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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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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攜手

「竟然是他嗎?」

 

揉皺的信紙,被星空顏色染料模糊了字跡,丁反覆閱讀好幾回,仔仔細細,推敲背後蛛網般盤曲複雜的微小細節。

 

「夏光,我要一份當時戰事中丑族被犧牲掉的臣民名單;另外,如果稻見被拉下來,誰是,丑族的第二順位繼承人;上子族給我帶上雞蛋仔,什麼口味都成。」

 

開啟工作狂模式的男人,飛快從看似毫無關聯的雜亂訊息裡頭,抽絲剝繭出最終的結論。

 

褪色在戰爭歲月中被弔唁的,是誰的不可承受之輕?

 

「又對我的貼身護衛,頤指氣使啦?」

 

伴隨一聲不太認真的笑罵,庚端著一盤廚房現炸的唐揚雞肉,以及兩碗氤氳著騰騰熱氣的番茄雞蛋麵,翩然而來。

 

丁笑語盈盈接過情人親自端過來的簡單午膳,不急著吃,懶洋洋把玩手中的竹箸,等待申族少主自行挖掘他的愉快意圖。

 

身為最理解未族繼承人的那一位,庚聳了聳肩,貼著對方的臂彎落坐,拿起窯燒青瓷湯匙,吹涼一口蛋花湯後,餵食。

 

一面餵丁吃麵和雞肉唐揚,一面瀏覽自家近衛以古老方言書寫,附帶魚目混珠訊息的匯報。

 

「你如何指示夏光?」

 

「讓他去給我買雞蛋仔啊。」

 

男人美美地咀嚼外酥內嫩而多汁的唐揚,慵懶地半臥在庚的胸膛前,時不時捉起對方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指,親上一口。

 

Hinoto,不要睜眼說瞎話。」

 

「無論是你或者我,皆不能越俎代庖,干涉丑族的內政。這件事情,盤根錯節,等你那具該死的人形兵器,給我更多的線索再議。」

 

他需要更多的數據及證據,佐證自己的看法,沒有錯。

 

那是一個有點荒謬,卻正在活生生上演的推論,矛頭依然指向他們家的年輕王者,與當年春風泣血的一闕嗚咽悲歌。

 

幕後黑手若非噁心至極的貓族人,就不能痛快地趕盡殺絕了。

 

「這次的對手,會讓稻見的立場變得十分為難。等取得進一步的資訊,讓乾介入。」

 

丁望著遠方,有點不情願地吐出一個名字。而後,拒絕和庚繼續深入討論,以異常黏人的姿態,讓情人餵自己吃完整碗湯麵。

 

搶過男人只吃了兩三口,微涼的第二碗番茄麵,丁隨手擱在自己的腿上,先夾起雞肉塊,一顆顆,餵庚享用。

 

「為什麼,是那個人?」

 

「你以為每個人都和我一樣雍容大度,能對痛不欲生的失去,一笑置之嗎?只要稻見還一心向著辰,衝突浮上檯面,只是早晚。

 

然而,我不允許有任何人用這樣的方式,挑戰我們王者的權威!」

 

「讓夏光去買雞蛋仔的理由?」

 

聞言,丁露出了被打敗的,有點無奈的神情,他傾身向前,沾了沾庚的唇,再低啞啞地在情人面前,剖開自己的真心。

 

「夏塵還活在我的骨血裡,現在的我,學著和他們的離開,和平共處。」

 

「你來了,我卻不曉得?」

 

作畫到一半的男人,懸筆一擱,不再去看自己題完了序,卻滴墨破壞整體畫面的素白圖紙。

 

只因,青年出其不意的背後擁抱。

 

「和丁庚商議完外貿的後續,得回去了。回丑族之前,想來看看你。」

 

稻見揚著明豔的燦爛笑容,溫熱鼻息薄噴在辰微微裸露的頸骨肌膚上,癢得他想扭動閃躲,卻被青年趁勢摟抱得更緊更密合,動彈不得。

 

「冬璜也是你的眼線,對我知情不報?」

 

王者一向很冷靜,過分清晰的思緒讓他意識到,自己關於稻見的行蹤接收,出了很大的紕漏。

 

總是猝不及防撞見一張想念的明亮笑顏這點,讓不喜事情脫出自身掌控的辰,十分不爽。

 

你到底在我身邊,安插了多少線民?!

 

「冬璜是子族的禁軍統領,對你忠心耿耿,不是嗎?」

 

青年笑得滿臉無辜討好,堅決裝傻到底。他的確收服了子族的護衛首領為自己所用,替自個兒藏匿行蹤,捎送線報之類的,這種檯面下運行的小小動作,怎麼能夠讓辰知情呢?

 

年輕王者冷冷哼了一聲,暫時放棄追究。被稻見緊抱得不太舒服的他,曲肘撞擊對方柔軟的腹部,要青年鬆手。

 

被辰沒有節制力道突然襲擊的稻見,吃痛地放開手,發出微微的可憐哀號聲。撒嬌的意圖,清晰地有些太過。

 

只可惜,不太吃這一套的男人,不過揚起高傲細碎的笑容,淡看一切。

 

他逐漸意識到,稻見其實沒有表面那麼無毒無害,尤其,想在自己眼皮底下瞞天過海的時候。

 

「辰,你的表情好猙獰哦,笑一個好不好?」

 

總是理所當然跨越王者所有防線和底限的青年,雙臂自動自發地又環了上去,但,有點兒心不在焉力度不小心失衡的他,就這麼把辰撞倒在桌面上,濺開繁星點點的墨色。

 

「你!」

 

還不及抗議,熾烈而侵略性濃厚的吻便欺了上來,一手扣住王者的皓腕,以壓制的方式,吻得有些粗暴。

 

興許不曾想過稻見存在攻擊性如此強烈的一面,毫無防備的男人,輕而易舉地被撬開牙關,長驅直入,以最激烈的舌葉相纏,交換著濃烈的碎吻。

 

王者發出了破碎的呻吟聲,當青年好不容易願意退離,他欺霜賽雪的白皙膚色,染上了一層可擬林檎般可口的緋紅,淡色的眉眼,泛著一層薄薄水光,任是不語也風流。

 

Inami,你發什麼瘋?!」

 

立於九曜頂點,高高在上的男人,並不容許任何人,衝擊自己的威信,即使,這個人,是他養在心底用真實人類感情溫熱的稻見。

 

那一剎那,青年大大的翠綠眼眸,赤裸裸地暴露出委屈至極的浮光,瞬閃即逝,而後,親暱地以鼻翼,蹭著對方頸窩,像是一只撒賴的絨毛小動物似的。

 

「辰,我想你了,一時情不自禁嘛。」

 

稻見說不出口的,是丑族裡藏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不定時炸彈,他,還下不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破曉時分,丁舒舒服服摟著沉睡的庚,諦聽階前點滴。

 

他一邊不怎麼認真考慮什麼時候要搖醒情人,讓對方起身晨練,一邊近乎貪婪地凝望,庚抹去眼尾豔紅胭脂後,那張端秀得有些過分的臉龐。

 

刀削刻劃的俊美臉孔,是丁自幼百看不膩的絕妙風景。

 

庚是唯一一個能夠酣睡在自己身畔的人,無論是幼年時期睡迷糊了摸進對方的臥房倒在那人的床禢,亦或後來留男人夜宿,纏綿悱惻,焚盡所有的理智與瘋狂,心底紮紮實實盛裝的,都是申族少主。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申族皇城作客,睡醒時撞見庚睡顏時,那股無以復加的驚恐及厭惡感。明明很討厭同性生物的,最後,自己卻執起男人的雙手,訴說著不棄不離的誓言。

 

一聲淡哂中,是丁的用情極深。

 

與安分絕緣的男人,沉寂了一個晚上後,指腹理直氣壯地撫上庚立體挺拔的五官,愉悅地騷擾對方,一會兒描繪眼型,一會兒捏捏頰肉什麼的。

 

好在申族繼承人睡得很深很沉,拜這幾日的驚人練習量所賜。

 

正當丁想一親芳澤,偷偷貼上庚的唇畔時,紙門窗扉上悄然搖曳的黑影,卻令他,皺了刀裁似的眉。

 

「拿進來。」

 

一封摺疊成整齊小小方格子的密函,隨著被拉開的縫隙,迢遞而入。旋即,室內恢復平靜,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但,逐漸醞釀的風暴正悄悄成型,只待將所有人轟擊個體無完膚。

 

丁十分不高興地撿起某人快馬加鞭送回來的奏報開拆閱覽,夏光那個混帳,只有在十萬火急時,會把信箋摺成這種形狀,一如那個驟雨滂沱的夜,告知他夏塵等人的壯志未酬,不過是一場人為操弄下的不堪笑話…。

 

「稻見那個白痴在搞什麼鬼?!」

 

優雅盡失的暴吼聲,迴盪在男人的臥房內,久久散佚不去,驚鷓鴣。因此被擾醒的庚,非常努力想睜開迷濛的琥珀色眸子,迷迷糊糊地將腦袋靠在丁的胸膛前,一臉溫順可欺,無意識地蹭著情人,宛如一只小奶貓。

 

「乖,再多睡一會兒,我會叫你。」

 

濕熱的吻在男人的迴路能正常運作之前,密集如雨地落了下來,吻在眼皮上,一遍又一遍,直到帶人重回周公的懷抱為止。

 

丁黑著臉哄睡庚,內心無聲問候了某個神經粗長脾氣好的笨蛋不下千百回。

 

稻見有個子族的意中人這回事,被有心人士大肆渲染開,在丑族炸開了驚天巨響。青年有了想用姓氏過門的對象原本是喜事,只不過無論如何,都不能流著子族的血統…。

 

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由他們的王者辰親手寫下的生離死別,被遺留下來的人,要怎麼去諒解?

 

那一場絕望慘咽的食夢魔肆虐過後,丑族割裂成兩大派系,一脈以親和力十足的稻見馬首是瞻;至於另一脈,多半在那一年的枕戈待旦中,失去了無可取代的什麼…。

 

溫和的青年不忍苛責,只好一步一步,被逼上退無可退的極限。

 

「如果當初全身而退,那有什麼理由,非要稻見那小子中箭落馬不可?這不合理。」

 

丁緩緩爬梳著庚柔軟的雀茶色髮絲,偶爾撫摸趴睡在他身上男人的臉蛋,讓自己的情緒處於平和狀態,再度鑽研起名單的不尋常之處。

 

從骨鯁之臣到處心積慮想至青年於死地,究竟,哪裡出了差錯?

 

將信件翻來覆去,理不出半點頭緒的男人,忽然之間,從紙張薄頁裡,掉落了一片帶著枯黃秋意的桃花花瓣,斑駁的脈絡上頭,以清秀平和,嫻雅婉麗的簪花小楷,書寫女性的名諱。

 

「夏光,再去查,務必給我捉到對方的狐狸尾巴!」

 

重整思緒後,丁推翻了最初的臆測,指示某具殺人機器一條截然不同的追尋方向,接下來,在情人默默睡醒憑藉本能攀上自己的背脊靠著時,笑笑親了親庚的額心。

 

「你那副該死的人形兵器果然是個變態,連如此幽微隱晦的細節,都查得出來。」

 

「誰散播這樣的謠言,你這傢伙心裡有底嗎?」

 

乾忍著想翻白眼的衝動,冷看窩坐在眼前喝味增湯的某個天然青年。一早跑來蹭飯的稻見,帶來的消息,驚天動地。

 

隱約察覺丑族反對派勢力蠢蠢欲動的他,要對方無論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必須和自己商量。

 

在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非常時刻,稻見的每一步,都該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所幸,脾氣好得過分的青年,對於戌族少主實際上有些兒撈過界的行徑,不縈於心。他知道,作風強勢豪橫的乾,只是擔心辰…。

 

撈起一整塊肥美的鮭魚中腹肉,稻見食用之餘,先輕輕搖搖頭,再點了點頭。翠色的大眼,將目光,逗留在載浮載沉的嫩豆腐上,安靜了。

 

府邸,目前不完全是自己的人馬。吊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他,無法斥責那份顛沛流離的濃烈疼痛。

 

「喂,你同意讓辰繫上琉璃牛鈴的那一刻,沒想過後續一連串的連環反應嗎?給予敵人可趁之機的你,讓人嘆為觀止。」

 

乾常常有掐死眼前這個闖禍精的惡劣念頭,惡狠狠譏諷同時,他虔誠感謝著對方的存在,為子族少主的精神世界,填充血肉,還九曜一個會哭會笑的王者。

 

「唔,你知道這件事是他所為?」

 

青年眨巴著碧綠的大眼,呼嚕呼嚕地喝湯,舀出裡頭薄如月暈的豬肉片及帆立貝細沫品嚐,問句中,帶著點不肯定。

 

「你沒那個膽子把那傢伙逼上進退維谷的懸崖;他無法宣洩的熱情,只為了你一個人綻放。」

 

身為最瞭解年輕王者脾性的那個人,乾怎麼可能不曉得,辰壓抑在冷靜外皮底下的極端情緒。稻見既然敢飛蛾撲火,就必須作好一生奉陪的覺悟!

 

「我不管你要大義滅親,或者姑息養奸,只要有一絲一毫危害到辰的可能性,別怪戌族全面介入干涉!」

 

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男人,以無比的傲氣,陳述自己絕不退讓的原則。等我插手的那一天,別怪我無情!

 

正當青年滿臉堆笑,再三保證不會讓事態猶如燎原野火,一發不可收拾之際,庚沉默無聲的的護衛,刻意洩漏了自己的蹤跡,在乾的書房之外。

 

那一瞬間,男人差點克制不了他的負面氣息…。

 

無聲無息摸進來的夏光,遞了一份小方塊彙報給乾,再交給稻見一株根部潰爛的紅藜,最後鞠躬徹底抹除自己停留過的痕跡。

 

「你千方百計想替對方留顏面,那個人卻連半點餘地也不肯留給你。不放過丑族第二大出口的紅藜,是打算讓咱們那個寂寞重症患者難做人嗎?」

 

乾揶揄的語氣裡,藏著妥妥的不悅。接二連三對九曜最大糧倉動手腳,簡直,不可饒恕!

 

丑族錯綜複雜的派系傾軋,由不得青年輕舉妄動。辰當初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沉重決定,該怎麼弭平那段痛不欲生的歷史傷痕?

 

暫時沒有答案的乾,靜靜看著和好好先生沒兩樣的稻見,捏爛了手中作物。

 

「你這是要我睡哪兒?」

 

拉開臥室的和紙拉門,映入眼簾的,是呈現大字型呼呼大睡的青年。大敞的衣襟底下,麥色精實肌膚堂而皇之裸露,頗有東床坦腹的灑脫感。

 

辰淡淡罵了聲,微揚的嘴角,卻洩漏主人的好心情。

 

優雅地落坐在稻見身旁,隔著彼此的衣料將膚肉相貼。年輕王者慢條斯理地褪除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剝落,緩緩露出藏在昂貴華美和服底下的雪白身軀。

 

解下繁複的鋃鐺飾品及王族紋章,然而,懷裡時時刻刻揣著的晶瑩鈴鐺,卻不願意擱置一旁,捏在掌心裡,辰把玩得愛不釋手。

 

「安歇在我懷裡,不好嗎?」

 

不知何時睜開的苗綠瞳子,眨著甚為王者所喜的柔和笑意,輕巧地覆蓋男人手背上頭,拉著左搖右晃起來,像個嬌憨的小兒稚子,很是甜軟可愛。

 

「就會哄我開心。」

 

揚起淺淡而清冽的弧度,辰任由青年雙手並用把自己撈進臂彎裡頭,指骨插進他銀鼠色的髮絲裡,散開如同水蛇般的油油招搖。

 

稻見發出小小的滿足嘆息聲,繃緊神經和乾馬不停蹄討論一整天的公務是件苦差事,游走在隨時可能跌個粉身碎骨的邊緣,他,始終開不了口背水一戰的決意。

 

「縱使對方已經侵門奪戶威脅到你的繼承人地位,你還是無法斬草除根?」

 

王者向來沉穩,他的問句,只不過是天氣很好的雲淡風輕,轉眼,便要敵人灰飛煙滅。

 

辰可以不過問也不下指導棋,但,誰也不能覬覦他的稻見!

 

「這是丑族的內政,是我不顧一切擋在你面前的慘烈代價,可不可以,讓我全權處理?面臨最絕望的抉擇之前,我,不想借用庚的光之護衛趕盡殺絕…。

 

讓我抱一下好不好,辰?

 

嘶啞著靈魂重量的低低嗓音,是青年身為丑族少主及男人心上牽掛的左右為難。

 

辰伸臂繞過稻見的背脊,像要把對方揉進自己骨血裡頭般緊緊相擁。浮雲蔽日,王者興許沒有想過,朝陽般溫暖的青年,也有雨天。

 

丑族動盪不安的根源,是自己那一道下令棄守的殘酷命令。他隨意動手,無異,火上澆油。

 

「在我決定出手之前,把丑族的隱患根除。否則,我會讓他們後悔碰了我的人!」

 

習慣性把人命哀吟夭折成決絕的辰,並不在乎手中的血腥味,再更濃重一點。現階段的默不作聲,只因王者尊重各族內政自治,以及,乾的政治手腕。

 

男人輕湊上前,吻開青年眉宇之間的陰鬱脆弱,帶著狠戾無情的黑色情話,不知怎麼地,卻讓稻見,有了淺淺的想哭的衝動。

 

他貼上辰的臉頰,親吻對方柔軟的唇瓣,呢喃著自己開花結果的眷戀,「Shin,我真的很喜歡你。」

 

年輕王者雙臂攀附整個捧住青年黑白分明的腦袋,從蜻蜓點水一路吻到了激烈洶湧,開成了永不凋謝的曇華。

 

「我接受。」

 

庚隅坐落英繽紛底下,點了一串三色花糰子和玉露享用。

 

男人這陣子挺清閒的,申族民安物阜,樂當甩手掌櫃的他,白日率團練舞,薄暮時分走入未族皇城,探望忙到焦頭爛額的情人。

 

丁不由分說地吃掉原本屬於自己的外交貿易公務,箇中緣由,是屬於男人的個人驕傲。

 

情人總是不肯老實和他談論當年的痛徹心扉,非要等到揹不動了,才不甘不願地透露一點。

 

同樣忙得不可開交的,還有乾。離這段期間找自個兒吃點心的次數,明顯增加,三天兩頭往他宅子跑,庚乾脆隨時隨地讓伙房預備著糕點,有備無患。

 

Kanoe。」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青年瘦削清俊的身影,現身在地平線的一端,不假思索地挨著男人落坐。

 

連膀子不慎碰在了一塊兒,也不甚介意。

 

庚自然而然地把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的花見糰子遞給離,同時招來店家人員,追加新的甜品。

 

「你還想吃什麼?」

 

青年脫口而出的答覆,是以錦玉羹結合羊羹作法,冰瑩剔透的和子,充滿了夏季的清透沁涼感。

 

男人安安靜靜地聆聽,而後,加點了幾款傳統技法的練切和子,一部分讓離享用,剩下的,打算帶進未族皇城,餵食他那個挑剔任性的情人。

 

最後,庚還點了一盤小巧可愛的金魚羊羹,讓青年的甜點們,洋溢童趣。

 

離一口接著一口消滅眼前的甜食,惟獨那一朵自己點的,水色清透的桔梗,怎麼也不肯吃。

 

端詳的模樣,看在庚的眼底,似乎有點鬱悶。

 

他沒記錯的話,喜歡錦玉羹的人是戌族少主,男人會一面飲用燒酎,一面食用賞心悅目的錦玉羹。

 

點一份自己不吃的糖糕,青年無意識的行止,宛若弔祭著路遙歸夢難成,怕只能夢中相憶的曾經,讓沉默溫厚的男人,擔心了起來。

 

離總是不曉得自己會痛,麻木而反覆施行某些匪夷所思的動作,等待乾氣急敗壞地追上來制止,纏裹怵目驚心的見骨傷痕。

 

上回把他們的年輕王者逼得低頭道歉,不正因為青年從不正視自個兒鮮血淋漓的渴求認同?

 

「帶去找乾如何?」

 

庚的提議,讓離發出了一聲無意義的嚶嚀,顯得十分困惑。男人每次都會來亥族皇城看自己練舞,再一起吃早膳,他幾乎沒有機會,主動走入戌族,走進乾的宅邸。

 

帶甜食給對方,更是,鳳毛麟角。

 

不擅以言辭表達自己的申族繼承人,不再說得更多,默默請服務人員將桔梗造型的錦玉羹打包好交給青年,大掌按在離的背上,輕推了一把。

 

「我要上未族一趟,先失陪了。」

 

緋紅色的眸,凝視庚的背影漸漸地走遠,走遠,再將不帶任何溫度的眼神,落在腿上的小包裹,終末,放任自己的直覺,把他帶往子族。

 

「用過膳了?」

 

冷靜自持的辰,對於青年不按牌理出牌,只靠靈感運轉的微妙行為司空見慣,他收下了離借花獻佛的錦玉羹,不冷不熱地問上一聲。

 

王者可以長時間滴水不沾,但他不會讓亥族少主飢腸轆轆。

 

「壽喜燒。」

 

沒頭沒尾蹦出的字眼,是青年隱藏的想法。辰淡然一笑,讓侍從先行準備之餘,斟酌起要不要戳破離的盲點。這小子對乾的隱性依存症又發作了,才會攜帶買給男人的和子卻來到子族見他。

 

某方面其實頗為縱容亥族繼承人的年輕王者,短暫掂掇過後,決定先把離給餵飽。畢竟,他挺中意青年那副吃得很香的饜足樣貌。

 

席間,辰從沒讓離自己涮肉什麼的,在青年面前的豇豆紅碟子空著之前,他便挽起衣袖替對方添入剛起鍋的各式食材。

 

青年只要負責吃就好了。

 

年輕王者根深蒂固的習慣,是連他用血肉餵養在胸前臟器的稻見都不會有的差別待遇。

 

「吃不下了?」

 

見青年一臉怔燃地盯著小湯碗裡頭的半熟蛋瞧啊瞧的,卻不再落箸,辰不著痕跡琢磨各種可能性,歸納結論。

 

「乾這時候,會弄一顆水煮蛋。」

 

離死板毫無起伏的清冷嗓音,聽在王者耳畔,委屈得像要哭出來一般,令辰,有了問候某個不在場男人的衝動…。

 

「辰,怎麼來了?」

 

意料之外的訪客,讓稻見又驚又喜,天生熱力四射的青年,差點箭步衝上前,給予對方大大的擁抱。

 

好在,他還記得顧忌此地是戌族少主的院落,乾還在和自己磋商下一步的行動。

 

「我不過來一趟的話,離那鴕鳥心態的小子,會來嗎?」

 

王者清淺一笑,調侃乾。同時,遞交合該為男人購買的天青色桔梗錦玉羹,與,一壺龍月酒。

 

「和子是離的心意,不過,他卻轉贈給我。你做了什麼,讓他直覺性要逃避你?」

 

辰不輕不重地斥責擁有一身傲骨頭的男人,只要青年出了狀況,他向來唯乾是問。

 

戌族繼承人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收妥心底一閃而逝的萬水千山,遣隨從帶上幾只夜光杯,斟滿口感溫潤清爽的龍月。

 

一口嚐盡手裡的濃韻風味,讓層次細膩的清澈液體,滑過乾澀的喉間。最後,將杯盞上頭殘餘的晶瑩珠露,抹上自己的唇畔,再伸舌加以吋吋舔拭,平添小空間裡畫面的想像空間。

 

「這支比起上次庚招待的雙虹,棋差一著。」

 

乾不太和辰客氣的,正因認定對方是一輩子不棄不離的兄弟,他,不說那些漂亮的場面話。

 

「庚收藏的醇酒,是九曜數一數二的。」

 

一個酒量奇差無比,不怎麼喝酒的皇族少主,卻能單憑酒液的色澤與氣味精準鑑別品類。蒐羅的佳釀,更是,無人能出其右。

 

這其中值得人玩味,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怕是只有和庚過份親近,任意妄為的丁才懂。

 

「目前的狀況?」

 

辰隨意地拿起酒盞,淺嚐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上一聲直搗黃龍。男人一向不愛事情超出自己的預期及掌握,不直接干涉不代表容許一無所知。

 

「跟我來。」

 

不打算從頭到尾解釋一遍的乾,起身引導年輕王者。稻見仍舊盤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微微垂下的芽綠瞳眸中,流轉著不欲人知的幽深心事。

 

辰不動聲色地瞥了青年一眼,暗自記下了對方的異狀,旋即轉身,將拓滿白練月光的背影,留下。

 

男人踏著堅毅的步伐走入戌族地牢,走向一場波瀾萬千。乾臉上掛著挑釁的笑容,神態自若地取下掛在牢籠門口的完整人皮,順手轉交。

 

「破壞水壩的兇手?」

 

辰面不改色地略微檢視剝落後厚薄如一的風乾人類皮膚,有條不紊分析出最有可能的解答。

 

「仇恨蒙蔽了那個人的雙眼,小瞧你不可搖撼的王者地位,是他最大的不智。另外,庚的光之護衛,不是只會殺人而已。」

 

夏光是一具精密卻異常暴虐的機器,放棄所有思考,只有最正確的指令,才有辦法驅動。游離在皇族情報體系之外,單純作為庚的意志延伸,很多時候,不存在王族立場包袱,觸手反而更為綿密,像一張天羅地網,滴水不漏。

 

乾發出了一聲十分不屑的冷笑聲,「咱們的丁哥哥,對你獻上未族的一世忠貞,並不因夏塵的逝去有所更迭!」

 

他又怎麼會放任任何人,威脅辰一絲一毫呢?

 

「那張皮的主人,你識得?」

 

衝著臥房裡蜷縮在角落的安靜生物不鹹不淡地問上一聲,辰逕自開始剝除自己身上多餘的和著與配件,直到殘餘一件豔極勝血的朱紅色襦袢為止。

 

陰影處的一顆縞白腦袋,小幅度地上下輕晃,默認。而後,更努力把修長身軀縮成小小的一團,試圖降低存在感。

 

縮頭烏龜般的詭異行止,逗樂了像來高處不勝寒的年輕王者,他揚起月亮碎片般的清冷冰冽弧彎,向對方,朝手。

 

Inami,過來。」

 

語氣,像是單純的傲慢,又好似專屬於青年的親暱。然而,辰身段始終很優雅,舉手投足仍是散發著渾然天成的王者壓迫感,卻悄然收斂了傲睨。

 

幾乎對男人百依百順的稻見,乖乖湊過來,卻遽然被沁涼的絹帕抹了滿臉,卸除眼尾的碧翠顏色。

 

「烏雲密布的你,不嫌失態嗎?」

 

當青年強迫自己重新掛上溫潤的笑臉,辰沒有費心遮掩他的不豫,面露兇狠地擰轉對方的頰肉,未經控制的力道,讓稻見錯覺,自己的臉皮要被扯下來了…。

 

他張臂環住王者不帶一絲贅肉的腰際,把自個兒臉龐貼埋在對方的背脊上頭。稻見怕自己不這麼做的話,會讓辰撞見他哭泣的樣子。

 

「那個人是丑族的三朝重臣,他曾經有個身分地位顯不相當的戀人,這段不受祝福的戀情,最終,以各自嫁娶收場。

 

那一年的無情戰事裡,那位女性連同他們兩人的孩子,共葬在丑族被放棄的蒼白青史裡

 

被屠滅殆盡的村落,是我的無能。」

 

辰垂著眸,描畫青年曾長跪在雪裡黃昏的掙扎。紛落的雨雪,模糊了稻見臉容上的遺憾。他收了手中豔紅油紙傘,踏著鮮明步伐靠近,瞧見,對方收起絕望後不變的天真笑靨。

 

Shin,陪我好好吃一頓好不好?』

 

稻見怕他難過,藏起夾帶傷痛的繁紛韶華,一心一意守著無條件支持他的舊時承諾,卻在此時此刻,將自己傷得血肉模糊。

 

不掀波瀾為情緒所左右的年輕王者,許久,不曾有這種憤怒漲破胸臆的剴切感受了…。

 

『丁那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卻有絕對的瘋狂,為了庚掀戰天下。於是,我又怎麼會允許你,失信庚?』

 

乾的諷刺,言猶在耳,讓辰毅然而然轉了身,捧起稻見的臉蛋,將對方笑著痛哭,卻不曾流淚的容顏,盡收眼簾。

 

「我再說一次,在我打算動手之前,讓丑族恢復太平盛世應有的樣貌。要不然,我要他們全部不得好死!」

 

在稻見有機會表達驚詫之前,年輕王者冷不妨推倒了對方,重申,他的黑色誓言。

 

「你想問我什麼呢?如此欲言又止,我可不懂哦,庚。」

 

指節流連在情人耳骨附近,蜷著榛子色髮稍玩,丁以略微逗弄人的語調,戲弄正經八百的認真男人。

 

庚眨了眨眼,似乎,還拿不定主意。漂亮的薄紅唇瓣,依舊緊緊抿著,不吭半點聲音。

 

男人猶豫不決的模樣,讓身後搖著蓬鬆狼尾巴的丁挺開懷的,四處游移的修長指頭,大剌剌捏住庚削尖的下頷,趁機給予情人一個柔軟卻濃烈的吻。

 

Kanoe,你再不老實的話,我可要用別的方法逼迫你囉。」

 

笑嘻嘻地調戲臉皮其實稱不上厚的男人,丁仰高庚頸骨的同時,以瀲紅舌葉,極其挑逗地舔拭對方比例完美的脖項,再,張口含咬微微起伏的喉結。

 

那一剎那,男人的臉色不受控制炸裂了開來,妝點著錯落的殘紅粉橘,赧著顏色粗魯大吼丁的名諱。

 

Hinoto!」

 

然而,不巧被挑起劣根性的未族少主,無預警抓住庚裸露在外的腳踝,一路沿著鬆垮垮的馬乘袴往上撫摸,沒一會兒,便竄到了情人大腿根部,曖昧地打轉繾綣。

 

恥骨被有意無意刷了過去,幾乎已經像只蒸煮紅熟白芍大蝦的男人,微微泛著水光的蜂蜜瞳子,惡狠狠地瞪視,有點不甘願地棄械投降。

 

「丁,不要再亂摸了,我說!」

 

庚一臉氣惱地被丁從身後摟抱,卻沒有明確抗拒的想法。他不過覺得有些害臊,某個傢伙,實在太沒有遮攔了。

 

「我正聽著呢,Kanoe。」

 

惡質地又舔了一口庚拆掉雪白絨球耳釘後的耳垂,讓對方不由自主地孿顫起來,丁軟綿綿的聲調,聽起來人畜無害。

 

「你執意幫助稻見還有乾的理由,是什麼?這可一點都不像你。」

 

那麼怕麻煩,對公務沒什麼幹勁兒的一個人,大相逕庭協助最痛恨的戌族少主,背後的考量是?

 

「如果這件事情,單純只是丑族內政的話,放稻見那個缺神經的小子自生自滅就好了。我當年讓夏塵他們馬革裹屍,不是為了這種時候抽辰的後腿!」

 

丁滿臉嫌棄,惡聲惡氣地抱怨。胸臆裡不曾冷卻的一腔熱血,成全了他的九曜大義,即使,必須掩住耳畔繚繞的淒涼哭聲。

 

「還是不肯讓我接觸?」

 

庚微微側過身,銜住情人的唇,不經意地去觸碰丁為了自己正在改變的底線和極限。

 

男人有一點點不高興地在螢白眉宇之間堆疊起皺痕,接著,以違心之論的姿態,展露煙雨江南的溫柔笑容。

 

「我負責掃除障礙,你主司風華絕代,不好嗎?」

 

庚聳肩不置可否,不嫌不淡地刺上幾句,「你身上殘留的血腥氣息,濃烈得讓我難以忽視,讓夏光進行虐殺了?」

 

「灌水銀活剝人皮而已,乾的意思,稻見當時在場。」

 

丁滿不在乎地描繪情人的近衛如何換著花招凌遲兇嫌,戌族繼承人隨意起了個頭後,冷酷凶暴的人形兵器,猶若玩弄獵物的狠殘狩獵者,一吋一吋地緩慢撕裂對方。

 

除非庚下令,否則夏光,從不一刀斃命,非要以最殘酷的方式,折磨目標物至死。扭曲到看不出原貌的屍塊,是沒有心的護衛,靈魂空洞的寫照。

 

男人不想知道夏光對活體肢解有什麼特殊偏執,他只不過懶洋洋地開口,『至少一個時辰,別太快弄死他。』

 

丁和互看不順眼的乾,極有默契地不去注視稻見眼中流露的沉痛與哀憐。他們自然是故意讓青年觀賞這一齣殘暴劇碼,至於目的嘛…。

 

庚不願指責其中的是非對錯,他選擇裝聾作啞。蹭了蹭情人,以難得的柔軟身段,撒嬌。

 

「為我打一場太鼓吧。」

 

「你這呆愣愣的小子,來了怎麼不讓侍從叫我一聲?」

 

乾雙臂環胸,好氣又好笑地瞅著端坐在自個兒臥房內,頻頻點頭顯然在打瞌睡的青年。

 

在鋪床之前,男人決意先搖醒離,然而,他手掌碰到對方削尖膀子的片刻,亥族少主自動自發的把一顆墨黑色的腦袋,枕上自己的膝彎,繼續好眠。

 

「這是把我當作辰了?」

 

戳了戳青年光裸的額心,離只會這麼躺在辰的大腿上,默不作聲地對他們的王者撒嬌。

 

「乾。」

 

青年睡得不深,男人不太認真埋怨時,他就醒了。眨著彤緋的眼眸,帶有不明的晶亮亮期待。

 

「你覺得我這樣有辦法給你鋪床嗎,Hanare?」

 

調侃離紋風不動,乾倒是沒有勉強對方起身的意味兒。骨節勻稱的大掌,替對方解開印有金色小蹄子的圍巾,一下一下,梳起青年柔順的鴉色長髮。

 

依然不想挪動分毫的亥族繼承人,從仰躺與乾面對面,改成了側躺,將自己韶秀的臉蛋,貼在男人腿上。伸手,撈過對方腰際間懸掛的毛絨絨狗尾巴掛件,捏著玩。

 

「說說看,這回又什麼原因想躲避我?把錦玉羹送到了辰那兒,你還記得他只對醬油糰子情有獨鍾嗎?」

 

把青年黧色髮絲攏至耳後,乾折了自己的腰,拔除他與離之間過多的距離,唇瓣沾在對方的耳骨上頭,輕輕呵氣。

 

離不堪其擾,雙手一摀連忙坐了起來,精緻立體的五官皺在一塊兒,沉默控訴乾尋他開心。

 

Hanare,你差不多該正視我的心情了吧?我可不許你每次都拿辰作為擋箭牌。」

 

青年太習慣靠靈感維繫日常運作,他逐漸意識到,只要自己靠近一點,離就會無意識往後退,等到無處可躲時,乾脆尋求年輕王者出面。

 

辰向來頗為護著缺乏陰晴圓缺的亥族少主,斑白的悲歡離合,王者,從不在乎,強勢撐起了一片天,任由離盡情揮灑。

 

像對兄長一樣的崇敬,是缺少情緒起伏青年不自覺的,對辰的單純喜歡。

 

「我讓膳房給你準備抹茶玉露,配著錦玉羹吃。」

 

曉得兩人的情感成份一向不在同一個水平上,乾並未趁勝追擊離在不知不覺間悄然發酵的思念,當青年的眉宇皺得更深,他噙起飛揚自信的笑容,不著痕跡轉移話題,欲擒故縱。

 

「想吃棉花糖。」

 

沒頭沒腦地蹦出這麼一句,但這對乾不構成任何難度,他一層一層剝落再重新組織,將離延伸的聲聲相思,具現化。

 

「你啊,真的很喜歡甜食耶。」

 

男人感嘆之餘,以勾轉不明精光的幽綠眼眸,忠實紀錄青年享用甜點時,猶如花開剎那的美好吉光片羽。

 

離吃完點心時,海藍色和菓子細沫不慎沾在唇角,乾幾乎是反射性地欺了上去,伸舌舔去。

 

那一瞬間,男人的俊臉湊得太近,青年微微粉了雙頰,但,沒有反對乾親暱的意思。他只是福至心靈地輕啄了一下對方的嘴唇。

 

這下,乾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似乎,瀕臨破裂的邊緣…。

 

「還有什麼事情,是你這個混蛋查不出來的,啊?」

 

丁一副懶漫帶疏狂的清都山水郎模樣,漫不經心將近期陸續收到的小方格子奏報拼湊成完整紙張的大小,懶懶地罵了一聲。

 

不能調動未族情報蛛網,只好不情不願借調庚的光之護衛。始終無法癒合的傷心往事,讓男人拉不下臉來承認,夏光不殺人的時候,和他的夏塵,一樣優秀傑出…。

 

老愛和父親唱反調的關係,丁的八名精英護衛,建立了一條專屬於他的情報網絡,而今,也只剩下回憶可以憑弔了。

 

看著手中再度剪壞的紅紙窗花,男人隨意地扔在一旁的禢禢米上頭,不想收拾。

 

即使技法不難,讓自己精明幹練的女性秘書官示範了好幾次,他卻怎麼也剪不出和錦盒裡頭一模一樣,夏塵最後貼上的那一塊窗花。

 

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鵑啼。

 

雖然原諒了辰,不再以綿裡藏針的方式惡狠狠壓迫他們的王者,他依然害怕想起那幾張來不及發光發熱的年輕容顏,也許是不太願意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不肯再嚐一回痛心疾首的難過滋味吧。

 

「給我滾去乾那裏!」

 

思緒漫離飄遠之際,夏光再接再厲遞了一張朱紅窗花過來,而後,丁咬牙切齒的暴怒嘶吼,響徹雲霄,連遠道而來的庚,都聽見了。

 

「夏光又在挑戰你的權威了?」

 

在不危害丁的前提下,對於自家人形兵器的自主意識挑釁行為,庚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散落一地的失敗品,男人彎身為情人收拾之餘,一張寧靜祥和的臉容,靜靜浮現眼前,重溫當年的月圓。

 

以往年節時分,夏塵會來他的府邸貼窗花,依據申族的裝飾風格,剪出與丁宅子邸大異其趣的花樣。

 

青年處事圓融,直到斷橋前風歌倒落為止,一雙清澈乾淨的瞳子,未曾染上絲絲怨與恨。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老剪不好,不是嗎?」

 

庚執起丁分明勻稱的指掌,輕巧地包覆,再重握起鋒利的剪子,在清脆的喀嚓聲中,一同剪出飄逸的艷紅顏色。

 

貼在一塊兒的雙手分開之前,男人烙下一個熾熱的吻,在情人的手背上頭。

 

「再給我剪一張如何?」

 

冷不防被木訥寡言的庚撩上一把,心花怒放的丁,自然不會輕易錯過難得機緣,趁勢,打蛇隨棍上。

 

心知肚明對方葫蘆裡賣什麼藥的申族繼承人,從善如流牽起情人的手,這回,連胸膛都貼靠在丁的背脊上,用過分親暱的姿態,俐落操縱手中利剪,在紛落的紙片中,剪了個春字。

 

當灑落流暢的字體成形的那一瞬間,庚擊其不意咬了丁的耳垂一口,再沿著耳廓的形狀,旖旎輕舔。

 

意料之外的熱情放送,饒是未族少主慣見恁憑紅翠的風流事,也不由得赧了容顏。

 

興許,他沒想過正經八百的庚,會這麼調戲自己吧?

 

「心情好點了?」

 

Kanoe,你這樣算不算應對敷衍我?一個船過水無痕的吻,值得我為稻見做牛做馬,還得看著離那小子正大光明搶我男朋友?」

 

即使甜進心坎兒裡去了,丁偏生要口頭上佔庚便宜。對情人脾性一清二楚的男人,乾脆,以吻封緘。

 

稻見披衣長坐在廊簷底下,整夜不寐的他,醒著觀看一晚細雨連綿。

 

疼痛幾乎超越了青年的承受範圍,無法有效遏止飛竄的流言蜚語,眼睜睜看著紅藜的種植面積潰爛超過泰半,只能亡羊補牢的自己,很沒用吧…?

 

一陣陰影,在稻見低頭任由思緒胡亂飄飛之際,無預警籠罩下來。昂首,鑲嵌一層金粉色霜似的朝陽,背光佇立身後的王者,看上去,極度不友善。

 

「辰?」

 

「你窩在這兒聆聽一整夜的雨,我能好好安歇嗎?!」

 

很顯然沒睡飽,勉強睜著惺忪眼眸,起床氣嚴重發作的年輕王者,連襦袢都沒拉好,敞開裸露出胸前大片潤白肌膚;淡銀色的髮,微微亂翹,折射太陽的光暈,很是耀眼。

 

少了理智束縛,男人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幾是讓人喘不過氣來。但這方面感知異於常人遲鈍的稻見,徐緩不急地揚起溫煦的笑容,只若初見。

 

骨碌碌地一躍而起,朝目前僅僅依靠本能運作的辰伸出手,在王者重重握住自己的那一剎那,青年順勢將對方抱個滿懷。

 

「還早呢,我再陪你睡一會兒,好不好?」

 

連哄帶騙地將辰拐回臥房,踏入子族就是為了陪吃陪睡的稻見,讓對方枕在自己的臂彎上,一下下拍撫著撐起整個九曜重量的清瘦背脊。

 

拉開嗓子,青年淺斟低唱著幾句陽春白雪的宮廷雅樂。

 

「你這是在哄孩子不成,Inami?」

 

只要稻見與自己同禢共枕,便能睡得安穩的年輕王者,早在對方夜半三更偷偷起身的片刻,就被打斷了得來不易的良好睡眠品質。

 

持續性低氣壓的他,皮笑肉不笑地問上那麼一聲,儼然一副青年只要給予肯定答覆,就會把對方掐死在床上的凶神惡煞樣貌。

 

「辰,你醒了?」

 

小心翼翼地詢問,稻見滿臉堆笑討好。只不過,半點不領情的辰,翻身跨坐在青年柔軟的腹部上,居高臨下睨著。

 

冷靜自若的子族繼承人,悶燒了一夜的情緒後,幾乎,融掉了整張引以為豪的自制外皮,只剩下赤裸裸的,最真實的交錯愛恨。

 

低燒的怒焰正燙著胸口,辰,受夠了稻見只曉得一個勁兒對他好,滅失自己所有的聲音,這當中,包括求救與示弱。

 

Inami,給我收起那張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我說喜歡你,不是只想找個人哄我開心好嗎?!

 

若非此事因我而起,你以為我會至今悶不吭聲?!你是我的,誰准許有人未經我的同意欺負你了?!」

 

近乎粗暴的主權宣示,讓青年臉上的表情與腦海裡的對白,全都遺落了。他愣愣地注目辰,眼淚,忘了要掉下

 

「辰,我不想去恨,可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原諒對方了…。」

 

稻見輕輕地握住年輕王者的腕骨,把男人撈回自己的胸膛前,讓對方一聽他漏掉心跳的紊亂節拍。

 

無計可施的自己,是不是在無意間,又傷害到辰了?才讓向來大局為重的子族少主,必須黑著臉傾吐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認真?

 

「我,稻見,會親手摘除危害九曜的毒瘤。」

 

痛下決心的同時,一顆冰瑩,在不經意間棄守驕傲的陣地,在男人的掌心裡,落地綻豔。

 

辰不再說一句話,只是冷冷想著怎麼把人碎屍萬段。敢動他的人,做好以命來償的覺悟了嗎?

 

低迴折顫的幽咽音色,緩緩自男人手中流瀉,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

 

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綠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兀自一人隅坐彈奏三味線的乾,其實,好一陣子沒碰到自己的拿手樂器了。忙得不可開交的這段期間,離理所當然地摸走他的三味線,與庚,共譜新曲。

 

驕傲不已的男人很難形容,在亥族皇城耳聞和太鼓和三味線餘音繞樑的和諧演奏時,什麼樣的心情比較多一些?

 

那種感覺,活像是他與某個寂寞病患者和樂融融共處一室似的,一想到,便讓人雞皮疙瘩掉滿地。

 

若非丑族內憂茲事體大,乾又怎麼可能會容許自己眼皮底下,經常性出現那抹白華淡翠?

 

「誰拂了你這傢伙的逆鱗啦?」

 

注意到簷廊轉角處環抱臂膀側耳傾聽的清寂身影,乾有些忍不住地去逗弄窮貴極富的年輕王者。

 

「我再給你們一週的時間,別讓我失望。」

 

辰輕描淡寫地吐露極為殘忍的決策,要對方明白,他的忍耐,已臻沸騰的頂點。

 

表面上泰然自若的乾,內心登時閃過各式各樣的方案,去蕪存菁後,留下他認為最合理的解答:辰與稻見,達成某種程度的共識。

 

儘管,這一份答案,以青年割地賠款作為句點。

 

「那麼,收網吧。」

 

手中撥子猛然刷下,劃開風馳電掣的節奏,乾放肆狂放地飆彈了起來,帶給辰,一段大相逕庭的魔幻聽覺盛宴。

 

過程中,一團毛絨絨的橘黃虎斑小傢伙不知不覺摸了過來,用自己軟軟小小的爪子,有一下沒一下撓著閉目傾聽王者身上的碧綠柳葉,玩得不亦樂乎。

 

太歲頭上動土的頑皮小動物,時不時偷偷覷著男人俊秀的臉龐,作好隨時逃跑的打算。

 

辰嫻靜地垂著眼,並不理會騷擾自己的貓兒,甚至當小傢伙得寸進尺地溜過來舒服窩著,自己雙腿多了溫熱的血肉時,他也沒打算睜開雙眸。

 

Inami,過來。」

 

離不在場,沒怎麼和王者客套的乾,一曲奏罷後,對某個不知死活的小動物招了招,順手把青年的寵物撈進懷裡抱好。

 

王者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似是自嘲,又像是一種自己才懂的,對稻見的親暱。

 

乾不會去過問,他只是將按兵不動,手中目前掌握的牌,通通攤給辰觀看。王者不需要親自沾染,只要,等著聽聞凱歌響起的那一剎那。

 

「離對你日益嚴重的隱性依存症,你打算怎麼解套?」

 

正事談完,辰以風輕雲淡的溫和語氣,轉變話鋒,半點,由不得乾有所拒絕。不是真心想討答覆,然而,警告意味兒濃厚的王者,絨紅手套輕點朱唇,比出噤聲的手勢,眼底,帶著屬於九曜頂點那人的霸道笑意。

 

乾咧開挑睨的笑容,大掌不離懷抱中的小傢伙,有意無意地拍撫蹭著自己的絨毛腦袋。尖巧的小小虎牙,讓他臉上的弧彎,更顯飛揚不可一世。

 

「你想聽我的心底話嗎,辰?」

 

慢慢邁開足跡而回眸凝望的男人,留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後,漸行漸遠。

 

「不想。下回,別在我的面前,隨便對隻貓喊稻見的名字。」

 

「庚,你學和太鼓?」

 

離捧著冰裂紋瓷盤盛裝的流菓子,以竹籤挑起上頭的嫩綠葉片咀嚼,以一句意味不明作結。

 

正切開手中以白豆混合白玉的線香花火和菓子的男人,花了點時間,判斷青年真正想表達的內容。不愛笑的俊朗眉目,一點一點,揉進靜水深流的深邃柔和顏色。

 

亥族少主覺得好看,品嚐清涼流動形狀的透明葡萄造型道明寺羹時,目不轉睛,盯著庚瞧啊瞧的。

 

「我,有點懂丁的心情了。」

 

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倒映在未族少主眸光中的申族繼承人,是任何絕代佳人都遠遠不及的凜然丰采吧?

 

庚很識相地不去詢問青年感嘆背後的真義,知道太多對自己的心臟沒有好處。

 

「我們是舞者,如果站在樂師的角度去看待,眼界是否越來越亮呢?」

 

男人技巧性地省略最初年少輕狂的他,只是禁不起形影不離的少年刺激,發狠把自己的手臂練到脫臼,然而,說著說著,卻順藤摸瓜地帶出記憶裡的甜,賴著不肯走了。

 

看在離的眼底,抹著豔紅胭脂的帶笑眉眼,氤氳著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像是綻開的傾世桃花,勝卻人間無數。

 

丁那麼痴狂執著地把目光落在庚身上,其來有自。

 

「你接下來的公務行程,丁知情?」

 

青年慢條斯理吃完第一顆流子,瞥著店家的櫃檯好一會兒後,點了一份色彩鮮豔繽紛的練切,繼續進攻之餘,順勢詢問。

 

「等丑族的憂患連根拔除,再議未遲。」

 

想到任性妄為情人的可能反應,庚就覺得有點頭疼,那傢伙,八成會一臉幽怨地控訴自己薄悻吧。

 

該怎麼安撫丁即將傾巢而出的寂寞才好?

 

「什麼事情,要等稻見那個粗神經小子的問題解決後才能讓我知悉呢?」

 

說時遲,那時快,帶著盈盈笑意的一張俊美無雙臉龐,冷不防映入庚的眼簾,皮笑肉不笑。

 

Hanare,不介意把庚還給我吧?」

 

丁雙手搭在情人的肩頭上,笑容可掬地徵求離的同意。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未族少主的人味外皮,快貼不住了。

 

不強求人際關係的青年無異議地擺擺手,獨自一人吃點心,或者,兩個人閒話家常,對他來說,沒有太大區別。

 

寬大袖袍掩飾的前提底下,丁牢牢的,緊緊的扣握住庚的腕骨,力道之大,簡直想把對方的手臂整個拽下來一般。無語的怒氣,以高壓的壓抑姿態,蔓延。

 

男人沒有喊一聲痛,就這麼任由對方連拖帶拉地把自己扯回未族皇城情人的宅邸,直到,臥房門扉被關起來的那一刻為止。

 

「你聽到多少?」

 

庚單刀直入的問句很粗魯,既然丁不想粉飾太平,他也沒必要維持和平的假象,弄得兩個人烏煙瘴氣。

 

「你要出公務,我卻是從你的意中人口中得知。」

 

前一刻還織張怒焰的男人,下一刻卻像洩了氣的皮球,露出又氣又委屈的哀婉模樣,一把抱住對方,彷彿害怕失去關愛的孩子,不斷在情人難以親近討好的剛毅眼神中,尋求確認和保證。

 

庚沒有說話,從微抿的唇瓣中,溢出很輕很輕,幾乎忘了發出聲音的低低嘆息。在丁加深誤會之前,他選擇直接推倒對自己沒半點防備的男人,壓了上去。

 

大白天就幹這種不習慣的事情,顯得有點難為情,但,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申族少主牙一咬,把心一橫,整個人豁出去幹了。

 

他把平時梳攏得一絲不苟的栗子色短髮往後撥,輕咬下唇,微微瞇縫眼,調整精悍的琥珀金眸子折射出來的神采,勾轉起誘人心弦的魅惑之色,一笑嫣然,惑陽城,迷下蔡。

 

從沒見過庚流露如此欲語還休小兒女嬌態的丁,登時整個愣住,久久反應不過來。男人再接再厲地湊得更近,耳鬢廝磨,刻意壓低了嗓子,讓自個兒的聲線,低醇而眩惑。

 

「我之後出公務期間,不會,讓你感到寂寞的,嗯?」

 

豁盡一切羞恥心撩撥丁的同時,是庚暗自下定的決心。

 

『不需要的事物就要立刻捨去,如果,那會令我的心產生弱點的話。』

 

『我實在不太喜歡給人看自己都沒什麼把握的東西,感覺好像是在揭露自己的心。』

 

落款在回憶裡那些最好的輕狂年歲,與辰令人一次次惆悵滿不在乎的發言,始終讓青年被蠱惑,拼了命守著那些片段。

 

「稻見殿下?」

 

冬鏡一聲恭敬呼喚,拉回青年游離好遠好遠的思緒。斂下外放過多的各種情緒,他迅速換上丑族於祈願之儀穿著的正式宮裝,再執起象徵權利頂峰的金屬杖,毅然決然,踏向這場暴風雨的正中心。

 

為了九曜大義,為了辰,無論接下來要撕裂內心多少柔軟,稻見,一往無悔。

 

青年走入重兵層層把守的地牢,遣退所有牢內的衛兵以及自己的貼身護衛。他揚起了要人安心的笑,若瞧得仔細些,那份笑容,其實有些勉強。

 

「冬鏡,你和其他人,都在外頭守著,不會有事的。」

 

獨自來到關押重犯的牢房外,稻見背對房門口,就這麼倚著落坐,一顆白中錯雜墨黑的腦袋靠在方格窗框上,既不介意弄髒昂貴的友禪染和服,也不擔心身後突如其來的攻擊。

 

「叔叔,這是水壩被破壞後,我們第一次碰面吧。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會在這個地方,用這樣的型式相見。」

 

背後,是丑族位高權重的三朝重臣,也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曾經無比熟悉的對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上分道揚鑣的歧路?

 

稻見記得對方每一次的噓寒問暖,記得那雙厚實的大掌把自己扛在肩上的溫暖,也記著後來的後來,庭議上的針鋒相對,疾言厲色。

 

不端架子,毫無距離感的丑族少主,總是,一聲一聲喊著叔叔,又軟又甜又親暱。

 

溫吞吞的叫喚及言語,是青年再也無法承受的重量。

 

「胳膊一個勁兒向外彎,讓未族及戌族干預丑族內政的你,沒資格再這麼喚老夫。」

 

一雙炯炯有神的犀利眼眸,並不因為環境的惡劣而黯淡無光,幾乎要把稻見鑿穿的鋒利,依稀可辨當年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驍勇之態。

 

「叔叔你錯了,我唯一借用的外援,只有庚的光之護衛。丁以及乾,是以個人的名義協助我,他們,不曾調借未族及戌族資源分毫。

 

我說過了,當年的戰役,誰的損失,比未族慘重?又是誰,失去的比丁更多?他不惜自折羽翼,也要保全辰,因為,只要子族少主還在,九曜就不算滿盤皆輸。

 

丁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卻是我們所有皇子中,最早對辰低首獻上一族忠貞的。」

 

稻見清晰的字字句句,娓娓道來事件的始末及追查過程。

 

夏塵曾經替未族少主建立了一條獨立於皇族體系外的情報網絡,丁怕觸景傷情,棄之如敝屣,因緣際會底下,轉變成夏光的私人管道。

 

正巧,知情光之護衛不是只會殺人,還存在龐大情報蛛網作為後盾的,只有不對盤的乾和丁兩個人。

 

表面上,青年似乎處於一路被動挨打的狀態,私底下,躲在陰影裡的夏光早已將來龍去脈,查個水落石出,掌握所有關鍵證據,只待他一聲令下。

 

因此,稻見才能殺個對方措手不及,將之一網打盡。

 

「叔叔,我不恨你,也不怨你,這一切的悲劇,是我個人的無能為力造成的。

 

但是,身為丑族的繼承人,我已經無法原諒你了。叔叔,你自縊吧,除了參與的心腹,我不會對無辜的老弱婦孺下手。」

 

為對方留下最後的尊嚴,青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牢。

 

牢外,無端下起了滂沱大雨,稻見婉拒了冬鏡想替自己打傘的好意,一個人,走進雨幕中,走出丑族皇城,淋個痛快徹底。

 

青年失魂落魄地來到城郊茶館,那裡,是所有遺憾的起點。一道溫和卻清冷的嗓音,冷不防,驚起漫天鷓鴣。

 

「真是的,怎麼像個落湯雞似的?過來,Inami。」

 

端坐茶館優雅品茗的年輕王者,勾著細碎的淺笑,朝稻見招了招手。那一剎那,青年眼前的世界,一片凌亂。

 

「乾殿下,兇手已在牢中自盡了。」

 

自丑族歸來的護衛,井然有序地向男人逐一報告事件最新的發展,同時,恭謹遞上一個純白描金的大紙盒。

 

上頭精巧細膩的壓繪花紋,讓乾忍不住哼笑了起來。

 

「哪個製衣師父如此糊塗,居然把要送到申族皇城的東西捎到我這兒來了?秋熌,還給庚。

 

等等,帶去丁那裡。」

 

腦筋轉得飛快,始終覺得對方異常礙眼的男人,冷綻了一朵笑花在嘴角,給丁弄了份絕對讓未族少主雞飛狗跳的大禮過去。

 

『這趟公務,由你啟程?也好,你不在丁身邊的話,他更能為九曜的外貿談判,斡旋出最大利益。』

 

沉默敦厚的庚,聽到辰下結論時臉上要多微妙有多微妙,卻是啞口無言,反駁不能的神情,他可是記憶猶新啊。

 

「辰?」

 

當男人懷抱給未族繼承人後院放了把火的好心情,走向書房之際,迎面而來的青年,頂著慣有的冷然表情,不著邊際問了一句。

 

「那傢伙這幾天會待在丑族,給他點時間和心上人獨處。」

 

立於皇族少主的高度,溫柔得過份的稻見終究必須學會如何殘忍,即使這樣的過程中,將讓青年遍體麟傷。

 

「離,要不要吃點心?我們一邊吃一邊討論公務。」

 

「要!」

 

面無表情的青年,提到最喜歡的糕點時,霎時,綻開了春水映梨花般,清豔似幻的大大笑容。

 

稍挽,丁滿臉厭世地從乾的貼身護衛手中,接收屬於庚的包裹。當他理所當然開拆情人的紙盒子外包裝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裡頭,是以雪色為主,搭配露草及縹色的兩套西服,風格迴異,作工精緻細膩。除了西裝與尖頭皮鞋之外,還有個小盒子,盛裝所有相應的配件,紳士帽、項鍊、手環、腳鍊、墨鏡等等。

 

最讓男人難以忍受的,是紙盒最下方,繡有申族王族紋章的浴巾和泳褲,該死的他會不曉得庚的身材到底有多好嗎?!

 

那一瞬間,丁氣得渾身發抖,質料上好的筆挺服飾,襯庚一身風采凜然的獨特氣質,他只要閉上眼,就能輕易勾勒出那副筆挺身板的絕代風華,簡直,好看到令自己心痛!

 

男人又氣又傷心,連毫無天良溺愛的少年什麼時後來的,都恍然未聞,直到,辛驚慌失措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丁哥哥,誰欺負你了?」

 

「你的庚哥,又什麼事情都不肯告訴我了,這讓丁哥感到自己不被相信呢。幫丁哥一個忙,把你心愛的庚哥哥找過來這裡,嗯?」

 

意識到自己的人味外皮剝除得太過徹底,嚇著甜美如花的少年,情緒轉換自如的男人,眼露愛憐,重重抱了抱他極其疼愛的孩子,煞有其事地埋怨。

 

一知半解的辛,聽話地點點頭,前往申族皇城。

 

丁意興闌珊地將衣物一件一件翻出來攤在禢禢米上,而後,曲抱小腿把自己蜷成一團,下頷抵著膝彎,不想動了。

 

「我的東西,在你這兒?」

 

不知窩坐了多久,當熟悉的雀茶顏色以及難以江湖相忘的峭拔五官在眼前放大,丁才懶洋洋地揚起蜜色的眸子,生無可戀瞥了對方一眼。

 

庚蹲在情人面前,與之四目相接,十分溫和地詢問,不帶半點責備意味兒。炙熱的掌心,輕輕,貼上丁的臉頰,捧著。

 

「我要怎麼做,才不會錯覺你要被搶走了?」

 

帶著微微哭腔的軟嚅嗓音,是丁莫名發作的寂寞病症。清雅的臉蛋上,流轉顧影自憐的哀婉,指控著男人薄情。

 

「我該做什麼,才不會讓你露出泫然欲泣的惶然?」

 

庚反問了對方一句,他很清楚,無論現在提出什麼樣的保證,只要自己一不在丁的身畔,男人就會立刻被不安殺死,藥石罔救。

 

無法取得的共識,變相,燃燒成最痛。

 

「要我先試穿給你看嗎,丁?」

 

「不要!你究竟有多性感撩人,我只想要自己一個人理解。庚,你再度破壞了我的信任,我又是最後一個知情的,連乾都比我早得知消息!」

 

幾乎要被寂寞溺斃的未族少主,不想再多說任何一句,他只是粗暴地推倒情人,用力扯開庚的衣領,欺了上去…。

 

申族繼承人沒有反抗的打算,任由男人引發一場宣洩式的性愛,在極端的痛覺中,焚燒一切的脆弱。

 

休去倚危樓,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稻見褪下一身濕淋淋的華美正宮裝,上半身打赤膊,隅坐茶館一角,撥弄隨手借來的琵琶,清唱幾句下里巴人。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恨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Inami,別唱摸魚兒。」

 

玉葉金枝的年輕王者,總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何曾紆尊降貴安慰他人?這方面一竅不通的辰,淡淡皺起了眉阻止青年。

 

留不住的美好過往,不過,亂紅飛過秋千去。

 

已經笑不出來勉強說自己很好的青年,垮著一張臉像是苦瓜,在翻唱新闕之前,被男人狠瞪了一眼制止第二回。

 

「一曲能教腸寸結,唱玉樓春或者蝶戀花,你會比較不痛嗎?稻見,你還要繼續坐在這兒傷春悲秋,丟人現眼?」

 

音色嘎然而止,稻見下意識地順從王者的要求。朗朗眉目幾乎貼在一塊兒的他,歸還琵琶,重新穿起烤了好一陣子火,略乾的和服。

 

「辰,回去的時候,我可以牽你的手嗎?不要戴手套。」

 

軟聲徵詢男人的同意,青年一向毫無原則地把辰的個人意願擺在第一優先順位,以至於當他自己受了傷,卻不懂得要喊痛。

 

王者沒吭上一聲,將豔紅油紙傘遞給稻見,待青年為自己撐開傘下的一片天地,他昂首闊步走了進去,脫掉朱色手套,主動,牽起稻見顯得冰冷的指掌,一同,漫步回丑族。

 

「你有什麼想告訴我嗎?你可以怨懟我,但不准傻笑說你沒事,Inami!」

 

辰只給了青年兩個選項,由不得對方說一個不字。一是稻見親自下手剪除危害九曜的枯朽殘枝;一是由他出面,雞犬不留。

 

年輕王者逼迫青年選擇,卻沒留給對方喘息的空間。稻見,註定要以傷心欲絕,灑滿通往茶館的遙迢血路。

 

青年有點悲傷地笑了起來,迴繞在辰耳畔,竟是那樣淒酸蒼涼。稻見壓制著自己心底的痛苦哭號,卻掩不住滿溢而出的苦澀疼痛。

 

Shin,可不可以只有你,不要質疑我的初衷?」

 

微弱的呢喃,散佚在溶溶雨景裡,若辰聽不真切,便,靜靜地凋零。

 

王者沒有漏聽青年正在撒嬌示弱的低喃,冷靜的他依舊什麼也沒有開口,但,猛然揚棄了對方手中的紙傘,讓兩個人,一起在雨水沖刷底下,一片溼涼。

 

稻見還來不及驚詫或心疼,一個徹底釋放壓抑熱情,波濤洶湧的吻,便這麼疊上來,在冰冷的雨勢裡,為了青年,盛綻。

 

Inami,你知道那一句只有瞭然的溫柔笑容,給了我大大的擁抱的『我回來了』,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

 

「稻見殿下,您怎麼淋成這樣?!要是著涼怎麼辦?!」

 

回到丑族皇城時,與衛兵一同守在城門的冬鏡匆匆忙忙衝上前,語調,又氣又急。數落完自家殿下不愛惜自己後,才滿臉驚恐地意識到,子族至高無上的年輕王者,同樣一身狼狽。

 

「我沒事,立刻吩咐準備乾淨的和服和熱水,動作快!」

 

稻見一面吩咐,一面向守衛討了條布巾,想都沒想地蓋在辰銀鼠色的腦袋上,一吋吋擦拭起來。

 

等男人的髮絲稍微乾了些,青年才接過護衛遞過來的油紙傘,與對方一同返回自己的宅子。

 

「先去泡個熱水澡吧,不然乾之後會責備我的。」

 

大掌按在辰清瞿溼涼的背脊上頭,將王者輕輕推向前。稻見沒怎麼在意,他雪銀的髮稍,沾著一顆顆豆大的珠露。

 

「一起洗。」

 

辰一把扣握住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心思昭然若揭的青年,這傢伙記得要拼命對他好,卻總是忽略自己。

 

平時天然而鈍感的稻見,似乎被男人的發言嚇得不輕,看起來呆呆愣愣的,毫無反應,任由王者把人帶入浴池脫個精光。

 

他一臉好笑地睇著神遊太虛的青年,默默考慮要不要把稻見踹進溫熱的池水裡頭,讓對方的情緒降溫。

 

不過,行為舉止優雅斯文的王者,自然不會失了格調,自辱身分。

 

「如果你想在此地行魚水之歡,我不反對。」

 

雖然不習慣與人肢體接觸,卻一而再,再而三容許青年跨越自設的界線,甚至,有了肌膚之親。

 

能將星輝斑斕盡收眼簾的圖書館裡,男人與稻見共譜了一回極其荒唐的風華奢月。

 

在攝影機拍攝不到的死角,青年依照王者的威脅沒脫他褲子,卻將帶著繭子大掌悄悄伸進底褲裡搓揉,在自己微微失神之際,把馬眼棒沿著性器鈴口塞了進去。

 

辰清楚記得,在細緻窄緊的私處充斥稻見漲大肉刃,不斷收縮痙攣的同時,他如何被那細長的震動玩意兒抽插到高潮…。

 

承歡過度,後來的幾天,年輕王者只能躺在飯店房間柔軟的水床上頭,連下床走路都有點困難。

 

事後,乾氣炸了,整整一個月不與青年互通書信,讓無法取得關於他隻字片語的稻見,叫苦連天。

 

『我不管你和辰關起門來要幹什麼,他是子族少主,丟不起這個臉!』

 

男人收起玩世不恭的表象,揪起青年衣領佞聲威脅,乾從來不准,有人礙了辰的王者之路!

 

「饒了我吧,如果我現在碰你,乾絕對會扒了我的皮。」

 

被奠祭的疲憊歲月,是一份無悔無怨卻必須取得族人諒解的青春,原本黯淡的目光,收妥了恍如隔世的開謝血色,低聲囁嚅,沒敢讓年輕王者,聆聽自己與戌族少主的協議。

 

還傷痛嗎?當然疼痛,稻見卻捨不得,辰用迂迴輾轉的方式折腰,只為了觸碰他無法結痂的潰爛傷口。

 

「等有一天,丑族的每一個人都揹不動了,這段擱淺的記憶,就真正被放下了。」

 

淋了老半天的雨,又只顧著弄乾辰身上的水漬,饒是稻見身子打鐵的,也受不了,強撐著和年輕王者沐浴過後,碰地一聲,無預警倒臥在濕滑的浴池畔,體溫高得不像話,直接挺屍不醒人事。

 

那之後,高燒了整整三天。

 

歸期未定的子族少主,滯留在青年府邸作客,氣壓正低。

 

他事不關己地雙手環胸,冷睇宅子裡的一干下人忙進忙出。淡色魄玉的瞳子,像是泛著白光的森寒劍刃,鋒利得讓人不敢逼視。

 

夜半坐聽稻見微弱呻吟,一葉葉,一聲聲,辰就這麼端坐在青年病榻旁,消化狂妄放肆的負面情緒。

 

層層疊疊浸淫著血洗的瘋狂念頭,最終,定格在他親口允諾稻見的誓願上頭,安靜了。

 

男人彷若跨越了時空而來的陌生旅人,從兵荒馬亂的縫隙裡從容不迫地側身。若非夜裡把玩琉璃牛鈴的小動作,清晰了在乎的輪廓,辰不過是他人眼中完美無情的驕尊王者。

 

第四天清晨,當習慣性晏起的子族繼承人糊裡糊塗地睜開迷濛的眸子,手中還握著愛不釋手的大鈴鐺,才愕然驚覺,他躺在殘留稻見體溫的被褥裡,而某個不安分的病患,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起來,起床氣佔據了一切的年輕王者,眼露兇光,直到恢復常態運作之前,惡狠狠擰著薄被的指掌,不曾放開。

 

「這是,又上哪兒去了?」

 

以溫緩的步調,一件件穿回不知何時被青年褪除,而自己毫無知覺的和著及相應配掛件,在稻見面前的他,一向鬆懈得滿是給予敵人可趁之機的破綻。

 

走出房門之前,臥房角落一顆圓滾滾而表面殘破的蹴鞠,意外吸引了辰的目光,久久,別不開視線。

 

有某種程度上潔癖的男人,鬼使神差彎身,拾起看起來髒兮兮的小球,有些懷念地抱在懷裡,絲毫不介懷可能因此汙損了自己的華貴手染和服。

 

青年擅踢蹴鞠,浪裡蛟龍般的矯健身姿,向來是全場注目的焦點。辰總是作為旁觀者,眸光,卻離不開場中央笑得燦爛,發光發熱的丑族少主。

 

有時候,一場賽事終末之聲後,稻見會笑吟吟地湊上來,拉住王者的手,『辰,我們兩個比一場好不好?』

 

男人想要拒絕,然而,被青年櫻花似絢爛盛綻的笑容眩惑懾了魂,每次都傻傻地允諾。

 

他們倆的競賽,最後,總以不分軒輊作結。

 

辰很清楚,稻見會為了顧全自己的顏面,不著痕跡地放水。這種行為,與庚和丁比競技歌牌時,從來沒有贏過,是一樣的道理。

 

過往回憶慢慢滲出一絲的甜,淡化了辰一早找不到病人的戾氣。王者懷抱著難得的閒情逸致,散步離開青年的宅邸。

 

他敢打包票,這小子肯定溜出皇城,跳進城郊湍急的溪流裡頭,圖一時涼快去了。

 

悠悠哉哉來到岸邊,男人揀選一塊巨碩的岩石落坐,而後,以天青日晏的溫和語氣,慵懶開口。

 

Inami,我數到三,如果你再不現身,或又像水鬼一樣摸上來潑我水,就別再碰我。」

 

話沒說完,溪邊頓時驚起萬丈波瀾的漫天水花,在陽光折射下,十分晶瑩耀眼。水平面底下,探出了一顆白花花的腦袋,以及,一雙笑意正盛的若草色大眼。

 

「怎麼曉得我在這裡,辰?」

 

「天氣熱。」

 

言簡意賅的答覆,出自男人對青年最真最深的羈絆與理解。他懶洋洋地朝稻見努了努下頷,那是一種專屬於王者的傲慢,也是,兩人之間的默契。

 

「稻見,上來,把衣服穿好。」

 

一向對辰好得沒話說的丑族繼承人,聞言,當真乖乖離開冰透沁涼的溪水,上岸穿衣再蹭到王者身畔。

 

「有哪個患者像你這麼不合作的?」

 

男人平靜地笑罵,放任稻見毛手毛腳地抱了過來。貼在自己身後,冰冰涼涼的軀體,倒也讓人感到舒適。

 

「燒了好幾天,出了整身汗,不太舒服嘛。辰,你還可以在我這兒待上多久?」

 

「庚前往天空遊樂場出公務之前得回去,足夠盯著你把病養好了。」

 

青年有點心虛地笑了笑,在他試圖轉移話題之前,辰沒有戴手套的雙手,突如其來捧住自己的雙頰,隨即,一個淺淡卻溼熱的吻,印了上來。

 

「東風未放曉泥乾,紅藥花開不耐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攜手雨中看。」

 

銜著唇瓣的低語,是年輕王者剝開黑色諾言以後赤裸的真心。稻見的回應,是帶著微微悲傷的饜足笑靨。

 

縱然揹負著歷史的傷痕,男人卻握緊了他的雙手,宣誓並肩走過風雨,不棄不離。

 

「嗯,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攜手雨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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