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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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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糕仍甜

伸手解開珠寶刺繡真絲魚骨馬甲緊縛的綁帶,脫下漸層染古董蕾絲不規則裙,再以手巾抹去臉上如同星空斑斕的妝容,經常性面無表情的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雙臂腕骨上,不經意碰撞的金屬手環仍鋃鐺作響,他溫吞吞地把自己的和服,套了回去。

 

緋紅眼眸,淡淡望了眼盤成繁複髮式的黧黑長髮,卻絲毫沒有要動手拆解的意思。他只是,靜靜等待和紙拉門外的腳步聲。

 

「表演非常成功,咦?」

 

青年投過來的視線,太過理所當然,讓剛換下一身筆挺西服,改著舒適墨色袴裝的庚,不由得愣了愣。

 

「我還沒有辦法,從你的肢體及眼神中判讀一切。離,你得透過語言告知我。」

 

男人苦笑著表達自己的無能為力,多半悲喜不掀的青年,伸手指了指髮絲上頭的鑲金丹泉石花卉頭飾,要庚,代替他動手。

 

意會過來的申族少主,小心翼翼地摘了脆弱昂貴的髮飾,置入離的掌心。青年咧開了清淺的如花笑靨,愛不釋手地把玩起來。

 

未經雕琢的丹泉石是他小時候難以親近討好的辰初次贈與的禮物,離一直貼身攜帶在小布袋裡頭,寶貝得很。

 

這回,下定決心為年輕王者主持的祭典錦上添花的青年,以壯士斷腕的魄力,將石頭交給師傅打磨製作成飾品。

 

離想驕傲地向對方炫耀:你,不曾看走眼。

 

「喏,辰給的桂花糖糕,要吃嗎?」

 

庚遞了盒雪白粉瑩的精巧小甜品過來,淡雅撲鼻的清新香氣,讓離想起了辰繃著一張臉不知所措的意外一面,忍不住笑開滿室清泠。

 

「要!」

 

興高采烈地接過來,青年半點沒和對方客氣的意思,接二連三把糕餅吃個精光,末了,還稍嫌不滿足地逐一將指腹上沾染的細沫,舔乾淨。

 

「我得去找丁,辰一會兒就過來。」

 

庚一面頭疼地想著等等要怎麼安撫他處於爆炸狀態,絲毫不想掩飾的任性情人,一面離開和室。

 

享用完糕點的離,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自個兒的墨黑長髮,等候儀典結束後,王者歸來。

 

辰大概十分鐘後來訪,尋找離之前,他先逮著了某個滿臉堆笑討好的陽光青年,『你掖著藏著的事情,還真讓我措手不及啊,稻見。』

 

『這樣嶄新形式的編舞,你不喜歡嗎?』

 

稻見揚起溫暖明亮的燦爛笑容,十分順手地把王者逼入牆角再抱個滿懷。耳畔輕喃的溫和嗓音,饒是辰不喜歡一切脫出自己的掌控,卻也無法真的對青年,發脾氣。

 

他,拿稻見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和庚的演出,風華絕代。」

 

男人不吝惜地稱讚典禮最後神來一筆的壓軸舞蹈曲目,高潮迭起的熱絡氣氛,將向來中規中矩的春之祭祀推向前所未有的全新巔峰。

 

聞言,喜怒哀樂不明顯的青年,綻開了清冽笑意,順勢,將袖袍內溫熱的小巧飾物,鄭重地交託給辰。

 

「送給我?」

 

離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彤色眉眼中眨著晶亮亮的不明隱晦期待。辰略作思考後,從善如流地拆開原本束在銀鼠色髮絲上的素色絲繩。

 

在他有機會自己動手前,青年修長骨感的指掌,覆蓋上來,無聲地傳達自己的意圖。

 

王者一聲淡哂,抽開了他貼在離的掌心下顯得嬌小的手掌,輕輕垂著眼眸,任由當年那個坐在他膝彎上,而今卻高瘦精實的青年,替自己綁髮。

 

丹泉石製成的細膩枝葉髮飾,在映入的陽光底下,閃耀著無與倫比的美麗。心情不差的辰,打開了歲月的話匣子,緬懷起當初的月圓。

 

「離,你還記得你八歲那年,被乾不由分說塞入我懷裡的往事嗎?」

 

乾帶了一個粉妝玉琢的漂亮孩子,造訪子族皇城。

 

向來意氣風發的少年,走路的時候,腰際間懸垂的蓬鬆狗尾巴掛件搖啊晃的,很是飛揚。

 

然而,這樣的乾,卻好好地牽著亥族唐瓷娃娃般精緻可人,眉清目秀的年幼少主,配合對方的小小步伐,放慢自己的速度。

 

少年並不在乎一路上子族下人微微驚詫的目光,他只是在心底盤算著,稍晚要跑一趟城外新開的店家,給離買一盒黃豆粉大福當點心。

 

當然,少不了有嚴重偏食症的辰的那一份醬油糰子。

 

不練習女舞的時候,尾隨自己四處轉悠的這孩兒,是母親還有姐姐,囑咐自己好好照顧的責任。

 

乾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拿血濃於水的手足沒轍。姐姐,是他心中最柔軟的弱點。

 

「你來了,嗯,還有離?」

 

向來不露山水,冷靜自持的少年王者,對於意料之外的訪客,不過點頭示意,一點特殊反應也沒有。

 

吩咐侍女替離準備桂花糖糕和蜜茶之後,辰逕自和乾討論起政務。

 

寡言乖巧的亥族繼承人,安安靜靜坐在少年身畔享用甜食,偶爾的偶爾,才會以又軟又脆的童音,發表突如其來,卻一針見血的想法。

 

對離不按牌理出牌,毫無邏輯可言的靈感習以為常的乾,三不五時將眸光從公文移到小傢伙身上,拿繡帕給對方擦嘴抹手什麼的,得心應手。

 

他一直悄悄地在注意時間,城郊甜點鋪子客人絡繹不絕,有些熱門品項幾乎是一開店便立刻搶購一空。不是最好的,乾還不允許自己端到辰與離的面前。

 

這方面事必躬親的少年,見時辰差不多了,冷不防一把抱起正好吃完粉白糖糕的孩子,把小傢伙塞在王者的腿彎上頭。那一剎那,辰很顯然,愣住了…。

 

「我晚點回來。」

 

說罷,前匆匆忙忙離去,遺留下面面相覷的兩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少年王者完全沒有帶孩子的經驗,也不可能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要他幹這種事情。心底一片空白茫然的辰,雪銀的精悍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離瞧,只不過略略僵硬的肢體,還是洩漏了主人一點不欲人知的無措。

 

從來沒有被乾以外的人抱坐在雙腿上的小傢伙,一張冷然的臉蛋,看起來,呆愣愣的毫無任何反應。離就這麼垂著小手與辰四目相對,似乎,等著少年王者進一步的動作。

 

辰忽然有點想念遠在天邊的稻見,他親和力十足的青梅竹馬,肯定,不會像自己一樣這般狼狽。

 

少年王者不發一語好一陣子,天生不怒而威,自帶渾然天成劇烈壓迫感的他,其實,多少嚇到了與自己獨處的年少孩兒。

 

但,從離表情稀缺,白裡透紅的韶秀小臉上,看不出絲毫端倪。

 

「喏,給你。」

 

不可能容許自個兒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狀態的辰,從身上暗藏的繡袋裡,掏出一塊外表粉嫩的丹泉石,擱在小傢伙的手心裡,再把離的指掌,闔起來。

 

空天色的鮮豔彩度,很快地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無喜,亦無悲的臉容,慢慢浮現了符合真實年紀的天真甜美笑意。

 

離把丹泉石捏在手裡玩著,直到鬆弛下來的神經不敵睡魔召喚,他,理直氣壯地把純黑的小腦袋,倚靠在辰的胸膛前,雙手揪住對方的衣襬,一臉安穩地在少年王者的懷抱裡睡去。

 

稍晚,偷偷溜進子族皇城的稻見,撞見的,便是這一幕難能可貴的歲月靜好。

 

「要不要讓我抱著離?」

 

稻見瞇縫著翡翠色的大眼,暖看四肢顯然有點不協調,雙手不知怎麼擺放才好的少年王者。

 

辰不悅地瞪了堂而皇之闖入他的書房,笑得過分燦亮的某某人一眼,卻沒有認同對方的提議。

 

原因,他說不上來。

 

正處於發育期,身子飛快抽得又高又挺的丑族繼承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足足多出少年王者四分之一個腦袋左右。當稻見傾身向前時,辰無意識地想往後,卻怕擾醒離,最後一個不小心,少年柔軟的嘴唇,不慎刷過對方覆蓋銀色髮絲的額間…。

 

那一剎那,辰不常曝曬在陽光底下白皙的臉龐,有些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赧紅顏色。

 

Inami!」

 

未曾被人如此膽大妄為地輕薄過,情緒收斂控制屢屢在稻見面前破功的辰,惱羞成怒地爆吼了出來。

 

在辰進一步發作之前,兔起鶻落往返的乾,眼明手快地抱起迷迷糊糊醒過來的離,再把熱騰騰的醬油糰子塞給稻見,連忙抽身而退。

 

某個傢伙已經不是第一次把沉穩淡定的辰惹得暴跳如雷,他不曉得該不該讚嘆對方有本事,能輕而易舉地扯下少年王者那張黏得又牢又緊的人味外皮。

 

心底估計著辰可能消氣的時間點,乾乾脆又痛快地決定放任始作俑者自生自滅。畢竟,少年王者不加掩飾的銳利鋒芒,連他也不想直纓其鋒。

 

與其讓自己懷裡摟抱的小傢伙遭受池魚之殃,倒不如大義滅親。

 

對乾來說,平時看起來呆呆的離,並不只是姐姐委託的單純擔子而已。亥族少主淒美如雪的舞蹈,和庚剛毅勇武的敬神詩,是截然不同的耀眼美感。

 

更重要的,是離對於世情獨特卻鞭辟入理的見解,那是一雙雪亮而純粹的眼眸,讓他,掀起了一絲玩味的心情。

 

「我給你買了黃豆粉大福,一會兒回我那兒再配著銀耳蓮子湯一塊兒吃。」

 

一聽到有心愛的黃豆粉大福,小傢伙淡緋色的瞳子,瞬間綻光,盈滿了明顯不過的企盼,看得乾,好氣又好笑。

 

「你真的很喜歡吃甜食耶。」

 

不太認真笑罵了句,少年好好地放下此時此刻看上去很開心的孩子,重新牽起對方的小手,慢悠悠地一同散步走出子族皇城。

 

另一方面,稻見滿臉尷尬地瞅著一副殺氣騰騰厲鬼模樣的辰,笑得頰肉幾乎都僵了。

 

「稻見,你最好有個令我滿意的解釋。」

 

少年王者皮笑肉不笑地目視對方,隨時都有把丑族少主千刀萬剮的可能性。面露猙獰的他,哪裡還是平日那個高高在上,立於九曜頂點的唯一那人?

 

「辰,你在生我的氣嗎?」

 

好聲好氣地詢問,在辰的面前,稻見似乎永遠都不存在個人脾氣,一直像個好好先生,包容少年王者偶一為之的負面情緒。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

 

斬釘截鐵的否定字眼,反而讓少年勾勒起櫻花般絢爛的盛綻笑容,極其溫柔地開口。

 

「你果然在生我的氣,辰,要不要吃醬油糰子?」

 

過分跳躍式的發言,反而讓辰不確定自己該怎麼應對。面對稻見,事情總脫出他對常理的判斷,最後,傻傻地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對厭食症患者一無二致的少年王者而言,醬油糰子存在一種近乎致命的吸引力,對方的軟聲詢問,他,不想承認自己怦然心動。

 

辰故作鎮定的反應,差點讓稻見忍俊不住,幸好他還記得自己剛惹火對方,硬生生把過了頭的笑意,壓制下去。

 

「今天風和日麗,很適合出遊呢,我們去外頭品嚐醬油糰子吧。」

 

某種程度上十分天然的少年,自顧自地握住對方顯得纖細的腕骨,把人連拖帶拉帶出了書房,半點,由不得辰拒絕。

 

根本無法掙脫的力道,讓少年王者不悅地瞇起眼,散發熾盛逼迫感與強烈不明黑氣,嚇得沿途碰到的一干下人,伏跪在地瑟瑟顫抖,完全不敢抬頭看他們的主子一眼。

 

然而,也只有對於辰天生威嚴異常遲鈍的稻見,敢跨越雷池,牽起記憶裡不曾更迭的那個銀白的小小的孩子的手,說什麼也不鬆開。

 

少年王者半推半就地被丑族繼承人從子族皇城遷移到神樂殿後院,無預警映入眼簾的大片灼華之色,正是桃李出深井,花豔驚上春。

 

紅英芳菲底下,持描金繪扇的少年,正翩然起舞,捨棄了原本颯爽俐落的舞蹈風格,在翩翩旋旋翔墜落地的粉嫩桃花瓣中,輕盈靈動地旋轉,跳躍,持扇折腰半遮面,舞出一曲婉轉娥眉的妖嬈。

 

一旁的雪白少年,蜂蜜色的眼瞳緊緊鎖著對方,眨著春水映梨花般的溫柔浮光,一張逐漸成形的俊美臉蛋,人面桃花相映紅。

 

稻見與辰,沒有出聲打擾這份寧定安祥的美,他們只是安靜地欣賞完,而後,坐在神樂殿一隅,享用起醬油糰子。

 

「丁和庚,感情還是那麼好,一十二時不別離,郎行郎坐總隨肩。」

 

少年輕聲喟嘆,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的語句裡存在嚴重語病。不打算糾正的王者,嫻靜地與對方並肩,小口小口地嚙咬著總讓自己魂牽夢縈的糯米點心。

 

鹹甜適中的鰹魚香氣,讓人齒頰留香,心滿意足的辰,一顆銀鼠色的腦袋,就這麼靠上稻見的肩頭,懶洋洋地午睡起來。

 

少年微笑緘默,認命地充當起對方的靠枕,跟著闔眼。

 

「辰睡在這裡?!」

 

彷彿撞見什麼驚世駭俗的畫面,少年手裡握著綴有金屬鈴鐺的黑檀木繪扇,鋃鐺落地。一張不上妝,端秀過分的容顏,寫上幾分不敢置信。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丁咧開意味不明的笑容,愉悅地飽覽庚別開生面的神情,再留下意有所指的未竟後,一把抱住少年還殘留熱氣的臂膀,不讓對方有掙扎的機會。

 

「你做什麼?!兩個人這樣黏在一起,很熱!」

 

庚琥珀色的眉眼,惡狠狠地瞪著毫無遮攔的丁,卻沒有試圖甩開對方。他越是抗拒,意氣用事的未族少主只會抓得越緊。

 

「你答應過要陪我去城外吃冰的,我可不許你臨陣脫逃。」

 

丁的心底有一團模糊的光影,讓他對逗弄正經嚴謹的庚樂此不疲。等後來的後來,內心豢養的兇獸膨脹到無處可躲時,各種厭惡同性生物的未族繼承人才愕然發現,他早已對庚…。

 

「讓夏塵還是夏光來?」

 

聽懂對方彆扭又狡猾的弦外之音,很多時候對丁任性行徑百般縱容的庚,認份地徵詢意見。

 

「夏塵,讓乾過來處理;夏光,有人靠近就甭留活口。」

 

作風明快果決的少年,冷綻笑花下達指令。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踐踏他們家王者至高無上的尊嚴。

 

猶如光與影的極端對比,霎時,銜令而去。

 

丁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拉回微微交頸酣睡的兩人身上,漫落的桃夭沾在淡色髮及和著上,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那廂,乾正端著冰鎮的銀耳蓮子湯,一口一口地餵食離。他雖高傲,卻總是不著痕跡地照料身邊在乎的人。

 

少年也餵過病禢上的王者喝藥,那是件苦差事,把自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辰,不是個合作的病人。

 

『你這傢伙不喝的話,我通知稻見過來。』

 

他滿是戲謔地開口,顯然不想被某人匪夷所思的迴路鬧騰地雞飛狗跳的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嘴。

 

乾忍著笑意餵王者喝藥,十分好心地沒有老實告知對方:辰,你這麼不甘願,很像氣鼓鼓的小倉鼠。

 

差不多讓小傢伙吃完半碗蓮子湯的時候,他各種看不順眼的那個丁的貼身侍衛,現身在水平線一端,恭敬折腰。

 

聽完對方呈報,乾眼皮一跳一跳的,他很認真地考慮起把稻見毀屍滅跡的可能性。那個粗神經的小子,花招層出不窮,讓人,疲於奔命。

 

少年垂落一旁的狗尾巴掛件,忽然被小小力道揪著。乾一回頭,離正目不轉睛凝視著自己,淡紅的瞳子中,滿溢某種無聲的堅持。

 

乾噙起意味深長的笑,「想見辰?」

 

小傢伙鄭重其事地頷首,同時伸長他藕荷般的粉嫩膀子,具現化自己的真實意圖。

 

一聲輕哂,乾不費吹灰之力抱起沒幾兩重的離,領著夏塵,一路往神樂殿方向跋足狂奔。

 

靠近神樂殿後殿時,一股血腥至極的凶神惡煞氣息,撲天蓋地而來,差點,踉蹌了少年始終直挺,屹立不搖的背脊與腳步。

 

丁的近衛,瞬間飛身擋在乾與離面前,厲聲叱喝,「夏光,回庚殿下身邊,這裡由我接手!」

 

少年饒富興味地站在夏塵背後,近距離觀察著那兩人的雙子護衛:一者圓融討喜,一者冰冷暴虐。

 

離逕自掙開乾的懷抱,踏著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王者所在之處。

 

小傢伙靜靜蹲在辰身畔,伸出了綿軟的手掌,輕貼在對方臉頰上,摸了又摸那張斂下如炬目光後沉睡,柔和得不可思議的五官。

 

乾,忠實目睹這幕天外飛來一筆的插曲,卻沒有上前阻止,他只是暗自記下了永不褪色,屬於辰的一張歷史扉頁。

 

「那時,我怎麼回到子族皇城?」

 

辰技巧性略過自己事後想掐死稻見的惡劣情懷,問了聲前後無法順利串聯的時間軸經過。

 

「夏塵;稻見;夏光。」

 

素日裡表情僵硬壞死的離,難得勾開清豔似幻的笑,接連傾吐三個名諱。稻見當下惡夢連連似的誇張神情,低迴,怎忘?

 

「是他啊…。」

 

總被外界抨擊冷血無情的王者,耳聞灰飛煙滅在慘咽戰役裡的年輕生命時,淡淡感慨了起來。

 

這些年,辰總是容任丁無處可躲的精神壓力發作時,綿裡藏針的凶狠壓迫行為。遙迢流年不敢細數的沉重犧牲,未族驕傲的繼承人,要他,將每一條人命的哀吟,烙在心上。

 

不惜自斷左右股肱,也要成全九曜大義的深刻疼痛,讓不能為戰事道歉的王者,默許了對方的跋扈行徑。

 

他,還不起無心再續笙歌夢的丁,八個精英護衛。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離伸出指骨,試圖撫平辰皺擰的眉間。即使王者回過神,青年也沒有要抽開的意思,依舊,那麼理直氣壯。

 

離,不是第一次這樣摸他的臉了,對於不常與人肢體接觸的子族繼承人而言,鼻息微微噴在肌膚上的距離,太過靠近。

 

「跟我走。」

 

辰倒是有耐心,他揚著少有的溫和笑容,等青年願意主動縮手,才慢悠悠地起身,要離尾隨自己。

 

在亥族看得第一場雪,記憶裡的小傢伙搖搖晃晃地撐起豔紅油紙傘,沉默卻執拗要為自己擋去紛落的冰晶,有些凍僵的小小手掌,顫抖貼上他的臉頰,一下一下挲著,拂去雪花。

 

年輕王者記得自個兒主動承接踮起腳尖卻重心不穩的綿軟身子,把離抱上了自己的腿彎,放任小傢伙為所欲為。

 

那之後,他,再也沒拒絕過青年撫摸自己臉龐的行為。

 

領著青年,辰不帶任何護衛走出子族皇城,走入王城外絡繹不絕的市集。離一路地跟,一路地看,直到王者停下腳步,重溫斑駁的歲月為止。

 

與平易近人完全絕緣的辰,站在賣異國小食的攤販前,買了兩份雞蛋仔。其中一份,交給他。

 

既然是王者默許的吃食,離也沒客氣的意思,開開心心地剝著吃,然而,等待答案的眼神,靜靜飄落在辰身上。

 

「夏塵以前常常過來這裡買雞蛋仔,丁吩咐的。」

 

如果不曾遇見過,向來忙於政務的王者大概也不會注意到,未族繼承人有這份閒情逸致,和申族少主一人一塊分著吃。

 

「丁?」

 

青年腦海裡,浮現雪色男人噙著敷衍笑容的懶漫神情,怎麼也無法和手中樸實無華的點心作串聯。

 

「喜歡吃雞蛋仔的,一直都是庚,只是丁,後來不再讓他的下屬來子族買糕點。」

 

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鵑啼。盛年不重來的琅璫笑語,終究是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丁的不可承受之輕。

 

「他很討厭男人。」

 

離沒頭沒腦的註解,出自一腔胸臆對辰的關切。

 

「無關夏塵的性別,那是他當年沒能保住的,未族臣民的性命。丁放下和原諒,不過讓他自己比較不痛。」

 

兩人散步來到未族皇城,當見到丁的時候,毫不意外與男人幾乎形影不離的庚也在場。

 

「辰,你這是發什麼瘋啊?!」

 

年輕王者遞出熱騰騰雞蛋仔的那一剎那,丁的人味外皮,掉了,只餘滿眼的秋雨闌珊,重演著飛花滿天的春風泣血。

 

庚默默伸手接過辰買來的小點心,沒有指責情人近乎失禮的質疑,他只是,揚手召來自己的殺人機器護衛。

 

「夏光,帶他們過去。」

 

男人一塊一塊地剝開燙熱的糕點,一半自己吃,一半耐心地塞進丁的檀口中,看著對方滿臉不豫地咀嚼,最後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靠在自己胸膛前,悶聲撒嬌。

 

「我的秘書官精明幹練,但她是女孩子,很多事情我不能交辦她啊。」

 

「丁,我在聽。」

 

「庚,我想夏塵他們了…。」

 

多年之後,丁終於坦率地正視擱淺的傷痛。不再差人購買的雞蛋仔,和妥妥珍藏的窗花一樣,是他弔唁那份永不磨滅君臣情義的方式。

 

「要不,我把夏光借你一陣子?」

 

「你這沒心肝兒的,我要你那具一板一眼的該死人形兵器做什麼?!」

 

被氣笑的男人,終於捐棄了一直以來的淡刺與成見,重新審視起年輕王者的真正目的。

 

另一方面,站在小墳前的辰,虔誠地朝風歌倒落在無情戰役裡的年輕生命,上香、祭拜。

 

「謝謝你們,不計一切代價守護辰。接下來,我們絕對會讓九曜,迎來前所未有的盛世太平。」

 

大致上猜到王者沒有言說心思的離,難得開了金口,完整表達他們共同的決心。

 

辰勾起了笑,「走吧,我請你吃飯。」

 

青年的回應,是個大大的笑容,滿心期待起一頓只有他和王者的愉快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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