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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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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雪時晴

快雪時晴

 

稻見踏入子族皇城的範疇時,整個王城上下,瀰漫著一股風聲鶴唳的肅殺氣息,每個人看起來都緊張兮兮的。

 

「發生什麼事了?」

 

不明所以的青年,隨意攔住一個下人詢問。親和力十足的他,輕而易舉地從對方口中套出想要的答案:辰的府邸來了隻野貓,闖入王者書房,將男人未竟的畫作,踩了滿滿的墨汁腳印。

 

「貓抓到了嗎?」

 

「還沒有,稻見殿下,能不能請您去安撫辰殿下?」

 

瑟瑟顫抖的年輕侍女,哭喪著一張臉哀求,彷彿他們家的王者,是什麼噬人的恐怖兇獸似的。

 

「辰有這麼可怕?」

 

不經意的問句一出,登時惹來簷廊上一排環肥燕瘦的小宮娥們點頭如搗蒜,看在稻見眼中,彷彿一群怯憐憐的黃毛小雞,惹人憐愛。

 

「我覺得辰很可愛啊。」

 

留下深水炸彈般的爆炸性發言後,青年一面行走,一面溫吞吞地考慮起接下來的目的地。

 

不過,他的思緒很快就被從枝椏上頭一躍而下,穩穩窩進臂彎裡頭的溫熱綿軟小身子給打斷了。

 

「是你啊,怎麼從乾那兒跑來辰的宅子裡撒野呢?」

 

稻見十分溫柔地瞇縫翡翠色的大眼,一下一下撫摸著擺明要賴在自己身上的橘黃虎斑貓咪柔軟的皮毛,不甚介意小傢伙把他原本就沒穿好的和著,蹭得更為凌亂。

 

懷裡窩得舒適的孩子,是乾宅邸這陣子撿到的絨毛小動物傷患,被離不曉得從哪兒拎回來時,血肉模糊看起來好不駭人。

 

良好的復元狀況,看得青年滿臉欣慰。

 

撈起小傢伙還裹著雪白繃帶,卻濺滿墨色猶如畫壞潑墨山水的前肢,稻見忽然有點無奈。

 

「辰不喜歡小動物,尤其討厭貓,你這麼調皮地破壞他的藝術作品,我要怎麼幫你脫罪啊?」

 

虎斑貓兒的回應,是以軟軟的小肉掌,撓了撓青年敞開衣襟底下精實不已的肌肉紋理,附贈,軟綿綿的無辜咪嗚聲。

 

Imani。」

 

廊簷轉角處,一聲皮笑肉不笑的優雅叫喚,一張毫不偽飾沉重壓迫感的冷靜俊美容顏,來者,正是九曜至高無上的唯一王者‧辰。

 

稻見翠綠色的眼眸裡,盈滿手忙腳亂的尷尬神色,他不曉得應該先把罪魁禍首藏起來好?或者,試圖撫平對方眉宇之間顯而易見的陰蟄?

 

「你知道我哪一幅畫被毀了嗎?」

 

年輕王者問得非常平和,然而,那卻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滿目斑駁映入眼底的那一剎那,他,差一點壓抑不住驟然的恨火。

 

因為最掏心,所以,辰最在乎。

 

「要回贈給四季之國楓王子的那幅畫?」

 

青年小心翼翼地開口訴說著自己都感到遲疑的答覆,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辰,此時此刻渾身上下纏裹的的暴戾氛圍,他也覺得有點吃不消啊。

 

「那種東西,重畫就好了。」

 

略帶輕蔑的不悅發言,是辰再也不想掩飾的如雪森冷。稻見見狀,滿臉堆笑討好,同時不著痕跡把闖禍的小傢伙抱緊了些。

 

連平日良好的禮儀教養都毫不猶豫地捐棄,他們的王者,果然,很生氣。

 

「我的油畫。」

 

一字一重的正確答案公佈的那一瞬間,一滴膩白色的冷汗,從青年的頸骨間,墜落。

 

稻見想都沒想地摟著虎斑小動物立刻轉身拔腿狂奔,再也顧不上身後的辰,會有什麼後續反應。

 

青年害怕現在不逃走的話,壓制著暴怒情緒的王者,會找庚借調那個光之護衛啊啊啊啊啊。

 

被遺留在原地的男人,冷冷凝望著轉瞬不見人影的丑族繼承人,姣好的脣形,很平靜地吐露森狠。

 

「稻見,我被玷汙的一切,你想怎麼代替那只貓來償?」

 

乾的眼皮一跳一跳的,作風明快果決的他,即刻差人前往亥族皇城,一尋離的蹤影。

 

隨後,當稻見毫無皇子形象匆忙而來時,男人不過再派了一個屬下,去買黃豆粉大福。

 

「你這傢伙,又幹了什麼好事?」

 

毫不客氣地揶揄,並評估子族王城目前雞飛狗跳的可能性,乾有時真心佩服眼前的天然青年,敢一再拂他們家高高在上的王者逆鱗,而且,毫無自覺。

 

「這次不是我啊。」

 

稻見一臉無辜地解釋前因後果,鬆開自己的雙手,讓始作俑者歡快地在乾的院落裡自由溜達。

 

「你現在可以回去找辰了。」

 

在新的犧牲者出現之前,男人沒有半點良識和愧疚感地決定把青年大義滅親。甚至,連把稻見五花大綁送交現階段與移動式火藥庫無異,隨時都會無預警炸裂的王者發落的惡劣心情,都有了。

 

這小子,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製造者!

 

你沒事當著辰的面,抱著小動物逃跑做什麼啊?!

 

另一方面,負面情緒瀕臨沸騰頂點的王者,慢悠悠地走入申族皇城,與丁不期而遇。

 

聰明絕頂的男人,懷抱著愉快的不明心思,安安靜靜尾隨在王者身後,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庚,我要向你借用一個人。」

 

辰以陳述天氣很好一般的淡然話語,表達一件驚悚萬分的可怕事實;庚以看不出真實情緒,面無表情的剛毅臉孔,沉默下令:夏光,你任憑辰差遣,別把稻見給弄死了。

 

丁就這麼憋著笑,等待王者慢慢走遠。

 

「說說看,你對那個混帳下達什麼樣的指令?」

 

男人噙著懶洋洋的笑容,明知故問。不安分的雙手,順勢攬住情人的腰際,蜂蜜色眉眼中,眨著狡黠的精光。

 

「辰想怎麼發洩都成,不過不能讓丑族喪失繼承人。」

 

庚不想懂丁意味不明的愉悅,乾脆老實回答後,一口親了上去,省得某個沒遮攔的傢伙,提出更匪夷所思的詭譎選項。

 

他們的王者,幾乎連沉穩的人味外皮都快貼不住了,有這種本事把辰的偽裝全部剝落的,除了稻見,庚還真想不出其餘人選。

 

與其火上澆油,倒不如讓子族少主好好宣洩怒氣,反正,總會雨過天青的。

 

「辰無論如何,都捨不得當真對稻見動手的。」

 

丁的眼底,盛綻著傾世桃花,他將溫熱的唇,貼上了庚的眼皮,感受對方眼睫眨動的瞬間。

 

心思異常雪亮的男人,不情不願地補了一句自己的真實看法。不懂得怎麼表現心底溫柔繾綣的王者,只能用如此荒腔走板的稚拙方式,要青年聆聽一闕曲高和寡。

 

「如果稻見那個小子,連咱們王者彆扭的心意都不能解讀的話,那麼,讓夏光滅他口吧。」

 

揚起戲謔的弧度時,丁連同赤裸裸的黑色心情,一同暴露。

 

借了人的辰,折返子族皇城後,隅坐在不敢有人靠近的清寂小院裡,等稻見自己去而復返。

 

王者並不去想,倒映在別人瞳孔裡頭的他,有多令人畏懼,像一動不動站在身側的光之護衛。

 

青年乖乖回來的那一剎那,莫名心緒不斷來回拉扯的辰,毅然而燃,捨棄一慣的穩重,將腦海裡喧囂的念頭,轉化成冰冷不近人情的文字。

 

「稻見,我不容許任何人覬覦我的所有權,即使對方是一隻貓。若你不想事態最後無可挽回,阻攔夏光。」

 

不曾親眼見識過庚的近衛如何痛下殺手的稻見,很深刻地體悟到何謂申族光之護衛。

 

夏光出手極為狠絕殘酷,招招都往青年要害攻擊,完全不在乎對方尊貴的皇子身分。丑族繼承人雖然筋骨靈活,動態視力絕佳,但面對以兇狠殘暴著稱的不要命對手,還是,閃躲得有些狼狽。

 

正面交鋒的一擊,震得稻見小腿發麻,險些站立不穩,然而,夏光卻沒有錯過這個進攻的機會,一逮到青年的弱點,便狠戾不留情地全面進擊。他徒手狠掃稻見重心不穩的下盤,青年情急之下,只得往旁滾了一圈,再趁勢一躍而起。

 

守株待兔的夏光,再接再厲往重整旗鼓的對方面龐劈了下去,青年眼見避無可避,只好側過脖項,硬生生以臂膀承接這雷霆萬鈞的一著。

 

一聲吃痛的悶哼,伴隨鋪天蓋地而來的驚人劇痛感,稻見幾乎錯覺,受創的那條手臂要廢了。

 

掛彩的他,行動明顯遲緩了下來,只能處於被動連連挨打的劣勢地位。但,青年卻說什麼都不肯讓開。

 

一旦自己退卻了,一條無辜的小生命,轉眼,灰飛煙滅。

 

辰毫不留情屠戮子族重臣遺族的濃厚無力感還那麼清晰徹骨,稻見說什麼都不想再嚐一次痛徹心扉的深深遺憾。

 

絕不能退的病態信念,意外地激發青年的腎上腺素,傾盡全力的一記回旋踢,竟擊中夏光的面孔,劃開了一條殷長血痕。

 

「夏光,住手,回庚的身邊。」

 

從頭到尾目睹一切攻防的辰,再度下令,喝止了眼前的荒唐鬧劇。淡魄色的眸光,漣漪著十分複雜的情緒。

 

「你不覺得我冷血無情?」

 

稻見見狀,顧不得自己的膀子還隱隱作痛,連忙湊到王者身畔,以完好無缺的左手,撫上對方的清瞿容顏,而辰,沒有拒絕或閃躲。

 

「那幅油畫對你來說無可取代,不是嗎?你只是,不曉得該怎麼抒發你的滿腔憤怒。辰,假設你真的想動手,不會等我回來,夏光有能力做到滴水不漏。」

 

青年把自己的下頷,在男人默認的前提底下靠上對方的銀鼠色髮旋,輕輕抱著辰的腰,本想摸對方的頭,卻苦笑著意識到他的右邊胳膊,目前暫時性殘廢,只得作罷。

 

「要不要我找人再給你畫一幅一模一樣的?」

 

稻見把辰雪銀色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摸啊摸的,順著王者裸露在和服外的頸骨肌膚,一路下滑,引起對方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只是,辰依舊沒有抗拒的意思。

 

「不要。」

 

近乎簡單粗暴的直接反應,不由得讓青年苗綠雙眸,瞇成了好看的新月弧。嚴謹自持的王者,平常不可能使用這種下里巴人的直白措詞。

 

「我要怎麼做,你才會解氣呢?」

 

撩開辰的額前覆髮,稻見烙上溼熱親吻的同時,軟聲詢問年輕王者的個人意願。

 

男人抿著唇,不想開口,又或者,他連該怎麼排解這份惱人的心緒也沒個準兒。只不過,有一件事情,辰是確定的:被稻見順理成章圈進懷裡的時候,他沒辦法發脾氣。

 

「你連這種事情都查得出來,我是不是太小看申族的情報網絡了?」

 

丁慢條斯理地剝著荔枝一顆一顆品嚐,漫不經心瀏覽夏光呈上來的匯報,飄逸灑落的字跡,鉅細靡遺地紀錄子族雞飛狗跳的始末。

 

十二支皇族之間,存在各自的情報蛛網,一向理所當然打劫情人公務彙報,再選擇性透露給庚的未族繼承人,自然沒有什麼機會,見識溫厚的男人,動用這條脈絡。

 

畢竟那具人形兵器,完全獨立在申族一切體系之外。

 

提到情報網,丁忽然有點不開心了。他從衣袖暗袋裡掏出重新貼合的破碎雪白紋章,捏在掌心裡把玩。破鏡難圓的金屬片上頭,承載著生命的重量,與,以斑斑血淚灑滿天際的那份永不磨滅君臣情義。

 

被偷天換日的子族線報,在關鍵戰役中殺個辰措手不及。在前仆後繼食夢魔包圍底下,壓根殺不出重圍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年輕王者被吞噬,頓陷群龍無首的九曜軍隊,兵敗如山倒

 

後來的後來,當夏光以截然不同的花樣,虐殺第十二個參與者時,從毫無骨氣的貓族人口中意外曝光的消息,再度,撕裂了他不曾癒合的傷心。

 

瞞天過海的縝密計劃,先斷王者左右股肱的戌、亥兩族,再給辰致命一擊。丁很難形容,當他得知連離陷入沉睡,也是人為操弄的惡毒擺弄時,什麼樣的心情比較多一點?

 

驕傲的男人還記得,那一晚落著滂沱大雨。陣陣悶雷,莫名擾得丁心神不寧,即使摟著庚,紛亂的思緒仍讓他無法順利入眠,乾脆披衣窩坐在廊簷底下,諦聽階前點滴。

 

許久不曾浮現的,夏塵等人的鋃鐺笑語,一幕幕在眼前重演,而後,嘎然而止在冷不防現身於雨幕裡的夏光,染血雙手捧上的祕密緊急奏報當中。

 

瞬間沸騰的血液,是丁無語的狂濤怒焰。男人沒有哭,也沒有笑,安靜地走入傾盆的驟雨當中,再也分不清臉上的溼涼,是他不能墮下的淚珠,抑或,天若有感,焉能不哭?

 

無情打在身上,刺骨冰冷的雨,失魂落魄的丁感覺不到痛,不知在雨勢中木然挺立多久,直到平時冷著一張臉的庚驚慌失措地衝上前,滿是心疼張臂擁抱,他才在對方溫熱的臂彎當中,機械性地、一字一句地傾吐心如刀割。

 

『庚,我想殺了他們,欠未族的,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子族沸沸揚揚的風波平息後,理智上逼自己絕然已待的丁,在情人視而不見的沉默下,以趕盡殺絕,灑滿遙迢血路。

 

藉此,弔唁一張張風歌倒落在戰事中,再也回不了未族,踏不進家鄉的蒼白容顏。

 

『夏光,我不管那些發配邊疆的婦孺是否無辜,我要他們,一個一個不得好死!只有鮮血,能償還未族當年的慘重犧牲!』

 

「路遙歸夢難成,怕只能夢中相憶。庚,當時那麼下令的我,一定面目可憎吧?」

 

懶懶將身軀倚進走到身旁落坐的男人懷抱當中,丁一臉意興闌珊,發言地滿不在乎。

 

「如果那麼做,能讓你的心停止哭泣和自責,那麼,夏光聽憑你差遣。」

 

溫柔得過分的申族少主,從善如流環抱著丁,湊在情人耳畔,重申當初的承諾。

 

聞言,男人打從心底笑了起來,不常露出純粹笑容的他,將雙臂環上對方的肩頸,大方送上自己的唇。

 

「庚,你這根榆木腦袋,可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稻見給辰買了一串熱騰騰的醬油糰子,用完好無缺的左手,一口一口餵食年輕王者。

 

「夏光不愧是從人間煉獄裡頭爬出來的,下手可真狠,我有點招架不住。」

 

青年一面感慨,一面嘗試使用痛到乏力的右邊臂膀,只可惜,徒勞無功,受創的患部,仍然綿軟無力地垂落在原處。

 

眼見一時半刻手臂沒有復原可能,稻見暗自決定下回不要有勇無謀地直纓其鋒,他不啻自作孽,不可活啊。

 

過分鮮明的持續性痛覺,讓青年的思緒,有些不受控制地飛得好遠好遠,迴盪在自己私下要冬鏡追查子族暴力鎮壓後續,卻灑落一地無能為力傷心的嗚咽往事裡,久久散佚不去。

 

『冬鏡,別再說下去了。』

 

自家護衛一五一十地詳盡報告噁心至極的血腥屠殺過程,差點讓慣見風浪的稻見乾嘔了滿地。

 

向來陽光明亮的青年,難得躲了起來,把自己龜縮在宅邸的屋簷上頭,烏雲籠罩一整天。

 

而後,強迫自己把所有的痛心疾首通通都收好,以更溫暖燦爛的笑容,前往子族皇城。

 

但,自始至終只曉得一個勁兒溫柔對待辰,忽略心底焦黑壞死滋長爛肉的稻見,終至

 

「真有這麼痛?」

 

被青年不甚流暢動作逗樂的王者,心滿意足吃完糯米點心後,單手按了按對方裸露在外的泛紅肌膚,惹得稻見連連哀號討饒。

 

「辰,饒了我吧。夏光出手非死即傷,從不知輕重,他連長途跋涉至邊城,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都能痛下殺手,啊!」

 

毫不造作,沒半點心眼兒的丑族繼承人,當意識到自己不經意說溜了嘴時,已是,覆水難收

 

Imani,你讓冬鏡去查?」

 

辰的問句,無喜,亦無悲,然而,青年卻在王者淡色的眉眼中,瞧見了最後一絲星火被掐滅的瞬間。一雙毫無溫度的幽深冷眼,是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男人,不容褻瀆的自尊。

 

「嗯我全都知道了。」

 

自暴自棄地胡亂點頭,稻見這次,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你離開子族皇城吧,Inami。」

 

不冷不熱的逐客令,是辰高樓轉眼傾頹的脆弱感情。害怕被青年察覺自己滿手血紅失信對方的他,終究,什麼也保不住

 

另一邊,乾的眼皮仍舊一跳一跳的,與抱著橘黃絨毛團子,興高采烈享用黃豆粉大福的離,簡直天壤之別。

 

「怎麼了,乾?」

 

「沒什麼,你嘴角沾到粉末了。」

 

男人無意告知未經證實的預測,他只不過掰過青年一張韶秀的容顏,舔吻瀲紅唇瓣上的細沫。

 

離粉著雙頰接受乾的親暱,一股莫名的不安猛然襲上心頭,直至,被陰霾纏繞的丑族少主,在水平面的一方現身為止。

 

「乾我好像搞砸了。」

 

稻見明豔的大眼中,失去了原本該有的瑰麗色彩,染上一層濃厚陰沉,竟顯得幾分生無可戀。

 

青年低啞啞的嗓音,娓娓道來一曲斷腸詩。

 

善於擘劃排佈的男人,十分努力克制自己想掐死眼前這個反射弧綿長的天然笨蛋的衝動。

 

我要你回去安撫辰,你捅他的馬蜂窩做什麼啊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現在立刻走一趟申族,讓默許夏光一切暴虐行徑而悶不吭聲的庚出面。」

 

乾的最終目的,是拖丁一塊兒淌渾水。

 

他很清楚,只有在當年戰事中失去得最多,心甘情願被辰請君入甕的那個男人,擁有解開王者心結的契機。

 

九曜不產丹荔,興趣欄裡有一項是剝荔枝給情人吃的未族少主,每年快馬加急從境外千里迢迢運送回來,滿足自己愉快的調戲慾望。

 

他啊,從來不是單純想餵食庚而已。

 

很可惜,男人連對方的臉頰都還沒碰到,一團歡脫的毛團子便硬生生地跳入庚的懷抱中,伴隨,陰雨狀態的某個皇族少主。

 

被打斷好事的丁,氣得只想留下意氣用事的任性一面,連人味外皮都不想好好貼在身上了。

 

在任意妄為的男人有機會發難之前,抱著貓咪的庚,悄悄地將手伸進對方螢白的寬大衣袖底下,用力握了握丁的腕骨。

 

「什麼風把稻見你吹進申族王城的?」

 

不太高興的未族繼承人,因此,心不甘情不願地改口。

 

湖綠眼眸褪去原有蓬勃朝氣,填充讓人看了不舒服莫名闇啞的青年,以聽不真切的沉鬱音色,還原事件的原貌。

 

「寅、卯那兩個傢伙能忍你這個愣頭呆這麼多年,也算他們有本事!你到底有沒有自覺,冬鏡出面追跡這件事情,在辰的認知中代表你不信任他!」

 

丁恨恨地翻白眼,無法抱著庚溫存兼之上下其手,各種不爽的他,不留情面重砲轟擊某個少根筋的神木級二愣子。

 

「我沒那個意思啊!」

 

稻見慌慌張張地抗議起來,未族少主的指控,對他而言,太過沉重。

 

「重點不是你怎麼想,是你的動作讓辰怎麼解讀。Inami,你簡直朽木不可雕,糞土不可漆牆。」

 

大腦構造如此曲折離奇的天然呆,平生僅見,丁自顧自地罵完之後,忽然又同情起他們的年輕王者。

 

「你從來沒有給過辰了解你想法的機會,稻見。不論辰堅持滿門抄斬的是非對錯,只會一昧順著他,一廂情願寵咱們王者的你,也有錯。

 

庚,你把我新買的糖漬橙片檸檬乳酪塔和芒果蛋糕捲帶給離,然後一起去探探辰的口風。

 

至於你,要是辰的灰暗情緒傷口最後仍找不到出路,我會讓夏光把你徹底毀屍滅跡,省得辰再度受傷!」

 

認為自己對於同性生物已經仁至義盡的丁,恩威並施,佞聲威脅完某個遲鈍青年後,懶慢地剝起庚還沒機會嚐到的新鮮冰鎮荔枝,不再搭理任何人。

 

吃完了甜美多汁的果物,兀自被留在原地的男人,換上工作時的精悍態度,冷著臉狠瞪停留在自己視線範圍裡頭的某個令人厭惡存在。

 

「不跟著你的庚殿下,在這裡礙什麼眼?!」

 

知道自己無法真正將痛恨的對方趕跑,丁乾脆直接把夏光當成空氣,很剛好地帶著新入手的徽墨,散步到子族皇城,準備進行下一步。

 

此時的辰,面無表情盯著素白宣紙上畫壞的畫作,趕走心底唯一牽掛的對象後,他的筆觸,怎麼落筆都不對,最終,描繪出一幅令人望之生厭的庸俗作品。

 

「丁殿下來訪。」

 

男人淡淡應了聲,伸手撕毀忠實反映他內心紊亂,糟糕透頂的水墨畫,帶著收拾過的心情,走入議事廳,迎向噙著傲氣笑容的丁,以眼神,無聲詢問對方來訪的目的。

 

「給你帶塊徽墨過來。」

 

丁的語調有些慵懶,他不過笑吟吟地瞥了瞥年輕王者瞬閃而逝,擺明不相信的神情,而後,得理不饒人地調侃。

 

「我就來看看殺雞焉用牛刀的你,辰,你讓光之護衛去處理一隻貓,是哪裡有毛病嗎?」

 

隻字不提自己的真實目的,思緒敏捷,手腕高明的未族少主,刻意地逗了逗高高在上的辰。

 

那一瞬間,很顯然沒跟上他跳躍式發言,被狠狠虧上一把的王者,微微,愣住了。

 

丁旋即重新評估起稻見失誤造成的殺傷力,平常的子族繼承人,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短暫空白時間。

 

迅速地歸納出嶄新的結論,男人狀似不經意地在遞上徽墨時,讓襟袖裡掖著的雪白紋章,匡啷一聲,在辰的眉眼中,落地綻豔。

 

「夏塵的腰牌,前陣子我才找到缺失的碎片,再度拼湊起來。

 

那趟全軍覆沒的豁命旅程過後,任由記憶裡的他們,逐漸風化,也許,我只是害怕想起那段無法重來的繁紛韶華。

 

然而,夏光參與的子族肅清血洗,卻逼著我再次重掀鮮血淋漓的潰爛傷口。我,身為未族的繼承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葬送我族臣民寶貴生命的幕後黑手!

 

未族的慘咽,我的徹骨傷痛,只有株連九族的血腥暴虐,才能撫平。

 

要借用夏光,必須經過庚的同意,光之護衛,只聽他一人號令。這事,我可藏不住庚,也不想瞞他。

 

真正重要的事情,要透過言語來傳達,如果庚不能接受我的決定,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絕對要取得他的諒解,庚,是我一輩子不棄不離的兄弟。

 

辰,作為九曜立足頂鋒的王者,你無懈可擊。但轉換成其他的身分,你只是被動地站在原地,一點也不勇敢。」

 

稻見需要的是當頭棒喝,至於年輕王者,則是將心比心。將曾經的掙扎與疲憊輕描淡寫,一根傲骨長存的男人,選擇深思熟慮過後對辰最有效的方式,對症下藥。

 

「你去找過辰?」

 

禮貌性詢問理直氣壯窩坐在他的院落裡,雙腿愜意搖晃,眼帶笑意的男人。雖說,丁不一定有老實回答的意願。

 

男人咧開櫻花盛綻的炫目笑靨,拍了拍身旁,意示庚先落坐。對方一坐下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張臂將情人抱個滿懷,用力蹭上好幾把。

 

「何以見得我上子族皇城溜達?」

 

輕聲發出滿足的嘆息,去開導個得小心翼翼顧及對方高傲自尊心的王者對丁來說是件苦差事,卻不得不為。

 

烽火連天的枕戈泣血,深深烙在他的骨血裡,無從相忘。夏光關外的殘殺,他和辰,都是當事人。王者決絕底下的心思,丁,不忍苛責

 

某種程度上,那是辰對他徒勞無功卻是必要的補償。

 

憋了滿肚子火而無觸發洩的丁,只想安歇在最喜歡的庚身畔,嗅著對方的氣息,沉睡。

 

「離的直覺;辰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顯得心神不寧,欲言又止地想探詢稻見的下落,整個人十分不對勁。

 

丁,你是不是刻意把我支開?」

 

曉得男人心底的苦悶與憋屈,庚沒有推拒丁像塊熱呼呼的黏皮糖似的掛在自己身上,他不過,伸手剝去顯得不合時宜的羊毛大氅。

 

另一方面,情人字裡行間有意無意透露的珠璣,讓庚有點猶豫是否繼續探究下去?那種被對方不著痕跡推遠的感覺,他有點不舒坦,像哽了魚刺在喉頭,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自己每每想著獨自一人承擔一切責任的時候,感到不被信任的丁,就是這樣的矛盾心情吧?

 

短暫糾結過後,承諾情人不會有所隱瞞的庚,靜靜問上一聲。但,話沒說完,丁的指腹便軟軟的,不容抗拒地壓上自己的唇瓣,制止他繼續發言。隨後,一個濕熱溫柔的吻,落了下來,纏綿。

 

「庚,這種時候,不要這麼精明嘛。」

 

又甜又軟膩的腔調,丁沒有掩飾自己想撒嬌的不良意圖。他給自己調整了姿勢,換成仰躺在庚雙腿上的親密膝枕,一雙琥珀金的瞳子,滴溜溜地眨巴著,很是靈動飛揚。

 

庚把自己的大掌貼上丁瓷白的臉頰,放任對方愉快地蹭了又蹭。

 

「和你借不到的三寸日光,和夏塵有關係?」

 

男人注意到,丁其實不太願意和自己談論苦撐待變的那半年匆忙,也許,怕他心疼吧。

 

被準確戳中不欲人知的幽深心事,丁不甘願地點了點頭,同時,拉過庚的指掌,伸舌舔吻對方的掌心。

 

「那一道命令背後的血淚,我不想一再在你面前重演,庚。」那是,他不想輸得太狼狽,屬於未族少主的自尊與驕傲。

 

寡歡的男人,聞言,揚起了猶如春水映梨花的溫暖笑靨,折了腰,低首主動親吻丁的面頰。

 

「謝謝你,為了辰溫柔著想。」

 

「辰是我唯一真心臣服的王者,否則,我對一個男人這麼客氣做什麼?!」不留半點餘地給稻見,不過,剛好而已。

 

「希望我怎麼補償你?」

 

暫時沒有具體想法的丁,近乎本能地把庚撲倒在地,對上對方難得的溫和笑臉後,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十分要緊的事情,咬牙切齒地強調。

 

「讓夏光滾遠一點!」

 

下雨了,灰茫茫的帷幕掛在天際,飄落細細的雨絲,沾在乾仰起的俊美容顏上頭,形成一片小小的濕涼。

 

尚無躲雨打算的男人,靜寂無聲地凝望這場沒來由的雨勢,以及,佇立庭園裡,看上去莫名躁鬱的青年。

 

稻見頻頻望向簷廊盡處,似乎在等候某個人,又好似不希望見到對方的身影,眼神極其飄忽矛盾。

 

乾大膽揣測,青年惦著念著盼著的人,不是他們的王者辰。

 

好一陣子後,男人的臆測得到解答,匆匆忙忙長途跋涉而來,顧不得滿身雨露與泥濘的,是稻見的貼身護衛。

 

清俊面容映入眼簾的片刻,乾的眉宇,重重皺了起來。除非事態緊急,否則冬鏡斷無離開丑族皇城的可能。

 

「稻見殿下,請您立即回城!」

 

「冬鏡,走!」

 

青年的臉色,霎時難看到了極點。他最擔心的事態,果然還是發生了。丑族昨晚落了一整夜的雨,田地一帶的水位肯定遠遠超過原先的評估,再這樣下去,秧苗會整個泡爛的!

 

身為九曜最大的糧倉,稻見說什麼都不允許收成欠佳。

 

心繫天災農害,心急如焚的青年,連好好向乾解釋的時間也沒有,急匆匆地領著自家近衛,揚長而去。

 

男人還來不及細思推敲稻見反常的箇中緣由,自家下屬一隨加劇天候變化帶來迫在眉睫的消息,完全,占據了乾的心思。

 

「乾殿下,城郊外溪水暴漲,恐有潰堤的疑慮!」

 

「馬上遣人疏散附近的居民,秋熌,跟我走!」

 

打了傘,乾以最快速度趕到河堤時,一抹微微傾斜的豔紅油紙傘正好側轉過來,清秀和服青年專心致志的神情,率先,滿據男人萌木色的眼,淡成了迤邐。

 

「辰人呢?」

 

現場不見熟悉的雪色身影,讓男人心中悄悄拉起了警報,只待被離親口證實那荒誕不稽的答案。

 

「冬璜遍尋不著,紫陽花田也不見蹤影。」

 

聞言,乾怒極反笑。這種關鍵時刻,辰玩什麼貓捉老鼠的遊戲?!強忍著想立刻衝進丑族皇城把某個惹是生非的青年爆打一頓的衝動,臨危不亂的男人,旋即掌握災變範圍,臨機應變。

 

「我不會要求你們幹做不到的事情:冬璜,把你家殿下給我找出來。真沒有辦法的話,就上丁那兒;秋熌,集合城裡所有的土木師父和工人,我要進行疏洪,動作快!秋君,確認百姓的撤離狀況。」

 

接二連三下達最正確的指令,乾只揮若定,卻再也沒有多餘的心力,關注辰的去向。

 

關於子族禁軍統領怎麼也找不著的年輕王者,正一個人走在郊區的羊腸小徑上,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具沉默無聲的殺人機器。

 

稍早,不知基於什麼目的現身的夏光,遞了張紙條給辰,告知稻見人已離城。

 

青年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那一剎那,總以為自己的心夠冷硬,不會感到疼痛的男人,首次嚐到了人走茶涼的驚慌失措

 

稻見從來沒有一次,不告而別。

 

Shin,你以為其他皇子對你獻上一世的忠貞是吃飽撐著?即使你任性一回,九曜也不會亡國好嗎?!

 

你,敢不敢為自己豪賭上一場壯烈證明?』

 

對庚以外的男性異常感冒的丁,一臉厭世地指責完後,逕自離去,將留白的山水,留給辰自行想像。

 

一次也沒有站在自己個人立場考慮過的王者,遲鈍地意識到他的心因稻見的離開而淌血後,終於,痛下了決心

 

「我要精確掌控受災的狀況;盤點糧倉;預備其他短期經濟作物的種籽;確保秋收時的出口管道。」

 

一路馬不停蹄視察、指揮、決斷,甚至親自衝入嚴重水漫地區搶救的稻見,滿身泥濘與溼漉,看上去,灰頭土臉。

 

他毫不在意地脫下綻飽水露的和著,幾乎赤裸著上半身,與親信挑燈夜戰,商討一切後續因應,直到夜半三更,自家近衛帶來驚天動地的消息為止。

 

「稻見殿下,辰殿下正在您的臥房裡。」

 

冬鏡湊近低語的訊息太過震撼,幾乎,嚇壞了溫和青年。差點在近臣面前,掩飾不住自己的驚呼。

 

「夜已深,先散會吧。」

 

被爆炸性資訊攪得內心翻天覆地的稻見,如坐針氈,確信接下來的會議毫無效率可言的他,乾脆手一揚,結束冗長的討論。

 

拎起自個兒髒兮兮的和服,青年一面毫無形象地狂奔在宅邸蜿蜒的木質長廊上,沿途遺留下一條長長的水漬痕跡,一面手忙腳亂將濕淋淋的外掛重新披回身上,再繫上朱紅腰帶,但,腰結紮綁得歪七扭八,看起來沒半點正經。

 

辰十分注重整體儀容,不喜歡他和服穿得七零八落,要掉不掉地掛在肩頭。

 

稻見的步伐,在接近自己的寢室時反而遲滯了下來,像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的歸鄉遊子一般,帶著近鄉情怯的小小惶恐。

 

透過暈黃搖曳燭火倒映的剪影,是即使挫骨揚灰他也絕不可能錯認的,九曜年輕王者。

 

思念的人,隔著薄可透光的和紙拉門正襟危坐在另一端,青年卻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跨越

 

淅瀝瀝的雨聲,不絕於耳,稻見藉由地面匯潦的水塘,瞧見了衣衫不整,活像泥巴堆裡打滾的水牛的自己…。

 

青年慢慢苦笑了起來,老是不經意惹辰不高興的他,要以如此不堪容貌,再挑戰一次對方的底限?

 

踟躕了好一會兒後,稻見默默旋身,一步一步走遠,決定先淨身換套乾淨的衣裝,省得,礙了王者眼高於頂的標準。

 

盤算著稍後要低頭道歉,哄辰開心的青年,絲毫沒有意識到,過門不入的自己,男人將怎麼曲解…。

 

辰抿著唇,沉默地憑藉依稀光源,端詳門外稻見遲疑的瞬間。明明伸出了手,擱上門扉,最後,卻毅然而然抽開,漸漸步出他的視線之外。

 

年輕孩子手牽著手金黃稻田裡嬉鬧的光景,恍然如夢,白皙腕骨上曾經的花環,還那麼妍麗,王者卻只在自己緊握的拳頭間,瞧見了窮困潦倒的落魄秋意。

 

軟弱的癡心妄想,終究讓自己摔個粉身碎骨。男人一點一點笑了起來,錯雜在雨露喧囂中,淒涼地連清晰的嗚咽都做不到。

 

笑著,笑著,辰在驕傲的淚光棄守陣地之前,推開房門,沒有任何猶豫地決心走出丑族皇城,而後,把住在心裡頭的陽光青年,徹底挖出來。

 

「夏光,讓開!」

 

刻意阻攔在男人面前的庚的護衛,對王者隱含的怒氣視若無睹,抽出腰間軟劍,冷不防驚起漫天波瀾,將兩人濺得一身濕涼…。

 

那一瞬間,被雨水洗滌得清澈的雙眼,似乎,看見了遲鈍青年不及說出口的真實心思。

 

「真夠放肆,庚太寵你了。」

 

這次,辰的笑罵,是打從心底的笑意。

 

稻見一身清爽折回臥房的時候,再度,被眼前光怪陸離的詭異視覺畫面給嚇壞了

 

勁挺峭拔如松,卻是殺氣騰騰的光之護衛,打著胭脂紅的潑墨油紙傘,佇立在端坐廊簷下的年輕王者身後,為對方,拂去泰半冰涼雨水。

 

青年常常暗自錯覺,夏光不是庚的貼身侍衛,是辰的人。

 

愣愣接過傘柄燙熱的紙傘,稻見這才注意到,男人的和服基本上濕了一半,真珠色的髮絲,伏貼在頰邊,髮尾,還掛著豆大珠露。

 

「辰,你怎麼坐在這兒?!濕成這樣,會著涼的。穿我的衣服好不好?啊,不過你穿不合身呢。」

 

不由分說湊過來的青年,眨巴的幽綠大眼中,盈著幾近氾濫成災的憂慮,以及,總能刺痛辰雙眸的心疼。

 

男人,悲喜不掀地往後略微挪動身軀,閃躲稻見的觸碰。他這麼做,讓從來沒有被拒絕過的青年,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落寞。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稻見看起來可憐兮兮地蹲在王者身畔,像只被拋棄的小動物似的,淺淺拉著辰的衣角。

 

『Shin,你只是拋卻不了無謂的自尊,等到回眸的那一天,才驚覺自己愚不可及嗎?』

 

對於自己必須要向男人說教滿臉嫌惡的丁,含恨帶笑地挖苦,一點情面也沒打算留給年輕王者的意思。

 

思念與躑躅正在相互拉扯,未族少主鏗鏘有力的指摘,言猶在耳。眼前青年幾分惡人先告狀的模樣,忽然之間,讓辰哭笑不得。

 

「是你,毫不猶豫把我遺留在原地,而且,是兩次。」

 

不輕不重地指責,男人卻始終沒有抽回自己的潤白衣袖。當稻見露出恍然大悟的歉然神情,辰啊,自嘲地淡哂,青年對他而言,終究存在飲鴆止渴般的致命吸引力。

 

耐著性子聽完稻見解釋,當青年順藤摸瓜地蹭上來,圈抱自己時,王者再次意識到,他很難對著那張明亮笑顏動肝火

 

「我要你身上的那一件襦袢。」

 

任由青年把自己拉進房,七手八腳地脫他和服,給他抹臉擦頭髮什麼的。一句語出驚人,讓稻見驚恐得無以復加。

 

「不給我?」

 

見青年似乎傻在一旁毫無動作,辰垂著眼,語氣波瀾不興,卻加重了情緒。被蠱惑的他,需要透過稻見的絕對順從,來支持自己決定繼續把對方填塞心中的奮不顧身。

 

幾乎對王者百依百順,就怕辰不開心的青年,雖然覺得為難,還是乖乖剝了自己的衣物,穿到情人身上。讓帶著陽光氣息的布料,代替他溫暖對方多半冰冷的體溫以及內心。

 

「我可不可以抱你?」

 

小心翼翼地徵詢,卻換來高傲王者一個睥睨的眼神,「你哪次不是對我毛手毛腳?」

 

稻見咧開小小的笑花,裸著身子把辰撈進懷裡圈著,見王者沒打算反對,細碎的吻,便落在對方敏感的耳廓,伴隨,軟語低喃。

 

「對不起,我真的走不開。你能來,我很高興。」

 

「你確定不是只想折騰我府邸的廚子?誰大半夜興致這麼好,想吃抹茶芭菲冰淇淋的。」

 

庚好笑地調侃正以長柄湯杓美美挖著松葉色甜點享用,不時遞過一匙冰淇淋或白玉紅豆餵食他的丁。

 

「我就想看你為我忙碌的模樣,不行嗎?」

 

丁一副名正言順的蠻橫樣貌,吃著吃著,整個人像無骨柔弱的菟絲花似的,賴進庚的臂彎裡頭,躺在對方胸膛上,把自個兒重量摔給男人承受。

 

「要我餵你嗎?」

 

面對渾身散發慵懶疏狂氛圍的情人,其實各種縱容對方任性脾氣的庚,不過聳聳肩,順著丁的隱晦期望,問出口。

 

得償所願的男人,咧開猶如偷腥得逞貓兒的得瑟笑容,雙臂一勾,把庚的背脊用力下壓,折成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奇異姿勢,沾著對方的唇,以吻封緘。

 

然而,這陣子似乎走了霉運的丁,在進一步吃庚豆腐,一親芳澤之前,一道懷抱歉意的鮮明男聲,當場,破壞他的愉快興致。

 

男人認得那有些生脆的年輕音色,那是庚宅院裡新進的其中一名侍衛。

 

「庚殿下,十分抱歉這麼晚打擾,子族的冬璜,求見丁殿下。」

 

「把冬璜領到小廳等候。」

 

庚毫不意外窩在自己身上的丁,露出了十分不豫,一副很想殺人的兇殘眸光。連他,都開始有點同情對方了。

 

「我好不容易把夏光弄走,現在又來一個冬璜。你們一個一個都欺負我沒有貼身護衛嗎?」

 

不爽指數近乎炸鍋的男人,憤恨不平地埋怨起來。

 

「丁,一直逗留在原處不肯走的你,不願意遴選新的近衛,不是嗎?」

 

「我要一個無論才情、處事或身手都不及夏塵的侍衛,做什麼?」

 

這廂,丁暴跳如雷地抱怨,那廂,庚倒是相當溫柔地笑了起來,不常笑的他,笑容,清豔似幻。

 

「覺得男性生物不堪入目的你,有沒有注意過,對於夏塵,你究竟有多青睞倚重?」

 

「夏塵當然是最好的!」

 

不加掩飾的驕傲,是一段無瑕君臣交契。夏塵,是當年還很年幼的他,親自揀選的。

 

『父親,我要他。』

 

『丁,你不挑一個血統純正的?他可是未族與申族的混血之子。』

 

『我就要他,不然,我去和庚討他的近衛。』

 

『不行!你絕對不能去要申族的光之護衛,隨便你了。』

 

在王的面前一向很有自己主見的年輕孩子,對於貼身近衛的人選,由不得,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拿他毫無辦法的父親置喙。

 

『以後,你就叫夏塵。不管庚未來的侍衛是誰,只能喚作夏光。』

 

那時年少輕狂的丁,不知道的是:血統不純的少年本來要被送往申族皇城,接受最終只能有一人存活光之護衛的訓練,他的一句意氣用事,扭轉了對方生來註定的悲慘命運。

 

夏塵的優秀與肝腦塗地、至死不渝的葵藿之心,不過,為了報答丁的知遇之恩。

 

「走吧,來去見冬璜。辰手下的禁軍頭子,如果不是十萬火急,不會深夜冒昧叨擾。」

 

「冬璜不過就是弄丟他家殿下而已,這樣,算不算燃眉之急呢?」

 

戲謔地調笑,丁在庚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麼不對之前,又給了情人一個柔軟而纏綿的吻。

 

「真是的,又在我的床榻上睡得這麼香。」

 

乾好氣又好笑地瞥著在自個兒的被褥裡露出一顆墨黑腦袋,舒舒服服鳩佔鵲巢的青年,不知該從何吐嘈起。

 

當他把淋浴過後帶著清雅雪松香氣的身軀塞進薄被中,離自動自發地蹭了過來,把自己瘦削的軀殼埋在男人身上,繼續好眠。

 

「喂,你這傢伙,是多喜歡我的體溫和氣味啊?」

 

青年對他的床情有獨鍾,根據當事人毫無科學根據可言的說法表示:睡在你這裡,可以做個好夢。

 

乾沒有戳破離只是改不掉戰時遺留習慣的小小癥結點,他總順著平時面無表情青年晶亮亮的期待,給對方鋪床。

 

誰讓他喜歡離眼底一片無豔純粹的閃耀星空呢。

 

奔波了大半天,此時卻了無睡意的乾,乾脆緩緩撫順青年黧色長髮,斟酌起稻見的異樣反應。

 

「丑族的稻田,是不是淹了?」

 

直接假設最嚴峻的可能性,九曜雖非以農立國,但境內全賴丑族供應主要糧食,稻米也佔出口的一定百分比,若事態至此,也許得重啟貿易談判。

 

外貿一向由未族及申族少主全權負責,手腕八面玲瓏的丁,總能替九曜爭取最大的利益。

 

他雖然總以冰冷眼神看待某個寂寞重症患者,卻不曾干涉對方任何的外交決議,就像此刻豪雨成災,丁卻袖手旁觀一樣。

 

腦袋飛也似的運轉各種念頭之際,離翻身發出小小的嚶嚀聲,瞬間,拉回乾漫遊的思緒,凝結成霜雪般的冷冽眸光。

 

這段期間,男人額外心思全擺在談起戀愛震天撼地的稻見以及辰身上。年輕王者驕傲被動,耀眼青年神經粗長,兩個人的弔詭拉鋸戰,有時,跌破乾的眼鏡

 

殺人不眨眼的夏光持續性殺戮,不過,將潛在衝突提早搬上檯面。

 

青年這陣子常摸進他房裡一夜好眠,酣睡的面容,彷彿,擁有了全世界一樣的滿足。乾一直沒有意識到心底有什麼在螫,直到,微掀瀏海底下淡粉色的細小蜈蚣疤他的眉眼為止。

 

「離,你的額頭,什麼時候受傷的?」

 

指腹撫上對方受創的膚肉,男人的臉色,陰狠而駭人。

 

將冷情青年懸在心尖兒上掛牽的乾,始終沒有說出口,他非常介懷,離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個兒不曉得的背後,受到傷害!

 

不肯對自己的情感層面敷衍,青年痛入骨髓的傷痕,是非常嚴重的指控。

 

有點睡迷糊的離,不堪其擾睜眼時,瞧見的,便是乾卸除了所有狂妄偽裝的真實愛恨。

 

「乾,擔心辰?」

 

問句出口的下一個瞬間,青年,落入了一個很緊很緊,緊得他很痛很痛的重重擁抱裡頭。

 

頸窩間咬著牙顫聲的字句,是男人真心喜歡的美麗足跡。

 

Hanare,你怎麼可以,呆成這副得性…?」

 

乾隨手撈了一只三輪梅布花簪子,俐落挽起離的一頭鴉色長髮,讓光裸的額心,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底,連同,淡去的淺色傷疤一塊兒。

 

他雙手環胸,揚了個挑釁的笑容,等待青年,自個兒開口解釋。

 

「你發現了?」

 

離淡緋色的眼,有些心虛地飄移,不肯與乾正面四目相交。青年不擅說謊,同時,厭惡曲曲繞繞的複雜心思。

 

「你的貓抓的?」

 

撇過一旁的腦袋,小幅度地晃了晃,默認。離不怎麼想面對現實的逃避模樣,氣笑了乾,忍不住逗弄起單純的青年。

 

「你還瞞我什麼,Hanare?」

 

問句一出,離忽然露出了慷慨赴義的決然神情,把悄然藏著掩著的秘密,一股腦兒攤在男人面前。

 

「繡花紗圍巾,花了。」

 

沒頭沒腦的字句,讓乾花了好些時間抽絲剝繭青年真正想表達的涵義:你送我的圍巾,被貓咪抓壞了。

 

「你這傻呼呼的傢伙,真要喜歡,我再帶一條回來。」

 

離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直接性子,男人還真不曉得從哪兒挖苦起,最終乾脆抽掉對方的髮簪,將自己的修長指骨插了進去,一面給青年梳頭,一面笑罵。

 

「乾。」

 

青年低斂著眼,有些貪戀男人為自己梳髮時膽大心細的溫柔。等對方完成動作後,奉行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有時候顯得橫衝直撞的離,暗自下定了決心。

 

「我不要你一直送我新的,壞了,我會捨不得。」

 

聞言,乾發出戲謔的笑聲,自亥族少主身後張臂擁抱,把自個兒的下頷,枕上對方清瘦的肩胛。他成功把自己滲進離的骨血裡,成為對方戒不掉的存在。只是青年,始終不夠任性啊。

 

控制力道輕咬著離的耳垂,惹來對方不住地怯縮與微微顫抖,乾不過把青年抱得更緊,而後,嘶啞著嗓子,傾吐狂妄外表底下,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認真。

 

「除了九曜大義與辰,你這傻小子,要不要多考慮自己一點?」

 

不是認真要聽離回答的男人,旋即,鬆開青年,把對方按回仍溫熱著的床褥上,欺身低首,給了離一個濕熱的吻,烙在額葉。

 

「時間還早,再睡會兒。辰那傢伙八成在稻見床上,給他一點在那個笨蛋身邊休憩喘息的空間。」

 

「丁怎麼說服辰?」

 

要讓為了九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工作狂不顧一切,離倒是好奇起未族繼承人的手段來。畢竟,獨對千夫所指也絕不皺一下眉頭的年輕王者,始終讓他還有乾,心疼得不得了。

 

辰的笑顏,有時,讓人恍然如夢。

 

乾有些不屑地冷笑了起來,目光森冷鋒利。丁大概是全九曜對辰最不客氣的皇子,那傢伙十之八九又去剜王者的瘡疤,逼男人正視那份故作冷漠說是無悔結局的沉重痛苦。

 

不肯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乾炙熱的掌心,蓋上離的眼皮,「再不睡的話,我可要吻你了。」

 

似乎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青年,聞言,粉著頰轉過身,十足十地鴕鳥心態。

 

男人低笑了聲,不再作弄面對自己的感情,似乎相當容易臉紅的離,輕輕摟著對方,讓青年能夠有個好夢。

 

至於乾本人,醒著睡了一夜。

 

清晨,雨勢漸歇。

 

勻稱的呼息忙不迭自胸口響起,揉雜在間歇的雨聲瀝瀝中,在稻見心尖兒上,共奏一曲。

 

心懸農田稻作,青年徹夜未眠,不過仰躺在床上,讓靠著自己歇息的辰,能夠好好睡上一覺。

 

排水系統舒緩不了的混濁泥水,覆沒眼簾,稻見幾乎遮袖不忍見,在滾滾水勢中化為烏有的大片綠油油秧苗。

 

他感到透骨酸心,卻是無能為力。

 

一顆灰銀色的腦袋,妥妥枕在青年赤裸的胸膛上,隔著肋骨與薄薄的肌膚,觸摸蠱惑人的平穩心跳。

 

辰異常喜愛如此壓著稻見入睡,總能讓男人睡得特別香,不過卻苦了青年。

 

「是不是只有這種時候,你才能肆無忌憚地對我撒嬌呢,辰?」

 

一臉認份,動彈不得的稻見,就怕,擾了對方清夢。豆青色的大眼,四處轉呀轉的,在不經意目睹男人堆疊整齊的和著及飾物瞬間,不受控制地炸紅了臉龐。

 

滾落在質地細膩均勻的紅壇香木地板上頭,靜静泛著璀璨光澤的,正是自己被年輕王者強行索討的琉璃牛鈴。

 

「辰,你懷著什麼心思,把我的鈴鐺時時刻刻揣在身上,不發出半點聲音?」

 

以特殊工法製成的牛鈴,顫音清脆特別,難以錯認。他平時不好意思掛在身上,沒想到男人暗自上了心,非弄到手不可。

 

年輕王者,丟不起貼身攜帶要用自己姓氏過門的信物這個臉!

 

「即使世俗不容,我很認真想和你過一輩子,Inami。」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迢遞入耳的清冷慵懶音色,讓毫無防備的稻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臉色,炸裂得彷彿天邊晚霞,豔極勝血。

 

「你都聽到了?」

 

素日裡這方面反應慢了好幾拍的青年,有些徒勞地以雙手遮掩殘橘粉紅錯落妝點的羞赧面色,吶吶開口。

 

剛睡醒的,完全憑藉本能運作的辰,堅定而不容拒絕地扯下青年的雙手,藍鼠色的眸子裡,映著稻見帶著依戀的赧紅身影。

 

「辰,饒了我吧,別再這麼盯著我,這樣,很難為情啊。」

 

幾乎事事順從王者的稻見,維持著被辰扣住雙手的姿勢,以宛若正在滴血的艷色容顏,告饒連連。

 

男人咧開了近乎得意的驕傲弧彎,仰起頸骨,封住青年欲語還休的雙唇,交換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深吻。

 

那一剎那,一向遲鈍的稻見,腦袋,整個當機了…。

 

等青年好不容易回過神,年輕王者已經優雅地端坐榻上,眼底,帶著溫和的愉悅笑意。

 

「稻見,我都不曉得,你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感情層面老被青年傻傻牽著鼻子走的男人,明目張膽地調戲起對方來。稻見稍稍消退的臉上彤潮,聞言,再度漲紅了起來,滿是困窘地吶喊。

 

「辰,不要再消遣我了!」

 

年輕王者的回應,是風動如琅玕的悅耳笑聲,繚繞在清幽的室內,迴盪散佚不去。

 

「我這兒沒有適當的和服讓你做替換,這次,你可真的不能穿我的。」

 

笑鬧過後,稻見提出十分要緊的癥結點。他們倆的身高落差太大,不能讓辰的王者尊嚴,受到絲毫損傷。

 

「夏光。」

 

相較於青年的苦惱,王者不過不輕不重地喊了聲。庚貼身侍衛的剪影,瞬間倒映在和紙拉門前,伴隨,男人的更替服飾。

 

稻見表情微妙地凝視從容不迫使喚光之護衛的辰,內心,微微刺痛了起來…。

 

「辰,你知道為什麼當初我堅持讓冬鏡跑那一趟嗎?」

 

字字鏗鏘有力的問句,霎時,冷了所有情面。

 

稻見定定望向隨自己的一字一句眼神逐漸變得冷冽森寒的辰,然而,他不能也不願意停止低訴的內容。

 

青年十分清楚,他已經,藏不住不斷滲著黑色血水的心結了…。

 

「冬鏡向我報告的那一天,無法排解的陰鬱情緒,形塑出陰暗又醜惡的血肉。我在自己宅子屋頂隅坐了一整天,放任臣屬滿屋子找不到人,卻,毫無辦法。

 

我想把這段悲傷掩藏起來,它卻不斷滋長。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非讓冬鏡前往探查消息不可,也許因為,我還在自欺欺人吧。我總天真以為,只要不違逆你的意思,不站在你的對立面,也許有一天,你可以不用再弄髒自己的雙手…。

 

辰,我該怎麼對堆疊在你腳底下的腥紅屍骨視而不見?要怎麼做,才不會再感到疼痛?

 

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再讓我擔心了。如你所見,短期之內,我不會再踏入子族皇城的範疇。」

 

稻見一邊露出了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傾訴,一邊半跪著替年輕王者整理好衣著,給了對方一個深深的,卻藏有離別意味的擁抱。而後,平靜地喚來自己的貼身護衛。

 

「冬鏡,護送辰回子族皇城。」

 

青年雖然是個好好先生,終究,存在著身為丑族少主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底限與驕傲自尊。稻見強迫自己率先轉身離開,再與辰繼續共處一室的話,他又會毫無原則心軟。

 

和王者之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歧見,怵目驚心,無法調和,青年已無法繼續若無其事粉飾太平。

 

若竹色的大眼,拒絕與男人四目相對,稻見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離去,將他心底的雨天,毫不保留傳達給辰,同時,讓王者的心,下起一場不會停的傾盆驟雨。

 

辰沒有出聲挽留,他只是漠然看著青年慢慢地走遠,走遠,看著自己的真心,淌出滿地鮮紅,黯隨流水向天涯。

 

「冬鏡,回稻見身邊,不必跟著我。」

 

波瀾不掀地遣走稻見的人馬,而後取出懷裡還溫熱的,簍刻對方名諱的琉璃牛鈴,不帶半點眷戀地塞給雕像般佇立的光之護衛。

 

「夏光,還給稻見。」

 

某種程度上存在自我意志,不完全聽話的某具人形兵器,默默收起猶帶王者體溫的鈴鐺,卻不預備交還青年。

 

另一廂,眼皮不曉得第幾次跳動的乾,完完全全呈現放棄狀態,他揚著不可一世的傲然弧彎,無怨無悔吃掉辰原本的工作量,指揮若定。

 

眼明手快地將大致的善後工作交辦完畢,也結束勘察後,原本打算出城去買盒櫻餅餵食離的男人,卻在戌族城門口,碰上了心不在焉的辰…。

 

王者模樣,雖說一如往昔,但卻瞞不過自幼相識的乾。向來不著痕跡維護辰的戌族少主,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恨不得將某個天然呆,扒皮拆骨!

 

Inami,你到底對Shin做了什麼?!

 

丁黑著一張俊美無雙的臉龐,捏玩著在陽光折射下顯得晶瑩剔透的琉璃牛鈴。地面上透光的古老方言,清晰映出稻見二字。

 

「這玩意兒你打哪來的?!」

 

和丑族少主生命一樣重要,將來大婚上要交託給用青年姓氏過門妻子的鈴鐺,怎麼會

 

男人迅速推論出一個驚世駭俗的結論,嘴角因此勾起了猙獰的笑容,無聲問候了某個蠢蛋好幾聲。

 

「辰要你物歸原主?」

 

不抱期望地問了大部分時候某根毫無反應的木頭一聲,想不到夏光竟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讓他連想勒斃稻見的惡劣衝動都有了。

 

「該死的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丁沒半點形象地咒罵了好幾聲後,手掌上翻向某人索討他要求的政務匯報。庚沉默的人形機械,遞上兩份奏報。一份,是男人需求的丑族災情探勘,另一份,是稻見與辰的爭執內容,一字不漏。

 

耐著性子閱讀完,越來越煩躁的丁,迫使自己壓下想撕爛手中彙報的糟糕情懷,然而,端秀五官上的不耐煩,倒是,懶得遮蔽。

 

「額外的那一份,送過去讓乾過目,我不想管了。」

 

十分乾脆地把燙手山芋扔給向來不對盤的戌族少主,決定袖手旁觀的丁,慢悠悠走入膳房,向廚子討了兩顆粉嫩漂亮的水蜜桃。

 

他以亮恍恍的鋒利匕首,一刀一刀緩慢削皮,把桃子切成大小均等的小塊,擺盤在豇豆紅的窯燒瓷器上,等著陪父親視察的庚,歸來。

 

「要不要吃水蜜桃?」

 

稍晚庚過來時,丁笑語盈盈以可以掐出一汪清潭的甜軟話語,伴隨明媚的笑靨,詢問情人的意願。

 

敦厚的男人,不置一句可否,他不過翩然落坐在對方身畔,端過盛裝甜美桃子的瓷盤,張口輕巧含住一半的柔軟果物,一把掰過丁的腦袋,吻了上去。

 

兩個人蜻蜓點水的親吻中,夾帶著水蜜桃的香甜滋味。

 

「你不太高興,為什麼?」

 

見庚識破自己人味外皮底下真正的波濤洶湧,丁也不再假裝自己風平浪靜,他大剌剌地枕上情人的膝彎,讓庚一塊一塊餵自己吃桃子。

 

在甘美的咀嚼當中,丁不甘不願地透露最新的發展。

 

「想個辦法讓辰從夏光那裡把琉璃牛鈴拿回去,那東西既不能歸還稻見,更不能是你我持有,麻煩死了。」

 

男人一副意圖不聞不問的逃避現實模樣,逗笑了庚。他撈起丁尚未清洗的雙手,一吋一吋,舔去對方指腹上殘留的汁液。

 

莫名被狠狠撩上一把的未族少主,咧開有些孩子氣的笑容,滿足地半撐起上半身,把臂膀掛在庚的肩頭上,一顆毛絨絨的雪色腦袋,用力蹭上好幾把。

 

「我們兩個,走一趟丑族吧。既然新的貿易合約勢在必行,數字的掌握上,必須更精確。」

 

男人很大方地開出丁願者上鉤的餌食,誘哄對方,心甘情願幫忙。

 

「和我約會的話,我考慮。」

 

擺明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未族繼承人,愉快地討價還價。

 

「有何不可?」

 

乾一句話也沒有過問,將國內現況彙整成最精簡的政務報告,交由辰逐一審視確認。

 

「丁和庚已前往丑族,和稻見確認過後,隨時可以重新進行貿易談判。」

 

做事有條不紊的男人,隨時可以放下和未族少主的私人愛恨,顧全九曜大局。胸臆裡不曾冷卻的一腔熱血,留取丹心照汗青。

 

辰輕輕應了聲,眼神不離乾的簡報,一項一項重新檢核。年輕王者的完美主義,促使他事必躬親,即使,戌族繼承人不可能讓自己失望。

 

乾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切換成工作狂埋頭苦幹的男人,他不經意提到青年名諱時,辰悲喜不興,彷彿自己只是抒發風花雪月的騷人墨客一般,將稻見當成了陌生人。

 

若不是心存顧忌,乾壓根不想遮掩自己冰寒如雪的眼神。辰沒有半點自覺的熾盛壓迫感,來自不欲言說由稻見親手刻下的見骨傷痕。

 

「辰,回去換件衣服,我請你吃飯。不准拒絕,不然你這傢伙肯定不會乖乖進食。」

 

年輕王者的挑食程度,有目共睹。除了青年,誰也沒辦法讓辰好好吃完一頓飯。比女孩子還要稀少的食量,常讓乾擔心對方營養不良。

 

男人徐緩不急自公文裡頭抬首,一雙沒有情緒的冷眼,靜靜與乾對望,形成一股沉默的僵持。

 

正當氣氛沉悶凝重,渾然未覺現場險惡的絨毛小團子,不知死活地自屋樑跳到王者的肩頭,歡脫地用小小的爪子,撓著辰衣裝上的翠綠柳葉裝飾。

 

Inami,下來!」

 

一直默不作聲的離,情急之下脫口斥責火上澆油的小動物。然而,不該見光的名字,不偏不倚遞入辰的耳畔,木已成舟。

 

王者冰冽的眸光,直直勾著亥族繼承人,優雅而噬人。重如泰山的逼迫感,讓離,不寒而慄。

 

Hanare,毀了我油畫的貓,是你養的?」

 

乾見狀,當機立斷把再度闖禍的小傢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從辰的肩胛上抓下來抱回懷裡,「貓是我的。」

 

辰不發一語,瞅著李代桃僵意圖明顯的某某人好一陣子後,逕自起身離開。走向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門扉外之前,他,淡淡地拋下一間餐館的名字。

 

「你這個小闖禍精,和稻見一樣讓人頭痛。」

 

等王者徹底消失在兩人的視線範圍內,乾鬆開不斷掙扎的柔軟小身子,盡付,一句笑罵。

 

不解其意的小動物一面發出無辜咪嗚聲,一面歡快地撲上男人懸掛腰際的狗尾巴掛件,很是自得其樂。

 

「離,你這傻小子真的是愣頭愣腦,不要在這種時候自掘墳墓,代替稻見當辰的出氣筒。」

 

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的心情塵埃落定後,有了調笑閒情逸致的男人,大掌蓋在青年腦袋上揉弄,戲謔地揶揄。

 

「辰為什麼選那間茶館用餐?」

 

「因為稻見喜歡吃那兒的桂花鮮魚餃和龍井燒賣,辰那傢伙…。」

 

以龍井茶入味,面皮薄透如月暈,蝦仁碩大鮮甜,某個呆頭鵝不但自己心心念念,每次溜進他宅邸都要順勢帶上一籠,還十分喜愛餵年輕王者吃蒸餃。

 

猜透辰的真實用意之前,無聲無息摸進男人院落的夏光,遞交一份駭人聽聞的書信。

 

這次,怒不可遏的乾,真把信件給撕了。

 

辰換了一件菖蒲色的染織和服,一樣是稻見送給自己的。

 

他不急著繫上腰帶,幾分怔然地撫摸衣料上曲線優美的細膩刺繡唐草金彩。胡亂飄飛的思緒,清晰了悲傷的輪廓,讓王者無處可躲。

 

雙手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終究,讓稻見眼中的溫柔流光,變成了失望

 

溫吞吞試圖把腰結綁回去,卻是無論如何也繫不好。獨處的王者終於狼狽地意識到,怎麼也挖不出來,盛裝了一個人的心,好疼,好痛…。

 

意興闌珊的男人,連腰帶也不想綁了,就這樣懶洋洋地趴伏在芸香木鋪成的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剝除立於九曜頂點的王者外皮後,辰不過是個有血有肉,也存在脆弱情緒的尋常人家。

 

「你這是怎麼啦?」

 

不知維持了這樣的姿勢多久,當涓滴的時間失去意義,一道調侃的嗓音,忙不迭在耳畔響起。

 

男人慢慢睜開眼,乾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瞧,苗色的眉眼轉啊轉的,飛揚而靈動。

 

難得不想回答的辰,選擇,相應不理。

 

「很久沒看到你這樣鬧脾氣了,說說看,昨晚在丑族發生什麼事?稻見那個缺神經的小子又幹了啥?」

 

乾一臉好笑地詢問,他幾乎已經遺忘,會哭會笑的辰,該是什麼模樣?

 

「我為什麼要為了稻見不高興?」

 

斬釘截鐵地否定,對男人來說,反而顯得欲蓋彌彰。乾聳了聳肩,不太認真考慮著要不要戳破辰的彆扭謊言?

 

「你也許瞞得過離或者其他人,卻騙不了認識你超過二十年的我,辰。

 

我說過不只一次了,你不需要一直保持無懈可擊的王者姿態。現場只有我們兩個,即使你赤裸裸地示弱,我也不會嘲笑你。

 

你這傢伙,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都不怕哪天彈性疲乏嗎?」

 

乾沒有刻意將臉上的無奈藏起來,他不過悠悠轉過身,背對著年輕王者蹲下來,雙手後拱成圓形,腰間上的毛絨狗尾巴,有意無意掃過辰裸露在衣料外的肌膚。

 

「你揹不動現在的我,乾。」

 

男人的小動作,意外逗樂了子族繼承人,同時,重溫起記憶脈絡裡的月圓。

 

「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辰,要我揹你嗎?」

 

人生的起承轉合,向來迂迴難以捉摸,乾卻在有些強勢的笑容中,清晰了做一輩子兄弟的承諾。

 

『逞什麼強?如果這雙腿留下後遺症,斷了或瘸了,你要如何兌現諾言,站上九曜的巔峰?

 

或者,辰你不介意等等回去讓丁那傢伙狠狠刮你一頓?那個寂寞重病患,可不會因為你是子族少主就和顏悅色。』

 

乾與他同年,馱負自己的步伐,卻是始終如一的平穩,一步一步,將受傷的他揹回了子族皇城。

 

那是,離還沒有走入他們倆的生命裡,不曾褪色的永恆。

 

「真不想吃東西的話,我去給你買醬油糰子。作為交換條件,你得老實交代,願意讓我知情的煩惱。

 

辰,不准敷衍我!」

 

乾前腳踏出子族皇城的範疇,離後腳就來了,理所當然地拎著一盒甜食一塊兒造訪。

 

「我從那間茶館,帶了小籠湯包,翡翠豆腐,鮮蝦水晶餃,茶香雲吞湯。」

 

青年優雅落坐,將男人漏看的漆紅描金食盒逐一攤開在辰面前,由不得,年輕王者拒絕。

 

辰一臉微妙地凝視著慢條斯理剝開燙熱小籠包的離,戌族和亥族少主,當真,半點傷春悲秋的空間都不留給自己。

 

王者錯覺青年只是換個地點進食,而不巧選了自個兒的宅邸,當離理直氣壯地伸出修長白皙的臂膀,將半個熱騰騰的豬肉小籠湯包湊到他的唇畔時,辰忽然不確定,對方太過明顯的餵食意圖,自己應該要有什麼反應…。

 

「你至少要吃完三分之一,辰。」

 

離直勾勾地望著男人,緋紅色的眼一眨不眨,無聲敦促。最終,先妥協的,是不願意讓青年一直擎舉臂膀,張口的辰。

 

像是小動物在嚙咬一般,王者用餐的速度極為緩慢,好半晌,才完全消滅離掌心裡頭的半個湯包。

 

顏面神經經常性僵硬壞死的青年,綻開了微小的如花笑靨,而後,再接再厲端起瓷碗湯盅,小口小口地吹涼,舀給男人品嚐。

 

王者一邊喝湯,一邊不太認真想著他拿離還是稻見比較沒轍?這兩個人,總有辦法觸動他的軟肋,讓自己乖乖就範。

 

在青年堅持底下,辰當真每種品項都吃了點,不過,秉持他一貫人體需求最低限度的食量,淺沾即止。

 

等王者吃過一輪後,離才就著對方吃剩的部分開始清掃,期間,目不斜視,也不和辰搭話。

 

青年一心一意想吃飯後甜點的模樣,讓男人的思緒,微微漫離了。

 

對點心情有獨鍾的離,小時候用膳總要人三催四請,青年的隨從,每到用餐時間,總是一副為難又不知所措的可憐樣。

 

不知從何時起,只要他在傍晚時分造訪戌族皇城,總能撞見乾抱著粉妝玉琢的小團子,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地餵離吃完所有的餐點,伴隨字字句句的誘哄。

 

『我等等帶你這小傢伙去買黃豆粉大福,不過,沒把飯吃光的話,這個約定就作廢。』

 

青年,算不算模仿戌族繼承人的當年?

 

但,出乎辰意料之外,離並沒有吃甜食的打算。青年只是將勻稱指骨,貼上他的容顏,慢慢把五官皺在了一塊兒。

 

「辰,你好難過,稻見欺負你?」

 

那一剎那,王者眼前的世界,一片凌亂。

 

「庚,你過來這裡看看。」

 

丁噙著彷彿可以掐出水的柔軟盈盈笑意,站在停止洩洪的水壩上頭,對庚招了招手。

 

順著男人的手勢向下望,幾不可見的細微裂縫,盤踞在理應堅若磐石的外牆上,當場,讓他凝了眉。

 

「夏光,示範給你家殿下看。」

 

似乎對庚有點難看的臉色渾然不覺,丁雙臂環胸,冷看凌空騰躍而下,墜落瞬間抽出腰際軟劍,劃出數十道炫目劍花,最後跌入幽碧潭水中,激起波瀾萬丈,消失無蹤的人形兵器。

 

「你的意思是…。」

 

不笑的時候看起來與友善絕緣的庚,此時,更顯得生人勿近。情人未竟的話語,拼湊出一個太過驚人的藍圖。

 

丁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噬人神情,以最甜軟的語調,陳述最嗜血的內容。

 

「丑族的排水系統,九曜境內數一數二,怎麼可能下個兩天暴雨,就淹得慘不忍睹?絕對是洩洪的時候,出了點人為意外,藉此,魚目混珠。」

 

「你何時察覺,並對夏光下令的?」

 

自家護衛,在不涉及他的利益前提下,多半放棄思考,作為一具凶暴殘狠的懸絲魁儡,完美執行殺人指令。

 

聞言,丁露出被打敗似的誇張表情,直接把一顆雪白的腦袋,埋進情人的頸窩,軟綿綿地蹭了蹭。

 

「你果然非常浪費光之護衛的才能,不過,這樣的你,我最喜歡了。」

 

用力收緊張臂擁抱的膀子,幾乎,要把庚揉進自個兒的骨血裡頭一般,緊抱著不肯鬆手。

 

光明磊落的性子,遼闊的胸襟,漫過他對男人的所有認知,正是,庚的難能可貴。

 

「幕後黑手是?」

 

「除了自甘墮落的貓族人,我還真想不到有誰這麼噁心費盡心力算計九曜,又自以為能隻手遮天的。」

 

一雙寒霜的雪亮眉眼,毫不留情地唾罵,胸懷裡氣勢如虹的天下,是丁無論如何不能被屈折的一根傲骨頭。

 

「咱們晚點再去找稻見那個笨小子,你難得來丑族,一起去附近點一桌鱸魚三吃。這裡的七星鱸,遠近馳名。」

 

興致勃勃地改抱住庚的臂膀,丁擺明了先私後公,完全沒得商量的強硬蠻橫態勢,不由得,逗笑了申族少主。

 

庚就這麼一路讓男人拉進了山村野店,當真,點滿一整桌的菜餚。

 

終於有機會好好獨處的丁,眉開眼笑,先盛了碗薑絲魚頭湯,讓微辣的鮮美滋味,滋潤肺腑。

 

「答應我一件事情如何?這頓飯結束前,你不准動筷子。」

 

「老是這麼沒遮攔。」

 

庚笑罵著,倒沒推拒情人挾過來的糖醋鮮魚。炸過的外皮,又酥又脆,肉質鮮嫩,毫無土味,搭配酥甜的醬汁,堪稱絕配。

 

丁另外還點了蒜泥魚片,清蒸檸檬魚,金沙魚片,明副其實的全魚宴。這些,平時在以神樂殿為中心圓的九曜主政權範圍,是嚐不到的。

 

男人不怕天涯路遠,只想和他一塊兒看遍路上風光的隱晦心思,全寫在對方細膩的動作裡,暈染出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

 

庚溫順地接受丁的餵食,直到,突兀而尖銳的字眼,劃破這份歲月靜好為止。

 

「滾!」

 

男人忽然近乎失態與失控地暴吼,嘶啞著靈魂的重量。他順著情人的目光落處探了過去,自個兒的近衛,像是水鬼一樣摸了回來。溼答答的髮絲,隨意地往後梳,那一瞬間,連庚都以為,自己錯眼了…。

 

他,產生了活生生的夏塵,正佇立在眼前不曾離去的深深錯覺。

 

丁的貼身侍衛,本來就長得和他的護衛一模一樣,兩個人的差別,在於氣質與髮型。

 

當初戰場上的夏塵,冰冽的殺意與後攏的髮,正與目前的夏光,如出一轍…。

 

「你之所以對我的侍衛恨之入骨,正因為害怕在夏光身上,撞見夏塵曾經存在的痕跡吧,丁?」

 

氣悶的丁,窩坐在議事廳的角落,冷聽庚與稻見交談。

 

被情人戳破一直以來偽裝假象的他,再也不想費心遮掩蜂蜜色瞳孔中的秋雨闌珊,就這麼意氣用事地選擇作壁上觀,抿唇不發表任何意見。

 

那具該死的人形兵器,不會哭也不會笑,更不會開口,因此即使兩個人的臉龐是同一張模子刻劃出來的,他,不曾認錯。

 

但,當與那一年幾乎與自己一同苦撐待變到最後的夏塵重疊時,自家護衛銜令策馬急馳的背影,再度,活靈活現了起來,痛得丁連喊痛都不能。

 

最慘咽的犧牲,如同烙鐵一般,浸淫在四肢百骸,無從,江湖相忘。和辰的和解,找回丟失的腰牌碎片,不過,讓他學會怎麼使自己好過一點。

 

一句話都不想說的男人,絲毫不介意丑族少主在場,三不五時偷襲庚,藉故湊上前摸對方臀部、背脊一把之類的。

 

如果不藉由和偷情沒兩樣的肢體接觸轉移無可奈何的傷痛,丁恐怕,寂寞病又要發作壓迫他們的年輕王者

 

曉得情人內心如何運轉的庚,難得一句斥責對方胡鬧的言詞也沒有,不過平心靜氣和青年討論完所有的貿易細節,包含相應的談判籌碼,並且,保守中肯提醒關於水壩的異常之處。

 

不過分介入,不越俎代庖,丑族的內政,稻見必須自己抓到藏在人群裡的暗鬼才行。

 

「喏,你作何打算?」

 

負面情感無處宣洩,想找人出氣的未族繼承人,直接了當地把懷中摀熱的琉璃牛鈴甩給丑族少主,冷聲哼了句。

 

溫潤光澤入眼的片刻,好脾氣的青年,怔然了…。

 

Inami,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這顆鈴鐺被退貨,背後代表的意義。」

 

「我願與君絕。」

 

稻見像是壞掉的留聲機,以乾澀啞然的嗓音,低低喃著無此絕等傷心之事。明亮大眼裡頭的斑斕星輝,彷彿,被掐滅了殘餘的一絲熠熠光采,黯然了。

 

「當時為了辰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殺個反對勢力抱頭鼠竄的你,現在,就這麼不敢了?!

 

稻見,你在開什麼玩笑?!

 

既然你對辰不存在不顧一切伸手相擁的覺悟,那就繼續龜縮在丑族,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庚,我們走。」

 

惡狠狠地刮了稻見一頓還嫌不解氣的丁,連多看一眼冥頑不靈的某青年都覺多餘,非常痛快地轉身。

 

這何止是仁至義盡?!簡直是拿熱臉去貼稻見的冷屁股!

 

「丁,等等!我的琉璃鈴鐺能不能再讓夏光攜帶?一旦回到我手上,我和辰,就真的毫無轉圜餘地了。」

 

青年放下屬於王族少主的驕傲身段,低聲懇求,遊走在情感破碎邊緣的他,禁不起如此悲痛欲絕的摧折。

 

「算你還有點膽識,我最多只幫你保管半個月,如果這段期間你不能讓辰回心轉意,那麼…。」

 

未竟的言語,是丁說到做到的決絕手段。

 

「稻見,比任何人都還希望辰不再揹負人命哀吟的你,不能,讓他明白你的溫柔嗎?」

 

從頭到尾不制止情人的庚,最終,溫聲緩頰。

 

「辰,你好難過,稻見欺負你?」

 

好不容易捱到醬油糰子烤好,給挑嘴的年輕王者帶回吃食的乾,聽到的,便是離讓人心驚肉跳的發言。

 

絕計不可能洩漏心中驚濤駭浪的乾,不動聲色自簷廊一端走到辰的房門口,當他拉開和紙拉門,無預警跳入翠色眼底的畫面,再度,震懾了戌族繼承人…。

 

青年上半身前傾,幾是把王者逼到了角落,雙手掌心貼在辰的面容上捧著固定,不讓子族少主有絲毫逃離的機會。

 

驕傲男人簡直被嚇傻了:Hanere,你這麼單刀直入做什麼啊啊啊啊啊?!

 

辰幾乎在乾發出聲響打開拉門的那一瞬間,就把離給推開。他不在乎青年如何撫摸自己的臉龐,但很介意這一幕讓戌族繼承人知情!

 

男人自然不會傻到去追根究柢,他體貼地裝作什麼也沒瞧見,為對方留下顏面。畢竟,辰把王者尊嚴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

 

不過,一旁空著的漆器食盒,第三次將乾平靜沉穩的內心,捲起了千堆雪。亂石崩雲,驚濤裂岸,差點維持不住臉上慣有的狂氣笑容。

 

芸香木地板上頭的食器,以離平時的用餐習慣而言,多過於青年的一人份正餐,卻不到正常男人的兩份大小。

 

離怎麼讓只靠醬油糰子維繫生理機能的辰,乖乖進食?!

 

「乾,我的蕨餅?」

 

對在場險惡氣氛十分頓感的青年,丹色的眉眼眨呀眨的,毫不掩藏自己的單純期盼。

 

「就曉得對甜食念念不忘,你哦。」

 

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滿溢寵溺,乾啼笑皆非地遞上黑糖及抹茶蕨餅,看著離迫不及待打開,秀雅的臉蛋上,盡是天真的無邪。

 

青年吃點心的速度一向很快,像是,怕有人搶他的糕點似的。沒一會兒的功夫,便把紙盒裡頭的糖糕,消滅得乾乾淨淨。

 

仍嫌不滿足的離,默默將缺乏悲喜的眸光,落在乾身上,似是,無聲控訴:Inui,你買好少。

 

接收到青年的不友善,男人忽然有點想吐嘈對方一碰上甜點就顧此失彼,連被心情欠佳的辰目睹一切,都不管不顧。

 

「離,你還想吃嗎?」

 

「要!」

 

青年歡天喜地接受年輕王者讓渡給自己的醬油糰子,一顆接著一顆掃滅。但,他這次記得要給辰留上一串,很順手地湊了過去。

 

「離,我不餓,你可以全部吃完。」

 

「我讓冬璜給你這傢伙泡壺玉露,吃慢一點。」

 

乾很乾脆地起身,藉故告退。他看得出來辰很想吃,卻礙於自己的關係,傾吐違心之論。

 

「秋熌,立刻再去買醬油糰子,動作快一點,別讓辰等太久。」

 

直到自個兒的侍衛快馬加鞭帶回來一盒熱呼呼的現作醬油糰子為止,男人都不曾再涉足王者的房門,將安撫子族少主的重責大任,託付給與自己並肩的離。

 

他是不是,小瞧了年輕王者對直來直往青年的包容程度?

 

離懷抱著愉快的心情對辰進行餵食,這次,王者沒有拒絕,在青年意味不明的晶亮亮冀望底下,溫馴張口。

 

「不阻止?」

 

等辰吃完一串醬油糰子後,離天外飛來一筆,又要人自己去猜,猶如斷簡殘編字句裡的真心。

 

「看你吃甜食,覺得特別香。」

 

男人微微勾開弧彎,伸手摸了摸青年一向柔順的烏色腦袋。離瞇縫雙眼,享受王者掌心的溫度,默默,蹭了一把。

 

意識到情緒缺乏明顯起伏的青年正在撒嬌,辰的臉上,笑意更盛。

 

「午睡,可以嗎?」

 

離的話語,依舊只有一半,不過王者卻聽懂了對方的小小欲求。他溫和地笑了笑,任由青年理直氣壯地躺下,膝枕在自己的雙腿上,酣睡。

 

在亥族繼承人還是個小兒稚子,每次單獨來他城裡吃點心時,涼爽舒適的午後,總是,昏昏欲睡。

 

軟綿綿一團的小傢伙,最初會乖乖睡在被窩裡,睡著,睡著,最終會滾到他身邊,理所當然地趴上自個兒的腿彎,繼續好眠。

 

等迷迷糊糊睡醒了,再睜著一雙丹緋色的眼,端詳他的一舉一動。

 

不習慣與人肢體接觸的辰,從來沒有推開過離,也許因為青年總在不經意間,露出最美好的純然饜足…。

 

男人自嘲淡哂同時,青年溢出了細微的囈語。

 

「辰,不哭…。稻見…,不能欺負你…。」

 

離無心的嚶嚀,迴盪在年輕王者的耳畔,反而,聽不真切。那一年的泣血春風,稻見不曾更迭的堅持,又在他真珠色的眼底,擱淺。

 

「還要吃醬油糰子嗎?」

 

乾瞥了眼在辰腿上睡得愜意舒坦的青年,沒記錯的話,他們家王者的雙膝,連反射弧長到誇張的某個笨蛋都沒枕過幾次…。

 

這小子從不強求人際關係,只以獨特的直覺及靈感,界定相處的距離。離會對辰露出未成年人獨有的嬌憨;練習完女舞直接穿著振袖和服挽著庚的臂膀上街;至於他,是對方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聲色不露地詢問,畢竟,先把辰餵飽才是男人的初衷。

 

「我要再去一趟丑族。」

 

「稻見那傢伙,神經經常性短路,有什麼事情,直接和他挑白。」

 

乾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直搗黃龍地抨擊丑族少主有多遲鈍。男人不會過問王者因為離產生的心境轉折,他只想確保一件事情:辰,你是為了自己這麼做。

 

「即使過程觸目驚心,結果無法盡如人意?」

 

子族繼承人類似捫心自問的言詞中,眼前,一幕幕閃過稻見明豔溫暖的笑顏,最終,賴在對方無悔無怨的卑微冀求與離的光輝企盼、乾的強勢迴護裡,不肯走了。

 

「若天不允,我便與天爭道!」

 

乾露出了雪白的虎牙,笑得十分挑釁。當辰的心底紮紮實實裝著一個人,他們的王者,才學得會溫柔與善待自己。

 

Inui,一輩子作兄弟?」

 

連綿的陰雨,終於露出一絲雨過天青曙光的年輕王者,慢慢地笑了起來,對乾伸出一如當年的友誼之手。

 

「你這不是廢話嗎?Shin。」

 

乾,重重握了回去,重申義結金蘭的無悔諾言。

 

「你這巴不得我來借調夏光的愉悅反應是怎麼回事,Hinoto?」

 

辰呷著抹茶玉露配花見糰子享用,忍不住調侃丁看起來太過開懷的盛綻笑靨。他常常覺得,未族和申族少主的感情和默契,好得沒話說。

 

「嗯啊,不看到那張礙事的臉,也就不會想起夏塵了。」

 

丁從來不在年輕王者面前隱藏失去股肱重臣的痛苦,那顯得太矯情。什麼都不怕的他,只怕庚撞見自己潰爛入骨的滿紙荒唐。

 

「這和厭惡同性生物的你,形象大相逕庭。」

 

男人捧著典雅的冰裂紋茶杯,不鹹不淡地感嘆著。在子族人人敬畏如鬼神的他,不太能懂那份跨越了與生俱來地位鴻溝的無瑕交契。

 

冷酷得令人不忍直視的自己,差點,連稻見的柔軟情感都保不住。

 

「拜託,這也是我,不要隨隨便便決定我的框架好嗎?還有,我不管你怎麼看待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就要你記著:你是我唯一心悅臣服的王,我將獻上未族一世的忠貞。」

 

「我接受。」

 

「快點上路吧,丑族路遙,若你路上有什麼不測,夏光就得切腹自盡了。到時候,我上哪找具人形兵器賠給庚?」

 

見辰點心吃得差不多了,丁愉快地趕人。好在,王者對未族繼承人有些不知好歹的態度,向來不縈於心。

 

Hinoto,我從不後悔,冷覷你對貓族餘孽的殺戮。」

 

「你該解釋的人不是我。馬革裹屍,是夏塵的榮耀;這條染血的道路,我,走得心甘情願。」

 

丁揚起了屬於天之驕子的高傲笑容,目送眼神已截然不同的辰踏上一段追尋的旅途。

 

送走王者後,他給自己換了件雲紋圖樣的水蔥色漸層和著,醞釀著好心情,散步到申族。

 

金屬大鈴鐺虎虎生風的脆響,遠遠迢遞而來,丁逕自檢選了一個最好的位置,觀賞起庚剛毅勇猛的扇舞。

 

他就這麼看著看著,直到對方一闕舞蹈直至尾聲,琥珀色的眼瞳露出傲骨雄風的睥睨神情時,才炸開鮮明的掌聲。

 

「你來了?怎麼又一聲不響抱上來,我滿身大汗,很熱,放手!」

 

「不要!」

 

丁噙著清豔笑意,自情人身後張臂擁抱,連同庚的臂膀一起緊緊鎖著。對方赤裸背脊上黏膩汗珠,沾在自個兒新裁的和服上,或者,蒸騰的熱氣,燻在肌膚上頭,他也毫無反應。

 

庚掙扎反抗得越厲害,他扣得越用力,最終,順理成章地把男人壓制在黃泥土地上,將兩人弄得灰頭土臉。

 

「你到底在打什麼歪主意?」

 

倒臥在地,身上還壓著一個丁的庚,粗魯地質問情人藏在過分燦爛明豔笑臉背後的不良企圖。

 

「這宅子只剩你我,你只能任我為所欲為。」

 

丁一手熟門熟路摸到申族繼承人的腰骨位置,一把拉開綁繫的蝴蝶結五彩絲繩,另一手也沒閒著,觸及庚比例漂亮的後頸,將本來就遮掩不了什麼的小兜整件扯下來。

 

居高臨下的背光笑顏,得瑟得不得了。

 

「你處心積慮把夏光攆走,就為了這種事?」

 

被對方毫無道理可言的任意妄為氣笑的庚,揶揄起把一顆雪白腦袋埋在他頸窩邊啃吻,弄得自己發癢的情人。

 

「這很重要,你知不知道那塊黏皮糖有多難趕走?!」

 

Hinoto,夏光是我的人馬,讓他一直尾隨辰,成何體統?我認真想要過一輩子的對象,一直是你,也只會是你。」

 

猝不及防被男人撩撥的丁,一時之間,腦海裡的對白與任性,全掉了。

 

「真想辦事的話,去浴池那裡,又是汗漬又是塵沙,你何時如此不解風情了?」

 

接二連三被庚直擊心臟的男人,難得啊,不受控制,臉紅了。

 

「辰,你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當年輕王者披戴一身華燈初上的寂寥夜色,信步而來時,稻見臉上漾著溫和細碎的笑,輕聲詢問。

 

同時,他預備了韓紅花色的浴衣及木屐,只待對方首肯。

 

並非千里迢迢來丑族找稻見大動干戈的辰,十分平靜地接受了對方的提議,任由青年,為他更衣。

 

「和我牽手嗎?」

 

王者沒有正面回答,沉默伸出自己骨感修長的手,連同討回來的琉璃牛鈴一起遞了過去。

 

見狀,稻見笑得有點曖昧踟躕。一旦接過來,明個兒全丑族都會曉得自己有個意中人,鈴鐺的特殊悅耳顫音,將讓這項訊息,不脛而走;不接嘛,他和辰,就真的玩完了。

 

男人的認知裡,只有全有或全無,不容許存在灰色的模糊地帶。

 

清楚辰把自個兒逼上了退無可退的極限,稻見最終,溢出瞭然而溫柔的笑容,半蹲半跪在對方面前,為王者在腰帶上繫鈴鐺。

 

「父親明早就會追問我金屋藏嬌這回事了,你這是故意陷我於不義吧,Shin?」

 

那一剎那,辰咧開了猶如月亮碎片般的清冽笑意。

 

Inami,你是我的。」

 

面對年輕王者的主權宣示,青年不過以一貫似海深邃的無盡包容,給了辰一個柔軟的吻,默認對方的霸道。

 

牽起男人不似自己滿佈粗糙繭子的指掌,親暱地十指交叩,稻見拉著辰自宅邸後院溜出門,比肩走在皇族圈地的田間小路上。幾乎未受豪大雨影響,最為肥沃的土壤,長出一片青翠繁茂的欣欣向榮景象。

 

青年自由自在地穿梭在田埂之間,一路上小心翼翼為王者撥開彎垂而下的青色葉脈,極盡體貼能事。

 

「很多年不曾和你一塊兒造訪這裡了,撥開層層稻浪結穗,初次與一身華貴和著被夕陽餘暉染得金黃明豔的你相遇時,你臉上的笑容,又甜又可愛。

 

也許早從那個時刻開始,我就沒有辦法鬆開你的手了。」

 

「我很可愛這種鬼話,大概只有你能面不改色脫口而出。

 

斬草除根,我不會為此道歉,對丁對未族的虧欠,只有透過血染的一切,才能稍稍償還。

 

然而,這樣滿手血腥的我,卻奢望當自己回頭時,乾淨俐落的你,能對我露出純粹的微笑,很可笑吧?」

 

辰滿不在乎的言論中,稻見聽懂了對方自始至終深埋內心,不奢求有人能懂的顫巍巍冀望

 

年輕王者將風雨留給了自己,只願眼前的他,一身清明。

 

「將九曜大義扛得一往無悔的你,不能讓我,與你並肩嗎?」

 

彎起眉眼的青年,笑得好看,卻讓男人憶起了對方一馬當先佇立在千軍萬馬前,揮劍問蒼天的驍勇善戰模樣,難訴難言的牽掛,霎時,湧上心頭。

 

「我不想答應你。」

 

曾經遙遙無期的天涯路遠,在與丁咬著牙苦撐的半年裡,變相,燃燒成最痛。辰懂了未族少主夭折成決絕的瘋狂,卻情願自己,永遠耳聾眼盲。

 

他用什麼心情,傻等著稻見回來親口指謫?

 

「那,你在作出赤色的鮮紅決定之前,我能知情嗎?至少,能夠讓我為你心疼。」

 

面對如雪蒼白的容顏,青年只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一條最艱難的路途,執著地要與年輕王者一起走過春夏秋冬。

 

幾度碎裂開的疼痛,那一剎那,沁出嶄新的朱紅顏色,讓總以為自己夠冷硬的辰,動搖了。

 

…好。」

 

下一秒,吳藍與唐紅的衣料翩飛在眼前,稻見猛然攔腰抱起與自個兒身形相比嬌小不已的年輕王者,轉起了圈兒。

 

被青年放回地面之前,攀附對方脖頸的雙手,變成了緊擁不放。一個主動的吻,把不肯老實言說的相思全寓寄。

 

「原本心不在焉的你,願意和我一塊兒去看星星了嗎?」

 

面對稻見笑意盈盈的問句,男人將用力扣緊了相牽的雙手,代替回答。稻見漾起的大大笑容,如飄飛葉紅,豔染辰的心間。

 

「我替你準備前往諾桑庫羅斯的浴衣好不好?我還庫藏了好幾塊手染料子,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就會哄我開心。」

 

一句最純粹的笑罵,是辰終於能放下千絲萬縷的最好證明。這次,他可以和稻見,好好看星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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