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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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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曉鐘。01-22

 

低迴折顫的雅緻細膩琴音,迴盪在靜寂的院落裡。乾兀自一人彈奏三味線,任由霜白的月光,拓滿一身。

 

他好些時候不曾有這份閒情逸致,隅坐撥弦。

 

子族內亂在辰將第十三人梟首示眾,並公開一整串的貓鈴鐺以及當年對未族的虧欠後,塵埃落定。

 

任性妄為的某個寂寞重症患者,對待王者的態度,依舊恭敬有餘,誠意不足,但不再偶爾的偶爾無處可躲的精神壓力發作時,綿裡藏針,狠狠壓迫辰。

 

遙迢流年不敢細數的沉重犧牲,丁終於,輕輕放下。

 

至於年輕王者和明亮青年之間耐人尋味的關係嘛,乾擱下手中的樂器,難得,有了想嘆息的衝動。

 

「稻見這小子,沒有一次辦事的時候記得要關門…。」

 

男人連吐嘈都嫌多餘,青年如同神木一般粗長誇張的神經,令他,嘆為觀止。只能說面對稻見毫無招架之力的辰,同樣讓人大開眼界。

 

聳肩笑了笑,乾不太認真想著,他恐怕還得當青年的軍師,背地推波助瀾很長一段時間。

 

懷抱著愉快心情,披戴一身月色,慢慢走回房,男人卻在房門口,被佇立的修長人影,破壞了醞釀的美好情緒。

 

「乾,我可以夜宿你這裡嗎?」

 

月華下,一張朦朧秀雅的精緻臉龐,顯得有些不真切。離毫無起伏的嗓音,輕聲詢問,淺緋色的眸,寫著淡淡的期盼。

 

乾有點不高興地伸手撫上青年端秀的臉蛋,一如所想的冰涼觸感,讓男人,挑起了刀裁似的俊朗眉宇。

 

「喂,你這傻呼呼的傢伙,來了怎麼不讓隨從通報?」

 

他練習結束的時辰,比平常晚上許多,離就這麼愣頭愣腦地呆站在原地,浸淫一夜寒露?

 

「我想見你。」

 

習慣性話說一半的青年,姣好脣形吐露沒頭沒腦的語句,面無表情的臉容底下,夾帶晶亮亮的盼望。

 

對於離全憑直覺、近乎橫衝直撞的行為模式感到好氣又好笑,乾進房後先點燃火盆,讓青年得以烤火溫暖受凍的身軀後,才仔細地保養起他的三味線。

 

離舒舒服服地窩坐著,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男人瞧,似乎,還有什麼隱晦的期待,要乾自己察覺。

 

「我不是告誡過你很多次,你是亥族少主,措辭要精準到位嗎?」

 

大概曉得青年在等什麼,乾放下三味線,隨口揶揄了幾句,再從木櫃裡頭,抱出一床被褥鋪好,讓離能自動自發地鑽進去,理所當然,鳩佔鵲巢。

 

「就曉得半夜跑來我這睡我的床,反客為主啦?」

 

靜靜凝視著蹭了他枕頭好幾下,沒一會兒便安祥睡去的青年,男人一邊笑罵,一邊整理著無預警形成在腦海裡的妖異念頭。

 

離安歇在自己臥房自己床褥上的行徑,簡直就像是透過無機質的死物在緬懷他的存在一樣,怎麼想,怎麼詭異。

 

沒記錯的話,青年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似乎,是從戰後才開始的。

 

思緒轉走至此,乾的表情變得十分陰蟄,「那半年,除了味覺失調外,你,還隱瞞我什麼?!」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丁坐在城郊茶樓聽雨,點上一碗核桃酪,一壺桂花稠酒,一盤炸奶豆腐,再向店家討了兩個杯子,預備,招待他的客人。

 

一把潑墨山水的瀲紅油紙傘,由遠而近,十分惹眼。男人垂著眼,斟滿一杯榛子色的液體,輕推向前。

 

「你知道,多點一盤不吃的炸奶豆腐,代表什麼嗎?離。」

 

也不是真心想得到答案的丁,懶洋洋問了一聲,而後,盯著窗外隨風搖曳的翠綠楊柳,安靜了。

 

離輕描淡寫地瞅了對桌一臉意興闌珊的雪色一眼,而後,逕自招來服務生,要了第三個杯子,點了第二盤炸奶豆腐。

 

他慢條斯理地享用炸得金黃酥脆的奶製點心,配著核桃酪享用。偶爾,與青年面對面,百般聊賴的男人,會舉起清甜溫潤的酒盅,意思意思嚐上一口,或者,把玩胸口懸掛的寄宿戒指。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他們只是,正巧坐在一塊兒;他們只不過,一年會來這裡一趟,弔祭在辰一聲令下,逝去的亡魂。

 

「離?」

 

和丁約定好的男人,打傘而來,意料之外的與會者,讓庚,微微愣了愣。

 

「謝謝你的招待。」

 

禮貌性地對為了申族少主的到來,眼綻傾世桃花的男人打過招呼後,離理直氣壯地將沒有食用的點心打包帶走。

 

他很確定,丁會埋單。

 

「我餓了,庚,負責餵飽我吧。」

 

單手支頰撐在桌沿,懶慢而語帶雙關地開口,毫不意外,眼前站得直挺的男人,一張剛毅的臉龐,慢慢地發紅變熱。

 

輕哂,丁仰起頸骨,趁其不備迅速沾了對方的頰肉一口,而後,笑語盈盈地端詳庚不受控制炸裂開來,猶如天邊晚霞的赧紅臉色。

 

「讓我猜猜,你想到什麼啦?」

 

略微逗弄人的語氣,最後,定格在勾攬雙臂將庚雀茶色腦袋用力壓向自己,唇瓣交疊的親暱當中。

 

恣意地吮吻,非得把男人的薄唇,吻開一片紅豔,才肯心滿意足放手。

 

「你這沒遮攔的傢伙!」

 

沒好氣瞪了丁一眼,卻沒阻止對方不安份的雙手,持續逗留在自己的臀部及腰際,上下其手,大吃豆腐。

 

「我們回去,讓你府邸的廚子給我做一桌菜,榛果鬆糕、茴香翡翠包、鮮菇燒海茸、櫻桃燉白菜、竹笙南瓜羹、窈窕水晶。」

 

丁自顧自地點菜,庚卻以十分詭異的眼神,打量著男人,彷彿想要確認對方是不是吃錯藥似地來回逡巡。

 

「你點了滿桌素菜。」

 

無肉不歡的丁,卻提議這樣的菜式,活像是為根本不可能造訪的辰準備的點出癥結點的那一剎那,庚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離點餐的舉動,不是他想吃,而是他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那個人,是戰時的乾…。

 

丁露出讚賞的笑容,湊上前再給了男人,一個獎勵性質的親吻。

 

「你以為那半年,離只是味覺失調這麼簡單而已?失去的疼痛,從來沒有停止折磨過被獨自留下來的人。」

 

男人的吻,很甜,很溫柔,然而語氣,卻冰冷得毫無溫度。

 

「庚,你明白,什麼是痛徹心扉的滋味嗎?」

 

辰皺眉睨著眼前擺盤漂亮的長命寺櫻餅及道明寺櫻餅,有種想伸手掐住笑意燦爛青年脖項的衝動。

 

「我府邸的師傅新做的,嚐嚐看吧。」

 

視王者的壓迫氣場及劍鋒般冰冷眼神為無物的丑族少主,揚起讓男人難以招架的溫暖笑容,哄勸。

 

賞心悅目的粉妍半月型外觀,裹在大島櫻的鹽漬櫻葉裡頭,輕輕一壓,似乎就能將薄薄餅皮中的甜美紅豆餡兒,擠出來。

 

然而,辰無動於衷。

 

稍早,男人才被稻見強迫中獎用完豐盛早膳,青年手捧朱漆紅碗握著筷箸,一口一口夾到自己眼前,極有耐心地等待他溫順張嘴咬下。過程中,始終維持大大的笑靨,不催促,臂膀就這麼懸在半空中,使得辰難以拒絕。

 

向來晏起的王者,一早通常不太有胃口,被塞滿的胃袋,讓他,有些不悅。

 

一向自行解讀男人行為,經常嚴重違反對方個人意願的青年,在辰有機會抗議前,一把摟過毫無防備的王者,含住一小塊櫻餅,欺上前親吻。

 

相濡以沫的同時,將糯米點心渡進對方的檀口。

 

無預警被輕薄,不喜歡事情脫出自己掌控的辰,白皙臉龐因此染上一層林檎初綻的緋紅,瞪向稻見的淡色眸光,看上去,毫無殺傷力。

 

對於王者冷冽情緒似乎毫無知覺的青年,以帶著細繭的指腹,淺淺挲去男人唇上的一點朱色豆沙,再伸舌舔去,動作,微微挑逗。

 

「辰,要我嘴對嘴餵你嗎?」

 

自然而然的問句,聽在年輕王者的耳畔中,卻有股意外的低啞。腦海畫面莫名其妙逗留在他昨晚雙腿大張又被稻見操幹到哭出來的丟臉田地上,賴著不肯走了。

 

於是,整個人突然悶掉的辰,放棄所有的掙扎,任由青年,為所欲為。

 

「我得回城了,下午有個政務會議,不能讓反對派勢力發現我又偷溜來子族皇城找你。」

 

稻見半強勢地餵食完之後,大掌一蓋,恣意揉亂年輕王者的一絲不苟的銀鼠色髮絲,有點惋惜地感嘆。

 

現在是春耕播種的農忙時期,他只能偶爾溜出城,探望不懂得愛惜自己的男人。

 

辰無異議地頷首,青年通常是半夜摸進他的房裡,一早離開,舟車勞頓背後的零碎時間,是稻見從不吝惜給予的奢侈幸福。

 

王者當然曉得稻見對自己有多好,否則他怎麼可能捨棄部分王權,溫馴猶如提線木偶,隨青年起舞。

 

不過,青年求情的那些人,在丁驟然的恨火下,終究,難逃一死。這些,稻見沒有必要知情,鮮血染紅的雙手,由他一人承擔。

 

個性溫和的青年,笑笑拉起辰的雙手,替對方更衣戴手套。自己身上的那件和服外掛,要掉不掉地披在肩頭,連腰帶都沒有好好繫,結綁得亂七八糟的。

 

「我哪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的和服是穿好的?」

 

淡哂,男人一面調侃,一面扯開稻見的腰帶,重新給對方綁繫。這大概,是高高在上的年輕王者,第一次伺候別人。

 

「這樣活動不方便嘛,辰,你綁太緊了,鬆點,鬆點。」

 

無視於青年討好的笑容,辰用力拉緊對方的友禪染和著,中規中矩地紮綁,好好地把稻見平時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膚,藏起來。

 

「在你回到丑族王城之前,如果和服又鬆脫開來,你就半年別踏進我房裡。」

 

男人揚起高傲細碎的笑,滿意地聽聞耳畔迴盪的、青年連連告饒的聲響,一副沒得商量的強硬模樣。

 

辰再接再厲雙手往上一拽,把高挑的稻見硬生生扯彎了腰桿後,捧住對方臉頰,給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稻見,記得遵守對我的約定。」

 

聞言,青年翠綠色大眼露出無奈卻柔和的神情,默認了。

 

「我走了,下次過來,我們一同乘著涼如水的天階夜色,去撲流螢吧。」

 

稻見默默收妥了不想被辰察覺的憂慮,臉上噙著甚為男人所喜的清亮笑意,提出對未來的美好期望。

 

其實他知道,辰失信於自己。一具具以前所未見兇殘方式虐殺的屍體,出自,申族光之護衛的手筆。

 

拂了丁的逆鱗,觸碰庚的底線,牽涉到未族當年的慘重損失,無論如何,那些無辜的婦孺,青年,保不住了。只能以趕盡殺絕,灑滿遙迢血路,償還對驕傲男人的一切虧欠。

 

然而,這一切的情勢轉變,不違辰的本意。

 

稻見很難形容,看到乾迢遞過來的小老鼠圖畫時,什麼樣的心情,多一些?他只是任由滿眼的闌珊秋雨,以及無力挫敗感,完全覆沒自己。

 

離開之前,他,輕柔擁抱了獨自承受過多風雨的瘦削身軀,暗自立誓,總有一天自己給予辰的溫柔,要在對方的心田,開出一片輝煌的燦爛花季。

 

蒼勁有力的筆觸,在宣紙上畫了一只砧板小老鼠。

 

乾無意想起丁當時含恨帶笑的噬人俊美側臉,失笑揉皺自己的畫作後再細細撫平。

 

「秋熌,一路保護稻見回到丑族皇城,再把紙條交給他。」

 

算算時間,青年差不多該離開子族皇城折返,男人招來自己的貼身護衛,要求對方,立刻上路。

 

近衛銜令後,即刻前往追趕腳程飛快的丑族少主,和正巧來訪的離,不經意擦身而過。

 

「陪稻見回城?」

 

踏入書房的青年,憑著驚人的直覺臆測,瞧見乾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後,露出瞭然之色。

 

「嗯啊,冬鏡不能隨意離城,讓那些虎視眈眈的老傢伙趁機逮到稻見的小辮子,只好讓秋熌跟著東奔西跑了。」

 

乾毫不客氣地譏諷,言詞之間,流露對自家侍衛的滿滿自豪,他的手下,自然,是最好的。

 

「下次讓秋君戒護?」

 

「秋君跟著你就好。」

 

斬釘截鐵地否決離的提議,乾斷不可能允許,青年身邊沒有護衛跟隨。所有的風險,留給他即可。

 

離沒打算和對方爭辯,他只是擱下丁請客的、已經冷掉的、不好吃的炸奶豆腐,然後沒頭沒腦地抱上去,把自己的腦袋,埋在乾的頸窩邊。

 

男人在青年墨黑長髮猶如一輪玉壺光轉拂過頸間肌膚時,嗅到了一絲城外雨露的清新。

 

翡翠色的眼眸,在離看不見的背後,略略顯得幽深闇沉,乾不動聲色地張臂擁抱對方,「和丁上茶館聽雨了?」

 

青年不想回答,反而更用力地抱緊男人,彷彿,想把對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頭似的。

 

「離,你到底透過我,在找尋什麼?」

 

連續幾晚逐漸升溫的怪異感受,讓個性強勢的乾,不再默不作聲,劈頭質問,或許連青年自己也不懂的一場鏡花水月的追尋。

 

「我不知道。」

 

極其鬱悶的,聽起來有些委屈的嗓音,自離不願離開的乾的耳畔響起。離開城郊,與男人碰面後,一股沒來由的鮮明痛覺,無預警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必須透過相連的膚肉、乾的體溫,才能稍得緩解。

 

『全面撤守至神樂殿!』

 

辰缺乏起伏的冷靜指令,伴隨聽不真切的兵戈殺伐之聲,離聽見了,不敢置信的清脆顫音。

 

丁木然地凝視年輕王者,沒有哭,也沒有笑,握著庚的寄宿戒指,靜靜走出郊區茶館,迎向窗外蕭瑟,也無風雨,也無晴。

 

『你要,放棄丑族…?』

 

平時面無表情的青年,聲音在抖,而他,控制不了。

 

『離,你想反抗我?即使你是亥族繼承人,我也不會讓你妨礙我。九曜,不能在此,全軍覆沒。』

 

辰的聲線十分平靜,輕描淡寫好似陳述今天天氣很好一般,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樣的王者忽然讓青年覺得非常害怕,於是,離閉嘴了。

 

然而,枕戈待旦的春風泣血,卻悄悄鑽入了青年的骨髓裡,被遺留下來。理智上能懂,情感層面過不去的離,讓他在無意識之間,不斷尋求乾的認同。

 

被辰親手撕裂的柔軟,離,不懂得要喊痛。

 

「喂,你這是要我去找丁確認嗎?」

 

如同風動琅玕般的清脆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辰的心扉。

 

骨感修長的雙手,難得褪下彤紅手套,讓潤白如雪的肌膚,沐浴在朝陽底下,嵌上一層金粉色的霜。

 

一顆握在掌心光彩奪目的琉璃鈴鐺,透過自然光線,折射丑族的王家紋章,以及,古老方言書寫的,稻見名諱。

 

『你想要我的鈴鐺?』

 

青年露出了有點為難的神情,溫柔而不著痕跡地拒絕,這讓從沒吃過對方閉門羹的年輕王者,十分不快。

 

一陣子後,男人向丑族少主,索討了第二次。

 

『辰,你當真不曉得,拿了篆刻我姓名的琉璃鈴鐺,在丑族皇室,代表要用我的姓氏過門嗎?』

 

『稻見,不要讓我跟你要第三次。』

 

王者滿臉不豫地開口,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壞心情的打算。面對男人織張的怒意,青年最終,選擇妥協。

 

他輕柔執起辰的指掌,將質地溫潤色澤晶瑩的琉璃牛鈴,從自己的和服暗袋交託到對方手中。

 

鈴鐺上頭,似乎,還殘留著青年的體溫。

 

『如果這樣就能消除你的不安,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辰,你願意告訴我理由嗎?』

 

毫無坦白意願的男人,兀自將鈴鐺收入懷中。一點不欲人知的深沉心事,是王者驕傲的自尊。

 

『你是不是,聽到了我族裡的流言蜚語?』

 

作風溫和中庸的青年,很少採取雷厲風行的霹靂雷霆手段。對於反對派勢力質疑自己過分親近子族少主的聲浪,一向一笑置之。

 

唯一一次讓好脾氣的稻見大動肝火,下令血洗整肅,源自於有人顧買死士,當著他的面,行刺來訪的年輕王者…。

 

『冬鏡,保護辰!』

 

猝不及防的寒芒閃動瞬間,即時察覺的稻見奮不顧身地撲上前,以肉身擠入毫無空隙的血色戰圈,硬生生替辰承受劈面而來的銳利刀鋒。

 

縞白刀刃完全沒入青年腹部,登時血流如注,淒豔的血花,翻飛覆沒了一切。稻見捂著鮮血淋漓的患部,用盡力氣抵抗劇烈的痛楚,強撐著指揮亂成一團的現場。

 

他絕不能,在男人的面前,再次倒下。

 

『冬璜,立刻抱稻見去找大夫;秋熌秋君,全面追殺刺客,我不允許有漏網之魚。』

 

辰冷靜地掌控全場,逕自忽略心底有什麼東西在螫,直到深埋心底的精神壓力,將自己逼上退無可退的極限為止。

 

男人始終不能明白,稻見的眼底,為什麼沒有怨也沒有恨,猶如山崗上的一輪滿月,照亮他註定孤獨的王者之路?

 

青年滿溢而出的溫柔,早已超出滿手血腥的自己,一生應得的幸福。那種飲鴆止渴的感覺,很像竊取了丑族少主未來髮妻的福分似的…。

 

稻見蹲了下來,握住辰的雙手,軟聲慢慢開口。言辭當中,是他磐石不曾轉移的溫暖浮光。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鈴鐺致贈給你以外的對象。不過,鈴鐺背後的意義,有點侮辱你吧?

 

不管外界怎麼評價抨擊你,只要我還在,就永遠不會對你揮劍相向。辰,我喜歡你,無論如何,不會放你一個人。』

 

辰漫步在紫陽花田中,嘴角,噙著一絲柔和的笑意,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琉璃鈴鐺,氣氛,歲月靜好。

 

「呵,如此天真的情話,大概也只有你敢對我說了,稻見。」

 

「要不要嚐一口?」

 

伴隨又軟又膩的語調,丁笑吟吟地將沾了一口的酒盅,湊到對方的唇畔。蜂蜜色眼眸中,請君入甕的意圖,清晰得太過。

 

對於男人眼中閃爍的不良企圖,不置可否,庚放任情人餵自己喝掉整碗的桂花稠酒,讓熱辣辣的液體,旋風式侵蝕理智線。

 

他頭疼地趴在桌面上,臉色酡紅,平時嚴謹的形象,被酒精破壞殆盡。

 

「庚,你想問什麼,我可以考慮據實以告哦。」

 

丁的聲調,甜膩地彷彿要滴出蜜來,指腹流連在庚刀削般的面部線條上,愉悅地摸了又摸。

 

撫著,撫著,仍感到不滿足的男人,乾脆傾身向前,拉開對方的衣襟,將熾熱的唇舌,烙在後頸位置,大方吸吮。

 

腦袋幾乎糊成一片的庚,無法好好思考,連眼角被丁舔開斑斑紅淚,衣衫不整,袒胸露乳地被壓制在桌上,也不曉得反抗推拒。

 

男人居高臨下地逡巡自己專屬的俎上魚肉,眉眼中,錯雜著得瑟與愛憐。他伏低了身軀,靈巧地銜住庚胸前不住起伏的粉色茱萸,惡狠狠地嚙咬開豔極勝血的朱紅血痕。

 

「痛!」

 

「庚,你可要好好記住我的疼痛。」

 

丁若無其事地將男人拉起來,理好鬆開的衣襟,再鬆垮垮地把人圈抱入懷,像個拿到心愛玩具的小孩兒似的,蹭了又蹭。

 

伸手挲了挲庚的耳廓,解下礙事的雪白絨球耳環,他一面以舌葉描摹,引起對方的不住孿顫,一面將真正想告知的訊息,餵進男人的耳骨裡。

 

「辰當初在這間茶館,下達以空間換取時間的那道命令。被棄守的陣地,轉眼,灰飛煙滅。

 

為此,離曾經和咱們的王者起了爭執,或者該說,只是他單方面的微弱抗議。你當曉得,辰不會允許任何人,質疑他的決策。

 

那之後,離有了點餐空等乾回來的詭異舉止。」

 

丁溫吞吞地替自己斟酒,慢慢回想著戰事後期,進入消耗拉鋸戰的一頁歷史血淚,不再開口,偶爾興致來的時候,吻了吻庚的眼尾,或者高挺的鼻梁,偷個香。

 

他將所有的希望,壓在極其疼愛的少年身上,剝離所有屬於人類的情感,只有握緊開鋒染血的武士刀,不要命似得的上陣禦敵,才能稍稍舒緩失去庚的痛不欲生,以及,耳邊不斷迴盪的人命哀吟。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反而讓丁,敏感地察覺到離看似尋常的行為背動,顫巍巍等待乾重新歸來的卑微期盼。

 

「辰的確不擇手段,也很無情,然而…。」

 

未竟的話語,是任性至極的男人,考慮是否替年輕王者保留顏面的沉思空間。

 

『稻見,我選擇捨棄丑族保全九曜,即使你回來後對我恨之入骨,我也毫無怨尤。』

 

月下不經意撞見的王者,鑲嵌著一層銀底色的霜,背影看起來,單薄而寂寥。散碎在風中的呢喃字句,丁,聽得一清二楚。

 

那一剎那,辰不能言說的巨大壓力,以及見不得光的脆弱情緒,沉默地延燒了過來,讓他愕然地瞪大雙眼,久久回不了神。

 

隻身挺過腥風血雨的子族少主,唯獨,恐懼稻見的否定。意外窺得這份天大秘密的丁,直到後來的後來派出自己的精銳護衛,以風歌倒落的慘咽結局收場,他,也沒後悔過不計一切代價力挺辰的這個決定。

 

「夏光,帶庚回我那兒歇著,如果乾來了,就讓他等。」

 

Inami!」

 

字正腔圓卻優雅盡失的怒吼聲,迴盪在紫陽花田中,久久散佚不去。辰幾乎要擰碎從和著上拆卸下來的王族紋章掛墜,表情陰狠猙獰。

 

毫不節制釋放的壓迫感,連小動物也為之震懾,紛紛避退三舍,躲在草木之間,瑟瑟顫抖。

 

男人的掌心裡,正捏著一塊丑族的金屬紋章。

 

另一方面,馬不停蹄一路飛奔到丑族皇城城郊附近茶館,與仍然逗留原地品酒觀雨的丁不期而遇的稻見,讓對方似笑非笑的戲謔神情,盯得渾身不自在。

 

「你終於打算昭告天下,子族少主的所有權歸屬,禁止他人覬覦辰嗎?」

 

順著丁讓人有點不舒服的赤裸打量眼神往下,當視線落在腰帶上的王族吊墜時,饒是青年再天然遲鈍,也不由得背脊一涼。

 

那種感覺,彷彿遠在天邊的年輕王者,正站在自己背後陰惻惻笑著一般。

 

稻見滿臉尷尬,手忙腳亂地解下繫錯的綴飾,完全不敢去想,把墜子歸還給辰時,對方清俊的臉龐上,會是什麼神情?

 

丁瞇縫琥珀色的眼,半是興味地想像前因後果,以及,他們的王者把眼前永遠讓人意想不到的青年扒皮拆骨的可能性。

 

輕笑出聲,原本握著酒盞的修長指掌伸進衣袖內,一連摸了時時揣在懷中的金屬掛墜好幾把,在心不在焉的稻見面前,咧開清冽的溫柔笑容。

 

那是,只為了申族少主一個人綻放的柔軟。

 

從庚那兒巧取豪奪了對方的王族掛飾,理所當然地以未族吊墜作為交換。把重要的身分象徵送人後,一向管不太住自己的父親,黑著臉斥責了他一頓。

 

『你把未族掛墜弄丟了?!丁,你實在是…。』

 

理直氣壯的態度,讓父親為之語塞,叨唸了好一陣子後,差遣工匠打造第二塊王族紋章給他。

 

「丁,這事你能不能不要張揚出去?若是被人曉得我的王族掛墜繫在辰身上,會引發軒然大波的。」

 

稻見雙手合十地請託,碧翠大眼流露的真誠,很是具有渲染力,只可惜,對男人各種厭惡的丁,不吃這一套。

 

「既然你有自覺自己闖禍,幫我個忙,不為過吧?」

 

善於算計他人的丁,不可能平白無故放過有求於人的青年,他毫無愧疚感地把稻見一塊兒拖下水,作為放乾後院一把火的共犯。

 

似乎對男人的不懷好意毫無感知的青年,感激地頷首,完全沒有過問條件交換的內容。

 

稻見太過爽快地允諾,眉眼中,是不變的溫和,這反而,勾起了丁心底一絲塵封的痛的記憶,讓他,難得主動透露關於戰時的辰的隻字片語。

 

男人雖然各種怕麻煩,然而,在吹皺的歲月中,等待王者真正放過自己的無瑕心意,始終,不曾更迭。

 

「我們的王者,心還是肉做的,那一道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沉痛命令,他曾經,故作鎮定尋求你的諒解。」

 

乾在有機會和庚碰面之前,先遇見了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心底暴跳如雷的辰。

 

他好像不巧認識那麼一個人,有那個本事,把總是冷靜自持的王者,搞得雞飛狗跳,剝除穩重有擔當的人味外皮,赤裸裸地露出屬於人類的真實情緒

 

稻見,你一早都對辰幹了什麼?!

 

無聲問候了遠在天邊的某青年好幾聲,他們的王者很明顯理智線已經徹底斷裂,只不過強迫自己,披戴一張形象人皮罷了。

 

連他都難以直纓其鋒的冷戾氛圍,騙得了誰?

 

當乾無意間瞥見辰的和服上頭,似乎少了樣小東西的時候,他忽然想支持男人把丑族少主大義滅親…。

 

稻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竟然有種拿走辰的王族紋章。

 

一向臨危不亂的乾,狀似不經意地收妥自個兒的目光,而後,技巧性與辰討論起他這陣子代辦的各種公務。

 

與暴怒炸鍋狀態下的年輕王者共處一室絕對是件苦差事,一股無形的壓力,始終籠罩著乾,饒是男人慣見風浪,也感到有點吃不消。

 

這種時候,他十分慶幸離回亥族皇城練習舞蹈,否則,若是讓青年神來一筆的直覺誤觸辰的地雷…。

 

還是把稻見推上風浪尖口,拯救蒼生比較實際。

 

「喂,你這傢伙又吃炸藥啦?上次你發這麼大的脾氣,是稻見淬毒的傷口擴散蔓延,他在床上昏了整整一個星期哦。」

 

決心豪賭上一場壯烈的證明,乾以慣有的嘲諷口吻,毫不留情狠踩辰不能觸碰的禁忌。

 

「這種事情,我有必要不高興嗎?」

 

連掩飾都嫌多餘,森狠如雪的眼神,與王者平靜無波瀾的語氣,形成強烈的對比,以及諷刺。

 

幾乎要將乾鑿出窟窿來的冷冽殺人目光,讓男人冷汗滴落之餘,確信了自己的臆測,沒有錯。

 

丑族皇城門口的刺殺行動,讓丑族皇室顏面盡失,稻見好不容易離開病禢之後,不得不出面善後。

 

青年眼底染上了真實怒意,大動作開鍘,更拖著大病初癒的傷體,親自前往子族皇城,在眾目睽睽下,向辰賠罪。

 

乾還清楚記得,臉色蒼白的青年拎著幕後主使者首級現身的那一剎那,男人淡色眸光中,炸裂的鮮明負面情緒…。

 

青年雙手不惜沾血的那一刻,讓年輕王者心中的白月光,被玷汙了。簡直,不能原諒!

 

男人情願自己揹負所有血腥與殘酷,唯獨不能容忍,最美好的悸動,為了自己,沾惹血染的紅。

 

他差不多在那個時間點,真正確認辰對稻見存在本人拒絕承認卻與日俱增的依戀之情。

 

默默將男人不能言說的脆弱與悲傷重疊,乾斂去所有驕傲強勢的外表,大掌一拉,將自己腰際上的王族紋章扯落,收進衣袋裡,身體力行無條件迴護辰的決心。

 

「辰,你知道你不需要一直維持強悍毫無弱點的王者姿態嗎?」

 

毫無睡意的辰,寬衣等待某個即將慷慨赴義的青年,歸來。

 

臥房內沒有點燈,銀霜顏色的眼眸,在幽深黑夜裡,雪亮精悍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一聲咿呀,房門被無聲無息推開,悄然摸進房內的人影,輕輕壓抑著自己微微的喘息。

 

辰靜靜伸出手,在青年靠近的那一瞬間,冷不防,掐住對方毫無防備的脖項,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擰斷掌心中的脆弱。

 

「你還有臉回來,啊?」

 

收緊指掌間的力道,滿意地聽聞稻見霎時變得異常急促的呼息,他皮笑肉不笑地,質問對方。

 

「這麼晚了,你還不歇著嗎,辰?」

 

青年沒有替自己辯解,即使因男人不知節制的狠殘力度,語調變得怪聲怪氣,翠色大眼中漫出的溫柔,不曾更迭。

 

「映在你瞳孔中的我,像是氣鼓鼓的、興師問罪的小動物?」

 

氣笑的年輕王者,慢慢鬆開自己施虐的雙手,任由稻見滿臉討好地將自己抱個滿懷,抱緊,抱牢。

 

「我以為你還在生氣,我來謝罪的。」

 

青年臉上堆滿了笑容,親了親辰的臉頰,眼皮,最後將輕巧的吻,落在男人耳廓的位置,軟聲呢喃。

 

王者曲起肘,惡狠狠地往稻見柔軟的腹部一撞,當青年吃痛的悶哼聲傳來,他優雅地笑了起來。

 

「有人道歉像你這般毛手毛腳的嗎,稻見?」

 

「辰,如果你消氣了,和我談談?」

 

確定男人的戾氣已消融泰半,青年立即打蛇隨棍上,語氣如同吹拂的春風,沁人心脾。

 

踏進子族皇城之前,稻見,先與乾會晤。

 

『下次如果你要引爆辰的不定時炸彈,麻煩自己慷慨赴義,我不介意每年墳上三炷清香。』

 

顯然冒險拔虎鬚,承擔了辰大部分怒火的男人,毫不客氣地挖苦。

 

「你說,我會考慮聽。」

 

「辰,你是不是還介意當年的那一道命令?」

 

稻見一面詢問,一面加劇了臂膀擁抱的強度。王者不愛他人探詢自己的心理層面,然而,那卻猶如一根淡刺,時時刻刻,扎得辰血流如注。

 

「我有介懷的理由嗎?」

 

男人滿不在乎地回答,青年卻從其中抽絲剝繭出曲折婉致而不欲人知的深刻疼痛。

 

「那你為什麼一直對我這方面的情緒,耿耿於懷?」

 

一句雲淡風輕,當場,堵得辰說不出話來…。

 

『辰,要不要和我去散步呢?』

 

執起年輕王者略顯冰冷的手,兩人十指交扣緩緩漫步在月夜的紫陽花田裡,誰也沒有先開口說一句話,安安靜靜地逛。

 

辰換了一身漸層的友禪染和服,梅紅色布料將他本身的膚色襯托得更為白皙,沐浴在朗朗月色下,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果然很適合你。」

 

稻見眼瞳裡,眨著晶亮亮的星光,衷心稱讚。這塊料子是他特別請人手染的,本來預備要給對方作為生辰賀禮,沒想到卻在這樣的場合下,致贈。

 

更衣的過程中,男人溫順得彷彿懸絲傀儡,沉默地任由青年恣意擺弄。

 

稻見近乎跳躍的思考模式,讓他有些摸不著頭緒。無法掌控的節奏,加上被青年無預警挖開心底的爛肉,相當不悅的辰,乾脆,冷作壁上觀。

 

向來沒什麼距離感,舉手投足自然而然,很多時候卻鈍感到讓辰萌生想掐死對方念頭的稻見,對男人的壞情緒,似乎毫無知覺,自顧自地拉著王者在粉嫩嬌妍的花海裡繞了好一陣子後,突然,鬆開手。

 

冷眼凝望青年彎身穿梭採擷綻放的花蕾,辰沒怎麼掩飾俊秀臉龐上滿布的陰沉。

 

望呀望的,直到稻見執起自己的左手,手裡握著柔美細緻的紫陽花環,獻寶似地眨巴著清亮的大眼,耐心等待他的首肯,如煙的往事,忽地,激起了波瀾萬千。

 

「在你眼中,我始終都是昔日那個收你花環的少年?」

 

驀然被打翻依稀可辨的回憶,傾巢而出,卻讓漸行漸遠的辰,幾乎認不得毅然轉身之後,獨留原地的舊時笑顏。

 

他倆自幼相識,小時候對方為了哄他開心,會折花編織花環,套在自己的腕骨上頭,再附贈陽光般的盛綻笑容,『辰,笑一個好不好?』

 

『稻見,我是男的。』

 

他總是好氣又好笑地糾正青年,而後換來對方溫暖的大掌覆蓋在腦門,胡亂揉弄自己梳得整齊的髮。

 

『和你的性別沒有關係,我覺得辰你很可愛啊。』

 

「如果當時,你有更好的選擇可以突圍,我相信你不會放棄我的領地,割捨丑族來不及逃出的子民。

 

我當然不恨你,也不怨你,只嘆自己能力不足,守不住丑族的臣民,還有,你的笑容。

 

你的心,沒有自己想像中那般冷硬無情,否則你又何必任由丁在寂寞症發作的時候,拿未族逝去的護衛壓迫你?

 

辰,笑一個好不好?」

 

始終不變的溫和笑臉,與稻見年少時的身影重疊。那一剎那,辰清楚地意識到,青年吐露的字字句句,出自一腔胸臆,毫無半點偽飾。

 

垂下眼,默許稻見給自己繫花環。

 

被深深埋葬的熱情,一點一滴湧現,不確定該怎麼面對的年輕王者,乾脆,重重擁抱了上去…。

 

「庚哥,你醒了。」

 

甜美如花的少年,正襟危坐在男人臥禢旁,一面綻開小小的笑靨,一面伸手扶對方披衣坐起。

 

些微的鈍痛感,仍殘餘在腦袋裡頭,庚皺眉揉著自己的穴道,臉色有點難看。丁這次灌他喝什麼來著,竟然一路昏睡到夜半三更?!

 

「庚哥,不舒服?」

 

男人陰晴不定的神色,很顯然讓少年產生誤會,他半跪在榻榻米上,拉著庚的衣袖,一臉擔憂。

 

「我沒事,丁呢?」

 

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不爽,粗魯地揉亂辛的柔軟髮絲,他惡聲惡氣地詢問始作俑者的所在。

 

「丁哥說,庚哥,器小易盈,要我好好照顧。」

 

少年一本正經地回答,聞言,庚的嘴角整個不自然地抽搐起來,有種想揪著對方衣領咆哮的衝動:你灌輸辛這些亂七八糟的概念做什麼?!

 

決定晚點見到對方要好好秋後算帳,男人這才後知後覺注意到,少年又更換了一套嶄新的甜橙色澤和服。

 

「你丁哥新買的?很可愛。」

 

「我也想要,和庚哥一樣,帥氣強大。」

 

辛不滿地噘嘴抗議,反而讓庚有些忍俊不住,乾脆起身,熟門熟路地在丁的臥房內,摸出一個精緻的錦緞盒子。

 

平躺在黧黑絲絨上頭的,是一只色調嬌嫩的白蝶貝髮夾,線條流暢的羽毛造型,與少年平時配戴的耳環,遙相呼應。

 

庚順手夾在辛雲水色的髮上,滿意地點點頭,蜜色的瞳孔中,滿溢疼寵之情。

 

「你的肩頭,總有一天,會撐起整個酉族的重量,不要心急。今晚別回城了,讓丁的秘書官給你安排一間客房,明個兒,我帶你去城郊騎馬?」

 

對男人的提議怦然心動的少年,露出有些靦腆的甜軟笑容,在對方的默許下,抱了抱最喜歡的庚哥哥。

 

「你想確認什麼呢,庚?」

 

要笑不笑的軟黏語調,在辛離去後,突兀地回響在房內。丁披掛一身花吹雨,慵懶隅坐在門口。泥土的芬芳,悄然溢洩在屋內,繚繞在庚的鼻翼。

 

一雙如炬的眼,緊緊鎖著男人沾惹黃泥的衣襬。想問的疑惑太多,反而,讓人不知從何開口。最終,庚薄唇無聲掀了掀,一句話也沒說。

 

丁豪邁地剝落髒污的外掛及和著,裸露出精實的胸膛肌肉。漫不經心地窩坐在情人身畔,以修長指頭爬梳著庚有點凌亂的栗色短髮,梳了好一陣子後,抱了上去,發出意味不明的嘆息聲。

 

「你從子族的紫陽花田回來?」

 

藤紫的細小花瓣,頑皮地沾在丁雪色的髮間,庚隨手拈了下來,不太肯定對方煩悶焦躁的理由。

 

「我遇上辰,說得精確一點,是正被情慾洗禮的他。」

 

丁滿臉絕望地把臉蛋埋進申族少主的懷裡蹭,悶悶地解釋,遞進庚的耳畔,顯得飄忽不真實。

 

飲酒結束的他,途經子族郊外的薰紫花田,在不經意的情況下,撞見了背對自己,彤雲和服被褪至臂彎的年輕王者。

 

子族少主外露的蔥白肌膚,泛著一層瑰麗的粉紅,斷斷續續自檀口中,溢出急促而軟膩的嗚咽氣音,清秀的臉龐上,隱隱約約,泛著未乾的淚痕…。

 

銀冷月光傾瀉在浸淫在巫山雲雨中的王者身上,形成一種妖冶的美感,然而丁,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一點都不想明白稻見有打野戰的興致,庚,你知道目睹男人的魚水之歡讓人有多崩潰嗎?!

 

眼睛都要瞎了啊啊啊啊啊。」

 

丁誇張的哀號聲,讓庚有些不忍心斥責對方窺探王者的私密生活,只好,送上自己的唇,以人類的體溫,安慰他任性的情人。

 

酣睡在乾床榻上的離,一夜好眠。

 

「你會不會在我這兒睡得太香了?稻見這小子談戀愛的方式,簡直讓周遭的人,疲於奔命。」

 

深受其害的男人,聳肩笑罵。認份的背後,源自於對年輕王者沒有明白表現出來的心疼。

 

乾曲起指骨,刮了刮青年柔軟的面頰,換來,對方抗議似的軟嚅嚶嚀,然而,離睡夢中脫口而出的內容,讓男人沒來由一陣悵惘。

 

乾,不想分離。」

 

恍然之間,杜鵑啼血猿哀鳴,他的三味線,在青年撥弄中,發出了嘔啞嘈雜難為聽的悲戚響聲。

 

使人,遮袖不忍再聞。

 

莫名襲上心頭的霜華秋意,讓乾一雙湖綠色的眼,瞇縫成極為幽沉的弧度。兀自壓抑的怒氣,一點一點,侵蝕著男人引以為傲的理智。

 

連和服也懶得脫,卸下犬牙墜飾隨手一擱,乾直接鑽進了被窩裡頭,與離同床共枕。

 

感受到人類的溫暖體溫,青年自發性地窩了過來,把自己一顆墨黑色的腦袋,埋入戌族少主的臂彎中,繼續好眠。

 

端秀的容顏上頭,滿是寧定安祥。

 

維持抱著離的姿勢,沉默的乾,醒著,醒著,睡了一夜。

 

黎明時分,睡得十分安穩的離,神清氣爽地醒來。近在咫尺的帥氣面容,讓還沒反應過來的他,短暫愣了好一會兒。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紅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纖長漂亮的指頭,悄然撫上男人的五官,一遍一遍地描繪,顫巍巍的輕巧動作,彷彿失根的蘭花,無依地隨風飄浪。

 

青年摸了好段時間後,剩餘的刻骨遺憾似乎稍稍勻散些,他乾脆起身穿戴整齊,而後,抱起乾的三味線,逕自離去。

 

根本沒睡的乾,猛然睜開了銀亮有神的眼,骨碌碌跳起來,追著離的腳步外出。

 

沒有察覺被尾隨的離,一路來到男人府邸的庭園,落坐。

 

輕靈秀麗的樂音,自青年指尖緩緩流洩,低眉信手續續彈,恣意地宣洩翻湧上心頭,卻連自己也不懂的悲傷情緒。

 

『舞蹈出神入化的你,三味線卻彈得七零八落,是要貽笑大方嗎?乾的太鼓打起來,可不是軟綿綿的!』

 

環臂站在廊簷陰影處的丁,冷冷出聲嘲諷之餘,伸手搶走了他手中的三味線。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輕攏慢撚抹復挑,迴盪的空靈柔美音色,與男人平時響徹雲霄的鏗鏘音調,截然不同。

 

然而,不曾抹滅的強烈意志,寓寄其中,淡成了迤邐。

 

『丁,你可以,教我彈三味線嗎?』

 

難以形容的震撼,登時,流竄到乾的每一寸骨血裡頭。驕傲男人悄悄轉身的剎那,默默,握緊了拳頭…。

 

破曉時分,丁生無可戀地替庚接髮。

 

微捲的淺棕色長髮,一縷一縷巧妙藏在男人原本的短髮底下,再魚目混珠部分瑩白髮絲進去,最後,紮成自然垂落的高馬尾。

 

庚有點同情丁一副慘遭天打雷劈的悲慘模樣,卻又覺得有些好笑,乾脆,什麼都不過問,讓對方自由地打扮自己。

 

當男人替他纏妥胸前的雪白繃帶,紮綁好方便活動的馬乘袴後,庚拉住了丁的雙手,帶著幾分堅決的味道。

 

「我不在的那半年,當夭折成決絕的徹骨相思把你逼得無處可躲時,丁,你怎麼排解?」

 

那一瞬間,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男人,俊美無雙臉龐上的神情,全掉了,只剩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嗚咽著破碎的曾經。

 

「庚,一直以來,裝聾作啞的你,為什麼選擇撕破這層假象?」

 

「因為我由衷希望,你,還有離,能夠真正掙脫時間的枷鎖,得到自由。」

 

認識未族少主超過二十個寒暑,對方有個毛病,越是遇到心底不能承受的傷心事,丁的工作狂模式,開啟得越明顯。

 

男人不慎撞見年輕王者私密情慾後,神經處於莫名緊繃的狀態,最終,不發一語,一臉想死地為庚作造型。

 

藉由繁複的工序,麻痺揮之不去的旖旎畫面。

 

丁的過度反應,讓庚後知後覺地考慮起,他小心翼翼不去觸碰男人潰爛入骨的往事,是否在不經意間,忽略了對方無聲的呼救?

 

「只要想著我一個人就好,Kanoe,你這個爛好人!不打仗的時候,我教離彈了半年左右的三味線。」

 

恨恨咒罵了聲,丁卻拿庚的過分溫柔沒轍。牙一咬,不情不願地吐露闕漏的最後一塊拼圖。

 

離從來不是個好學生,始終如一荒腔走板的旋律,盤旋在人去樓空的宅邸,孤單卻執著地,等待故人歸返。

 

青年的技巧爐火純青,有問題的是離的心理狀態,然而,丁不願開口指正,一個會半夜醒來,行屍走肉般來到乾的府邸在對方床上入睡,隔天讓辰一臉陰霾下令找人的亥族繼承人。

 

成仁取義的壯烈,在他們這些被留下來的人心中,卻是一場不能癒合的心痛。

 

「和我上街去用早膳如何?你晚點再陪辛去城外騎馬。」

 

庚溫和地開口提議,不過,換來驕傲男人的不悅瞪視。狠狠地一把抱住他,活像個怕心愛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兒似的,讓人莞爾。

 

大概曉得丁在氣什麼,庚緩緩拍撫著男人的背脊,「如果你想出面解決離的心病,並且去和辰談公務,我們也可以交換。」

 

看似無毒無害的言論一出,丁立刻像是被踩著尾巴的炸毛貓咪,憤恨不平地揪住對方的衣襟,「庚,你這沒心肝兒的!明知我現在不想見到辰,真該滅了稻見那個沒心眼的小子,一勞永逸。」

 

「人人要結後生緣,儂只今生結目前,一十二時不別離,郎行郎坐總隨肩。等事情告一個段落,不管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奉陪。」

 

真正重要的心意,庚透過言語,完整傳達,霎時,丁咧開純粹而清冽的笑容,得到了慰藉與滿足。

 

肉桂及薄荷的淡雅香氣,纏咽在辰的鼻翼附近,形成甜膩誘人的氣息,折磨味覺。

 

男人有點不甘願地睜眼,稻見正盤腿坐在自己身畔,啜飲著猶如頂級紅寶石的豔色茶湯。

 

「你在喝什麼?」

 

嘶啞了一整晚的嗓音,變得異常沙啞低沉。認知到這點,各種不愉快的辰,忿恨瞪了某個把他吃乾抹淨卻一臉無辜的傢伙好幾眼。

 

被稻見連哄帶騙在紫陽花田行奢華風月的後果,就是自己的骨頭快散了,接連承歡兩天的私處,隱隱作痛。

 

性愛方面相當被動淡薄的年輕王者,初次在開放式地點辦事,不自覺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反而讓青年的搗撞行為,更加深入刺激感官,辰,被逼上了前所未有的慾望巔峰,無法自抑痙孿著、哭泣著張開雙腿,渴求對方的溫度。

 

萬般不願回憶昨晚的荒誕,還處於起床氣低壓狀態的王者,依循本能一把拉過稻見的臂膀,狠狠啃咬了好幾口。

 

清晰的痛覺,登時蔓延,青年苦笑著任由男人對自己施虐,他沒敢老實說出口,這樣的辰,和綿軟的炸毛小動物沒兩樣。

 

等王者噬出兩排鮮明的殷紅牙印,願意鬆口了,稻見才滿臉堆笑把人抱進懷裡,討好地蹭著。

 

「我用丑族去年收割的稻米,和永無之國來的船商交換了部份茶葉,這叫紅玉,滋味醇厚甘美,不苦也不澀,辰,要不要嚐嚐看?」

 

不待男人置一句可否,青年含住一大口甘醇茶湯,直接捧住辰的腦袋,親了下去。接吻的過程中,不忘將檀口裡的液體,渡過去。

 

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的子族少主,就這麼呆愣愣地由著稻見,輕薄自己。

 

「在你面前,我簡直愚蠢得無以復加!」

 

不太高興的年輕王者,施力推開青年總使自己沉溺的懷抱,皺凝起淡色的眉,自嘲。

 

稻見聞言,揚起繁紛細碎的暖色笑意,不顧男人的反抗,強勢將對方撈進自己的臂彎裡,牢牢抱著。

 

「辰,你曾注意過,對所有人疏然退離的你,卻不在我的面前,拉開距離感嗎?

 

不是完美無缺、無懈可擊也沒有關係,對我而言,你始終是辰,我覺得你很可愛啊。」

 

「這種鬼話,大概只有你有辦法面不改色地說出來。」

 

王者心知肚明,自己在他人與青年心目中的評價,落差有多劇烈,然而,這卻凸顯了稻見對他始終如一的好,有多麼彌足珍貴。

 

這樣的差異,大到能讓內心冷情孤寂的辰,剝開層層的束縛,單純為了青年,綻現真實的喜怒哀樂。

 

在丑族繼承人有機會重申他和糖花小動物一樣甜軟之前,男人雙臂一勾,將足足高出自己十分公以上的頎長青年拽了下來,以吻封緘。

 

「如果你再三不五時把我很可愛掛在嘴邊,就別碰我。」

 

青年瞬間發出了慘嚎聲,苗色大眼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只可惜,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辰,不為所動。

 

高傲的王者才不會乖乖坦承,他只是痛恨自己老被稻見抽插到哭,才變著法子,試圖挽回逝去的顏面。

「你打太鼓的架勢,完全不輸給丁呢。」

 

稻見捧著自己帶來的豔紅茶湯美美呷著,愜意地隅坐廊簷底下,欣賞庚雷霆萬鈞的和太鼓演奏。

 

赤裸著精壯上半身,汗流浹背的男人,笑而不答。他的火侯,大概只有丁六成左右。

 

「要吃練切和菓子嗎?我讓隨從準備。」

 

「我想吃。」

 

丑族繼承人還來不及表達個人意願,稍遠處長廊轉角迎面而來的韶秀青年,搶先出聲。

 

跟隨在離身後的男人,自然是乾。

 

「真難得你的黏皮糖沒和你湊在一塊兒啊,庚。」

 

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看某個隨時會被寂寞殺死的傢伙不順眼的打算,乾十分乾脆地譏諷。

 

然而,應該待在子族皇城任由他們年輕王者宰割揉捏的青年的出現,卻意外地破壞男人原本的布局。

 

「稻見,可以麻煩你去和店家確認布料定色的成果嗎?」

 

一向善體人意的庚,四兩撥千金地讓青年遠離接下來可能產生的暴風圈;差人送上十五層針剪,精緻又漂亮的新橋色和子,瓜分離的注意力。

 

「乾,你的和太鼓,是不是也打得很好?那半年裡,丁教我談三味線的時候,透露的。」

 

離無心的話語一脫口而出,一身傲骨的男人,霎時露出了負傷野獸揮舞殘餘自尊的神情…。

 

庚遣來侍從,將方才使用的丁的太鼓送回未族皇城。體貼的申族少主,輕輕別開眼,不再去看,乾借不到的三吋日光。

 

「離,稻見給我一包紅玉紅茶,要不要沖一壺讓你配點心一塊兒享用?」

 

不著痕跡地轉移青年的關注點,同時給乾收拾臉上萬水千山的時間。男人的驕傲,並不容許他示弱。

 

離一臉期待地頷首,庚總是會為他預備各式各樣滋味令人魂牽夢縈的甜點,有時候,還有相應的茶品。

 

稍後,男人讓侍女送了剛泡好,還氤氳著熱氣的紅玉過來,但,同時還帶來了兩壺名貴醇酒:龍月與雙虹。

 

青年高高興興地品嘗茶點;精明敏銳的乾,從主人家沉默的動作中,補捉到蛛絲馬跡:庚的酒量其差無比,酒精濃度這麼高的酒,是為不在場的丁準備的。

 

那一剎那,乾忽然懂了,太鼓也好,稻見也罷,這一切的一切,全是庚精心籌畫的劇碼,只為了無聲傳達,青年是如何機械性地,荒唐地,挺過那半年的痛心疾首。

 

「離,你上回中意的那塊料子,我已經讓師父裁製成新的和服了,你要不要去試穿看看?」

 

庚拋出新的餌食,引離願者上鉤,替自己與乾,製造真正的談話空間。

 

他淡淡地吟唱起咒語,解開自家人形兵器護衛的禁制,而後,慢慢地閉上眼,下達指令,在男人眼前,重現自己拒絕去看的一幕被粗魯撕去的傷心往事。

 

「夏光,將茶館被紀錄的那一刻,重演吧。」

 

高漲的怒焰,狂妄地支配乾所有的感官。男人作夢也沒有想到,壓垮離的最後一根稻草,竟是辰。

 

青年荒腔走板的行徑,全指向一場滿紙嗚咽的悲劇。離某部分的精神,還停留在當年的戰事裡,漫無目的地尋求他的認同…。

 

「離的心結,在辰身上,不過這麼做,等於逼我們的王者,承認當初決策錯誤。」

 

暫時還沒有抽離無機質狀態的庚,不帶分毫個人主觀臆測,陳述整起事件最大的癥結點所在。

 

正因為他是唯一的旁觀者,所以男人的立場與眼界,最為客觀澄澈。

 

「呵,即使要面對那傢伙,我會在乎嗎?」

 

怒極反笑的乾,揚起了熟悉的,不可一世的驕傲笑容,大步往子族皇城方向而去,將筆挺堅毅的背影,留給庚。

 

完成階段性任務的申族少主,慢悠悠地走到離所在的客房,看高挑青年,穿上一襲綺麗高雅的冰重顏色振袖和著。

 

離從原本的和服裡,掏了一枝由冰河石與螢石製成的梅花報春花簪,深淺交錯的玉石,恰如花苞枝頭綻放的程度,設計者的用心,可見一斑。

 

「乾送給你的?」

 

青年大方地點點頭,把自己的小配件遞給庚,具現化他想要對方為自己盤髮的意圖。

 

男人下意識接過精巧細膩的簪子後,著實愣了好一會兒。頂多給丁紮過馬尾的他,沒把握能好好盤綁出女孩子繁複妍麗的髮型。

 

被趕鴨子上架的庚,臨陣磨槍地依照依稀的印象,簡單為離將一頭鴉色長髮,垂紮成髻。

 

「我要去一趟傳統市場,你要跟嗎?乾有事去辰那兒了。」

 

青年的回應,是伸出白皙修長的指掌,軟軟搭上他的手臂挽著。換上女性和著的離,舉手投足,盡是婉轉娥眉的柔美姿態。

 

沉默溫厚的庚,決定什麼也不問,避免過分刺激自己的脆弱心臟。他很清楚,青年不會以妝扮紅顏的模樣,和乾外出。

 

並肩走在三月初春的街道上,離似乎半點沒有意識到,在結實魁梧兼之人高馬大的庚身畔的他,顯得小鳥依人。

 

青年不過親暱而固我地勾攬著男人的膀子,一步一步,優雅走向傳統市場。

 

途經販賣胭脂水粉的店鋪時,小販十分熱情地招呼起來,「庚殿下,您終於有意中人啦?要不要進來看看新的商品呢?這批貨品的成色都很美。」

 

男人還來不及否認,目光卻先被一枝雙色的唇膏吸引。帶點金屬光澤的彤紅,和離新裁的和服很搭。

 

庚掏錢買下了唇膏,隨即致贈給青年,亥族少主收得自然。兩人完全沒有預料到,晚些時候等丁從城郊回來,將引起如何的軒然大波…。

 

紳士引領著離,庚帶對方走入傳統市場,來到一間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小小攤販前,「這裡的老式冰淇淋用料紮實,口感綿密,你想吃什麼口味?」

 

「花生、草莓。」

 

男人幫他點了一碗,自己也挑了兩種口味,然而,這卻讓青年,一臉詫異地盯著對方瞧。

 

「雞蛋、芋頭,滋味太清淡了,你根本不喜歡。」

 

「昔日,每到夏季,除了指使我出城買刨冰外,丁也很中意這裡的冰淇淋,尤其是雞蛋和芋頭的混合口味。」

 

庚一口一口地挖來吃,對於自己不甚喜愛的清爽口感,彷彿,毫無知覺,三兩下就吃得乾乾淨淨。

 

離異於常人對自己的心情卻短路很久很久的直覺,在這一刻忽然地被接通,一句不經意的瓜田李下,讓醋缸壁又薄又透的未族繼承人,接下來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

 

「庚,你人真好,我果然很喜歡你。」

 

被庚餵飽,心滿意足的離,依舊親密不已地勾挽著男人回到申族少主的宅邸。

 

兩人的身後,謠言不脛而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申族繪聲繪影地傳開,等丁之後聽到的時候,已經不曉得是加油添醋幾次過後的版本。

 

「庚,陪我跳一段。」

 

心血來潮的青年,以新入手的雙色金屬光澤唇膏染點自己面容之餘,再接再厲提出要求。

 

庚沒有拒絕對方,拖掉有點礙事的上衣,大方展現充滿線條美感的腹肌與上臂二頭肌,不拿慣用的沉甸甸描金繪扇,反而提起了開鋒飲血的薄長鋒利武士刀,刀指蒼天,擺起帥氣十足的架勢。

 

離從隨從手中接過扇面薄透如月暈,扇尾繫著東雲色緞帶及細小鈴鐺的玉骨絹扇,佇立在男人身側,淡緋色的眼,透著一絲妖嬈的魅惑。

 

陡然劈開的森冷寒芒,象徵,演出的開端。

 

庭院裡,很靜,很靜,很靜,靜得只有離翩然起舞的衣物曳地,絹繡扇面的流光迴旋,以及,金鈴搖晃清脆響。

 

庚配合著青年,調整自己剛毅果敢的肢體旋律,向來一絲不苟的他,直到刀身忽然發出妖異的銀藍光芒,才錯愕得意識到,辰的到來,意外引發了刀靈共鳴。

 

即使男人匆匆忙忙中斷進行到一半的舞蹈,飛快張手結印,詠唱咒文,仍舊,來不及阻止稍早乾目睹的一切,在他的院落裡,忠實重演。

 

這回,所有在場的人,包括正巧踏入的稻見,都盡收眼簾…。

 

一聲匡啷,離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絹扇,潰爛入骨的陳年傷痛,連同不曾根治的莫名恐懼感,無預警一同被刨了出來。

 

青年看向王者的眼神,滿是無法控制的驚慌失措。他下意識站到庚的身後,想舒緩辰帶來的劇烈壓迫感,然而,這個舉動看在對方眼底,卻有了不一樣的解讀。

 

平時冷靜自持的辰,卻在同時撞見稻見、離的反常與過去的一頁傷心欲絕時,被狠狠挑斷了一根纖細敏感的神經。

 

始終害怕被丑族少主否定的不安定因子,不合時宜地湧現,讓男人像是被踩著尾巴的小動物,兇殘地發作起來。

 

「離,直到現在,你還在質疑我?!」

 

那一剎那,青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受傷神情…。

 

好不容易控制住場面的庚,卻耳聞了一句無比刺耳的雪上加霜,「辰,向離道歉,你說得太過分了!」

 

然而,王者卻只是冷冷抿著唇,倔傲地不願再開口。

 

正當劍拔弩張的氣氛僵持不下,稻見卻十分突兀地伸出修長骨感的大掌,輕輕遮去男人的視線,溫柔地陳述。

 

「辰,我說過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轉身背對你。」

 

『庚,可不可以先不要指責辰,借我一間客房,讓我來處理?』

 

青年好聲好氣地對主人家提出請求,外表嚴肅的庚,實際上溫柔而好說話。稻見的親和力,自然,讓人難以拒絕,包含,正在情緒上頭的王者。

 

男人默默點頭,讓離和辰暫時性分開不失為解決之道。他旋即召來了隨從,讓自己的屬下帶路。

 

「離,對不起,是我把事態弄得不可收拾。」

 

庚十分誠懇地賠罪,若不是自己失誤,青年也不會落得如此狼狽難堪的下場,他,難辭其咎。

 

「我想見乾,現在,想要見他…。」

 

輕輕扯著男人的衣料一角,發出幾不可聞的微弱低喃。一根裝載沉默呼救的浮木,仍舊執拗地在汪洋裡徘徊,等著戌族少主,有一天發現它。

 

『夏光,立刻把乾找回來!』

 

庚始終沒有抽開自個兒的衣物,即使,稍晚被滿天飛的流言蜚語搞得心神不寧的丁撞見時,亦然。

 

Shin。」

 

不受外力干擾的房內,稻見溫和喊著辰的名字,一葉葉,一聲聲,同時張開了自己的雙臂,耐心等待對方的下一步。

 

一向拿青年一點辦法也沒有的王者,僵持了好一會兒後,認命地走向讓自己沉溺不已的溫暖。

 

稻見輕柔地環住辰的腰際,沒有強迫男人一定要與自己四目交接。他知道,對方在閃避和自己正面接觸。

 

「其實我有點猶豫要怎麼給庚還有離一個交代?不過,辰你的反應這麼可愛,我有信心,會雨過天青的。」

 

忍不住伸手搓揉胸前的銀鼠色腦袋,青年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避免,傷及辰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王者自尊。

 

「連你也覺得,我是錯的?」

 

男人忽然仰起了頭,滿不在乎的語氣中,藏著微微顫抖的脆弱情緒。

 

「如果你認諾自己戰場上決策錯誤,愧對的,便是我丑族當年被犧牲的人民,以及,丁逝去的左右肱骨護衛。

 

為什麼有人能武斷認定你的作法,一定是錯?辰,如果連我也否定你的聲嘶力竭,你是不是又要孤伶伶的一個人?」

 

看得出王者毫不留情將自己囚禁在唾罵的邊緣,靜默弔祭當年勾勒的傷疤與遺憾。稻見不過朝那份無瑕伸出雙手,試圖擁抱血淚洗禮的疲累身軀。

 

「辰,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害怕了?我,不會因為目睹了當初的憾事就走。」

 

一下一下拍撫著辰單薄的身軀,將陽光暖洋洋地灑落在男人眸間,青年眼中,眨著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包容了王者緊緊揪住自己衣物,不願說出口的徬徨及蒼涼。

 

「等你心情平復了,要不要和離談談?平時面無表情的他,剛剛看起來,好難過。」

 

丁送辛回城再繞至申族皇城的時候,鬧得沸沸揚揚的蜚短流長迎面而來,當場將他炸個體無完膚。

 

心情極度惡劣,滿臉不爽地踏入情人的宅邸,卻又瞧見了讓人又氣又委屈的一幕:維持著女舞裝扮的離,將墨色腦袋枕在庚的上臂,藏在寬大衣袖底下的手,牢牢握著對方的腕骨。

 

「庚,我不過出城半天,你就迫不及待琵琶別抱啦?!」

 

盛怒的男人,壓根不在乎青年還在場,豢養的寂寞傾城而出,讓丁忘了要好好掩飾自己意氣用事的一面。任性到了極點的他,表情陰鬱噬人地重炮轟擊。

 

「丁,不要無理取鬧。」

 

見庚不像平時在第一時間安撫暴走的自己,反而不留情面地指摘,丁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將榆木腦袋的情人,剝皮拆骨。

 

只不過,即使氣到七竅生煙,男人還是敏銳地捕捉到庭園裡一絲不尋常的枝微末節。

 

空氣裡,隱約浮動著肉眼難以辨識,申族禁咒殘留的痕跡;庚的武士刀,浮絡讓人熟悉又厭惡的華豔紋路;亥族少主僵硬壞死的表情中,勾勒他曾經天天面對長達半年的空白迷惘…。

 

離那副被抽空靈魂的反應,和他們的王者脫不了干係。庚肯定糊里糊塗地讓刀靈、辰的王族之血,與申族禁術產生共鳴,重現了茶館當年的無可奈何。

 

好死不死,這段滿紙荒唐的傷心事,還被稻見目擊。子族繼承人引以為豪的理性,在丑族陽光青年的面前,不堪一擊。

 

迅速釐清來龍去脈,讓丁咬牙切齒地瞪著庚,『不要讓我懷疑你的辦事能力,竟然犯這麼愚不可及的錯誤!把事情搞砸的你,好意思讓我出面收拾爛攤子啊?!』

 

「辰現在人在哪兒?」

 

有點沒好氣地質問,同時,具現化自己介入的意圖:既然你把一切搞得一塌糊塗,就別過問我的手段!

 

太過清楚申族少主希望所有人都好的柔軟思維模式,不解決離的燃眉之急,大概連好好對庚發一頓脾氣都會被自動無視吧?

 

這實在讓他,十分不爽!

 

表情稀缺的男人聞言,微微綻裂了動容交雜著愧疚;丁勾開驕傲細碎的弧彎:我就要你記著我的好,再也別不開目光。

 

餘怒未消的未族繼承人,打定主意要找個倒楣鬼宣洩自己滿腔的憤怒。幾分鐘後,心懷不軌的男人,與預定的祭品不期而遇。

 

強自壓下讓他各種不舒服的粉紅色泡泡,在反胃作嘔的反應不小心發作前,凶狠地砲轟年輕王者。

 

也許,只有異常厭惡同性生物的丁,才能如此膽大妄為。

 

「辰,你難道看不出來,離從戰時遺留了某些病入膏肓的習慣下來,至今還反覆實施嗎?!

 

他這毛病,還是你親手割裂的見骨傷痕。

 

理智層面,離理解支持你不惜一切顧全九曜大義的決心;情感深處,他卻始終和自己過不去,回天乏術的慘劇,是誰的不可承受之輕?

 

你不知道吧,離從那時候開始,就無意識地渴求乾的認同,希望有個人能告訴他,自己沒有做錯。

 

之所以在神樂殿找不到離,是因為他堅持要回到戌族乾的宅邸,只有在對方的床褥上,他才能安歇。

 

對了,我還教離彈了半年左右的三味線。只有透過乾曾經存在的痕跡,離才會稍微覺得好過些。」

 

丁鋒利如刀的言詞,當著稻見的面,狠狠甩了辰一個巴掌。

 

離緊扣庚手腕的力道越來越大,幾乎已經將自個兒的指甲整個掐進對方的膚肉裡頭,烙出深深的紅痕。

 

男人感到痛,卻沒喊出口,亦未要求青年鬆手,只是靜靜地坐著陪伴。

 

「我不要和辰接觸。」

 

沒頭沒尾地低訴,離再度加重了指掌間緊握的強度,飛竄在細胞內的劇烈痛感,讓庚錯覺,手臂滲血了…。

 

「我沒有討厭辰,我只是不曉得怎麼面對他。」

 

怕男人誤會似地,青年慌慌張張地解釋。一張秀緻清豔的臉蛋,因此,漲得殷紅似血。

 

「你提議要在辰今年主持的春之祭典,獻上嶄新舞蹈的那份純粹心意,毫無偽飾,不是嗎?

 

離,你要不要暫時逃走?」

 

向來正經八百的男人,卻提出了匪夷所思的選項,讓青年不由得微微發怔。庚到底在說什麼?

 

「現在的你,無法平心靜氣和辰對話吧。既然如此,你與我們的王者,何不各退一步,留點空間給彼此。

 

我相信,最瞭解你的乾,無論天涯海角,都有本事找到你。」

 

男人臉上一點溫柔的微光,一層一層透進了離心底的憂傷。青年不由自主,張臂抱了抱對方。

 

庚沒有推拒,他不過等離抱夠了願意放開手,才溫吞吞地穿回上衣。過程中,不曾檢視被捏握得滿是青紫瘀痕的臂膀。

 

「我當著丁的面被食夢魔吞噬,直到現在他還是很不諒解。那半年,他得靠著持續不斷的殺戮,麻痺自己失去的深刻痛楚。

 

戰事末期,不敢再細數的犧牲,九曜的破曉天光到來之前,隻身行走於漫漫長夜,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的絕望,幾是,壓垮他的背脊。

 

丁從來不肯明說自己承受了多麼巨大的壓力及疼痛,同樣被留下來的你,是不是也有著說不出口,卻希望乾能懂的心痛呢?

 

真正重要的事情,得透過言語好好表達。只要你肯說,乾一定能理解。」

 

兩人一面往馬廄方向移動,平時惜字如金的庚,一面侃侃而談那些彷彿身歷其境的昔日。

 

離一路安安靜靜地聽著聽著,想傳達給乾的概念,一直,模模糊糊的。最後在男人拉自己上馬共乘時,他決定放棄思考。

 

雙手環抱庚的腰際,斂下磚紅的眸子,靠上對方直挺的背,任由持續發酵的思念,在策馬奔騰中,飛得好遠好遠。

 

另一方面,乾在子族皇城遍尋不著辰的蹤影,「欸,冬璜,你的主子興致這麼好,又去散步了?」

 

他不是很想理解,王者外出的時機,通常伴隨前一晚某個丑族天然青年理所當然的留宿。

 

「辰殿下似乎出城了。」

 

面具底下的乾淨嗓音,透著不確定。子族至高無上的男人,御下甚嚴,不愛臣屬,有絲毫踰矩。

 

正當乾不太認真考慮辰的去向時,一抹帶著暴虐壓迫感的光影,悄然無息地現身,那是,庚的殺人兵器護衛。

 

確定男人瞧見自己後,默不作聲的近衛,頭也不回地往申族皇城移動,半點確認乾是否跟上的意思也沒有。

 

十分肯定夏光在人前露臉背後代表意義的戌族繼承人,自然飛快尾隨對方回到庚的宅邸。

 

然而回城後,丁清晰得過分的聲線,一字不漏地遞入耳裡,讓乾,嚐到了所謂屈辱的滋味…。

 

握緊著不砸出去的拳頭,是驕傲男人的不甘心。

 

丁見到乾的時候,一股糟糕而惡劣的優越感,油然而生,慢慢覆沒了他想宰掉庚弔祭自己無處憑依寂寞的膨脹念頭。

 

男人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彼此互看不順眼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乾的情緒,正游走於爆炸的邊緣?

 

於是,丁咧開了落井下石意味濃厚的得瑟笑容,與戌族少主,無聲隔空交火:嘛,我有本事做到的,你無能為力!

 

乾表面上,還是那副強勢傲然的不可一世模樣,苗綠的眼眸中,卻冰寒得沒有半點溫度。

 

離雖不像辰一般病態自虐,然而,藏得天衣無縫的戰時後遺症,他這幾年,竟然毫無知覺若不是那個寂寞重症患者有意無意透露給正直敦厚的庚,再由對方迂迴宛轉相告,離丟失靈魂的瘋病行徑,還要持續多久

 

他簡直,輸得一敗塗地!

 

被遺留下來的人究竟有多痛,這份痛苦有多濃烈無解,在丁不留情面的冷嘲熱諷中,乾狼狽地體悟了。

 

但,最折磨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男人,讓他難以忍受的,卻是青年心尖兒上的斑駁傷口,由對自己同樣重要的年輕王者,親手烙下。

 

「對你,我已經仁至義盡了,我就要你好好記著,欠了我什麼樣的天大人情。」

 

丁懶洋洋睨了乾一眼,接著,踏著優雅的步伐,將高傲的背影留給男人,回未族皇城去了。

 

為了庚,他插手管這麼多男人的閒事,等對方回到自己身邊,非得好好索取相應的代價和報酬不可。

 

辰隅坐在欄杆上,週遭的空氣為之凝結,被丁戳破離粉飾太平已久的假象,宛若一把利刃,插進心槽,流淌滿地的淋漓鮮血,痛得王者喊不出半句痛。

 

大概也只有對男性生物毫無耐心可言的未族繼承人,能如此明目張膽地當著九曜實質領導者的面,搧對方耳光。

 

一旁的稻見,臉色同樣好不到哪裡去。藉由寬大的袖袍遮掩,緊緊地握住辰擱在扶欄上的手。

 

若不是顧忌乾還在場,青年想不顧一切地把王者抱入懷中,阻斷那些繁紛而負面的思緒。

 

「你全部都聽到了?」

 

辰並不是一個放任事態猶如潑出去的水,卻不試圖力挽狂瀾的弱者,永遠把自己擺在最末端的他,十分平淡地詢問,所有刀刀見骨的痛,王者,都收好了。

 

「嗯啊,丁那傢伙,怎麼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略作停頓後,乾犀利的話鋒猛然一轉,是面對難堪真相的無奈,選擇原諒的泱泱大度。

 

當年的悲劇,一定要有人先輕輕放下才可以。

 

「離那個小子總是呆呆的,想到什麼說什麼,也不太懂得替自己辯解,辰你又何必和他計較?

 

即使在稻見面前,你也捨不得扒掉自己的強硬外殼嗎?只有你願意放過你自己,你和離之間的傷痛,才能真正得到昇華。

 

稻見,記著這裡是庚的宅子,夏光還在看著。」

 

乾用瀟灑姿態,正面挑戰辰內心的死結,而後將他們的王者,很乾脆地託付給丑族的陽光青年。

 

接下來,該找到他躲起來的離了。

 

離換上一襲粉青藍的男性和服,有別於平時穿慣了以刺繡和金箔點綴,高雅華麗的和著,注重線條變化的寫實花草紋樣染織,別有一番風味。

 

至於庚身上的森林霧藍馬乘袴,更加地襯托男人天生的勇武武士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收妥自己的梅花報春玉石簪子,再從小布袋中,掏出最心愛的布花簪子,捏在掌心把玩,愛不釋手的饜足模樣。

 

與稍早遍尋不著不離身的精緻繡袋時的槁木死灰狀態,簡直,天壤之別。

 

『庚,我的小袋子還在本來的和服裡!』

 

用力抓住男人的膀子,青年一臉惶然不安。乾最初致贈的花簪,對離而言,像是護身符一樣重要。

 

『我讓夏光再跑一趟,傍晚前一定給你送過來。』

 

『庚,你好奇怪。』

 

顯然沒有跟上青年的跳躍式思考速度,不確定自己該要怎麼回應的男人,整個愣住了。

 

『沒有人會這樣使用光之護衛,庚,你大材小用。』

 

『我不需要靠夏光來剷除異己,他還是個人,不是殺人機器。』

 

男人一面解釋自己不變的立場,一面對自己的近衛無聲下令:夏光,回來的時候,留點破綻讓乾追蹤。

 

「要上森林裡繞繞嗎?這個時節有流螢,九曜境內,看不見這樣得天獨厚的景緻。」

 

庚習慣一年離境一至二趟,走訪位於九曜邊境之外,商業繁榮鼎盛的山城,在迥然迴異的文化中,激發簇新的靈感。

 

丁不會特別過問他的行蹤與歸期,男人只不過提著一盞暈黃搖曳的紅紗燈籠,站在邊城大門口,等待自己賦歸。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要。」

 

主理內政,鮮少離境出公務的青年,對於其他國家及城鎮的事物,頗為好奇,尤以不曾見識過的甜點為甚。

 

「我們先用餐,今天都沒能好好吃上一頓。」

 

熟門熟路的庚,偕同離走入一間以繡球花牆為飾,風格清新唯美的咖啡店。他為對方,點了一杯口感香甜的橘皮巧克力,一盒色彩繽紛的馬卡龍,以及清爽的嫩煎雞腿肉沙拉;簡單為自己,點單紅豆木耳露,與天使紅蝦義大利麵。

 

「要先嚐嚐看嗎?」

 

覺得注意力整個被魚肚白的雪鹽馬卡龍吸引,卻只是眨巴著期盼眼神靜靜地望,不拿取的青年,像個孩子似的可愛,忍不住問了聲。

 

「辰不喜歡我先吃點心。」

 

有點惋惜地將目光收回來,離乖乖拿起叉子,享用自己遲來的餐點。而後,滿臉幸福地將粉嫩嫩的圓潤糕點,吃得一個也不剩。

 

待吃飽喝足,青年尾隨著男人的腳步,走進蛙聲低鳴的蓊鬱林木中,走進一場宛如銀河低垂的瑰麗夢境裡頭。

 

幽綠的點點螢芒,綴飾在林間縫隙,恰似潺潺流水般波光粼粼,將足下幽徑,盛裝打扮成一片光彩奪目的翠綠隧道。

 

難得的柔美夢幻景色,讓離目不轉睛地瞧啊瞧的,不捨得別開自己的視線,深怕,錯過了。

 

青年太過專心致志地欣賞,連庚什麼時候隱入夜色裡,悄悄退場也毫無知覺。

 

當他驀然回首,站在燈火闌珊處的男人,噙著熟悉不已的狂妄笑容,朝著自己,伸出手,「我可找到你這傻楞楞的小子了,離。」

 

那一剎那,離,滿眼啊,秋雨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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