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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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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春曉

釀春曉

 

『如果母親大人還健在的話,跟著她回去的地方,就是回娘家嗎?』

 

少年天真無心的問句,有些刺痛了丁毫無原則寵愛對方的一根纖細敏感神經。作風明快果決的男人,一臉麻煩地從十多年前的陳年舊事中,逐一,抽絲剝繭。

 

既然辛想看看自己母親的昔時模樣,丁說什麼也會不計代價為少年翻找出來!

 

「如果那群吵吵鬧鬧的傢伙還在的話,我還需要親自動手嗎?」

 

回憶有時候是種殘忍的東西,理所當然地重演著無能為力的傷心。丁病氣懨懨地撈出一個精緻漂亮的錦盒,小心翼翼地將裡頭破碎的雪白紋章,一個,一個,撈出來排好。

 

盒子的最下方,壓著一張褪了顏色的朱紅窗花,男人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拿出來,只是緬懷地,愛憐地,用蜂蜜色的雙眼,細細翻閱。

 

『丁殿下,夏塵他們新剪了窗花,喜氣洋洋的,為您貼上好不好?』

 

新年時分,他的護衛與侍女們喧鬧的歡快往昔,已經,都過去了。

 

戰後,百廢待興,丁靜靜地撤下所有貼在宅邸的豔紅剪紙,只留了一張他的得力護衛剪的,作為憑弔。

 

『以後,府邸別再貼窗花了。』

 

「丁?」

 

庚過來的時候,男人意興闌珊地倚靠著門扉,禢禢米上頭隨意地攤著大大小小的紋章碎片,見他來了,不過懶洋洋地挪動身子,半點招呼的意思也沒有。

 

「借我靠一下怎麼樣?」

 

理直氣壯地將身軀的所有重量摔給庚,而後閉上眼,什麼也不肯再想了。男人寬闊的胸膛很溫暖,就讓他依賴一下吧。

 

庚一句話也沒問,沉默地將散落的碎片一一拾起,重新拼湊。最後,似乎還缺少了一塊。

 

「夏塵的侍衛腰牌?」

 

聞言,丁慢慢地睜開眼,翻身跨坐在庚雙腿上,伸手捧住男人俊朗的臉龐,垂首把雪白腦袋貼了上去,低聲嘶啞著靈魂的重量。

 

「辛突發奇想,想知道母親的長相呢。少了那幾個機靈的傢伙,我還得自己拿主意。

 

嘛,男人的確是一種令人厭惡的生物,但當初為了保全辰,下令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送死…。」

 

未竟的話語,覆沒在庚主動銜上來的親吻上頭,安靜了。

 

「你讓我覺得有點擔心了。」

 

庚修長骨感的雙手,插入丁細軟的瑩白髮絲之間,扣住對方腦袋,含著瀲紅唇瓣,口齒不清地呢喃。

 

丁愉快地笑了起來,庚無與倫比的溫柔一向讓他覺得這個充滿同性物種的世界,不算太糟糕。

 

情緒轉換飛快的他,不甚介意地在男人面前,剖開赤裸裸的傷心往事。

 

「我偶爾會想,那一道顧全九曜大局的命令,是對是錯?不過,看稻見這陣子疲於奔命嘛…。」

 

那是種有點糟糕的滿足感,丁必須要有足夠的理由,支撐他無愧於那些來不及發光發熱的年輕生命。

 

「稻見?」

 

庚困惑地覆誦,讓丁忍不住低啞啞地再笑了,伸出食指,連連戳著對方光裸的額心。

 

「你啊,簡直是根榆木腦袋,冥頑不靈哪。你以為稻見吃飽撐著沒事就往子族皇城跑嗎?」

 

乾出手得這麼明顯,背後的動機,耐人尋味。

 

無意再解釋更多,丁只是張臂緊緊抱住庚榛子色的臻首,試圖阻斷對方繼續深究。

 

有了離的前車之鑑,他並不容許任何人,刮分庚的注意力,省得自己再度被寂寞殺死。

 

丁的心裡有一個結,理智上絕然以待,情感層面上,潰爛入骨。

 

「夏塵犧牲時,你全程目睹嗎?」

 

庚略微頭疼地詢問根本不想知道答案的問句,人形兵器一般冰冷的護衛,瞬間現身伏在地上,等候男人下一步的指令。

 

「我解除你的禁咒,重現在我眼前!」

 

黑著臉沉聲詠唱,庚萬般不情願地解開近衛身上的禁制,霎時,夏光箭步衝上前,將帶有濃烈鐵鏽及血腥味的掌心,蓋上他的眼簾

 

一幕幕被忠實紀錄的鮮血淋漓,登時,重新在庚的腦海中上演著傷心欲絕。

 

前仆後繼的食夢魔,貪婪地連辰陷入沉睡的寄宿戒指也不肯放過,排山倒海地朝緊握戒指的辛襲捲而來,密不透風地圍成黑壓壓一片,張牙舞爪地要斷了所有人的生路。

 

『夏光,帶辛殿下突圍!只要殿下還在,我們就還有希望。』

 

留下斷後或殺開重重血路,成為生與死的最沉重割捨,未族少主的侍衛們握緊了手中武器,以灑滿天際的丹青碧血,斷橋訣別。

 

而後,個個無畏地大步邁向黃泉,即使螳臂擋車,仍舊奮不顧身地死命阻擋。以全軍覆沒的慘咽結局,成全了對丁的一片肝膽忠義…。

 

「夏光,停止。」

 

沉痛地喝止,庚不忍將這一頁被粗魯撕去的歷史檢閱到最終一幕,這,便是丁扎入骨髓裡,卻不敢也不能喊痛的模糊血肉嗎?

 

「你用什麼方式,告知丁夏塵的死訊?」

 

男人一面重下咒封,一面皺著眉質問,他沉默的護衛,不過用很輕很輕的一個眼神,凝視著泛光的雙手,無言昭示使用相同手段,呈現。

 

「不會,是在辛重回九曜的那一刻吧…?」

 

「嗯啊,你到現在才曉得,你那該死的人形兵器,有多混帳無情吧?

 

你,給我滾遠一點!」

 

被談論的當事人,無所謂地聳聳肩,佞聲趕走不待見的護衛後,一把摟住臉色鐵青的庚,給了對方一個柔軟的吻。

 

「笑一個給我看如何?面露猙獰的你,等等肯定嚇壞辛。我很好,只是偶爾會感到心痛而已。」

 

指掌貼上庚的面容,試圖將男人的嘴角抹出一弧新月,卻讓對方,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丁蜜色的眸子,染上無奈的顏色。庚就是太認真了,疼痛著自己的疼痛,所以他才不想老實承認,堅守陣地痛不欲生的那一年,以什麼樣的病態信念,撐完這趟滿是絕望的遙迢戰途。

 

「我當然對你的護衛恨之入骨,可我仍虔誠地感謝他,一路護著辛迎來了九曜的破曉天光,同時,不曾抹煞了那孩子眼底的純淨與美好。

 

最重要的,你,回來了。」

 

臂膀環上男人的頸子,丁笑語盈盈地連連蹭了蹭對方,只要庚還在,他的徹骨相思及傷痛,都有痊癒的一天。

 

聽出男人的驕傲,以及愉悅的撒嬌意圖,「你希望我答應你什麼,丁?」

 

丁露出了有點狡獪的笑容,「禁止你利用申族的禁術,探尋當年的斑斑血淚,你得,親自挖掘出我身後的傷痕才行。」

 

『辰哥哥,可以,稍等一下嗎?』

 

馬不停蹄地折返九曜,即將抵達邊境時,甜美如花的乖巧少年,以生硬的字句,制止隊伍前進的腳步。

 

顛沛流離,幾乎不曾簍刻在辛身上,酉族少主,還是當初那個粉妝玉琢的天真少年。

 

得到辰的許可後,辛溫吞吞地翻身下馬,接過人形兵器般的護衛遞上來的一束白花,一株一株,拋向天穹,墜落在流河。

 

任由湍急漩流,轉瞬,覆沒一切。

 

辰瞇縫了淡色雙眼,飛快過濾著支離破碎的訊息,在腦海裡,形成一個只差被證實的殘酷真相。

 

未族,以雪白的馬蹄蓮,弔念死者;八朵白花,丁的精銳護衛,正好八個人。

 

『辛,這作什麼用呢?』

 

溫柔婉約卻堅強勇敢的少女,代替年輕王者,問上那麼一聲。字彙能力有些缺乏的少年,斷斷續續,組織出血色濃烈的畫面。

 

對於人世的喜怒哀樂,生離死別還有些懵懵懂懂的辛,忠實地陳述,無喜,亦無悲。

 

『丁哥的護衛,此地,風歌倒落。』

 

那一剎那,超越尋常人家可以承受的重擔,惡狠狠地壓在男人瘦削的肩頭上,重重烙成無法抹滅的心上朱砂。

 

辰,聽見了不斷迴盪在曠野,枕戈泣血的殺伐之聲。

 

丁不惜一切代價,折損泰半的肱骨菁英,只為了成全九曜的大局。這份深恩,要他怎麼償…?

 

環胸站在林蔭底下,丁遠遠地遙望身著睦月正裝、將銀鼠色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王者,蹲在不曾修繕的斷橋前,以一張張的水墨畫,折成小小的紙船,擱入冰涼的河流中,隨水向天涯。

 

一層灰茫茫的帷幕,無聲無息掛上天際,隨即,密集如絲的雨,落了下來,打在辰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身軀上,而男人,紋風不動。

 

雨水,洗去宣紙上的墨跡,卻滌不盡盈滿雙眼的斑斑血痕。

 

丁沒有撐起手中的潑墨油紙傘,他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原地,放任蘸飽水露的髮,模糊了視線。

 

每年這個時節,王者總不帶護衛隨從,隻身來此,弔唁戰爭中逝去的英魂。落下的傾盆雨勢,彷彿,要代替不能軟弱更不許流淚的辰,痛哭一場。

 

丁年復一年,悄悄地來,悄悄地凝望,最終,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轉眼,驟雨傾盆,冰冷無情地擊打在男人清瘦身子上,幾乎,要將王者給完全吞沒。

 

一陣急促紊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丁,瞧見了黑與白的飛揚,為了辰,匆匆趕來。

 

「辰,你在做什麼?!快起來!」

 

稻見幾是怒吼地一把扯住王者濕透的臂膀,硬生生將人給拽了起來;蹲得太久,四肢發麻無力的辰,就這麼一頭栽進青年溫暖的懷抱當中…。

 

「放開,稻見,回去。」

 

男人很平靜地命令,然而,擇善固執的青年,說什麼也不肯退讓,他只是牢牢地捉著辰,流露出王者十分熟悉而不忍見的悲傷。

 

「我怎麼可能,放著這個時候一定會大病一場的你不管?!」

 

那一瞬間,辰腦海裡推拒青年的對白,全掉了…。

 

丁輕輕地垂下眼眸,不再去看稻見眼底顯而易見的心疼。他不過在身後的男人靠近,伸手為自己撐開油紙傘時,淡哂。

 

「哪,這裡,是你這個爛好人透露給稻見的吧?」

 

轉過身,將微涼的吻,一個一個,咂在庚的眼皮上頭,拒絕,去看此時此刻倒映在男人琥珀色瞳子中的自己。

 

「怕辰遺忘了人命哀吟的我,很惡劣吧?」

 

滿不在乎的問句中,終究,將流淌成滿地腐朽的黑色液體,通通在庚的面前,毫無保留地翻攪了出來。

 

庚雙手靈活地搓洗丁珍珠白的微捲髮絲,細緻的泡沫,旋即,充斥在男人頭頂。偶爾,不慎飄落一顆顆碩大的晶瑩彩色泡泡。

 

杳杳陰影,灑落在一聲不吭的庚眸間,他只是沉默地舀起溫熱池水,緩緩澆淋、沖洗。

 

丁斂著眼皮,讓男人一面清潔一面按摩著他的頭皮。然而,異樣的沉悶與壓迫感,伴隨嘩啦啦的水聲,一併緊縛著他的心。

 

惶然不安的情緒,自邊境折回起一路高漲,他猜不透面無表情的庚真實的心理變化,男人甚至連一個微笑,也吝惜給予自己。

 

彷彿沒有察覺丁最細微的脆弱,庚抿著唇不發出絲毫聲響,低頭清理起男人一吋吋的肌膚。

 

男人的動作仔細而俐落,不帶半點挑逗意味兒,連整個人半跪在丁雙腿間,埋首捧著對方的私密器官作潔理時,亦然。

 

若是平常,丁肯定要將庚榛子色的腦袋更壓往自己,強迫對方以唇舌相貼的羞赧方式進行,只可惜,慌亂不堪的一顆心,什麼也管不上了。

 

兩人就這樣維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回庚的臥房,丁被塞入一碗熱騰騰的枸杞茶為止。

 

「當時,如果陷入沉眠的是你,而被留到最後苦撐待變的人,是我呢?」

 

庚的聲音,很輕,很輕,很輕,幾乎使丁錯覺,男人沒有發出音調。但,瞬間湧現無法遏抑的憤怒,讓他忿忿咆哮了起來。

 

「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讓你品嚐和我一樣血肉模糊的心痛滋味?!」

 

丁氣得咬牙切齒、眥目欲裂,出自一腔胸臆不曾冷卻的熱度,正因,他真心喜歡庚!

 

熱氣氤氳的豔紅茶湯,因此,不慎濺灑在男人的手背上,燙出一塊鮮明的紅,而被劇烈的憤怒占據所有心思的丁,無暇注意。

 

庚溫和地凝視臉色漲紅的對方,執起丁修長的指掌,將輕如鴻毛的親吻,一一落在患部上。

 

他不是當事人,不想說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於是,庚什麼都不說,選擇,將心比心。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肯放過你自己,也放過辰呢?」

 

卸除了眼角的斑斑胭脂紅淚,一張端秀得有些過分,和精壯身材不相符的臉龐,為丁,綻放了極其溫柔的傾世桃花。

 

那一剎那,丁很顯然,愣住了…。

 

放下,是不曾考慮過的選項,一直以來,他苦苦將一張張蒼白容顏刻畫在心間,逼迫自己,也在無形之間,壓迫他們的王者。

 

丁蜜金色的瞳眸,眼露迷惘,下意識地伸手擁抱了庚,藉由男人的體溫,尋求確認和保證。

 

庚淡淡笑了聲,「顧著傷春悲秋的你,連我這幾日腰帶沒繫好,都沒發覺吧?」而後,輕巧地掙脫丁鬆垮垮的束縛,轉身躺下和衣而眠。

 

當男人後知後覺地將大掌探入他的單衣裡頭,摸到自己什麼也沒穿的臀部而明顯遲疑了好幾秒時,庚一把拉過丁,更往私處摸去。

 

微微瞇縫的珀色雙眼,以及啞然聲調,是庚絕無僅有的主動邀請,「哪,你不想要嗎?」

 

雨聲瀝瀝,乾環著臂膀佇立於子族皇城城門口,等待王者歸來。微微翹起的嘴角,是只有自己才懂的心事。

 

『辰在哪?!』

 

身上纏裹著陽光氣息的青年,近乎氣急敗壞地質問乾下落不明的男人去處,翠色大眼裡灼燒的天涯,讓他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你何不去問同樣把丁弄丟的庚?』

 

「乾,你曉得辰的心事?」

 

忠實目睹稻見失常演出而一路尾隨男人腳步的離,不鹹不淡,對似乎胸有成竹的乾,提出自己的疑惑。

 

男人仰起頸骨,咧開玩味的笑容,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稍微縮短了與青年的距離,讓離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退。

 

他至今沒有想透乾上次那個吻背後的涵義,男人沒有逼迫自己給答案,只以一貫地自豪,訂立約定。

 

「喂,你再繼續後退的話,要淋雨了。」

 

一臉好笑地伸手抓住青年的臂膀,將人扯向自己,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不至於弄痛離。同時,精確計算兩人之間的安全範圍,不讓青年產生轉身逃跑的念頭。

 

然而,寬大袖袍下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始終,沒有鬆開握住離的手腕。

 

青年見掙脫不開,他也不是真心討厭乾掌心傳來的溫度,不過,腕骨被扣著有點不舒服,便壓低了音量,開口,「牽手。」

 

聞言,乾從善如流地與離,改成十指交扣的親暱姿態。俊美臉龐上,笑意更盛。

 

另一方面,早已狀態不佳,不過靠著病態意志力支撐的辰,一場滂沱大雨,加劇了他的狼狽與無力…。

 

「我揹你,別逞強。」

 

毫不猶豫叩跪落地的膝彎,是稻見始終如一的相挺情義。渾身濕透,有些發著低燒的男人,在腦袋半是打結的渾渾噩噩狀態下,糊里糊塗地點頭允諾。

 

體格健壯的青年,輕而易舉地馱起約莫只有一副骨頭重量的年輕王者,嚴嚴實實地將辰護在傘下,在雨幕低垂的遼闊原野,奔馳。

 

意識陷入混沌的男人,本能地將有些失溫的臉頰,貼上稻見泛著炙熱體溫的背脊,安心地斂下沉重的眼皮。

 

不自覺的依戀,冒著被王者親自掐滅的風險,仍在滋長…。

 

青年一路將男人領回了皇城附近,「接下來這半里路,我不能再揹著你了。」辰的王者尊嚴,不容,絲毫褻瀆。

 

男人搖搖晃晃落了地,還有些發軟的雙腿,必須靠青年技巧性地支撐,才能勉強駐足,而後,一步一步,邁向注定孤獨的王者之路。

 

稻見站在辰銀白色的單薄背影身後,無聲地看,無聲地跟。握緊了拳頭,死命地克制自己忍不住想要伸手攙扶步伐搖搖欲墜的王者的衝動。

 

即使繁紛遙遠的記憶正在翻騰,凝結成心間開謝的赤色曇華,他也不能,抹煞了對方銘刻骨血的無悔無怨付出。

 

乾與離,遠遠地便瞧見一前一後姍姍來遲的人影,在離異常精準的直覺有機會脫口而出,遞入辰的耳裡之前,乾,用力握緊了對方的手,惡聲道。

 

「別說話,不然我就在辰的面前,吻你。」

 

眼尖的他,可沒漏看辰簡直糟糕到極點的臉色,此時此刻的男人,可禁不起一絲一毫的刺激。

 

然而,在離反應過來之前,無預警倒落的雪色身軀,登時,嚇壞了在場所有人…。

 

在辰的身軀軟倒在雨水與泥水混合的泥濘之前,幾是嚇得魂飛魄散的稻見,飛奔上前,抱起乏力昏厥的王者。一氣呵成的動作,是青年即使驚慌失措,也要守護王者的堅毅決心。

 

過程中,激起漫天水花,迷茫了乾、離的眼前。

 

「還愣在那裡做什麼?立刻去請大夫!這件事情如果洩漏絲毫風聲,殺無赦!」

 

臨場反應極快的兩名皇子,交換了眼神後,由乾領著稻見,直直往皇城內急奔;留在現場的離,語氣嚴厲,有條不紊地指揮侍衛後續處理。

 

子族少主的宅邸,燈火通明,侍女們忙進忙出地準備乾淨的衣物、布巾,讓稻見及辰替換,並且,迅速地整理簷廊下匯潦了一地的綿長水痕。

 

乾抱胸佇足在王者的臥房門口,一絲不苟地掌控整體局面,嚴防事態擴散成不可收拾的狀態。

 

「勤快些,東西放著就出去,不要東張西望,我不會要求你們做做不到的事情。大夫怎麼還沒來?再去催促!」

 

男人堵在門外,噙著噬人的笑,不讓任何人,踏進辰的臥房範疇一步。畢竟,青年不自覺的真情流露,足以,透露太多致命的情報…。

 

稻見手忙腳亂地褪下男人身上溼答答的衣物,輕柔地擦拭對方發燙的肌膚,以及,吸滿了珠露的削短髮絲。

 

青年的動作太過謹慎,彷彿,正在對待一件罕世珍寶似的。

 

乾翡翠色的眸,冷冷地凝望,直到稻見好不容易將摟在懷裡暈厥的年輕王者,平放回床褥上,才開口揶揄。

 

「若被不知情的下人撞見,還以為稻見你金屋藏嬌了。」

 

正打算脫下自己溼漉和著的青年,給予乾的,是一抹帶著真實困惑的眼神。那一瞬間,男人似乎懂了辰近日沒來由暴躁背後的理由…。

 

不太認真考慮著是否替他們的王者默哀時,離匆匆帶了大夫趕來。

 

年邁而醫術精湛的醫者,診療結束後,不顧在場三人尊貴不已的皇子身分,劈頭痛罵了起來。

 

「辰殿下不愛惜自己,你們就這樣縱容他嗎?!竟然讓一個染了風寒的病人長時間淋雨?!」

 

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的大夫,不斷數落,而離,無意間瞥見了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溫和陽光青年臉上的神情…。

 

那是,令人膽顫心驚的狠戾無情。

 

乾咧開興味的笑容,捏了捏離柔軟的臉頰,一向直來直往的青年,秀氣的臉蛋上,藏不住情緒。

 

「想問我什麼?」

 

捧著子族侍女端上來的熱薑茶,離一面諦聽著廊下點滴,一面試圖釐清清晰地叫他有些害怕的思緒。

 

「稻見,是辰最大的秘密?」

 

曾經不經意在傳統市集上瞥見的,他們立於九曜頂點的王者,被青年摟在懷裡時露出的不知所措,像是炫目的朝陽,刺眼得讓離不敢逼視。

 

同時,殘酷得讓人遮袖不忍見。

 

乾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無言昭示:男人揹負的重量有多重,對於稻見那份滿溢而出的情感,就有多見不得光。

 

「稻見這場及時雨,幕後操盤的人,一直是你。」

 

對於人際交往向來淡薄的青年,皺眉拼湊出完整的事實。乾介入的程度,遠比他想像中還要深入…。

 

離有一點點說不上來,心底現在的情緒,什麼比較多一點?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乾帶著粗繭的指頭,撫上青年檸起的眉間,意圖揉開對方眼底的川宇。

 

男人強勢的笑容裡,妥妥藏著離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寵溺,「你的眉心,可以夾死蒼蠅了,說說看,介懷哪個部分?我會考慮修正的。」

 

「你懷著何種心情,干涉這場註定好的萬劫不復?」

 

總是豪氣又自信的乾,冷不妨,剝除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假象,露出骨子裡不曾淡去的一腔熱血。

 

「我不允許任何外力,剝奪辰作夢的權利!」

 

「這樣的你,我很喜歡。」

 

青年率直卻帶有嚴重語病的發言,讓性格其實有些惡劣的男人,忍不住又起了捉弄對方的念頭。

 

「你終於願意老實承認,其實你也喜歡我嗎?」

 

慢半拍意識到自己又脫口而出什麼驚人言論的離,臉色,不受控制地炸裂開殘橘粉紅妝點的錯落。

 

然而,這次他不逃跑了,只是粉著臉頰,避開與乾四目交接。

 

「乾,你陷入沉睡的日子裡,我想你了。」

 

輕微的幾是融在雨聲裡的低喃嗓音,讓聽力極佳的乾,一字不漏地捕捉。想起了離味覺失調的半年,他的目光,慢慢,變得陰蟄…。

 

伸手摟過青年的肩,讓兩人極為親暱地靠在一起。乾不擔心下人的異樣眼光,他早已為了辰的王者形象,淨空週遭。

 

離沒有推拒男人明顯愉悅了界線的行止,他只是模模糊糊想著,不想,再嚐一次痛徹心扉的滋味。

 

稻見有些掩飾不住臉上的森冷寒霜,或者該說,許久不曾讓憤怒盤踞心頭的他,根本不屑遮掩。

 

「我選擇什麼都不過問,因為我希望當你回首,還有一方天地能盡情安歇,但是你…。」

 

男人生來屬於九曜,這份大愛太過遼闊,慢慢地,覆沒了辰無聲呼救的聲音。

 

青年一直以為自己的溫柔,能夠緩解王者心底不能言說的傷痛,原來,那只是他的癡心妄想嗎?

 

不自覺扣緊的拳頭,是稻見試圖撬開枷鎖的縫隙,卻徒勞無功的傷心。

 

「如果你沒有搞清楚為什麼非得待在這裡陪著辰,立刻給我滾回丑族皇城,讓乾接手!」

 

對待男性生物嚴厲刻薄而意氣用事的丁,披戴著一身霜寒,凌厲語調中的尖銳質問,幾乎讓青年以為,自己錯耳了。

 

意想不到的人,不曾細究的問題,讓稻見親和力十足的討喜臉龐,空白了好幾秒。

 

丁稍早滿臉不爽地踏入子族皇城,瀕臨炸裂的旺盛火氣,讓男人猶如自地獄無間爬出的修羅弒神,透著一股遇神殺神,逢魔斬魔的兇殘噬血氣息,讓守衛們連欄都不敢攔,任由未族少主如入無人之境般,長驅直入。

 

漂亮的蜜桔色瞳子,冷泛笑花,瞪了廊簷下並排而坐的乾、離一眼:給我讓路!

 

與男人經常性一言不合,反唇相譏的乾,難得,沒有點燃一觸即發的猛烈戰火,他只是側了側身軀,擋住丁要將人鑿出個窟窿的陰狠眼神,不讓身旁的離,直纓其鋒。

 

垂斂而下的碧色眼瞳,是驕傲男人的默認。

 

「丁…?」

 

稻見微微透著啞然的嗓音,有些不確定地喚著對方的名字。丁情緒爆炸的惡劣態度,讓他相當困頓。

 

「我來,我這麼做,是為了放過我自己!然而,卻只有你,有能力打開辰心底的死結,讓逝去的亡魂,真正自由。」

 

丁含恨帶笑,一字一句憤憤吐露著剩餘的刻骨遺憾,俊朗的面容,因此而扭曲了。驟然的恨火,是他至今無法遺忘的幽深疼痛。

 

『你這具混帳人形兵器,最好有足夠的理由,要我出來!』

 

萬般不情願地鬆開擁抱庚的雙手,丁悄然無聲離開臥房來到院落,不悅地狠聲抱怨。

 

鮮少開口的護衛,默默遞上緊急匯報,待男人閱覽完畢後,突如其來地吟唱起咒語,強行衝破庚加諸在身上的禁制。

 

雙眼淌下豔緋血淚,庚的近衛近乎放肆地爆衝至不及反應的男人面前,將染點鮮血的歲月,再度重演。

 

『丁殿下,我只能走到這裡了。夏光,替我見證殿下率領的未族,迎來的盛世太平吧。』

 

斷橋埋骨之前,最後的低語,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有迴旋的風聲,嗚咽著壯志未酬身先死。

 

至死不渝的忠義,透過夏光忠實紀錄的雙眸,完完整整,傳達給丁。

 

那一剎那,護衛們不再浮現的鋃鐺笑語,再次活靈活現了起來,於是,不能流淚,暴怒狀態的丁,為了自己,真正走向辰面前。

 

「你只是,不願庚難過吧?」

 

「夏光,你不必做到這種程度。」

 

幾不可聞的嘆息,散碎在漸弱的雨聲裡,淡成了迤邐。

 

確認丁離開府邸後,刻意撩撥對方導致身軀痠軟疼痛的庚,披衣隅坐,盯著廊下雨水瞧,淡淡斥責了聲。

 

硬生生突破禁咒,致使雙眼暫時性失明的護衛,憑聲辨位,靜靜朝男人折下了腰桿子。臉上,沒有擦拭的血痕,經過水露沖刷,顯得十分滑稽。

 

「你不必守在崗位上,下去吧。」

 

然而,大部分時候只聽令申族少主一人,偶爾抗命脫出男人掌握的近衛,對他的指令,充耳不聞。

 

庚有點無奈地苦笑了起來,這正是為什麼他默許自己的貼身侍衛,對丁自作主張的理由。

 

無論是夏光,還是夏塵等人,對於他們的忠貞,皆是,心甘情願。死亡,不能抹滅這份君臣情義。

 

「給我弄一碗桂圓栗子沙。」

 

庚藉故支開自個兒的護衛,拾起被丁揉皺隨意丟在一旁的加急彙報。他很久不曾看這種東西了,男人總是理所當然,從自己的手中,搶走近衛捎來的隻字片語。

 

『你專心跳舞就好,有燃眉之急的話,我會考慮透露給你。』

 

回房窩坐在柔軟的床褥上,漫不經心地瀏覽自家侍衛言簡意賅的摘要。而後,把自己異常沉重而疲憊的身軀,摔回床上,面容壓進軟枕裡頭,放棄所有的思考。

 

剝落了男人的雪青色外掛後,暴露的精實背脊肌理上,滿是赤緋的牙印咬痕,以及,情慾痕跡,一路,蔓延至股間私處,開成了豔色沙華。庚難得不想處理,甚至,連腿間殘留的濁白黏膩與凝固的嫣然血痕,他也沒有走到浴池去清洗的打算。

 

晚點,等丁從子族皇城歸來,再讓男人代勞吧。

 

丁今晚的性愛方式,像極了他們當初躲在戰壕裡,發了瘋似作愛的粗暴。平時對魚水之歡頗為被動的他,捨棄所有的羞赧,主動地伺候男人,極盡所能地勾引丁,引發對方的施虐慾望。

 

藉由最原始的肉體交纏,在交錯的滅頂歡愉和撕裂的痛楚之間,宣洩男人不敢痛哭失聲的脆弱。

 

「丁,只有昇華這份忠肝義膽的情義,你才能笑著看待我們的王者。」

 

另一方面,怒氣值整個爆表的丁,在耳聞稻見意料之外的肯定句後,突然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眸底,流轉著濃烈的哀憐,為了辰。

 

青年神木級的粗長神經,簡直讓人嘆為觀止。

 

「我看你還是滾回丑族皇城好了,省得把辰又氣病了。」

 

「我拒絕。」

 

稻見十分堅定地否決丁的提案,他怎麼可能把高燒不退的辰一個人留在子族皇城?!

 

怒極反笑,或者該說被青年不解風情反應氣笑的男人,默默替他們重病臥床的王者哀悼了起來。

 

斂去難以親近討好的淡色眸光後,面色潮紅,五官明顯皺在一塊兒的辰,其實,像個無助的孩子。

 

丁大概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剝開高高在上外皮,露出真實喜怒哀樂的王者,不免有些新奇;辰不欲人知的幽深心事,偏生因為稻見遲鈍不已的綿長反射弧,成為諸皇子間心照不宣的秘密,這一點,意外地戳中他內心柔軟的一塊。

 

雖說各種討厭同性生物,然而王者進退維谷的可笑現況,卻讓丁的思緒,飛得好遠好遠,漫迴在不被庚信任的青春年少。

 

他想起了被庚割開額頭時,對方臉上,露出了非常痛苦的神色,混雜自責、脆弱,最後,堆積著滿臉的心疼,看上去,冰瑩欲墜。

 

那是,丁初次嚐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心意無論如何都無法傳達的悲哀,若是發生在乾身上,他肯定毫不遲疑落井下石;但今天當事人是九曜精神象徵的辰的話…。

 

「一而再再而三糟蹋辰感情的你,用什麼立場,質疑我?」

 

被趕鴨子上架,接下這份燙手山芋的丁,轉瞬切換成工作狂模式,以雷霆手腕,快刀斬亂麻。

 

一件件看似單一的獨立微小細節,背後,經由縝密的心思串連,最終,導出他現身在子族少主臥房,與稻見大眼瞪小眼的結論。

 

始作俑者,非最了解他的庚莫屬。

 

申族繼承人,雖不擅言詞,認真嚴謹而沉默溫厚的性子,頗受臣屬愛戴,若非庚授意,那具該死的,忠誠到病入膏肓的人形兵器,最好有瞞著主子隻手遮天的熊心豹子膽!

 

被男人算計固然令人火冒三丈,但對象是庚呢?很認真想和對方過一輩子的丁,不介意退讓部分主權。

 

青年不斷眨著明亮的大眼,似乎有點難以消化丁已經挑得很白的字句。一句我也很喜歡辰啊,讓男人連抽出懷裡時時揣著的申族王族紋章砸向稻見腦袋的衝動都有了。

 

這兩個人的情感層面,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無異雞同鴨講。思路轉走至此,丁忽然,有點同情起他們的高處不勝寒的王者…。

 

讓庚沾點酒,男人就無條件把心肺掏出來供他檢視。追逐鏡花水月,註定摔個粉身碎骨的辰呢?

 

「虎視眈眈等著將辰拉下九曜至高點的野心者多於過江之鯽,你以為他是抱著兒戲心態,坦白這份世俗不容的眷戀嗎?!

 

Inami,傷辰最深的人,就是你!」

 

以古老而優雅的方言,喊了稻見的名諱,丁懶洋洋地以刀刀見骨的狠絕字句,狠狠搧了青年一巴掌。

 

自顧自地說完,格外想念庚的男人,放著滿室的狼藉和滿臉錯愕的稻見不管,逕自離去。

 

「你口中的喜歡,是可以用我的姓氏過門的那一種…?」

 

稻見顫著聲,捫心自問,語調正在抖,而他,控制不了。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一直以來,青年對正昏迷不醒的王者,抱持如此的想法;辰壓抑的,猶如繡花針委地般細膩的感情,在稻見慢半拍的反應中,靜靜地凋零。

 

「我…。」

 

一直以來,他沒有注意到,不管是王者的告白或是親吻,皆帶著豁盡一切的壯烈與悲涼。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我抱持這樣的想法,而我,卻只是笑笑地等閒視之,傷了你的王者自尊,還有心呢?」

 

碧綠大眼中,勾轉著濃豔的傷悲,不惜任何代價誓言守護孤寂王者的他,竟然是最凶狠的雙面刃嗎?

 

一面助長辰心底偶爾不自覺的撒嬌依賴,一面毫不留情潑男人冷水的自己,簡直…。

 

禽獸不如。

 

顫巍巍伸出的雙手,輕輕捧住王者燙熱的面頰,稻見倒臥了下來,將沒有知覺的辰,摟進自己的懷抱中,小心將額葉與鼻翼,貼了下去。

 

「辰,對不起…。」

 

然而,一聲不經意自男人口中溢洩而出,極為痛苦的嗚咽,以及,胡亂揮舞的四肢,再度,嚇掉了青年的三魂七魄。

 

「乾!」

 

急促的呼喊聲,彷彿撕心裂肺的悲鳴,響徹在靜寂的宅邸。廊下聽雨,肩並著肩的兩人,骨碌碌起身,離急匆匆地往大夫所在的客房飛奔而去,乾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衝進辰的臥房。

 

王者的雙頰,漲紅得像是剛撈起的煮熟蝦子,體溫更是高得嚇人。模糊不清的連連囈語,嚇得青年,心亂如麻;乾的臉色,凝重到不屑掩飾。

 

「端清水還有布巾過來,動作快。」

 

臨危不亂的男人,迅捷地指揮附近待命的侍女,不斷換上新的泉水和手巾;稻見挽起衣袖,手中以蘸水的巾帕替辰降溫的動作,不敢稍停。

 

離連拖帶拉地引領醫者二度前來診療,步履蹣跚的老人家,沿途抱怨著青年有多粗魯。

 

「辰殿下再這麼燒下去,腦子都要燒壞了!我抓帖藥,你們想辦法灌辰殿下喝下去。」

 

大夫氣沖沖地交代,寫下藥單交給乾。男人立刻囑咐侍女去抓藥煎藥,「照著藥方有幾壺煎幾壺,我沒說停之前,繼續動作,明白嗎?」

 

「稻見,一會兒由你餵藥。」

 

房內只剩下他和被丁憤恨不平掐醒的青年,男人臨離之際,具備強大殺傷力的眼神,讓乾,發自內心,笑了。

 

整個心,倒懸在王者身上的青年,乾帶著不明意味的話語,不過,被他當成馬耳東風。

 

侍女小心地送上氤氳霧白蒸氣的藥湯後,低首退下,眸光,絲毫不敢落在自家主子上頭,那絕對是,要殺頭的。

 

稻見輕巧地扶起辰,讓對方銀鼠色的腦袋靠在自己胸膛前,嘗試性地以白瓷湯杓餵食湯藥,卻是成效不彰:接二連三自嘴角溢出的茶褐色液體,濺得辰身上的潤白色單衣彷彿畫壞的潑墨山水。

 

「如果是你,嘴對嘴餵藥,辰肯定是不介意的。」

 

乾調侃的言詞還沒來得及說完,青年已仰首含住一大口苦澀的藥湯,側過頸骨直接親了上去。

 

男人眨了眨眼,憋著笑,丁方才那副很想殺人的不豫模樣,似乎,其來有自啊。畢竟,稻見和他們家王者之間的平衡點,實在太微妙了。

 

順手牽起返回門口的離的修長指掌,「走囉,我們外頭守著就好。」

 

一盞搖曳暈黃的紅紗紙燈籠,連同一碗剛煮好的桂圓栗子沙,放置在庚的臥房門口外。

 

很清楚這是誰的傑作的丁,勾開戲謔的笑容,捧起青瓷湯碗,吹熄廊下提燈,走入,對方房內。

 

溫暖安靜的室內,庚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床褥上,近乎赤裸的身軀,姿勢有些滑稽。丁笑笑在對方身邊盤坐下來,指骨插進榛子色的伏貼短髮中,一下一下,爬梳著。

 

「你這樣,能好好休息嗎?」

 

帶著逗弄人的語氣,丁伸手將男人的頭顱搬至自個兒的雙腿間,伏低了身子,銜住庚的耳廓,低語呢噥。

 

「痛。」

 

簡潔有力的直率回答,差點讓他錯認,男人又獨自飲酒了。

 

撫著庚稜角分明的面龐,丁半開玩笑似地開口,「你不會趁我不在的時候,啜飲申族的果物酒吧?」

 

那玩意兒對申族少主來說,簡直是強效催情藥,他雖然喜愛捉弄男人,卻沒無賴到完全違反對方的意願。

 

精神狀況有些委靡的庚,瞪了沒遮欄的某某人一眼。

 

「你不問?」

 

丁蜜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好似一只準備請君入甕的狐狸,搖著蓬鬆的大尾巴。

 

「我需要懷疑你的辦事能力?」

 

膝枕在男人大腿上的庚,以凜然正氣的臉孔,回答得理所當然,聽得丁心花怒放,被乾以及稻見搞得烏煙瘴氣的心情,登時煙消雲散,整個人樂不可支。

 

「我啊,果然最喜歡庚你了。」

 

甜膩膩地訴說情話,親密地連蹭了對方好幾下,丁像個終於討到糖吃的孩子,臉上綻放真實的喜悅。

 

「我想淨身。」

 

平時事必躬親的庚,提出了自己目前的生理需求,弦外之音是:我不想自己清理,幫我吧。

 

丁挑起了精白的刀裁眉宇,「我抱你去浴池?」

 

庚沒有正面回應,只是緩緩撐起自己肌肉痠疼的軀體,靠在男人胸前,沉默地示弱。

 

丁端詳了自個兒胸口前的雀茶色頭顱好一段時間,眼露愛憐。庚獨特的魅力,在他心目中,無可取代。

 

打橫抱起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頎長男人,丁溫吞吞地走到露天浴池,換他,替對方打理。

 

以激烈的方式飽餐過一頓,對風月奢華興致不高的他,很單純地,把庚裡裡外外清個乾乾淨淨。

 

「設計我出面的理由,因為我和辰有類似的遭遇?」

 

慵懶地把自己一同浸泡在池水中,讓柔軟的茶白髮絲在水面上載浮載沉,雖說他能分毫不差地理解庚的思維,不過真正重要的事情,丁仍舊希望,對方親口傾訴。

 

「最理解夏塵他們的人,是你。我只是希望這份無瑕的君臣情義,不再成為你束縛自己的理由。」

 

終於鬆口和盤托出,點醒鈍感不已的青年,也許只是過程中一段美麗的錯誤。

 

「話說回來,還真不得不對辰情有獨鍾稻見這回事,奉上敬意啊。那傢伙簡直是個笨蛋!」

 

丁聳肩笑罵,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王者接下來的路途,他可一點都不想再插手。

 

自始自終,他想理解的男性,只有庚一個而已。

 

辰反反覆覆燒了好幾天,始終不見轉醒。

 

稻見衣不解帶地照料,不假手任何人;乾一肩扛起了九曜內政的重責大任,在接獲緊急匯報後,差點,產生想把手中信件撕爛的衝動。

 

他許久,不曾有這種怒髮衝冠的忿恨感受了。

 

驕傲又自信的強勢男人,隨即風風火火地來到彷彿被塵世遺忘,只餘王者紊亂呼息聲的一隅靜謐,將揉皺的書信,遞給青年。

 

「我不會讓任何人,成為辰的阻礙。」

 

稻見慢慢摺妥彙報,還給乾,緩緩吐露的字字句句,是一如當年一夫當關衝到戰場最前線,未曾轉移的堅定信念。

 

「喂,你當知這樣的抉擇,辰將遍體鱗傷。」

 

眼前人,將滿溢而出的溫柔,夭折成決絕。乾不忍逼視好似蒙上一層灰霧的陽光青年,只好,捨棄慣有的嘲諷出聲提醒。

 

「辰拜託你和離照顧,我立刻回城。」

 

稻見依依不捨地凝視了一眼仍舊臥床的王者後,沒有哭也沒有笑,靜靜地走出子族皇城。

 

將所有對辰的心疼與感情都收妥深深埋藏,大無畏地迎向一場暗潮洶湧的劇烈風暴。

 

被遺留在原地的乾,絲毫不想掩飾眼底的森狠陰冷,放任漲破胸臆的情緒,在臉上肆虐。

 

緊扣到泛著死白顏色而毫不自覺的拳頭,是男人的不甘心。

 

「乾,你怎麼了?是不是辰出了什麼狀況?」

 

慌慌張張的語調,伴隨湊得好近好近的秀氣容顏,是正好過來探望王者卻不明所以的離。

 

「別動,讓我抱一下。」

 

他猛然張開了臂膀,將青年死死摟進懷裡,抱得好緊好緊,緊得兩人,好痛好痛。

 

不能言說的傷痛,滿紙嗚咽的荒唐,透過相連的肌膚,忠實傳達給青年,讓離,跟著痛了。

 

好一會兒後,乾鬆開手,連同過度外放的表情和軟弱,一同斂起。他,仍舊是那個豪氣萬千的戌族少主。

 

「稻見這傢伙離開皇城太久,族裡質疑辰領導方針的聲浪,趁勢再起。子族裡頭,有內鬼。」

 

把巨細靡遺的書類,交給青年閱覽,乾飛快將前因後果抽絲剝繭,讓不堪的真相,攤在陽光底下。

 

「知道是誰了?」

 

離的臉色,登時變得很難看。辰昏倒在雨夜皇城前的那一幕,不但被洩漏了出去,還被有心人士,大肆渲染。

 

稻見滯留子族王城這點,讓青年的立場,變得十分曖昧為難。

 

「血洗汰換這種事情,等辰醒了讓他親自動手。我們先按兵不動,我不會讓背後搬弄是非者,囂張太久!

 

不過,稻見必須表態了。」

 

那一剎那,離有些不敢置信地盯著乾,形狀漂亮姣好的唇無聲掀了又掀,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被推上風浪頂端的丑族少主,一旦發表公開聲明,辰好不容易迎來開花結果曙光的感情,勢必,胎死腹中。

 

看不到結局的冰冷未來,讓離不敢再想,他懂了乾正在沉默膨脹的憤怒,卻情願自己不懂。

 

「乾,你是不是,喜歡我?」

 

晦暗不明的局勢困境,卻讓離在重重壓力下,閃過一絲妖異的念頭,向來有話直說的他,選擇,單刀直入。

 

光是高傲男人方才在自己面前示弱這點,離就無法說服自己,乾對他抱持的,只是兄弟之情。

 

聞言,男人露出玩味卻帶著微微無奈的神情,伸手,摸了摸青年漂亮精緻的臉蛋。

 

「平常呆呆的你,怎麼這種時候,特別靈光呢?離,你差不多該承認,自己對我抱持相同的想法了吧?」

 

青年淡緋的眼眸,瞅了瞅還在昏睡的辰,再覷了覷咧開調侃笑意的乾,最終,輕輕垂下微粉著頰的臻首,低聲呢喃。

 

「我,不討厭你的喜歡和你的觸碰。」

 

青年返回丑族後,立刻和親信商討應變方針。當天下午,旋即召開政務會議,殺個所有人,措手不及。

 

「稻見殿下,您成天往子族皇城跑,成何體統?!何況您還紆尊降貴照顧臥病在床的辰殿下!」

 

族裡反彈青年過於親近王者的勢力,砲火猛烈地重擊稻見的個人行為,愷切的言辭,彷彿他們的少主,玩物喪志似的。

 

「殿下您自幼便與辰殿下相識,難道不曾因此有所偏頗,犧牲了丑族的利益?」

 

一句一句,咄咄逼人,質疑青年的領導。個性溫和的稻見,只是安安靜靜地聆聽,對現場一觸即發的緊繃態勢,似乎,毫無知覺。

 

力挺青年的族裡臣子,在發作與反對派正面交鋒之前,被稻見,舉手制止。

 

「當年的戰役,誰的損失,比未族慘重?又是誰,失去的比丁更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要辰還在,九曜就不算滿盤皆輸。」

 

很平靜地搬出丁的名諱,登時,堵得發言者啞口無言,憤恨難平地瞪著青年,一副想將冥頑不靈的少主,拆吃入腹洩憤的兇殘模樣。

 

稻見的眉眼中,眨著哀憫之色。他不想去細數那些繁紛而難以忘卻的沉痛傷痕,可卻被逼著時時刻刻重新翻開那層長使英雄淚滿襟的血紅爛肉。

 

如果這麼做,就能撫平連天烽火造成的傷心,那麼丁,也就沒必要一直在無形之中,壓迫辰了吧?

 

他一直很在意,未族少主那個時候,派遣的人選不是他們王者的貼身侍衛‧冬璜,而繫,自己的精銳近衛。後來的後來,稻見憑藉自身的親和力,從辰的護衛口中套出了答案,卻情願自己,耳聾眼盲…。

 

『冬璜,你給我回來!你是子族的護衛統領,你不在陣營裡,是要昭告天下辰陷入沉睡,讓軍心全面潰散嗎?!

 

夏塵,我要你們不惜一切代價,將辰的寄宿戒指送到辛手中,這傢伙是九曜的光還有希望,絕對,不能倒下!』

 

為了成全九曜的大義,獨自苦撐到最後的丁,還不夠疼痛嗎?

 

「十二支皇族若不能同心,遲早分崩離析。辰既然身為九曜的最高領導人,我,無條件支持他!

 

他是我的兄弟,我相信他的判斷,沒有錯。」

 

稻見以難得的強硬態度,鏗鏘有力地公開表達立場。然而,他的表態,卻無異逼著辰,親手掐死自己未曾圓滿的感情。

 

當晚,接獲消息的乾,懷著無比沉重的心事,來到辰的臥房。在一盞搖曳的暈黃中,低訴著當事人聽不見的凋零。

 

卸除了所有的人味外皮後,獨自言語著真實的心情。

 

「喂,你這傢伙,再不醒來,子族和丑族,都要風雲變色了!

 

稻見被逼迫劃清與你的界線,他近期疏然退離的態度,是否又讓你的心,再度回到冷硬無情的狀態?

 

他好不容易認清自己的感情,我可不許你,就這麼放棄了!」

 

「乾,這樣難得感性的你,我很喜歡。」

 

不曉得何時佇立在門口的離,走了進來,與男人並肩坐在辰的床前,一同守著昏睡無知覺的王者。

 

乾沒有回應青年,他只是,給了離一個吻。

 

辰做了一個惡夢,很長,很真實,處於不省人事狀態的他,差點,信以為真。

 

夢裡,年輕王者踩著血河飄櫓的遍地屍骸,一步,一步,邁向權力頂峰的天邊之路。這些屍首中,有稻見,而青年,心甘情願給他作踏腳石…。

 

「稻見!」

 

一聲自靈魂深處透出,聲嘶力竭的吶喊,伴隨,幾乎從被褥中一躍而起,驚醒的辰。

 

他嚇得滿身冷汗,大片的水痕,汗溼了身上僅有的雪白單衣。身體狀況還不是很好,有些,頭痛難當。

 

正當辰還有些失神,自膳房端著湯藥而來的年輕護衛,再也顧不上平時的嚴謹戒律,激動得摘除臉上的銀鼠面具,伏跪在男人跟前,熱淚盈眶。

 

「太好了,辰殿下,您終於醒了!」

 

「冬璜,我昏睡了幾天?把這幾日的匯報呈上。」

 

猶如精密儀器的腦袋重啟運作後,辰並不在乎他還十分虛弱,立刻要求自己,進入狀況。

 

深諳王者性子的貼身近衛見狀,連忙收起外放過多的擔憂與情緒,口頭向辰作精簡會報。

 

「掌握特定人選了嗎?」

 

「乾殿下已得到數條可靠情報,正逐一過濾追查。」

 

「庚今天在未族皇城,抑或亥族皇城?」

 

「據屬下所知,庚殿下應該在離殿下府邸,兩位殿下有新的曲目要商討排練。」

 

「我要去離那裡一趟。」

 

稍晚,當臉色蒼白,可說是毫無血色的辰,出現在亥族皇城時,離有些不贊同地皺著眉,完全沒有想要掩飾的意思。

 

直覺靈敏的青年,一方面讓自己的隨從前往戌族皇城,一方面藉口更衣,將談話空間,留給王者以及庚。

 

「我要向你借調一個人。」

 

辰平靜的言語,直搗黃龍,彷彿只是在陳述天氣很好一般地稀鬆平常;對子族隱而未現的動盪因子有所耳聞的庚,一張面無表情的剛毅臉孔,看不出真實情緒。

 

他只是,無聲以唇形開口,『夏光,這段期間,你任憑辰差遣,不管他想做什麼。』

 

子族的護衛固然優秀,卻容易打草驚蛇。藉由看似局外人的一雙手,反而,更能殺雞儆猴。

 

庚不想過問辰毫不遲疑綻現的森冷狠戾,沉默卻溫柔的男人,只不過,很輕,很輕,很輕,幾是忘了要發出聲音地溢洩一句感嘆。

 

「稻見非常擔心你。」

 

而後,毫不猶豫轉身,不再去看,年輕王者在那一剎那,強迫自己壓抑下來的,痛心疾首。

 

即便接下來的幾日,子族宮闕不斷傳出有宮娥被血腥虐殺的駭人聽聞消息,庚也僅僅保持他一貫的寡言態度,作壁上觀。

 

「喂,你這工作狂,有人這樣折騰自己的嗎?」

 

接獲消息趕來的乾,不留情面地譏諷男人,藉此,表達自己背後的不滿與關心。來之前,他順手給稻見畫了張小老鼠的圖畫,送過去。

 

「無妨,直接開始肅清行動,我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九曜的太平盛世。」

 

冷靜地商討之餘,乾,恨火驟然地看著辰,義無反顧地捨棄心中最柔軟的一塊…。

 

在他們的王者對稻見的感情完全分崩離析之前,他,絕對會向這無理的天命,搶回屬於辰的人類情感!

 

子族發生了一件朝廷重臣被滅一夜門的兇殘血案,傳遍九曜的大街小巷,鬧得沸沸揚揚。

 

丁滿臉陰蟄地窩坐在酉族皇城裡,低氣壓地啜飲隨從端上來的玉露,一旁的花見三色糰子,倒是毫無享用的意願。

 

他很不巧知道有一個人,具備這份滿門屠殺,不留半點活口的能力,又有那麼一個人,能不皺一下眉頭,下達這種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趕盡殺絕的指令。

 

申族在十二支皇族中,訓練護衛的方式最為血腥凶狠,能活著從那種人間煉獄裡爬出來,並且擔當少主貼身侍衛的人,會是等閒之輩嗎?

 

他從很早以前,就曉得庚身邊的夏光,是一具不折不扣的殺人機器,和其他皇子的王族侍衛,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丁只是憋著不問對方:明明很溫柔的你,為什麼要把這麼暴虐的一個人,帶在身旁?

 

「兇手,是你那該死的人形兵器吧?」

 

「丁,不要問你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好,究竟什麼理由,讓你堅持把夏光留下來?」

 

處於炸鍋狀態的丁,轉身恨恨揪住庚的衣領,漂亮的蜜色瞳子,執意地要討一份遲來的答覆。

 

「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改變申族製造鐵血護衛的長久陋習。那麼,我是不是能夠以最少的犧牲,換來九曜的和平?

 

至於夏光滿手沾染的鮮血,若有來世,我願做牛做馬償還這一生虧欠。」

 

男人話沒說完,對方已然重重地擁抱過來,絲毫不顧慮他們的所在場合。丁把臉蛋埋在他頸窩邊,悶聲埋怨。

 

「開什麼玩笑?!就算是下輩子,你也只能是我的人,用我的姓氏過門!」

 

無處可躲的寂寞,仍在滋長,這讓察覺男人不肯坦率剖白的落寞的庚,不忍拒絕,乾脆,張臂相擁,直到丁抱夠了為止。

 

兩人分開之際,一顆圓滾滾的染血金屬鈴鐺,不慎從庚的衣袖內滾出,當場,讓丁變了顏色。

 

「貓鈴鐺?!那一群噁心的傢伙,還不肯死心?!」

 

「應該是他們在子族背後,興風作浪。這是自被開腸剖肚的重臣體內取出的,還沒有交給辰過目。」

 

「這種時候,不要交代細節!」

 

丁沒好氣地賞了庚一個白眼,嘴邊,噙著噬人的獰笑。幾年前血淋淋的教訓,還不夠讓這群貪婪的人學乖嗎?

 

九曜草創初期,貓之一族,因故被屏除在十二支王族之外,各個皇族,擁立子族首領,作為九曜的精神象徵及實質領導人。

 

被排除在權力核心外,心有不甘的人,蟄伏暗處,靜候著推翻子族皇權的那一天到來。

 

約莫四、五年前,貓族後人認為辰年少可欺,在子族內部掀起了大規模叛亂,然而,叛軍錯判了他們年輕王者雷厲風行的手段,臨機應變的冷靜反應,以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狠絕無情的一顆心。

 

反叛者最大的漏算,是稻見的存在。他們以為,只要牽制戌族以及亥族,便能穩操勝券,但當丑族大軍以優勢武力兵臨城下,只能被殺得抱頭鼠竄,毫無反擊餘地。

 

辰在這一戰中,豎立了不可搖撼的王者威信,同時,殘酷冷血之名,不脛而走。

 

「你上離的府邸繞繞吧,繼續保持局外人的姿態,才能在關鍵時刻,出奇制勝!」

 

平易近人的青年,握著一張雪銀色的金屬面具,翻來覆去瞧啊瞧的,有些怔然。

 

子族的風雨,透過乾捎送信息的紙條,傳達至稻見手中。為了安撫民心,目前被綁在丑族皇城動彈不得的他,只能,心底乾著急。

 

「辰,你一定又再折磨自己了吧…?」

 

稍稍將銀鼠面具擎舉而起,讓窗框外柔和的月光,透過細長的眼縫灑落進來。青年望著遠方,低喃聲十分微弱,散碎在吹拂的夜風裡,安靜了。

 

面具是年輕王者的所有物,是數年前子族動亂時,辰遺落在他這裡的。

 

『冬璜?』

 

訝異地望著不該出現在自己府邸一身血污的護衛,稻見連忙把人拉進房內,確保對方的行蹤,不被察覺。

 

冬璜無論體型或氣質都與男人有幾分肖似,常年佩掛面具,誰也窺不得底下的面容,莫非…?

 

『稻見,你能立刻安排軍隊,隨我回子族?』

 

還來不及驗證自己的臆測,猛然摘落的面具底下,是一張青年熟悉到難以相忘江湖的斯文容顏。辰有些狼狽的模樣,幾乎,嚇傻了稻見。

 

『你怎麼會獨自殺出重圍,有沒有哪裡受傷?』

 

他滿臉驚恐,又氣又心疼,連忙七手八腳扯過對方太過纖瘦的身子,仔細檢查起來。唯有透過自己的雙眼,確認辰平安無事,懸宕的一顆心,才能真正放下。

 

當青年注意到,男人瓷白臉龐上,正啪咑啪咑地滲血時,腦袋,登時亂哄哄地炸裂開來,完全鎮定不能。

 

『稻見,兵貴神速,你該關注的,不是這個。』

 

辰一向很冷靜,他一面任由青年裡裡外外將自己毫無隱私地翻了一遍,一面,表達決心。

 

『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比你的安危還更重要!』

 

稻見得費盡全身力氣,才能壓抑自骨血裡源源不絕滲出的憤怒與顫抖。在那一剎那,他的氣勢,竟壓過了辰…。

 

無預警的濕熱親吻落了下來,綿密如雨,細細咂在年輕王者的傷口上,舔去嫣然痕跡,反應不過來的男人,忘了,要推拒。

 

『為什麼不求助丁和庚,反而捨近求遠呢?』

 

『他們倆這段期間皆不在皇城,況且,我信任你。』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辰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早在突圍奔向丑族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遺留在稻見身上,不曾追回…。

 

「稻見殿下,丁殿下來訪。」

 

思緒漫離之際,門外傳來隨從有些慌張的通報聲響,稻見只來得及把精巧的面具藏在身後,門扉便被人,用力踹開。

 

拓滿半身銀底色霜華的丁,看起來,十分不爽。

 

「你可以告訴我,放著辰那個移動火藥庫不管,龜縮在偏遠地區的你,是哪裡有毛病嗎?」

 

噙著猙獰笑容的男人,言詞間滿是刻薄,極端地意氣用事。但,自覺對王者心存愧疚的青年,不甚在意。

 

丁將一串鋃鐺作響的鈴鐺,甩給稻見,不太高興地告知子族王城的最新情報,分毫不漏,這其中,包含辰借庚的護衛之手,屠戮反對勢力的過程。

 

「子族這陣子連續發生的命案,哪件是真能讓官府緝凶的?人心若持續如此惶然無依,最終動搖的,是辰的王者威嚴。

 

以貓之一族的慣性,核心參與者應該是十三人,但目前只找到八顆鈴鐺。沒有完全肅清之前,他,不可能停手。

 

我不管你要怎麼說服你族裡那些等著看子族好戲的老傢伙,稻見,在辰的精神世界徹底變得六親不認之前,阻止他!」

 

丁覺得他千里迢迢來講這種事情,愚蠢至極,然而,卻只有眼前的青年,有這樣的份量和手腕,力挽狂瀾。

 

認為自己已經仁至義盡的男人,不怎麼優雅、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後,拒絕去解讀青年大眼中的痛苦與迷惘。

 

「給我間客房,我可不想星夜兼程趕回未族。」

 

破曉時分,一夜無眠的離,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走入子族皇城。

 

「什麼事?」

 

很顯然沒有充分休息的辰,沒有刻意掩飾臉上微微的倦容,甚至,連頭也不曾抬起一下。

 

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比以往還要猛烈的壓迫氛圍,莫名讓離,感到有點怯縮害怕。

 

即使如此,青年還是硬著頭皮,把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話語,一股腦兒吐露。縱然事後會被乾調侃橫衝直撞,他也,不管了。

 

「我討厭這樣不把人命當成一回事的你;我討厭將自己逼上退無可退的極限,森冷狠戾的你;我喜歡的,是會帶著各種點心來看我練習,笑著問我好不好吃的你;我喜歡,會因為稻見不經意的小動作,流露困擾卻縱容神情的你。

 

映在我瞳孔裡,現在的你,接近最完美的王者,卻冷酷得讓我不忍直視!」

 

離沒有勇氣,去端詳年輕王者此時此刻臉上的真實神情。於是,傾吐過後,便藉口離去。

 

辰沒有開口挽留,亦未做出任何反應,不過像具日夜逐漸風化的雕像,屹立不搖。

 

當離在門外,懊惱自己有勇無謀,卻落荒而逃的膽小行徑時,壓抑著蒼涼風霜的笑聲,慢慢地,自和紙拉門的縫隙中,溢洩而出。

 

辰滿不在乎的笑,聽在青年耳裡,彷彿痛苦哭號,好痛,好淒涼

 

離掩著耳,一路狂奔,直到和無頭蒼蠅沒兩樣地衝進戌族皇城,撞進乾的書房,被男人一把拉進懷抱裡,耳畔的滿室哭聲,仍舊,繚繞不散。

 

「辰為什麼,要這麼痛苦…?」

 

微弱的呢喃聲,是相擁的兩人之間,不曾癒合的心痛。

 

另一方面,被離不留情面戳破平靜無濤表皮的男人,在悲涼滄桑的笑聲裡,痛得瘋得傷得將心底鬱積的腥紅爛肉,不顧一切地翻攪了出來。

 

狀態十分不穩定的他,連有人悄悄溜進房內,也沒有察覺。

 

「辰,你知道為什麼我不願走入九曜的決策核心嗎?」

 

不知何時,翩然而來的稻見,輕巧地將王者的身軀扳向自個兒,四目交接的剎那,青年翡翠色的大眼中,盈著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稻見。」

 

接觸青年溫暖體溫的那一瞬間,猛然回神的辰,立刻逼迫自己,編織不近人情的冷硬字句。

 

「如果連我也站在皇子的立場看待你,辰,你還會正視自己內心無聲的呼救嗎?」

 

對男人的拒絕,置若罔聞,稻見露出辰相當熟悉的一臉心疼,而後,暴露出再也不想掩飾的情感,一把摟住毫無防備的他,冷不防欺上來,攫獲唇瓣,惡狠狠地親吻。

 

一吻,勢如破竹,稻見誓要卸除王者所有的狠絕武裝;一吻,重如泰山,青年再不允許男人,故作鎮定說是無悔結局。

 

「辰,這麼晚才注意到你的心情做出回應的我,會不會太遲?」

 

稻見笑彎的溫柔眉眼,猶如春水映梨花,那一剎那,意識到青年與自己心意相通的辰,眼前,一片凌亂。

 

男人,忘了要掙扎推開,忘了窗外腥風血雨,對方柔軟的話語,將他的世界,鬧得翻天覆地。

 

「你不認為我冷血無情嗎?」

 

明明該是早已習慣的評價,為何王者竟恐懼從青年的口中,聽見一絲否定的字眼?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正在顫抖?」

 

稻見揚起了非常溫暖的笑容,一如往昔,把大掌蓋在辰的腦袋上搓揉,同時,將濕熱的吻,逐一,落在男人的眼皮上,輕輕拭去,王者本人拒絕承認的不安。

 

「辰,只要我還在,就不會讓任何人,撼動你的王者地位。」

 

字字堅定,慢慢收緊了臂膀,把對方更往自個兒懷裡壓,讓兩個人密得毫無半點縫隙,緊緊將膚肉相貼在一塊兒。

 

「稻見,我可不可以,不要放棄你…?」

 

悶在衣料中的語調,是辰褪除了身為九曜王者的所有揹負後,真正的脆弱與盼望。

 

青年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再給了辰,一個棉花糖般的親吻。

 

「這種事情,當然是可以啊。」

 

一股濃厚刺鼻的血腥氣息,悄然在男人的臥房裡蔓延。稻見還來不及反應,三兩截從人類軀幹上暴力扯落的斷肢,夾帶半融的金屬鈴鐺,無預警地憑空掉落。

 

接二連三咚咚咚墜地的詭異一幕,著實讓青年有些愣住;辰像個沒事人似的,十分平靜地瞧著被燒個焦黑壞死的肢體。

 

「還剩下兩個人,老鼠尾巴藏得還真深。既然曝光了,夏光,不留一個活口!」

 

一聲淡哂中,轉眼,灰飛煙滅。

 

「夏光,等等!你能不能放過無辜的女性和孩童?不是整個府第,都參與涉入其中。」

 

性格溫和的青年,慌慌張張地開口制止。庚那名百聞不如一見的護衛,深潭般毫無起伏的雙眼,以及,渾身纏裹的暴虐氣息,令人,不寒而慄。

 

讓稻見感到驚恐的,不是夏光本身,而繫他在冰冷的近衛身上,看見了王者未來的殘酷模樣…。

 

「你要反抗我?」

 

平常很穩重的辰,沒有刻意掩飾自己不高興。只是他不怒而威的壓迫感,對稻見沒有半點作用。

 

「你如何認定,她們一定是錯?」

 

青年毫無退讓之意,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妥協,又是一連串的人命哀歌。辰斬草除根的作法,他,如何說服自己視而不見?

 

「稻見,你能用什麼向我保證,倖存者不會掀起子族下一次的叛亂?你這叫作養虎為患。」

 

「因為,我不希望你的王者之路,最後只剩下滿地怵目驚心的屍骸。」

 

青年從不以大義凜然的姿態,指責年輕王者的任何行為,只是十分溫柔地站在對方身邊,包容不擇手段背後的孤寂。

 

稻見翠綠大眼中最天真的冀望,讓向來冷靜自持的辰,動搖了…。

 

「夏光,你先回庚身邊。」

 

最終,棄械投降的,是拿青年沒轍的男人。

 

「辰,你又瘦了一圈。」

 

房內少了詭異的殘肢斷軀後,稻見不知何時又摸了過來,摟抱小動物似的把辰撈進懷裡抱牢,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

 

男人沒有試圖掙脫,他只是把自己銀鼠色的腦袋靠上對方的胸膛,讓稻見撐起一副人體骨骼的重量,辰不喜歡,一切徒勞無功的行為。

 

「我讓膳房,煮了碗鮮魚湯。」

 

王者還來不及抗議,他沒有食慾,不想進食,也不及吐嘈,敢情你把子族皇城,當成自家廚房不成,稻見,已一溜煙不見人影。

 

淡色的眸,望著微微敞開的門扉,一如他被對方撬開的心房,住了一個人的心,要怎麼回到最初的森冷無情?

 

比起無法親近討好的自己,不端架子,親和力十足的稻見,更受他府邸下人的愛戴。

 

「我在城郊,捉了尾鱸魚過來,嚐嚐看吧。」

 

雪白湯杓,理所當然地湊了過來,青年的親暱,其實讓性子嚴謹的辰,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對不起我忘了你還站著。」

 

在男人反應過來前,青年握住他的腕骨,一拉,一帶,莫名變成自己敞開雙腿,跨坐在稻見身上的親密姿勢…。

 

辰的理智線,霎時,斷裂了,暫時重啟不能。

 

庚捧著一盒充分展現少女浪漫情懷櫻粉色描金紙盒子,隅坐廊簷底下,緩緩品嚐著荔枝口味的巧克力。

 

「誰這麼大的膽子,背著我送禮物給你啊?」

 

當手臂被人以極度不符合人體工學的粗暴姿勢往後彎折,捏在指尖如同盛開花朵般妍麗的嫩粉巧克力,讓身後皮笑肉不笑的男人,一口吞落。

 

過程中,不忘曖昧舔拭他帶著細繭的指腹。

 

「你真想知道答案嗎,丁?」

 

隨意問了一句,一臉平淡的庚,並不介意丁整個人貼上來,將自己抱個滿懷,把雪白腦袋埋在他的頸骨旁,用力蹭了又蹭。

 

一個星期,已經是隨時隨地會被寂寞殺死的男人的忍耐極限。

 

「稻見那個混蛋,好意思把我扔在窮鄉僻壤整整一週不聞不問嘛!」

 

也不是真心想知道答案的丁,將撒嬌意圖妥妥藏在字裡行間,要沉默卻溫柔的庚,自己安慰他。

 

「最近的辰,像個有血有肉的尋常人家,而且,臉色紅潤了起來。」

 

庚從善如流轉過身,將蜻蜓點水的吻,一一落在丁的眼眶四周,一點一點,拭去男人眼尾的翠綠妝容。

 

「這陣子為了辰,我退讓得還不夠多嗎?」

 

閉上眼,不再去想這段期間的波瀾萬千。丁垂著眼,讓對方綿密的親吻,灑滿他的五官周圍。

 

他只是,思念庚啊。

 

男人輕輕捧起了丁一切悲喜,稍微使力,將對方推倒在木質的地板上頭,一把扯落固定用的髮繩及脖項上的鈴鐺,再拉開羊毛大氅下的雪青衣襟,讓毫無防備的他,如同水底油油招搖的蛇,散發異樣的濃豔華麗美感。

 

丁噙笑在嘴角,瞇縫眼眸,流轉任是不語也風流的魅惑,雙臂往上一勾,將庚壓向自己,「哪,你打算這樣安撫我嗎?」

 

啞著嗓子的低語,是他赤裸裸的調戲。

 

庚沒有回應,只不過解開男人的腰帶,使得羊脂白玉般無瑕而精壯的身軀,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伏下一顆榛子色腦袋,男人一吋一吋親吻丁裸露的肌膚,最終,唇畔貼上對方雙腿之間懸垂的性器,細細地舔吻描繪了起來。

 

舌葉沿著粗壯柱身隱約突起的紋路,一路圈畫描摹,一會兒繞著尖端的馬眼凹槽打轉,一會兒又有些勉強地吞嚥至陽具根部,上下來回摩擦。

 

庚溫吞吞的步調,搞得丁心癢難耐,他乾脆扒開對方的下半身,不甚溫柔地將併攏的指頭擠入對方股間,冷不妨,突刺進去。

 

男人悶哼了聲,差點咬了下去,旋即重整步調,給予丁緩慢抬頭的慾望,一輪新的刺激。

 

一時之間,只餘濁重的粗喘聲,繚繞在靜寂的府邸,久久,散佚不去。

 

辰府邸的粉白櫻花,悄悄掛上了枝椏,綻開柔美嬌豔的身姿。乾走在夾道雪色底下,偶爾被漫天飛花撩亂了眼簾。

 

粉嫩的櫻吹雪,飄落在乾面前,頑皮地沾在男人紫黑色的短髮、和服以及蓬鬆搖晃的狗尾巴掛件上,賴著不肯走了。

 

他聳聳肩,沒有特別拂去妍麗的花瓣,只是不太認真想著:新給離準備的掐絲金線珠光櫻簪,是否能襯托對方在舞台上的妖嬈姿態?

 

緩步走向年輕王者的臥房,辰向來晏起,乾如果太早來訪,還得負責喚起慣性低氣壓的男人。

 

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既然有稻見代勞,他又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乾就隱約曉得,對於泰然自若心底卻異常荒蕪的辰而言,朝陽般溫暖而閃耀的青年,特別到無可取代。

 

沐浴在金粉色的陽光底下,動態視力極佳的乾,不經意地瞥見,未掩妥的門扉背後,他們驕傲的王者,被青年一把摟進懷裡的片刻。

 

辰的反應,很明顯地慢了好幾拍,以至於當稻見親暱地額心貼著額心,鼻翼碰著鼻翼,輕輕索吻時,男人,不及抗拒,溫馴地,被動地,被青年吻到幾乎斷氣。

 

兩腿發軟的辰,白瓷般的臉頰,妝點著林檎似的紅,靠在對方胸膛前,低低喘息著。

 

乾無聲無息地靠近,為兩人把門拉好,而後,瀟灑地轉身,一尋王者的貼身侍衛。

 

「冬璜,至少一個時辰內,別讓任何人靠近辰的臥房,明白嗎?」

 

他怎麼會看不出來,稻見水綠大眼眼底最深處漣漪的情緒,是什麼呢?這種事情,只有對兒女私情漠不關心的辰,才會遲鈍到毫無知覺,最後落得被吃乾抹淨的下場。

 

嘴角淺淺上揚,懷抱愉快好心情的乾,買了一盒櫻花羊羹後,踏入亥族皇城的範疇,走進練習場,靜靜觀賞著一闕淒美如雪的敬神詩。

 

「乾,怎麼來了?」

 

結束練習的青年,注意到角落鮮明搶眼的男人,收了手中瀲紅油紙傘後,落坐在乾身邊。

 

男人勾起飛揚的弧彎,撈起離的烏黑長髮,俐落地挽了個墮馬髻,再斜插他揣在懷裡的粉櫻髮簪,理所當然,把禮物送了出去。

 

「無論是你的手藝還是眼光,好得讓人自嘆不如。」

 

隨手用身上攜帶的布花簪子,將乾的贈禮替換下來,捏在手心裡把玩,陽光下,晶瑩剔透的絕妙折射光影,令他,愛不釋手。

 

「不是最好的,如何與你相襯?」

 

理直氣壯的發言,令青年微微粉了雙頰,正好讓乾有機可趁,在離的頰邊,偷香。

 

「你啊,這麼容易讓我偷襲得逞,哪天被推倒了,肯定反應不過來吧?」

 

一臉好笑地揶揄只顧著臉紅的青年,修長指骨,搔刮著對方泛著可口煙粉色的臉蛋,流連忘返。

 

「稻見把辰給…。」

 

未竟的話語,定格在離嚇得魂不附體的臆測中,安靜了。

 

乾有點微妙地瞅著青年,對方神來一筆卻準確無比的靈感,讓他很難替王者掩飾啊。

 

「喂,你可千萬別去找那傢伙求證,他絕對會把你滅口的!」

 

不得不佞聲開口威脅,離有話直說的耿介性子,稍有不慎,便會引火上身,尤其,對象還是把王者尊嚴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的辰。

 

他還沒寵夠青年,又怎麼會讓男人,有機會痛下殺手呢?

 

離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乾順勢遞過來的繽紛甜品吸引了注意力,高高興興地拈起一塊柔軟的糕點,品嚐。

 

「夏光的確夠凶暴,已經宰掉第十二個人和其親信,最後,該如何引蛇出洞,並且讓他成為夏光的替罪羔羊?」

 

一面欣賞青年吃點心的歡快模樣,乾一面冷冰冰地露出噬虐氣息,與離討論一網打盡的可能性。

 

庚那個護衛,這次明顯留手了,以辰滿門抄斬的慣性,背後,恐怕少不了稻見的介入。

 

男人不想過問年輕王者的任何決定,他只是提供最完整的訊息情報,以及替夏光善後掩蓋真相,做得,滴水不漏。

 

不能讓辰失信於庚,否則,當極度護短的丁興師問罪而來,可不是鬧得子族雞犬不寧這麼簡單而已。

 

他各種看不順眼,那個意氣用事的寂寞重症患者,絕對有那個本事和瘋狂,為庚,掀戰天下。

 

乾設計讓十二顆血染的貓鈴鐺在第十三名擁有者的府第曝光,並在對方院落深處,搜出最後一顆,使得該名子族重臣,百口莫辯。

 

辰編織好莫須有的罪名,將王城近期的一切殺戮,順理成章地推到對方身上。畢竟在子族,持有貓鈴鐺是絕對的禁忌,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群情激憤的前提底下,不論重臣說什麼,也不會有人想聽了。

 

年經王者下令將重臣及親信擒捉入獄,分開關押,流放眷屬至邊疆,至於是否不幸在漫漫長途中意外身亡,無人聞問。

 

「辰你這個鼠輩!人明明是你殺的,卻栽贓嫁禍給我!」

 

地牢內,不堪入耳的辱罵聲,繚繞不散。聞言,來者的腳步聲,出現短暫的遲疑。

 

「像頭喪家之犬一樣,真難看,你好歹是子族的朝堂重臣,有點骨氣好不好?欸,你有沒有聽過,骨頭斷裂的清脆顫音呢?」

 

懶洋洋的,天真而殘忍的話語還來不及說完,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響徹在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刺耳。

 

丁皺起了刀裁似的雪白眉宇,一臉嫌棄地看著牢房外血淋淋的,被硬生生扯落的斷臂,譏諷著。

 

「辰是九曜至高無上的榮耀,他又怎麼會折辱身份來這種地方?你放心,我會一點一點折磨你,最後偽裝成畏罪自殺的。反正整個子族,已經不會有人相信你了。

 

對了,你耳聞過申族的光之護衛嗎?他現在,正在你身後。

 

夏光,你覺得先打斷他的牙齒好?還是拔了他的舌?一直咒罵咱們的王者,我會很困擾的。」

 

申族血腥弒神之名,如雷貫耳,在無邊無際的漫天恐懼襲向重臣之際,夏光已迅捷殘暴地剜落鮮紅的舌葉,再掄拳打斷所有的齒列,面無表情地看著丁,嗚咽的哀號,噴濺的溫熱,半點不入心。

 

「還是一樣很噁心,不過效率好得沒話說。庚,接下來呢?怎麼樣玩弄他比較有趣?」

 

撒嬌似的語調中,夾雜連掩飾都嫌多餘的中燒怒火。夏光在虐殺第十二個參與者時,無意間,得到一份讓丁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心,再次被狠狠撕裂的情報。

 

當年,子族的軍隊調度,出了點瞞天過海的人為疏失…。

 

如果,沒有這群人在疲於奔命的辰眼皮底下隻手遮天,夏塵他們,是不是就有機會活著回來?

 

庚輕輕地閉上琥珀色的眼眸轉身,語氣中,不再帶有任何的溫度,「只要能讓你解氣,夏光,隨你使喚。」

 

「你們的自私自利,究竟讓未族失去了多少?!欠未族的,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夏光,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刮下來好了,記得啊,沒切下一千片之前,可別讓他死了。」

 

丁近乎喪心病狂地笑了起來,目不轉睛地觀賞著一場慘絕人寰的私刑,直到,一顆驕傲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棄守陣地,被庚溫柔以雙手斂去視線為止。

 

「為了未族,為了九曜,你做得夠多了,丁。」

 

庚的掌心,一片溼涼。

 

他沒有阻止淒涼的笑聲迴蕩在牢獄中,丁潰爛入骨的傷心往事,需要,有一個宣洩的出口。

 

「夏光,有些人,沒有必要活在這世上,即刻,進行掃蕩。」

 

鮮少對貼身護衛下達明確指令,不太干涉對方自我意志貫徹的庚,拔除了屬於人類的情感後,冰冷而平靜地開口。

 

沉默溫厚男人的憤怒,最深,也最狂。

 

庚淡淡吟唱起奇異的咒語,霎時,妖冶而艷極勝血的紅光大作,近衛渾身上下,散發著更為嗜虐凶暴的氣息。

 

「這是我第一次,解除夏光所有的禁制,申族的光之護衛,不是,空穴來風。」

 

仍舊捂著丁的雙眸,他一面輕聲在對方耳畔低語,一面以毫無機質的蜂蜜色眼瞳,冷覷自家人形兵器詠唱禁咒,以更為粗暴血腥的方式,進行虐殺。

 

銀白寒芒閃動,夏光一劍刺瞎重臣的眼,再兇殘地挖出來,製造出兩個血窟窿;凌厲的一砍一劃之間,不斷挑出薄如月暈的生肉薄片,足足削出丁要求的一千片血淋淋薄膜,逐步,將人挫骨揚灰。

 

當行刑結束,牢房內,只餘被肢解得亂七八糟的破碎骨骸,爛糊糊的腦漿及臟器,胡亂噴濺,滿地又薄又透的人肉肉片,剁得又細又碎的血管,緩緩流淌著一地腥臭,令人作嘔。

 

「我們走吧,你不必,汙穢自己的雙眼,丁。」

 

庚溫柔地替丁斂下眼皮,不讓對方,忠實目睹他身後的一片狼藉。關上地牢厚重的鐵門,為丁,掩去滿室繚繞的悲切哭聲。

 

牽起男人修長漂亮的指掌,一同,離開傷心地,將一切的風雨,以及後續的殘殺,完全,交給自己肝腦塗地在所不惜的忠誠近衛。

 

「庚。」

 

丁什麼也不想說,他只是,喊了最喜歡的一個名字,重重擁抱了對方。

 

「走囉,找辰回報,接下來,誰都不能阻止我和你約會了,庚。」

 

藉由男人體溫,飛快將自己的脆弱收妥的丁,軟膩膩地提出要求,沒打算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好。」

 

庚爽快地允諾。

 

兩人一起回到年輕王者的府邸,除了主人之外,乾、離,以及稻見都在。丁有機會告知現狀之前,辰無預警的大動作,當場,震懾了所有皇子。

 

「丁,當年是我的疏漏,造成你與未族損失慘重,我欠你一份正式的道歉,對不起。」

 

男人毫不猶豫折下的高傲腰桿與自尊,讓丁,再也聽不真切

 

未族少主,慢慢笑了起來,丁想要的,從來不是王者的一聲歉然,他只想有人告訴自己,當初的犧牲,是值得的驕傲。

 

「辰,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的選擇,是錯的。你是我丁,是未族,唯一承認,真心侍奉的王。」

 

一字一句清晰吐露堅定不移的信念,丁毅然而然伏跪在地,對著辰,行了九曜的大禮,獻上未之一族的忠貞。

 

「辰,你是我庚,是申族,唯一承認,真心侍奉的王。」

 

「辰,你是我乾,是戌族,唯一承認,真心侍奉的王。」

 

「辰,你是我離,是亥族,唯一承認,真心侍奉的王。」

 

「辰,你是我稻見,是丑族,唯一承認,真心侍奉的王。」

 

其他皇子見狀,紛紛跪地對年輕王者行起正式禮節。至此,將九曜盛世,推向嶄新的高度。

 

「你還沒打算回城?」

 

辰不經意地問上在他這兒好吃好睡的某某人一聲,任由對方捉著自個兒側垂的一縷灰銀色長髮,綁成一條鬆垮垮的麻花髮辮,再繫上一塊豆青玉蟬,作為綴飾。

 

「族裡的反對勢力目前噤若寒蟬,我可以在你身邊多待一陣子。」

 

稻見一面笑吟吟地回答,一面張臂將沒幾兩肉的瘦削王者好好地撈進懷抱裡,連連蹭了好幾下。

 

某種程度上,拿對方毫無辦法的辰,認命地讓青年像具精緻玩偶般地擺弄自己,放棄一切掙扎。

 

「你為什麼老要讓我跨坐在你雙腿上?」

 

男人不太習慣與人肢體接觸,然而稻見,自然而然地侵門奪戶,將他,一次次逼上舉步維艱的為難狀態。

 

「我覺得辰你很可愛,這樣抱起來剛剛好。」

 

「整個九曜,大概只有你能理直氣壯把我當成綿軟的小動物看待。」

 

不太認真笑罵了聲,同時放任青年伸手解開他的腰帶,一件件褪下身上的和著,最終只餘下襦袢,要掉不掉地掛在肩胛上。

 

稻見湊到辰裸露而敏感的後頸位置,自顧自地啃咬起男人的膚肉,磨人而熾熱的吻,引發一波波浪潮洶湧的癢麻感,彷彿細小電流,飛快竄遍四肢百骸,弄得王者不自覺地扭動身軀,想要閃避青年的燙熱氣息。

 

只可惜,被稻見困在臂彎裡的他,猶如甕中捉鱉,根本無處可躲。

 

等青年好不容易吻夠了肯停手,辰的襦袢也只剩下裝飾作用,壓根遮不住外露的大片春光。

 

如玉般的雪色胸膛因喘息而不住起伏著,蔥白的修長雙腿看似無力地隔著衣料蜷縮貼在稻見肌膚上,門戶洞開卻毫無自覺。

 

青年再接再厲地攫獲辰的雙唇,給予近乎窒息的長吻,王者整個人被吻得暈頭轉向,腦袋缺氧,陷入短暫的失神狀態,只能,任憑稻見宰割。

 

當被由下而上貫穿的劇烈鈍痛全面襲來,辰才慢半拍地意識到,他竟然又被…!

 

「稻見,你給我出去!」

 

惱羞成怒的王者,優雅盡失地怒吼。然而,身體一震盪,深埋在自己體內的玩意兒的充塞感,因此更為鮮明。

 

男人賽雪欺霜的白皙臉龐,染上一層薄紅,眼角暈染著瀲灩水光,看上去,毫無說服力,反而像在軟綿綿地撒嬌。

 

「辰,你別亂動啊。」

 

青年滿臉堆笑討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他,一面扶著王者毫無贅肉的窄細腰際,一面落下密集如雨的安撫性質親吻,試圖,轉移辰的注意力。

 

鮮少經歷情事,私處緊緻的男人,幾乎每次,都被自己做到哭出來…。

 

即使明白那只不過是生理性淚水,稻見還是各種尷尬,不太敢更進一步地為所欲為。

 

顧慮著年輕王者的驕傲自尊,青年從不把對方壓在身下,讓男人的肢體呈現雌伏的順從姿態;辰跨坐在稻見腹部上,兩人的結合程度,反倒,更為深入,幾是,捅穿了王者柔嫩腸肉,腸壁緊緊咬合包覆著青年的凶器,在不斷含吮吞吐的過程中,攣顫著達到高潮。

 

輕而易舉地提起辰纖瘦的腰部,再按壓回自己腿上,讓絞合著他兇刃的軟肉,先是藕斷絲連地抽離,再藉由重力加速度,重新填滿緊實不已的窄穴,一瞬間被溫暖肉壁欲拒還迎地吸吮時,青年發出了滿足的嘆息聲。

 

不過,辰倒是痛到連宰掉稻見這根神木的惡劣念頭,都有了。

 

乳首被青年的牙反覆磨咬、拉扯,一會兒以舌葉圈畫,一會兒又像想扯落似的用力往後拉離,再無預警放開,讓其彈晃回原處。男人被玩弄得又腫又痛又癢,想開口斥責,卻因柔軟的小穴被接連抽插,漲大的形狀在體內描繪得太過清晰,只剩下破碎的氣音,溢出牙關。

 

濁白的體液成為最好的潤滑,稻見接二連三搗撞時,發出了噗哧噗哧的淫靡聲,一次比一次兇狠的重重坐落,益發碩大的漲腫性器,深深挺進,塞滿窄小的私穴,再磨擦著軟嫩的腸黏膜,溫吞吞地翻攪拉出,辰幾乎錯覺自己要被青年的陽具撐壞了,又酸又軟的可怕疲憊感,支配攫獲自己的感知,讓他只能腿軟地靠在稻見的胸膛上,像具壞掉的木偶,被動隨青年起舞。

 

當乏力的身子再次被青年抱起,掰開臀肉重壓回筋紋突起的紫紅色間,被操幹得鬆軟的花蕾完完全全將稻見的凶器吃了進去直至根部沒入,緊密地充斥在肉穴內,驚人的撕裂感,終究,逼出了王者的眼淚…。

 

「辰,別哭。」

 

輕巧而溫柔的吻,吻開男人眼尾的溼涼,在痛楚與歡愉之間,顫抖著攀上了慾望的頂峰。

 

「稻見,你下次再趁人不備塞進來試試看!」

 

王者一動不動趴在床褥上,讓青年給自己按摩痠軟的腰部。連罵人力氣也沒有的他,威脅聽起來,有氣無力。

 

「我有嗎?」

 

無辜的眼神,不禁讓辰,氣笑了。稻見總是我行我素,然而,卻只有這樣的青年,無論如何,都陪在他身邊,勻散,一縷低潮。

 

「你釀了櫻酒吧?我想喝。」

 

稻見揚起了大大的笑容,明亮的笑靨,足以,驅散所有憂傷。

 

「辰,睡一會兒吧,等你睡醒,我們對飲。」

 

王者懶洋洋地應了聲,在青年的臂彎裡,安祥地慢慢睡去,這回,不會再有任何人,打擾他沉睡在稻見的體溫裡,做個好夢。

 

 

 

 

補記‧眼線:

 

「你這是在做什麼?」

 

辰一臉好笑地瞅著猶如黑影般迅速竄入房內的青年,不由得擱下手中狼毫,淡淡問了聲。

 

「乾和離方離開你的宅邸,我又不能被人撞見出現在子族皇城,尤其是你房裡。」

 

溫和青年理所當然猶如偷情一般的發言,讓男人有些不知從何開始吐嘈,雖說,他和稻見的戀情,的確,見不得光。

 

「你會在意嗎?我到現在,還沒有抓到你的眼線,是誰。」

 

毫不猶豫藉由一雙看似局外人的殘忍雙手,大動作剪除血洗宮廷勢力的他,卻是無論如何,捉不到青年的絲毫把柄。

 

這讓一向不喜歡事情脫出自己掌控的辰,有點不高興。

 

有著一張具有欺騙性討喜面容的稻見,衝著王者,咧開柔軟的笑容,試圖,蒙混過關。

 

他總不能明目張膽地供出,乾就是那個男人怎麼樣也逮不到的線民吧?

 

更何況,與辰之間的親密關係,早已是皇子們心照不宣的秘密,若被將王者尊嚴奉如圭臬的男人察覺這點,辰絕對幹得出大義滅親這回事。

 

還想繼續看著以清瘦肩頭扛起九曜所有重擔的男人,發自內心露出純粹的笑意的他,只好繼續死守著這個美麗的錯誤。

 

幸好,辰對稻見溫暖明亮的笑靨,向來缺乏抵抗力。青年再接再厲執起手,隔著赤紅手套在掌心烙下一個熾熱的吻。

 

「辰,你該休息了。」

 

已然分毫不差掌握年輕王者所有軟肋的稻見,在男人有所反應之前,飛快欺了上去,一口咬住對方敏感不已的耳廓,伸舌舔吻。

 

那一剎那,辰白皙的臉龐,有些不受控制地,赧紅了。

 

當男人好不容易回過神,身上繁複的衣裝以及配飾,已被青年剝個精光,只餘,一件單薄的裡衣。

 

「我怎麼老是被我行我素的你,牽著鼻子走呢?」

 

不太認真笑罵著,辰非常清楚,是自己默許稻見,一步一步滲入他的骨血裡,直到,再難江湖相忘。

 

不管有多疲累,手上沾染再多的血腥,在青年的面前,他可以卸下九曜王者的沉重擔子,盡情撒嬌。

 

「明個兒一早就回城?」

 

「嗯,總不好被乾還是離目睹,我睡在你的臥禢之側吧?春季將來,在收割之前,我不能老往你這兒跑了。」

 

辰沒有異議地頷首,他只是伸手捧住稻見黑白交錯的腦袋,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下次,帶著金黃的稻穗,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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