉模糊的內心,那,乾絕對會殺出一條血路,證明辰偶爾的疲憊撒嬌,沒有錯!

 

返回皇城後,理所當然睡在自己臥房裡的離,讓乾,好氣又好笑。

 

「真是的,我沒想透該拿辰怎麼辦,你卻在我的床褥上,睡得這麼香。」

 

男人一面笑罵,一面把離不慎外露在冬被外的雙手,小心地擱了回去。而後,重新抱起三味線,轉軸,撥弦,伴青年度過安穩的夜。

 

破曉,三更半夜溜進來側睡在男人身畔的青年,小心翼翼地不驚動酣睡的王者,準備起身離去。

 

付諸行動之前,勻稱骨感的白皙雙手,冷不防攀上稻見赤裸的後頸,用力一按,硬生生將青年腦袋壓回軟枕上。

 

迎上的淡色眼眸,在辰沒有完全睡醒的狀態下,少了理智束縛呈現真實的兇光,滿是不悅。

 

稻見揚起了無奈卻是認分的笑容,重新窩回床上,順手把男人銀鼠色的腦袋撈進懷裡,讓對方能舒舒服服地窩靠。

 

自帶朝陽般和煦溫度的大掌,揉揉辰細軟的髮絲後,規律地拍撫對方的背脊,清了清嗓子,低聲放歌。

 

顯然不甚清醒的王者,得到了青年的確認和保證後,再次慢慢跌入夢鄉,安穩地睡去。

 

「好像在哄孩子哦。看樣子,我似乎不能就這麼溜回丑族皇城呢。」

 

稻見有點困擾地呢喃,快馬加急的公文如同燃眉星火,然而,辰對他的依存,似乎,與日俱增…。

 

青年沒有說,丑族迫在眉睫的公文,全送到了乾手中,由男人大方出借一方清靜供他暫時辦公;稻見不曾開口,離開皇城的日子太長,自己過於頻繁出入子族皇城的消息,不脛而走。

 

他,更全面封鎖了族裡的質疑聲浪!

 

『我相信辰的決定,沒有錯!』

 

支撐在他們年輕王者強硬無情背後的家國大義與自我折磨,辰從不奢望有人懂,教稻見如何昧著良心,視而不見轉身?

 

「你該回去了,稻見。」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清冷平靜的嗓音,忙不迭自臂彎裡頭響起,毫無防備的他,就這麼對上了淡然無濤的眉眼。

 

當理性強行壓制任性的慾望,男人,就只是立於九曜不敗之地的絕對王者,溫和與威儀並存。

 

所有的軟弱與孩子氣,他都收好了。

 

「辰,你都知道啦?」

 

水蔥色的盈盈帶笑大眼,難得心虛地飄移。男人不鹹不淡地點點頭,細數青年的小小把戲。

 

「你常和乾互通書信,所以即使路途遙遠,你也能分毫不差掌握九曜的核心動向;你的公務,應該堆積如山了吧?」

 

從容仰首,談笑風生中,指揮若定。稻見投降似地低首,無預警將自己的額心貼上辰相應的位置,極為親暱地蹭了蹭,老老實實吐露自己的心聲。

 

「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我不太放心啊。」

 

霎時,心臟被狠狠撩上一把的年輕王者,引以為豪的理智線再度棄守陣地,讓他鬼迷心竅地…。

 

當嘴唇上柔軟如糖花的觸感輕輕刷過時,稻見,很溫柔地接受了。

 

「辰,這是小動物的友好方式嗎?」

 

焚琴煮鶴的話語一出,辰,當真想把稻見掐死在床上!

 

「辰今天怪怪的,似乎特別暴躁。」

 

青年湊在乾的耳畔,悄聲發表觀察心得,不敢讓還沒走遠的年輕王者,耳聞自己的呢喃。

 

乾一聲淡哂,綻開顯而易見的弧彎,卻不打算回答離。揚起下頷,笑得強勢,「哪,想吃什麼點心?」

 

「抹茶芭菲,要有滿滿的冰淇淋。」

 

青年平時死板的聲線,出現雀躍的抑揚頓挫。和異常狀態的辰開會,是件苦差事。子族臣屬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緊繃模樣,幾次差點讓離忍俊不住。

 

他們家王者的壓迫氣息,毫不節制地威壓全場,乾卻擺明了袖手旁觀,放任會議室內,死傷慘重。

 

「你啊,這種天氣想吃冰。」

 

好氣又好笑地翻了離一個白眼,一面披著毛皮大氅,一面,提出這種匪夷所思的選項?

 

「乾,不可以嗎?」

 

青年看起來有點無辜地眨著淡緋色的眼眸,隱晦的期望,全寫在秀雅的臉龐上,讓習慣性將一切美好毫不保留捧給對方的乾,忘了要拒絕。

 

「真是個吃貨,我讓人準備。稻見給了我一籃草莓,要嚐嚐嗎?」

 

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離柔軟的臉頰,乾調侃對方的同時,釋出全新的餌食,不怕,青年不上勾。

 

「要!」

 

平靜無濤的眸子,瞬間變得晶亮亮的,劇烈的反差,可愛到讓乾莞爾。

 

「稻見給的果物,不用知會辰一聲?」

 

「你確定要和現在的他,一起用餐?」

 

善於謀略的乾,不慌不忙地拋出讓離望之卻步的選項,輕輕鬆鬆阻斷辰干涉自己的任何可能性。

 

他似乎有點錯判稻見對男人的影響力,如此不淡定到瀕臨失態的王者,平生僅見…。

 

青年略顯慌張地搖搖頭,隨即又覺得自己似乎很不厚道,一把抓住了乾的手臂,亟欲解釋。

 

「乾,我不是討厭辰!」

 

男人愉快伸手彈了彈離筆挺的鼻頭,讓青年吃痛地摀著自己受創的患部,有些哀怨瞅著看起來滿臉挖苦的乾。

 

「辰的王者地位,有這麼容易被撼動嗎?走囉。」

 

乾率先邁開步伐,然而,刻意調整腳步,等離想通了以後,自己跟上來。

 

回到戌族皇城時,機伶的隨從已經依照自己的吩咐,將書房以炭火盆烘烤地暖洋洋的,待他們歸來後,立即端上傳統抹茶芭菲,以及,另一道花式創意甜點。

 

在抹茶蜜的基底中,填塞滿滿的抹茶冰淇淋,再巧妙妝點蜜紅豆、鮮奶油、白玉、寒天以及抹茶果凍,最上層的部分,則以抹茶仙貝及柑橘瓣畫龍點精;瀲紅的新鮮莓果,搭配草莓冰淇淋及白巧克力,精心點綴成甜美可愛的兔子外型;截然不同的點心,同樣,甜膩膩的。

 

似乎拿不定主意的青年,赭玉色的眸光不斷來回游移,遲遲沒有下手。

 

「怎麼?你兩個都想吃,不怕辰曉得以後責備嗎?」

 

故意戲弄離,雖說,兩份芭菲本來就是預備讓青年大快朵頤的。年輕王者固然會帶甜食給離,卻嚴格禁止青年的偏執進食方式。

 

離看上去有些驚恐,似乎深怕辰出然出現在房門,而後搶走他心愛的甜品似的,模樣,意外地像個嬌憨的孩子,不偏不倚,戳中乾心中十分柔軟的一塊境地。

 

「還不吃,要我餵你?」

 

語調裡,少了平時的傲氣,多了幾分慵懶,然而,很顯然誤會乾意思的離,點頭如搗蒜,一副害怕不聽話就會招來王者的委屈樣子。

 

思路敏捷的乾,很快地發現問題的癥結點,卻沒打算戳破這個美麗的錯誤,他只不過拿起長柄匙,一口一口,挖給離吃。

 

青年一臉幸福地享用,絲毫沒有察覺男人湖綠色眸底的深沉與貪婪…。

 

心滿意足地吃到最後,微微的翠綠抹茶冰淇淋霜不慎沾在臉頰上,離本來想拿手絹擦拭,乾卻快了他一步,傾身,以豔紅舌葉,噬去。

 

那一剎那,離愣住了,同時,悄悄紅了臉龐。

 

青年怔然地撫著近乎被親吻,似乎還有些發燙的頰,不知所措地,將徬徨豢養了起來…。

 

「平常呆呆的你,差不多也該正視我的心情了吧?」

 

乾若無其事地笑著,拋下耐人尋味的不明意圖後,將安靜的思考空間,完完整整留給青年。

 

,會在辰因稻見而分身乏術的這段期間,將人,手到擒來!

 

 

 

 

 

補記:在懷

 

輕輕呵出霧白的氣體,即使戴著手套,年輕王者仍覺得有些寒冷。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嚴寒的落雪氣候,讓人難以入眠以外,清晨要離開溫暖的被窩,更是一項異常艱鉅的挑戰。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清寂的簷廊,傳來規律的穩健腳步聲。辰眨了眨淡色的眼眸,看上去,有幾分認命的味道。

 

「稻見,這麼晚了還不睡?」

 

「我去膳房要了核桃酪,喝一碗如何?今夜降雪,挺冷的,不是嗎?」

 

青年的眼底,盈著明亮溫和的笑意,讓人很難拒絕。稻見一屁股坐在男人身旁,將微微泛著熱意的青花瓷碗,遞過去。

 

「你實在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辰扯開了極為淺淡的笑意,小口小口地品嚐溫潤甜香的飲品,驅趕身軀正四處流竄的寒意。

 

一聲笑罵,淹沒在凝視青年單薄衣著的目光中。

 

稻見穿得很少,和服仍舊要掉不掉地掛在肩胛上,裸露出大片精實的胸膛。與將自己包裹得嚴實的辰相較,簡直天壤之別。

 

聞言,青年咧開更爽朗的笑容,從衣袖掏出一個摀熱的懷爐,不由分說地塞進男人懷裡。

 

「這樣,比較暖和了吧?」

 

辰不明白,身上傳來的淺淺暖意,究竟是稻見的體溫,抑或,正在發熱的懷爐?他只是,怔然地垂下銀鼠色腦袋,雙手圈著盛裝在小布袋裡的金屬懷爐,試圖釐清。

 

男人的反應,讓稻見莞爾地瞇縫雙眼,替對方鋪好床褥,而後,脫掉和服外掛,鑽了進去。

 

「兩個人靠在一塊兒的話,你會更好睡一點。」

 

青年太過理所當然的言行,反而,讓辰精密猶如機械的腦袋,整片空白了

 

男人愣住的同時,眼明手快的稻見,俐落地剝除辰身上多餘的衣物,把人整個拉進被褥裡,背,靠著背。

 

「辰,晚安。」

 

遇事冷靜沉著的男人,面對青年毫無軌跡可循的意外之舉,再度,不知所措。然而,兩人一同窩在被褥裡,不曾冷卻的溫度,卻讓他貪戀。

 

實在太過溫暖了,男人終究不敵睡魔來襲,好一會兒後,沉沉睡去。

 

耳邊迴盪著細小勻稱的呼吸聲,稻見輕輕巧巧地爬了出來,溫柔地摸了摸辰柔軟的髮絲,「願你有個好夢,辰。」

 

而後,瀟灑轉身離開,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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