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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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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落花。01-18

風雨落花

 

「庚,你要不要和我打個賭?」

 

帶著點黃鼠狼給雞拜年意味兒的軟膩嗓音,冷不防在耳畔響起,讓庚不由得瞪了某個毫無遮攔的男人一眼。

 

「等會兒辰過來,你猜他的理智線會不會斷裂?」

 

慢條斯理地開出賭盤,丁蜂蜜色的眼眸底,盈著顯而易見的不懷好意。順勢,伸出手,調整庚頸子上微微歪掉的水引繩結孔雀石項鍊。

 

「收斂一點,不要老是等著看我們的王者笑話。」

 

低聲斥喝了聲,男人淡淡瞥了眼對方胸前垂掛,一模一樣造型的彼得石鍊子,以及,耳垂上閃爍絲絨光澤,質地勻稱的單邊耳釘後,再將目光,拉向不遠處的陽光青年。

 

習慣性不把衣服穿好,沒扣好的鈕釦,暴露了大片結實胸膛,透明開襟的立領襯衫,讓裹在衣料底下的健康麥色肌膚若隱若現;合身不已的咖啡線條直筒西裝褲,再加上雲灰單釦打折背心,完完全全襯托出稻見高挑精實的好身材。

 

整體視覺,確實挺性感魅惑的。不過,九曜的實質領導人,不會容許任何人跨越自己的專屬底限。

 

丁懷抱著愉快的惡劣情懷,等候姍姍來遲的那三個人,同時,滿意地逡巡一旁好奇地四處張望的辛身上衣著。

 

甜美如花的少年,對於美醜的概念界線模糊,一向,猶如精緻的洋娃娃般任由男人恣意打扮。

 

他給對方挑了件甜橙色的刮破連身吊帶褲,搭配簡約的針織上衣,再以水兵領片與牛皮壓紋短靴畫龍點睛,大大方方渲染著少年特有的洋溢青春。

 

庚難得一聲不吭,縱容自己讓兩人的穿搭如出一轍,丁的心底甜滋滋的,外出前,連連親了對方好幾口。

 

相同的石磨紋紮染牛仔褲,水洗藍及石墨灰的馬鞍領丹寧襯衫內搭胚芽杏色與雪花白色深V開釦棉質T,唯一的差別,在於庚把褲管捲了起來,穿了雙帆布鞋,而他,選擇後綁式的及膝長靴,營造出相仿又相反的雅痞風格,然而,同樣俊美無雙。

 

當學院風格裝扮的辰,緩緩出現在地平線的一端時,丁很確定自己瞧見了年輕王者瞬閃而逝的不悅。

 

「稻見,你跟我來一下。」

 

辰一臉冷靜地把青年帶到人煙罕至處,而後,優雅卻異常暴力地解開稻見的皮帶和褲頭,把襯衫紮了進去,再把敞開的釦子一顆一顆扣回去,讓對方的衣著,至少看起來中規中矩的。

 

「這樣子綁手綁腳的,不太舒服,辰。」

 

「你這幾天要是再這樣穿衣服,就別碰我。」

 

聞言,稻見可憐兮兮地哀號起來,滿臉地堆笑討好,只可惜,王者不吃這一套,他不過,冷冷地睨了對方一眼,附帶,強硬沒得商量的條件。

 

「辰,你這麼穿好可愛。」

 

向來順著子族繼承人脾氣的青年,很快放棄掙扎,將注意力,移轉到王者難能可貴的服裝搭配上頭,由衷稱讚。

 

辰鮮少離開九曜,脫下和服的機會,更是鳳毛麟角。

 

稻見理所當然地把對自己毫無防備的王者撈進懷裡,蹭了蹭,十分識相地決定不戳破辰身上的小船領襯衫,其實中性中略偏女孩子氣。

 

他可不想連同某個衣物提供者,一起被暴怒的王者滅口。

 

離手裡拿著小布袋,看起來有一點煩惱。

 

乾好笑地雙臂環胸,默不作聲地窩在角落,端詳青年猶豫不決的小小動作。一個捏在掌心的繡袋,一會兒放在墨色劍領西服外套口袋內,一會兒又掏出來,改擱置在冰魄白的休閒褲中,反反覆覆喬了老半天也沒搞定位置。

 

「拿來放我這裡,再不出門,那傢伙都要親自過來逮人了。」

 

強勢取走青年從不離身的刺繡小袋,塞進自己的卡其燕尾長風衣口袋中,瞬間鼓起來的觸感,不免讓人好奇,離到底收納小物於其中?

 

青年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嚶嚀,不自覺縮了縮膀子,還往門口小心地覷了覷,似乎真的害怕辰現身,因此,逗樂了乾,有點不給對方面子地笑出聲。

 

「就這麼怕辰?」

 

「辰很嚴格,我不想擔不起他的期望,讓他失望。」

 

男人聳聳肩,不置可否。他們的年輕王者,豢養著無情,嚴以律己。乾不接受辰狠戾的自虐方式,乾脆,聯合其他皇族少主,強迫對方休假。

 

『喂,你這總有一天會過勞死在工作崗位上的傢伙,就算幾天不在城裡不碰公文,九曜也不會亡國滅種好嗎?!

 

你以為寅他們幾個王族繼承人,只有裝飾作用,尸位素餐啊?!』

 

在男人有機會抗議反駁之前,無預警映入辰淡色眼簾的明亮笑靨,迅速有效地阻斷王者的一切正常思緒。

 

辰,壓根拿稻見沒轍。

 

「玄武留給你的墜子?」

 

注意到離的洗舊棉麻襯衫上,隨著光影折射漸變不同晶彩的水滴鏈墜,乾不經意問了聲。

 

青年點點頭,以武力著稱的靈獸,認同了自己,並大方分享部分的力量,任由他使用。

 

離試著將無形的水流附著在綴飾上,作為護身符,隨身攜帶。

 

「你的毛衣,新的?」

 

乾的衣櫃琳瑯滿目,離幾乎不曾見過對方同一件衣物穿上第二次。然而,不得不承認,男人身上的不規則雙色拼接毛線衫,收腰,緊身,好看得不得了。

 

戌族繼承人揚起了高傲細碎的笑意,卻是笑而不答。做為稻見的共犯,為辰訂製新裝之餘,他又怎麼會虧待自己呢?

 

臨離之際,離忽然匆匆忙忙地回頭找出一支唇膏,想都沒想地把手伸進乾的外套口袋裡掏摸,慎重地放進去後,才咧開了安心的笑容。

 

「庚送你的那一支金屬唇膏,這麼寶貝?」

 

戲謔地調侃青年,乾很順手地把靠近自己的離抱個滿懷,一下一下,撫著對方烏黑柔順的長髮,掩藏起微微的不豫感。

 

「嗯,庚人很好,我很喜歡他。」

 

毫不猶豫地回答,被男人雙手擁抱的青年,漏看了對方沒有刻意掩飾的負面情緒。有些不爽的乾,似乎,能夠體會當初鬧得滿城風雨的烏龍緋聞,為何能讓丁好一陣子人味外皮完全剝落,隨時隨地露出很想殺人的陰蟄神情了。

 

離從頭到尾都沒有意識到,庚傳聞中的意中人,就是他本人。

 

庚與離坐在大片落地窗前,讓金粉色的陽光,灑落鑲嵌,一同等待侍者送上讓青年魂牽夢縈的可口甜點。

 

稍早,入住程序完成後,乾以及丁不約而同地表示要外出一趟,互看不順眼的彼此,偏生,異口同聲。那畫面,確實挺逗的。

 

辛想沿著飯店周圍的琉璃棧道散步,庚本來想跟,卻覺得自己這樣似乎保護過度,後來,他讓自己的貼身護衛悄悄尾隨,便放少年一個人歡天喜地去探險。

 

對露天泳池興致勃勃的稻見,在辰表示反對意見之前,不由分說地拖走他們的年輕王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後,剩下庚,還有對飯店下午茶念茲在茲的離,一塊兒踏入窗明几淨的寧靜空間,享受一頓美好氣氛。

 

訓練有素的服務生,為兩人送上令青年愉快不已的點單。平時面無表情的離,笑顏逐開。

 

青年高高興興地切開芝麻戚風蛋糕,上頭純白的鮮奶油彷彿小小的流河,沿著整齊的切面滑落,清雅的香氣,登時滿溢鼻頭。

 

庚只是靜靜地看著離吃得很香,偶爾,啜飲上一口含有微微酒精濃度的蝶豆花特調飲品。繽紛夢幻的色澤,好似星空,在擦拭得晶亮的玻璃杯中,演繹一場浩瀚銀河的幻想。

 

酒水成分刺激著男人渾身上下的細胞,庚的雙頰,因此染上一層猶如夕陽殘橘粉紅錯落妝點的妍麗色澤。

 

丁這段期間被子虛烏有的謠傳搞得雞飛狗跳,一根纖細敏感的寂寞神經,三不五時發作,變本加厲地任意妄為,其實讓庚,不太確定怎麼安撫又薄又透的醋罈子壁破裂的對方。

 

『你好意思只送禮物給離啊?!庚。』

 

琥珀色的瞳子裡,映著他沉默抿唇的身影,男人恨恨把自己壓制在身下埋怨,耳畔幾乎要哭出來的語調,讓人,聽不真切

 

『輕而易舉能為其他人挑選合適物品的你,買件禮物給我,這麼難嗎?』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吃完整個芝麻戚風心滿意足的離,淡緋色的眼眸中,眨著不明的企盼,望著他。

 

「我不餓,你要不要再吃一塊?」

 

「要!」

 

綻開了清豔似幻的笑容,青年興高采烈地端走庚面前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持續進攻。男人沒有說,桌面上的所有甜食,本來就是為對方點的。

 

離一口接著一口品嚐,直到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才後知後覺發現,庚不知何時已不勝酒力醉倒,一顆榛子色的腦袋趴伏在桌沿,一動也不動。

 

「庚,你喝醉了?」

 

有些意外地端詳著對方,青年不太認真地回想方才看到的Menu上,似乎,沒有高酒精濃度飲料。

 

男人的酒量,有這麼慘不忍睹嗎?

 

離攙扶起醉個不醒人事的庚,將男人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肩頭掛著,撐起對方的重量,一步一步,把人帶回房。

 

在男人的臥房內,青年相當艱難地先剝掉對方上半身看起來有點束縛礙事的馬鞍領襯衫,再試圖讓庚平躺回床上。不過,離一個不小心沒支撐好,兩人雙雙倒在柔軟的床褥上,酒醉的申族少主,整個壓在自己身上。身高超過一百九的男人體重,沉得使他有些動彈不得。

 

用力把庚推開的話,男人好像會摔下床

 

青年天人交戰了好段時間,最終,放棄一切不厚道的作法,選擇斂下眼眸,讓室內舒適宜人的溫度,緩緩帶領自己,進入夢鄉。

 

晚些時候,當某個寂寞重症患者回來,意外撞見兩個人親暱靠在一起午睡,丁,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黑色情緒

 

向來意氣用事的男人,含恨帶笑地拿出離開九曜時攜帶的智慧型手機,給不對盤的乾,發了張照片。

 

辰被稻見連拖帶拉地帶到露天游泳池,難以掙脫鋼鐵一般的箝制,讓他連想掐死青年的惡劣心情,都有了。

 

男人只想舒舒服服窩在飯店名聞遐邇的圖書館內,翻閱豐富的館藏。珍稀的手抄本,對年輕王者而言,存在致命的吸引力。

 

Imani。」

 

飽含絕對專制與威儀的嗓音,不輕不重地以古老方言優雅喊著稻見的名諱。辰沒有收斂自己與生俱來的沉重壓迫感,不高興的情緒,正在外放。

 

對男人的王者氣勢完全無感的天然青年,慢慢揚起了過分燦爛的笑容,只若兩人當年初見。

 

「和我一起游泳嘛,好不好?乾為你包下了圖書館,晚餐過後,我們再一起過去?」

 

辰一向很難拒絕稻見的溫暖笑臉,常常糊里糊塗地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等他意識到自己又鬼使神差地頷首,雪青色的背心和橫紋領帶,已經讓青年剝落。

 

整個人悶掉的王者,揪住丑族少主的衣襟,瞪著對方,「你又把我當成軟綿綿的炸毛小動物嗎,稻見?」

 

「我覺得辰你很可愛啊。」

 

男人的反應,是直接賞了青年一個大白眼。在稻見面前,他不需要隱藏自己真實的喜怒哀樂,像個尋常人家,所以,最在乎,最掏心。

 

默認了對方的提議,辰溫吞吞地把褲管和衣袖捲起來,露出半截賽雪欺霜的白皙膀子和小腿肚,卻是說什麼也不肯脫光全裸。

 

王者雖然從不介意自己的身形在十二支王族裡顯得單薄瘦削又嬌小,然而,要男人在情事以外的場合與稻見坦裸相呈,辰驕傲無比的自尊,不願意。

 

青年笑笑拉著對方隅坐在水池畔泡腳,自己則瞬間潛入泳池深處,不見蹤影。

 

波光粼粼,依稀可辨狡若游龍的迅捷身影,一絲雪白短髮水底油油招搖的流動痕跡。

 

辰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觀看,雙手撐地,身軀微向後仰,溫煦的暖陽,就這麼在他身上,烙下與稻見相仿,令人眷戀的溫度。

 

嘩啦嘩啦波動的水聲,搭配王者嫻靜欣賞的神情,一片,歲月靜好。

 

男人大概不曾注意,其實他很喜歡觀賞善泅青年戲水時,水花激躍的俊朗身姿,總是,忘了要別開目光。

 

自然,辰也不小心遺忘了,此時此刻猶如水鬼的稻見,會對自己惡作劇。

 

沁涼的水霧無預警朝王者潑襲而來,男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片刻,一隻從泳池裡伸出來的手掌,冷不防用力握住對方的腳踝,硬生生將猝不及防的辰給完全拖進水中。

 

冰冷的唇瓣,旋即貼了上來,伴隨緊密到毫無半點縫隙的擁抱,讓瞬間失去重心的子族繼承人,得以藉此攀附。

 

稻見的吻,濃烈得近乎窒息,單手捧住刀削似的秀逸臉龐,他狠狠地把辰吻到缺氧,才把對方給撈上岸。

 

渾身濕淋淋的王者,仰躺在磁磚地板上,有點睜不開的雙眼,越過了青年的背脊,瞧見紫茉莉隨風輕盈靈動翔綴落水的絢爛剎那。

 

臉頰泛著林檎初綻的豔紅,辰輕輕地喘息,白色衣物貼在胸膛前,一副溫順任人採擷的樣貌。

 

當青年的吻再度落了下來,男人,垂著眼接受了。

 

庚昏昏沉沉酒醒時,離近在咫尺的秀氣睡顏,差點,讓他嚇得整個人翻落床褥。

 

「你好重。」

 

被床鋪上的大動作震盪擾醒的青年,慵懶得瞇縫眸子,顯然還不太想乖乖睜眼,沒頭沒腦地吐露令人誤會的字句。

 

男人愣了愣,很快地放棄追究前因後果,知道太多似乎對心臟不太好。

 

「飯店附近,有一條遠近馳名的美妝街,距離晚餐還有些時間,要不要一塊兒去逛逛?」

 

他記得離對即將在辰主持的春之祭典粉墨登場的妝容不太滿意,想找到嶄新的顏色,搭配自己贈與的金屬雙色唇膏。

 

青年沒有異議,跟隨男人的腳步,走進青石磚瓦的老街巷陌,一尋理想的彩妝用品。

 

庚一路地走,不曾為沿途的五光十色佇足,直到拐入安安靜靜的羊腸小徑,在一間青藤攀附著斑駁紅牆,店門口垂掛繁紛難以細數的乾燥花草,飄散雅致淡香的不起眼住宅前,停下自己的步伐。

 

招呼兩人的店員,是個打扮得乾乾淨淨的年輕女孩子,臉上噙掛的和煦甜軟笑容,和稻見給人的感覺,有些類似。

 

興許受到溫暖笑意的感染,臉部線條剛硬而嚴肅的庚,看起來,柔和了些。

 

男人向女孩兒簡單詢問了幾句後,便領著他在採光充足的木頭矮櫃間,挑揀中意的彩盤。

 

「以森林霧藍為基底的冷色調如何?你慣用的色系,妖嬈得太過,和金屬唇膏不相襯。」

 

暫時沒有具體想法的青年,不過理直氣壯地伸出手背,讓申族少主替自己試色。

 

庚勾開了有一點點無奈的弧度,離是不是又把他當成某種會讓人胃痛的身分了?然而,性格敦厚的男人,沒有拒絕,拿起試用品,細細地為青年疊色,呈現心底勾勒的藍圖。

 

離像是忠實的旁觀者,看著庚一筆一劃地小心堆疊,最終綻現的冷豔色調,讓他,眼睛為之一亮。

 

「我想要這個,你呢?」

 

早有明確概念的男人,挑了一盤沉厚的鴉色眼影,連同他的一起,逕自結帳。青年注意到,庚埋單的時候,多拿了一塊東雲色的眼影。

 

「這個另外幫我包裝,我想送人。可以的話,選用緋紅緞帶好嗎?」

 

離不明所以地看著在少女纖細雙手的俐落動作中逐漸成形的精巧禮物,落落大方的外觀,明豔的色澤,似乎有什麼,呼之欲出。

 

男人什麼也沒有說,只不過和他並肩散步回飯店,在即將抵達下禢處所時,將小小的提袋,遞了過來。

 

「把這個送給辰,就說是你的意思。」

 

剎那之間,庚湧現得太過溫柔的心意,讓感動得無以復加的離,不假思索地抱了上去。

 

而這一幕,好死不死地被正好待在大廳大眼瞪小眼等待各自心繫對象歸來的丁以及乾,目睹。

 

那一瞬間,兩人同時聽見了某種東西碎裂的清脆顫音

 

和未著寸縷沒兩樣的辰,只穿著稻見的薄透襯衫,端坐在床上。他既不想動,也不想打開行李翻找自己的衣物,任憑耳畔的水流泠泠,覆沒了一切。

 

「咦,辰你怎麼沒換衣服,頭髮也還是溼的?」

 

洗好澡一身清爽的青年,走出淋浴間時,有些疑惑地出聲。稻見身上,纏咽著沐浴乳的淡雅海洋香氣,整件貼在身軀上頭的黧色坦克背心,緊緊縛出結實肌肉,讓男人不太高興地睨了他一眼。

 

「你沒有正常的服飾嗎?」

 

青年的回應,是一個真實困惑的眼神,讓王者覺得自己簡直對牛彈琴,乾脆向對方招了招手,要稻見乖乖爬上床。

 

等丑族繼承人依照自己的指令上來後,辰往後一仰,把自身的所有重量摔給青年承擔,斂著眸子,不打算再開口。

 

稻見淺勾弧彎,讓男人自由地調整成最舒適的姿勢後,小心翼翼地替辰擦拭猶帶豆大珠露的髮絲,再以吹風機吹乾。

 

過程中,不忘輕柔替王者按摩頭皮,熟練而精準的動作,讓辰長時間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了下來,一臉昏昏欲睡的懶慢模樣。

 

最後,男人不敵睡魔召喚,跌入夢鄉,尋周公弈棋去了。

 

青年見狀,溫和而柔軟地笑了起來,輕手輕腳地把對方塞進薄被裡躺平。

 

「好好睡吧,辰。」

 

他是故意放倒子族少主的,辰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乾沒空盯著的時候,日以繼夜,焚膏繼晷地案牘勞形,怎能不讓人捏把冷汗?

 

狂妄男人最近捎送過來的小老鼠圖畫,讓忙著春耕播種根本抽不開身的好脾氣青年,產生了想打昏他們家王者的衝動。

 

好不容易捱到丑族領地滿布令人心曠神怡,綠油油的水稻幼苗,恨不得插翅飛到辰身邊陪吃陪睡的稻見,悄然而來,和乾商討了一連串的秘密計畫。

 

本想起身離去,尋找戌族繼承人的身影,然而,手腕卻讓原本應該睡著的男人重重握住,用力把他扯回床上。

 

辰瞇著淡魄顏色的眼,散發危險的精光,「有本事費盡心思算計我,難道沒做好奉陪的覺悟嗎,Imani?」

 

稻見揚了一個無辜的大大笑容,跟著躺回去,把暈染黑色氣息的王者撈進懷抱裡,讓對方可以枕著他的臂彎。

 

撩起男人額前的銀鼠色瀏海,青年大方送上自己的吻,細細地落在王者的額心,而後,漫延至五官,極其溫柔與炙熱。

 

「我可以當作你在撒嬌嗎?辰,你真的好可愛哦。」

 

男人直接忽略稻見匪夷所思的發言,連人際關係疏然退離的離偶爾都會覺得他很可怕了,毛茸茸的綿軟小動物,到底是哪裡來的錯覺?

 

但,正因映照在青年眼瞳裡的自己,不是立於九曜至高頂點的狠絕孤寂無情王者,辰才允許對方看見他脆弱的一面,才縱容稻見對自個兒為所欲為。

 

思緒轉走至此,男人忽然大動作翻身,一氣呵成地跨坐在青年的腹部上,居高臨下地凝望,「你知道,為什麼我只穿著你的襯衫嗎?」

 

霎時,稻見清俊的臉龐,看起來嚇得不輕,辰,打從心底愉悅地笑了。

 

「庚,我等你可等得望穿秋水,不是說好要一塊兒去給辛買禮物嗎?」

 

飯店大廳中,丁揚起了很是具有欺騙性的笑容,笑語盈盈地迎接男人。氣炸的他,將翻沒一切的不平憤恨全都收好了,只留下依稀可辨的模糊光影,要庚自己察覺。

 

胸臆裡一點長存的傲骨,不允許丁在乾的跟前,示弱。

 

率先邁開了步伐,推開透明的旋轉門,將驕傲的背影,留給戌族及亥族少主,同時等待自幼相識,最理解自己的那個人,追上來並肩。

 

丁自顧自地走,身後,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亦步亦趨尾隨,不出聲也不超越,像是靜寂的影子,牢牢黏著。

 

在四處可見的茶飲專賣店,男人隨手買了一瓶春天粉妍色調的櫻花添加飲料。完整的,載浮載沉的小巧花苞,看起來甜美而浪漫,只可惜,沒有心力欣賞的丁,就這麼往後一拋,絲毫不顧忌砸到人的可能性。

 

隨即,潤白身影瀟灑轉身,正好,目擊拋物線穩穩落在庚掌心的那一瞬間。流暢的曲線畫面,帥氣得不得了。

 

丁雙手負立於背,一個閃身湊上前,抽走對方手中滴著冰涼水珠的玻璃飲料瓶,貼上庚剛毅的臉龐,軟膩地埋怨了起來。

 

「費盡心思想撫平離當年傷痛的你,可曾聽見,我的相思聲聲?」

 

歲月裡曾經的喧鬧繁華,被戰事染成淒豔,喚不回的舊夢,滄桑山河,只剩一縷悵惘。當初清脆的鋃鐺笑語,都過去了。

 

遞上外出用的手機,面對感情不甚老實的男人,要對方自己用雙眼,細細翻閱他的委屈和傷痛。

 

庚一滑開螢幕鎖,臉色便不受控制炸裂開來,尷尬到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了!

 

情人目前的手機桌布,竟是醉酒的自己與離看起來與天鵝交頸無異,惹人遐想的曖昧午睡照片,這要他怎麼解釋啊啊啊啊啊?!

 

「你,看到了…?」

 

聲音微微在抖,而庚,控制不了。

 

「嗯啊,你們兩個可親密了,不但睡在一塊兒,剛剛還抱在一起呢。對見不得光的我感到厭倦,想琵琶別抱你謠傳中的意中人?」

 

字字句句夾槍帶棍,綿裡藏針,就像他當初有意無意壓迫辰一般,丁再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怒氣和滿溢而出的寂寞。

 

這段期間,難道他還不夠窩囊嗎?

 

擺明要庚哄,怒極反笑的男人,綻開無理取鬧的高傲笑靨,怨對方,輕許了諾言。

 

平時木訥寡言,表情經常性僵硬壞死的申族少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精彩得很。不斷掀動,卻發不出半點單音的唇,讓丁毫無良識地環起雙臂,等庚這顆榆木腦袋,拿出誠意讓他消氣。

 

璞玉渾金的溫厚男人,兀自掙扎了好段時間,而後,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和魄力,將清透的玻璃瓶半貼著頰,再用力拉過丁。大庭廣眾之下,給予情人,豁盡一切的親吻。

 

那一刻,驕傲任性的未族繼承人,接受了對方的沉默道歉。

 

小小瓶身遮掩的背後,藉由光與影的透射,兩個人,情不自禁反覆接吻,再,不想分開。

 

「那個女孩子,挺賞心悅目的,不是嗎?」

 

一塊兒隅坐窩靠在老式飛簷上,懶洋洋枕在庚臂膀上的男人,努努下頷,指著熙來攘往的熱鬧街道上,穿著紫藤雪紡繞領洋裝及米白踝靴,肩揹鑲邊麻質小包的年輕少女,語氣,輕靈悠揚,又甜又軟。

 

「你腦袋裡總是只想著女人的事情呢。」

 

不認真笑罵了句,拂面楊柳風,吹飛丁固定用的髮繩,帶起柔軟的髮絲飛揚,露出的琥珀色眉眼,盈著盛綻的笑意。

 

「映在我瞳孔中的男人,可只有你一個呢,Kanoe。」

 

甜膩膩地傾訴,雙腿輕輕晃呀晃的,同時捉起庚的手左右搖晃,像個嬌憨的小兒女,恣意地撒嬌。

 

塞在男人紮染牛仔褲口袋裡頭的物品,因此落了下來,被申族少主不經意瞥見,掀起新的圈圈波瀾。

 

「你把庫拉瓦的領結,帶在身上?」

 

庚當下的表情有些怪異,那兩個十字領結,在親善比賽的尾聲時,可不是乖乖繫在他倆的墨黑襯衫上頭,而係…。

 

任性至極的丁,趁達丹的工作人員不注意,重新揚起不受外力干擾的異空間,褪去他的鉛色長褲,鬆脫襯衫鈕扣及領結,再用那玩意兒緊緊綁縛自己的性器。

 

直到一場荒誕的性事結束,男人都不曾鬆開對他的束縛。

 

「庚,你的身體相當柔韌,呵。」

 

順著回憶的脈絡,丁的思緒與對方一同跌宕回當初高潮迭起的庫拉瓦比賽,最後,定格在令人意猶未盡的風月奢華上,賴著不肯走了。

 

他猶如偷腥得逞的狡猾貓兒,笑得十分開心。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Hinoto!」

 

庚微微不高興地喚了聲,只不過,沒有化妝端秀得過分的臉龐,染上一層惹人欲一親芳澤的瑰麗顏色,毫無殺傷力可言。

 

「別忘了,那可是你親口答應我的。」

 

丁臉上笑意更盛,順勢攬過情人毫無贅肉的精瘦腰際,用力拉向自己,讓彼此貼燙得毫無空隙。

 

一面粗魯地捏住庚削肩的下巴,一面得寸進尺地將大掌伸進對方的褲頭裡,貼在男人的臀肉上不安分地揉捏起來。

 

對丁很是包容的申族繼承人,沒怎麼反抗對方毛手毛腳的不規矩行徑,甚至在自己被推倒,屋瓦不慎墜落,惹得底下路人往上注目的片刻,不過狠瞪了某人一眼。

 

「大白天的就發情?」

 

「誰叫你勾起我的興致了呢,庚?」

 

丁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兒稚子,流轉著天真卻異常危險的明亮笑意,耐心等待庚心甘情願地上鉤。

 

「你想要我做什麼?」

 

有點痛恨自己開啟了庫拉瓦這個微妙話題,但咬掉舌頭似乎已經來不及的庚,自暴自棄的詢問中,夾帶著認命與放縱對方的意味兒。

 

在該死的異空間中,丁讓他雙腿大張成M字型,再和手臂縛在一起,形成門戶洞開的羞恥姿勢。男人過於赤裸的打量目光,讓臉皮絕對稱不上厚的申族少主,羞憤欲死。如星的朗朗眉目,因此,殷紅勝血。

 

丁癡迷陶醉地湊過來捧住情人的面容,溫柔親吻對方時,下半身毫不留情地挺入,在沒有任何潤滑及拓張的前提底下,狠狠抽插至最深處。

 

撕裂一般的鮮明劇痛,使得庚幾乎把持不住地溢出破碎的嗚咽氣音,表情痛苦又銷魂。

 

男人愉悅地端詳著情人溫馴乖巧含吮吞吐自個兒漲大陽具,微微滲血的私處,再搭配翻飛血花噴濺成潑墨山水的雪花白騎士外套及忍隱神情,一股糟糕的惡劣滿足感,油然而生。

 

那是一場非常折磨人的荒唐性愛,丁任意地彎折及綑縛他的肢體,在周圍環繞的立體稜鏡中,看著對方如何一點一點地將自己逼上情慾的頂峰…。

 

「我還沒想好呢,首先,不要靠你的意中人那麼近如何?」

 

離彤紅眼眸中,盈滿隱晦的不明期望,晶亮亮地望著乾。

 

「你的小布袋在我的風衣口袋裡,現在還躺在房內。說吧,你買了什麼想要放進去?」

 

男人好氣又好笑地回應,他敢打包票,平常呆愣愣的青年,肯定沒有注意到他真實的情緒變化。

 

相較之下,經常性被自己嗤之以鼻的某某孤獨病患者,這方面倒是讓人嘆為觀止的大方。

 

「庚送了我一盤冷色基調的眼影。」

 

平時心緒起伏不明顯的離,喜上眉梢地獻寶,對乾眼底深處越來越濃烈的幽沉,毫無知覺。

 

「那傢伙不是上次才買了枝唇膏給你,這麼頻繁?」

 

皮笑肉不笑帶著掩藏的引誘的問句,是戌族少主不允許任何外力折辱的高傲自尊。

 

「那是因為,啊!」

 

青年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透露得太多,發出無意義的單音後,拒絕對方再以言語試探他。精心為辰準備的盛宴,怎麼可以,事先曝光呢?

 

然而,離卻在無意之間忽略了,乾猶如繡花針細膩的隱藏心情,任之,靜靜地凋零。

 

「辰在哪裡?」

 

迫不及待想把揣在懷裡的小禮物交託到年輕王者的手中,青年眉眼裡的期盼之情,更加地熾盛。

 

「先去拿你這傢伙心心念念的繡袋,晚點再找辰。」

 

天然過頭的丑族少主實在太容易擦槍走火,兼之經常性顧此失彼,為了避免惱羞成怒的王者拿少心眼的離開刀,乾決定先下手為強。

 

沒有異議的青年,就這麼一路跟回了兩人的房間,自動自發地坐在床沿,等男人拿塞得鼓鼓的小束袋給自己。

 

某種程度上傻愣愣的離,依舊沒有意識到男人鎖門時,翡翠色眼瞳中不經意閃爍的陰蟄。

 

他開開心心地把眼影放進去,抬首的時候,才滿臉愕然地察覺,乾把雙手撐在自己腿邊,傾身低頭靠得好近好近。

 

溫熱的鼻息薄噴在頸邊,讓青年不住地縮縮脖項,茫然地與男人四目交接。對方眼底的炙烈,他,不太懂。

 

Hanare,你認為我和丁的差別是什麼?」

 

「唔…。」

 

離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只是直覺性地閉上眼。然而,過了好一陣子,卻沒有預期中的溼熱,貼上自己的肌膚。

 

悄悄地睜開眼,乾一臉被打敗的無奈模樣,帶著粗繭的大掌,撫上他秀緻的容顏,輕輕挲著。

 

「你在期待我吻你嗎,離?」

 

熟悉的揶揄,讓青年慌慌張張地搖搖頭,乾見狀,不太客氣地笑出聲來,直接把離給抱進懷裡。

 

「離,你實在是傻呼呼的,若不是肯定庚是正人君子,你以為,我還能如此平心靜氣嗎?」

 

男人嘶啞著靈魂的低喃太過細微,散碎在空調運轉當中,飛快,淡成了迤邐。

 

一下一下順著離自然垂落的長髮,內心莫名有點悲涼的乾,將他的吻,印上了青年的眼尾。

 

不討厭對方偶一為之的親暱,離順從地任由男人一寸一寸描摹著自己精緻的五官,最後,親在了一塊兒。

 

「乾,你是不是,在吃庚的醋?」

 

神來一筆的奇妙靈感,脫口而出。還沾著自己雙唇的驕傲男人,眼底一閃而逝的微妙,離,捕捉到了。

 

「你啊,又想著事情要自己一個人承擔了吧?這樣會讓我覺得沒有被信任哦。」

 

伴隨略為逗弄人的語氣,丁先是搖了搖自己的食指,再伸手刮了刮庚稜角分明的臉龐。

 

男人沒有接腔,只是神情複雜地盯著他瞧。

 

「庚,你就是太溫柔了,有時候,這卻是一種殘忍,不管對你,還是對我而言。可是我啊,最喜歡你了。」

 

丁笑笑把人拉起來,軟聲埋怨的同時,若無其事地傾訴自己一塵不染的清冽真心。

 

聞言,庚有點不自然地撇過頭,仔細一瞧的話,耳根子整個赧成一片櫻粉色,讓人,心花怒放。

 

男人扭開微微退冰,沾著晶瑩水露的玻璃瓶,含了一口左右的飲料,連同液體中柔軟漂浮的櫻花一起,扳過情人雀茶色的腦袋,親了上去。

 

那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很輕,很輕,很輕,銜在唇瓣上的粉嫩花瓣,柔美了兩人接吻的視覺畫面。

 

「下頭的女孩兒再如花似玉,也不及你妙舞清歌。」

 

「你說的人,是離吧?」

 

不習慣聽丁對自己說這種甜軟情話的庚,幾乎整張臉都紅了,醉酒般的酡紅,在男人的眉眼中,開成了永不凋謝的傾世桃花。

 

「離的舞姿再風華絕代,他也是個男的好嗎?!」

 

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丁,恨恨瞪著焚琴煮鶴的某某人。旋即,想起了對方在庫拉瓦比賽中,即使舉劍揮敵,仍舊像是跳舞一般,行雲流水的流暢動作,眉眼再度彎成了新月弧。

 

他的庚,當然是最好看的!

 

「你替離買了什麼給辰作為禮物?讓他樂不可支。」

 

庚詫異地看著他,似乎很意外自己知道這件事情。丁沒好氣地直接翻了男人一個白眼,一把將榛子色的榆木腦袋,下拉扣進胸前,牢牢困鎖在臂彎當中。

 

「你喝酒喝傻了不成?離那個小子,全靠靈感和電波在運作敬神舞以外的所有事項。

 

辰道歉以後,離後續肯定什麼動作都沒有。太過認真又替人著想的你,怎麼可能,毫無作為?

 

你哦,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

 

游刃有餘分析的片刻,恣意擰亂梳得一絲不苟的淺褐髮絲。正直的庚胸臆裡始終不曾冷卻的一腔熱血,他,還不懂嗎?

 

「東雲色的眼影。」

 

「這不是最好的選項,起碼乾或者稻見不會選這個色調,還不夠濃豔大器,但,最適合讓離送禮物。」

 

丁討厭男人是一回事,情報掌握得分毫不差又是另外一回事。大部分時間,他都理直氣壯地攔截夏光呈上來的彙報。庚啊,只要專心練舞就好。

 

出於最真實的信賴與最深的羈絆,男人不太過問自己私底下動作頻頻,只在有所需求的時候,徵詢由他提供的資訊。

 

光是不和那具該死的人形兵器索取定期報告這點,便足以讓人欣喜若狂。

 

「我們去買禮物,再找個有情調的餐館用餐。咱們的王者,不會來吃晚餐的。」

 

一邊愉快提議,丁一邊散溢著不明的黑氣。稻見那個腦子有洞的傢伙,不要每次都不巧讓他撞見什麼啊啊啊啊啊!

 

「稻見又…?」

 

庚很識相地沒有繼續追尋下去,事關他們年輕王者無與倫比的尊嚴,不要知道太多對大家都好。

 

「禮物,為誰而買?」

 

略略遲疑的語句,讓丁露出了誇張的崩潰受傷神色,抓著對方的肩膀,狠狠搖晃了起來。

 

「庚,你這個沒心肝兒的,是買我的禮物!如果我不主動跟你要,你會記得我的這一份嗎?」

 

…你什麼都不缺,最重要的人,是你,我反而不曉得,該買什麼才好…。」

 

低啞啞的,丁以為有生之年不會有機會耳聞的剖白,在庚吶吶的,斷斷續續努力拼湊的言詞當中,溫熱了一直以來的癡癡牽掛。

 

「這種事情,當然是什麼都可以啊。只要是你想著我選的禮物,我都會滿心歡喜接受,庚你哦,真是個老實的笨蛋。」

 

連連戳了戳男人光裸的額心,仍舊覺得不滿足的丁,乾脆,撲上去狼吻對方,一解心中的鬱結。

 

「你要這個?」

 

平躺在男人掌心上的,是一盤以琉璃色為基底,混合御納戶,露草,及縹色的藍色系眼影,讓庚完全摸不著頭緒。

 

他好像,從沒看過對方使用這一類的彩妝。相較之下,另一盤亮麗鮮明的新橋顏色,搭配青竹,白綠與玉蟲,也許,更襯合男人的打扮、膚色。

 

「我不介意你兩盤都買,庚。」

 

丁笑吟吟地順著情人的目光逗留處望去,狡獪地開口。

 

耿介不阿的男人,不待他話說完,當真帶著兩盤眼影去櫃檯結帳,半點討價還價的意思也沒有。

 

這時光安靜流逝的一幕,丁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內心卻瞬間被激烈洶湧的狂喜,淹沒。

 

出了店鋪後,他神態自若地引領庚來到人跡罕至的暗巷裡頭,一把將缺乏防備意識的男人,壓上牆垣。睥睨的神情,好不得意。

 

「庚,你這個呆頭鵝。我想妝扮容顏的人,是你。什麼都不假手他人的你,讓我少了很多樂趣啊。」

 

丁曲起的指骨,流連在庚皓月一般的俊挺眉目之間,眼露愛憐地勾描對方的挺拔五官,溫聲抱怨著。

 

Kanoe,你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對我發過脾氣了嗎?」

 

再接再厲笑笑伸臂捧住男人的雙頰,溫柔過了頭彷彿能掐出水的聲調,不由得讓人產生恍然隔世的錯覺。

 

與丁四目交接的蜜金色瞳子,透出,一絲迷惘。

 

指尖輕輕劃過微光灑落凝結的眉間,似乎想勻開被揉皺的歲月詩行,「待在我身邊的時候,庚,再任性一點吧,不要老是只想著怎麼承受我的情緒。我啊,可不是只想找個人,承擔寂寞。」

 

多半正經不能的丁,不厭其煩將真正想表達的在乎,逐字傾瀉,低喃絕無僅有的認真。

 

「不能多依賴我一點嗎?Kanoe。」

 

庚的回應,是以長期練舞持扇帶有厚繭的指腹,貼上男人俊美無雙的臉龐,輕輕圈畫對方立體細膩的五官。

 

沿著眼眶,撫過纖長的雪金睫毛,一面地摩娑,一面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以濕熱細密的清淺親吻,烙印;鼻翼,抵著丁相應的位置,親暱地蹭啊蹭的,像是試圖取暖的小動物般。

 

「晚餐你想吃什麼?先說好,不准提議找辛一塊兒用餐,誰約會還帶上閃亮電燈泡的。」

 

「你好意思放辛一個人,丁?」

 

「辛那孩子早就不是小雛鳥了,能自己用餐。真有什麼事,你那具見鬼的人形兵器,不會擋著嗎?」

 

他們倆習慣性地寵溺乖巧又甜美的少年,幾乎到了毫無天良的地步,乾、離的不贊同言猶在耳,卻沒有人,願意先放手,直到…。

 

『對不起,但我不要那樣。』

 

『我也要,戰鬥。』

 

『我一直很期待,第一次跟庚哥哥你們一起到國外執行公務。』

 

『但是卻只是一直被保護著,我不喜歡這樣。』

 

『我也要,戰鬥。我也是,率領著大家的一族繼承人。』

 

『我不想再只有我一個人待在後面了,我想要和庚哥哥、丁哥哥一起,在同樣的地方戰鬥。』

 

想著要保護那個孩子,也許只是他們一廂情願而已。少年的肩頭,早已厚實得能夠獨自撐起一個王族的重量。

 

「不過,辛長這麼大了,還真讓人覺得有點寂寞啊。」

 

丁一個靈巧俐落的鷂子翻身,輕而易舉地躍過斑駁鏽蝕的鐵製外牆,衝著另一頭尚未動作的庚,勾開有些淘氣的惡作劇笑容。

 

身輕如燕的男人,攀扶欄杆借力使力,凌躍而起再以完美的後空翻落地。一旁觀賞的丁,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目不轉睛貪婪凝望的打算。

 

翩然起舞的庚,勝卻人間無數。

 

「你忘了上次我們在公主面前,被辰集體教訓嗎?」

 

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丁擅闖似乎是廢棄教堂的不良行徑,庚只是,想起了辰充滿壓迫感,不怒而威的容顏。

 

當遍尋不著所有人的年輕王者,在潺潺溪流中,發現挽袖捲褲管捉魚的六名皇族繼承人時,辰當時想把他們一網打盡再大義滅親的陰狠神情,低迴,怎忘?

 

「那個為了九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傢伙,總有一天會暴斃的。」

 

大剌剌地攬著庚的臂膀,順勢吐嘈自家清瘦肩頭獨攬所有責任的王者。一張蒼白如雪的容顏,義無反顧地力挽狂瀾,讓他,心甘情願折了自己高傲的腰,宣誓率領率未之一族一世相隨的忠誠。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誰也不能否認,辰的一片丹衷痴狂。至少,稻見還在他身邊。」

 

庚淡淡地感慨,兩人肩貼著肩踩過落葉堆積的碎石子道路,枯黃蕭索的脆響顫音,是誰被遺忘的紛紛淚語?

 

「也只有那個少根筋的混蛋小子,敢親近討好咱們冷冰冰的王者。」

 

淡哂,邀請少女一同的抓魚行程,最後,終結在四溢著煙燻香氣的肥美多春魚夜宴上頭。雖然與乾互不相讓將烤得金黃香酥卻分毫不焦的毛鱗魚,交託到公主手中,他不忘剔除所有的魚肉,挖出飽滿的柳葉魚卵,趁人不注意時,偷偷餵庚幾口。

 

眾目睽睽底下偷情,別有一番刺激滋味在心頭。

 

『庚,張嘴。』

 

悄悄湊到男人耳畔,軟聲輕喃,蜂蜜色的瞳子裡,綻放不容對方拒絕的盈盈笑意。無聲掀動的唇,將自己的意圖,具現化得好清晰。

 

『你不怕讓辰撞見曝光?!』

 

義正詞嚴地指摘丁不知輕重,卻被趁勢塞滿了蘸滿魚露醬汁的細小魚卵,讓庚整個被噎到,咳到差點噴淚,模樣好不狼狽。

 

『庚,沒事嗎?』

 

當少女投以關心的眼神,丁不過笑嘻嘻地端起剛烤好的玉米筍,剝開翠綠中透著焦黃的葉片,遞了上去。

 

『沒事沒事,他不小心拿到我的酒杯喝了一口。』

 

男人以假亂真的言詞,把溫婉的公主唬得一愣一愣的,因而聽漏了丁言詞當中的明顯漏洞。

 

未族少主的潔癖那麼嚴重,對同性生物的深惡痛絕那麼不屑掩飾,若不是申族繼承人的份量無可取代,丁又怎麼會容許,對方碰自己的私人用品呢?

 

一向把離照顧得很好,不可能允許青年親自動手的乾,不但替對方烤魚,還用筷箸把刺挑得乾乾淨淨,才肯讓離享用鮮美的時令魚肉;甩手掌櫃當得理所當然的亥族少主,不過窩坐在乾身邊,面無表情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辰,再多吃一點好不好?我待會兒去給你買醬油糰子。』

 

堆笑溫聲誘哄著對吃食毫無興致,只意思意思吃了兩三口,就整條丟給自己處理的王者。

 

辰波瀾不興的眼眸,看了稻見一眼,而後,優雅地吃掉一條毛鱗魚。

 

丁拉著庚,推門走進教堂內,陽光穿越彩繪玻璃花窗灑落在地面,形成一股與神樂殿截然不同的莊嚴肅穆氛圍。

 

男人稍稍施力卸了他勾挽的臂膀,站在部分破碎的窗前,仰望五顏六色的玻璃,拼接彩繪出的宗教故事。

 

陰影不偏不倚遮掩庚的表情,背光的男人,反而予人一種寧定安祥的歲月靜好,在丁的心間,刻下永不磨滅的痕跡。

 

四處走馬看花的他,在角落找到一台尚堪使用的老式相機,能夠立刻取得相片的那一種,以及,一束由兔尾草及滿天星搭配組合的小巧捧花。

 

腦筋一向轉得很快,丁毫無罪惡感地拿起相機將鏡頭對準庚,紀錄那一幕永恆的片刻。

 

將相機調整角度定時後,他將柔嫩的捧花負立背後,湊到對方身後軟綿綿地喊了一聲,「Kanoe。」

 

庚不經意回首的那一剎那,快門擷取了丁在玻璃彩繪花窗前親吻他,兩人被光暈包圍的定格瞬間。

 

Shin,你沒忘記我是個普通男人吧…?』

 

被年輕王者跨坐在柔軟腹腔上的青年,不斷吞嚥唾液,發出細小的聲響。稻見眼神游移,不知該往哪兒擺,開口地十分艱難。

 

對辰存在正常慾望的他,這樣能將近乎一絲不掛的對方身軀一覽無遺的旖旎場面,是不是太香豔刺激了?

 

Inami,你,不想要嗎?』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稻見抱頭低聲哀號,檢討自己禁不起辰的刻意勾引,把持不住把對方吃乾抹淨。對於又把子族繼承人弄哭這回事,他似乎萬死難辭其咎。

 

辰每回和自己共譜奢華風月,最終都會被逼出驕傲的淚光,雖然曉得那不過是生理淚水,青年還是介意得要命。

 

如果被其他皇族繼承人察覺這回事,把王者尊嚴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的辰,自然也不會容許他,繼續苟活於世。

 

重新窩躺回床褥上,裸身熟睡的男人,發出無意識的嚶嚀,溫順地讓稻見摟抱在臂彎之間,斂去了精悍如炬的目光後,巴掌大小的清秀臉蛋,溫和而毫無防備。

 

「辰,你在盤算什麼?」

 

下頷抵著對方銀鼠色的髮旋,在不擾醒辰的前提底下,青年像是某種大型動物,黑白交錯的腦袋,依戀地蹭啊蹭的。

 

「這附近不曉得有沒有地方買醬油糰子?」

 

辰的飲食習慣異常偏執,食量小得不像一個成年男子,常常讓他擔心有沒有好好吃飯?

 

不過,如果有醬油糰子的話,只進食人體需求最低限度的年輕王者,會變得比較好說話,願意多吃一點。

 

據稻見所知,辰從來不自己去買醬油糰子,通常靠乾供應。他得空溜進子族皇城時,一定會記得給對方捎上幾串。

 

冷靜自持的王者,雖然不會出現明顯的表情起伏,然而,黃澄澄的糯米點心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自男人眉眼深處,綻放不自覺的由衷喜悅,青年,百看不膩。

 

『辰是不是有特定偏好的醬油糰子店家?』

 

『那傢伙只要是現烤的、熱呼呼的醬油糰子都成,真要說喜好差異的話,你看不出來嗎,稻見?』

 

某種程度上十分天然的青年,聽不出乾語氣裡明擺的挖苦,他只是嘗試從皇城外不同的店心店鋪,給辰買吃食。

 

實驗了好一陣子,稻見甚至給對方帶上蜜抹茶紅豆糰子、黑須豆香糰子,依舊,窺探不出半點端倪。

 

『那傢伙之所以特別高興,不是因為醬油糰子,而是你來了。』

 

終於看不下去丑族繼承人堪稱神木級的粗長神經,乾滿臉諷刺地透露真正的理由。兩人實際上聚少離多,驕傲的王者拉不下臉來承認這份相思聲聲。

 

向來奉行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行動力超強的稻見,隨意撈了條版褲套上,再為辰準備好更換的服飾,靜悄悄地在對方額心烙下一吻後,出門探險去了。

 

金工藝品店內,庚一頁一頁地瀏覽型錄,專心致志。

 

丁環著臂膀,肆無忌憚地盯著男人的側臉憔啊瞧的。貪戀的眼神,是那麼地清晰,銘心刻骨。

 

他喜歡看庚跳舞,也喜愛對方不管做什麼都全力以赴的認真神情。

 

沒有過問情人送禮的對象,亦不曾湊上前探詢訂製的款式,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丁,揚起了面對女孩子時,營業專用的笑容,溫柔得猶如江南煙雨。

 

「我想要送禮物給心儀的對象,可以幫我推薦嗎?」

 

背對著庚,心有定見的男人,不過藉故和女性店員談天說地。定購飾品的時間,僅是片刻須臾。

 

他給庚挑了一條純金薄片打造的姓名拼字項鍊,再選了一顆赤紅珊瑚珠,畫龍點睛。

 

當情人好不容易決定好所有的細節,回眸的那一瞬間,迎上的,是丁眼帶笑意的一汪秋水清泓。

 

男人踩著輕快的步伐,與對方一前一後上了遊覽舊城風光的市區公車。正巧沒有其他的乘客,丁光明正大地與庚肩挨著肩並排落坐。

 

雙手自然而然,以十指交扣的親暱方式,牽在了一塊兒。

 

「說說看,你給誰買禮物?」

 

饒富興味地開口,話沒說完,申族少主平時冷肅的面容,慢慢地變紅發熱,為了掩飾自己的困窘,庚不太自在地撇過頭盯著車窗,卻瞥見了對方眼底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

 

あなたのためにHinoto

 

鏗鏘有力的清亮嗓音,以一種和男人形象毫不相符,細若蚊蚋的細小音量,低訴著自己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認真。

 

「送什麼給我呢,庚?」

 

丁以甜死人不償命的輕柔音調,再接再厲哄勸。知道男人的沉默心意,和聽庚親口訴說,無法,相提並論。

 

「金箔拼字鎖骨鍊,搭配白蝶貝與黑蝶貝珍珠。」

 

越說,申族繼承人的聲音越小,到了最後,幾乎是不敢直視對方的眉眼。他害怕倒映在丁瞳孔中的自己,羞赧得不像話。

 

「理由?」

 

男人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理所當然地摟住情人,趁司機不注意時,貼上前,在臉皮薄的庚耳畔,軟語呢噥。

 

「真正重要的事情,我不會對你有所隱瞞,我的脆弱,你都會看見。」

 

被一步一步攻城掠地,逼上退無可退極限的男人,漲紅著臉全招了出來。聞言,彷彿久旱逢甘霖的丁,再也不想忍了,他近乎粗暴地將庚壓制在玻璃窗前,豺狼虎豹似地欺上去親吻。

 

即使,乾現在正站在自己眼前忠實目睹,丁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要知道,庚不會每天都這麼坦率!

 

極盡纏綿能事的深吻,是男人褪除了人味外皮後的用情極深。

 

「你要給辰買醬油糰子,乾?」

 

離買了一袋甜甜圈,隨手拿起一個草莓抹茶口味的,一面品嚐濃郁卻柔和的層次滋味,一面口齒不清地詢問。

 

「晚點讓稻見過來買。」

 

男人將店家的詳細資訊傳給青年後,每個口味的糯米糰子都買上一串,逐一確認味道,去蕪存菁。最後,拍攝帶有鰹魚香氣,鹹甜適中的醬油糰子照片,伴隨一張小老鼠貼圖,給稻見發了第二封訊息。

 

「你都這樣買點心?」

 

有點難以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離忽然覺得,口中的甜甜圈,似乎沒有那麼好吃了。

 

「不是最好的,我會帶進亥族皇城嗎?」

 

傲骨長在的男人,咧開不可一世的笑容,伸手以拇指抹去不慎沾在青年淨白臉龐上的粉紅奶油,直接舔去。

 

過份親暱的舉止,讓意識到乾正在做什麼的離,微微粉了雙頰。有點不知所措的青年,乾脆,把剩下來的兩三個甜甜圈,一股腦兒塞進對方懷裡。

 

「平常呆呆的你,也知道要害羞啊?」

 

乾好笑地調侃上幾句,離對人際交往十分遲鈍,也不怎麼注重在乎,能夠意識到他刻意的靠近,可謂難能可貴。

 

畢竟,連他不承認升起的妒意,青年都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後知後覺開竅,卻,沒有要和庚保持距離的打算。

 

男人從紙袋裡頭拿出藍莓甜甜圈,隨意地剝下一小塊,淺沾即止;再撈出另一個豆香甜甜圈,這次,整個吃掉。

 

「你挑選的標準是什麼,離?」

 

過份濃烈的黃豆味,幾乎麻痺了他的神經,這樣的重口味,青年,不會喜歡。

 

離發出了有點疑惑的聲響,很顯然又是憑藉毫無科學根據的靈感隨興挑選的。青年的直覺雖然莫名精準,不過還是有失靈的時刻,像是現在。

 

乾將剩餘的藍莓口味剝成一塊一塊的,又再附近的店家買了一杯柳橙果昔,一併還給離。

 

「哪,配著吃。」

 

他摸清楚了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的飲食喜好,完美主義的男人,並不容許不及格的甜食進入離的胃袋、口感不佳的醬油糰子出現在辰面前,以最嚴格的標準,把關交託至青年及王者手裡的吃食。

 

對甜品來者不拒的離,喜孜孜地進攻乾的精心搭配之餘,不經意地脫口而出,「乾,最喜歡你了。」

 

男人聳聳肩,理直氣壯接受青年示好。拉起對方削蔥管似的十指,以手巾一一擦拭指腹上殘留的細白粉末。

 

亥族少主的舞蹈,出神入化,內政也打理得有條不紊,不過套句與自己勢如水火的某寂寞末期病患所說的:離這小子,全靠靈感和電波在運作敬神舞以外的一切。

 

他們口中的喜歡,向來不在一個水平上,要離認知到他一生奉陪的覺悟,恐怕,好事多磨。

 

「晚餐我們去吃海產,再回來觀賞飯店的煙火表演。」

 

「不用和辰一起嗎?」

 

「你不介意那傢伙控制你的飯後甜點數量的話,我沒有意見啊。」

 

聞言,青年突然之間,悶掉了。離有點不開心地扯著乾的風衣衣襬,不想說話。強勢的男人,勾起興味的弧彎,將離的手掌連同自己的,一起放進口袋裡,牢牢牽著。

 

「跟我走。」

 

稻見買了兩串鰹魚風味的醬油糰子回來的時候,辰睡醒了。

 

有嚴重起床氣,向來晏起的男人,姿態優雅地端坐著,仍舊,什麼也沒有穿。平靜的臉容,將青年身影盡收眼底的那一瞬間,露出真實喜悅的微光。

 

自知理虧的稻見,連忙上繳貢品,不忘附贈無毒無害的亮眼笑容,博取王者的同情。

 

辰懶洋洋睇了青年一眼,慢條斯理地進食,恰到好處的鹹甜滋味,深得他心。

 

等王者吃完點心後,稻見輕柔地拉起對方,開始,為之著裝。

 

焦糖茶色的五分袖襯衫配上深棕色的燈籠褲,再以馬甲及丹紅裝飾片裙修飾,呈現與辰一貫典雅隆重打扮截然不同的蒸氣龐克風情。

 

執起男人的指掌,青年小心翼翼地為對方套上皮革手套,再以黑白相間的領巾繞過脖項,繫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最後,遞上一雙特殊貓腳鞋跟設計的及膝綁帶長靴,完成整體裝扮。

 

「總有一天,我會抓到你的共犯,稻見。」

 

青年並非工於心計的謀略家,一連串縝密計劃的背後,一定還有個隱而未現的幕後黑手。

 

辰暗自立誓,絕對要逮著對方的狐狸尾巴!

 

稻見笑得好不尷尬,乾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供出的共同正犯。少了這名最貼近王者的眼線,如何得知辰又慣性自虐呢?

 

幸好男人沒打算繼續繞著這個話題打轉,他不過理所當然地把高出自己一個頭的青年扯下來四目交接,嘴角,掛著滿是壓迫性的弧形。

 

「你想穿這樣和我外出?」

 

「我不適合這麼繁複的衣裝,辰,饒了我吧。」

 

雙手合十連聲討饒,稻見雖然生得一副俊雅的好皮相,卻只有在握緊丑之一族的權杖時,願意盛裝打扮。

 

一切礙手礙腳的服飾,他通通敬而遠之。

 

「那就離我遠一點,還有,別碰我。」

 

辰不會讓任何人質疑他的決策,即使這個人是稻見,同樣,不容絲毫撼動。

 

青年苦笑了下,幾乎對王者百依百順的他,認分地從行李中,取出一套與辰身上衣著類似的套裝出來更換。款式相仿,差別在於配色與細節裝飾,另外,稻見穿的是長褲與短靴。

 

覺得太過彆扭了,青年並沒有乖乖把手套和領巾穿好,隨意地擱置。自然,也漏看了男人眉眼中,溫和淺淡的愉快笑意。

 

「把你的領巾給我。」

 

從善如流遞過去後,貓著腰讓年輕王者給自己紮領結。而後,稻見鬆開長靴的綁帶,半蹲半跪在地,輕輕握住辰瓷白腳踝,套了進去。

 

「辰,你真好看。」

 

穿戴完畢後,稻見笑盈盈地稱讚男人,同時,大掌蓋了下來,恣意揉亂辰銀鼠色的髮絲。

 

認為美中不足的王者,乾脆要求青年坐在梳妝台前,以木梳蘸了點髮蠟,把稻見黑白錯落的髮略略往後梳,讓對方的整體感覺,看起來更嚴謹一些。

 

辰慢慢笑了起來,發自內心,只曉得一個勁兒討王者歡心的青年,並不懂得男人之所以舒展長年緊皺的眉宇,很單純地源自於自己。

 

我只是,想看看你與平日大相逕庭的俊帥裝扮而已。

 

年輕王者一臉好笑地欣賞青年看起來異常僵硬的肢體擺動,乾脆主動伸出手,牽住那隻怎麼動作都不對的指掌。

 

那一剎那,稻見突然僵住了。

 

「你這是怎麼了?平時的雍容大雅上哪兒去了?觸摸我的時候,不是一向怡然自得嗎?」

 

接二連三的問句,伴隨,辰再也止不住的琅玕笑聲。

 

「隔著皮革手套和你牽手的感覺,滿詭異的;我就說我不適合這麼正式莊重的打扮嘛。」

 

率直不造作的青年,憋屈地苦著一張臉。持續性不太協調的四肢,像是一條蠕動的小蟲子似的,充滿了娛樂價值。

 

「你啊,真心糟蹋了這身衣飾及挺拔頎長的身版。」

 

不太認真地抱怨稻見不解風情,青年蜿蜒如長城的誇張反射弧,常常讓辰有了想要宰掉對方以維持王者尊嚴的衝動。

 

然而,男人卻沒有意識到,在丑族繼承人面前可以毫無顧忌像個尋常人家又哭又笑的自己,在不經意間,暴露了什麼。

 

青年翠綠大眼中不變的溫和,慢慢滲入了某種痛定思痛的決心。他強迫自己修正原先僵直怪異的軀體動作,讓自身的舉手投足,符合身為皇族少主該有的儀態和氣度。

 

像個翩翩佳公子,優雅如詩地與九曜實質領導人,比肩。

 

一場註定粉身碎骨的感情,男人卻選擇奮不顧身地飛蛾撲火。把家國大任扛得無怨無悔的王者,卸除了無喜亦無悲的沉重外皮後,所求,不過一份與君談笑的閒情逸致。

 

對方不能老實言說的秘密,他又怎麼粗枝大葉地遺漏了呢?

 

辰不確定稻見忽然之間吃錯了什麼藥,他只是勾勒著淡如新月的淺淺笑意,與青年手牽著手,在位於飯店後方的桃花徑中,散步。

 

醉翁之意不在酒,兩人林間漫步時,不時將目光悄悄駐留在彼此身上,在對方察覺之前,若無其事地收回來,如此這般,反覆了好多好多次。

 

穿越了粉妍絢爛的桃花林後,是一座擁攬群巒疊翠,無邊無際的偌大幽深湖泊,水光瀲灩晴方好。

 

湖畔,有個架著畫板正在作畫的年輕人。

 

親和力十足的青年,上前與對方攀談了好一會兒後,噙著十里春風般的溫暖笑容,折返。

 

「辰,你可以當他的模特兒嗎?作為交換條件,他會把畫具借給我們。」

 

王者擅長水墨畫,卻不曾親身入畫,甭提,讓眼前燦笑的青年,躍然紙上。好奇稻見的弦外之音,他,破例應允。

 

「你只要看著我就好,辰。」

 

青年沒有特別要求他要維持什麼樣的姿勢,臨時起意的男人,以舒適的姿態,落坐在湖邊突起的岩塊之上;稻見站在年輕人身後,或興趣盎然地端詳對方落筆的過程,或與小夥子交頭接耳,有說有笑。

 

不過,每當兩人的眼神無意間碰在一塊兒的片刻,青年蔥綠的眉眼裡,總帶著春水映梨花的柔軟浮光。

 

年輕小夥子手腳俐落,沒多久的光景,便完成自己的畫作起身離開,將一片大好的湖光山色,以及說私密體己話的空間,留下。

 

「看起來挺不錯的,不是嗎?」

 

稻見笑嘻嘻地把辰攬進懷裡,下頷枕著男人瘦削的肩胛,整個人貼住對方清瘦的背脊,徵詢子族繼承人的意見。

 

素白的畫布上,沒有背景,只有樸實真淳的乾淨筆觸,忠實紀錄王者凝望對方的瞬間。

 

辰自嘲地笑了起來,稻見眼中的他,透過涉世未深的小夥子,呈現無與倫比的無瑕美麗。

 

王者向來虔誠感謝,倒映在青年眼眸中的自己,不是滿手血腥的無情統治者;不曾更迭的綿軟小動物形象,是他一點救贖的微光。

 

不甚在乎身上貼了一塊溫熱的黏皮糖,第一次畫油畫的辰,補上了水天一色的柔和景緻,以及對他而言最重要的,風采凜然的稻見。

 

畫中與自己對望的青年,一如朝陽,溫暖而明亮。

 

畫作幾近完成之際,辰在稻見的腰際部位,天外飛來一筆地補上一只小巧可愛的絨毛小老鼠掛件。

 

青年相當溫柔地看著王者的一筆一劃,最終,軟軟地銜住對方敏感的耳廓,將他想要低訴的話語,毫無保留地餵了進去。

 

「辰,你無法宣洩的熱情,是否透過這樣的過程,對我傾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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