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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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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al Siesta 03--Glittering Chrysoberyl

  
 
水聲奏,雨激,劍鳴,殺伐起。身縱黑風飆行,震動蕉葉亂曳,即成風雨飄搖。
 
微雨帶殺,劍律藏危。吹雨緋聲,是誰奏響一曲送行詩?
 
『絕筆猶能書鬼字,封喉亦可唱妖聲。』震飛的劍,收回的刀,隔空遙對的酒,映懶臥塌上的韶秀。
 
『雨又下了,我在塌上留你之位,不與我同避嗎?』瞇縫的眼,流轉千古風流顏色,軟語溫言,起奏光與影的追逐遊戲。
 
誰的記憶,無聲提說誰的曾經?懶慢疏狂的淡魅,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勾勒的筆鋒,帶傷的唇,如冉冉檀香透窗心,嫣然一笑,模糊中,搖曳未完的結局。
 
簾外芭蕉惹驟雨,門環惹銅綠,在潑墨山水畫裡,從墨色深處被隱去。
 
帶著笑意的眼,仍舊,自顧自地飄逸。
 
自釋閻摩有意識以來,腦海裡不斷盤旋著陌生臉孔哀婉自憐的獏樣,支頰懶臥在軟塌上,諦聽雨中錚鏦,無喜亦無悲。
 
畫面最後總是定格在對方毫不留情被抹過脖子,溫熱鮮血濺散四方,一雙細長眸子,圓睜著透露茫然與空白交錯。
 
沒來由,釋閻摩總為這一幕,感到無與倫比的心疼…。
 
容顏一點一點地清晰,時至今日,釋閻摩已能精準描繪那張夜夜入夢的哀憐。莫名而揮之不去的惆悵與憤怒焦躁,放肆地入侵每一個細胞與骨髓,在血液裡頭來回滾動。
 
「釋閻摩,你要不要解釋一下,報表上頭寫滿『空淵無盡暗逢驚,一睨紅蓮魍道名。』代表什麼?」
 
焱無上好氣又好笑看著一向手腳麻利的釋閻摩,在給予客戶的重要單據上書寫一遍又一遍讓人如墜五里雲霧的詭譎。
 
這傢伙今天吃錯藥嗎?
 
稀缺的表情,驀地炸開淡色微紅,羞赧得臉皮不厚的釋閻摩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了。
 
瞭然地拍了拍釋閻摩的肩,「本爺那裡還有備份,本爺自己重新謄錄一份。下午放你假,去散散心,這是命令!
 
如果讓客戶瞧見本爺的特助頂著明顯黑眼圈,豈不是要被控訴虐待員工?」
 
不容拒絕抓起釋閻摩的黑貓外殼手機和相同款式的鑰匙圈,直接把釋閻摩趕出辦公室。釋閻摩愣了愣,似乎沒有預料到焱無上會這麼做,隨即,勾起幾不可見的淡淡弧度,把彆扭關心包裝在風風火火的行為底下,果然是他想追隨一輩子的老闆。
 
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假期,讓沒有事先計畫的釋閻摩略顯苦惱,不過他的考慮時間不超過一分鐘,他一向是速戰速決。
 
釋閻摩騎著看起來和俊帥外型不搭的腳踏車,迎著行道樹影,颯爽涼風,享受林蔭與芬多精的自然組合。如果再落一場詩意的細雨,就更加完美了。
 
他喜歡,聆聽疏雨橫斜枝頭的涓滴,也許,和反覆不斷的夢境與夢中相遇的人有關。
 
慢慢騎到郊區的位置,在群山環抱,綠水繚繞的禪意建築前駐足。微風撲面,湖光水色盡收眼簾,褪下腳底的束縛,穿過廳廊,走向接待的服務人員面前,「您好,請問用餐還是泡湯呢?」
 
「用餐,一個人。」「用餐,兩個人。」
 
清冷懶魅的嗓音冷不妨耳畔響起,不大不小正好蓋過釋閻摩的音量。身型略顯纖瘦,矮了他一點,一頭闇色長髮柔順貼在白皙的頸骨上頭,微微低首,斂去了眼,淡粉色的唇,有條醒目的傷疤,似笑非笑。
 
「一個人吃飯有點寂寞,不陪我吃嗎?」語氣太過理所當然,讓釋閻摩一時之間,竟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反駁。
 
淺握雙手,心事輕梳弄,意外流露一股未語人先羞的小兒女嬌態,感情世界完全空白的釋閻摩,幾分怔然,似是,回望燈如花,任髮絲纏繞雙眸。
 
痕千古徐徐抬起自己削尖的瓜子臉,他本來就生得不太像一般男人。滴溜溜轉悠的的眸子,流轉往日悲歡離合,似愁非愁,旋即眼帶笑意,瞅著釋閻摩。
 
目光相接剎那,釋閻摩的時序,一片凌亂。
 
「原來,是你…。」
 
我好想你,好想你,卻不露痕跡。
 
我還踮著腳思念,我還任記憶盤旋,我還閉著眼流淚,我還裝作無所謂。
 
我好想你,好想你,卻欺騙自己。我好想你,好想你,就當做秘密。我好想你,好想你,就深藏在,心…。

『在這個世上,最可悲者是到了生命盡頭,還找不到回家鄉的路。』氣若游絲中,氤氳著淡淡的疼痛感。
 
『眾人皆說我出自暗界,但我真正的身分是從妖界深層轉生至暗界的妖身,在真正的王者誕生前,我只能當一名旁觀者不斷漂浪,我,厭了。』飄萍無依,如果有歸處,誰願意流浪?
 
流下了一滴淚水,此生第一滴淚水,摻雜太多來不及表達的情緒,亡靈,終歸暗夜。
 
『痕千古,你,在等我?』潸潸河緩,幽幽川冷,徘徊彼岸的魂,衝著釋閻摩,咧開月亮般清冽的細碎笑容。
 
『千宮,我的本名,痕千宮。』點了點頭,鄭重其事重伸自己的名字,脫離了葬刀會與金獅帝國大皇子,仍執著地要作宮家鬼。
 
『我,不想一個人走…。』小心翼翼藏著自己的企盼,總被拋棄的人,害怕被窺視內心曲折婉致的幽微疼痛。能不能有那麼一個人,可以全心全意,把自己當成一回事?
 
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中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
 
何其敏銳的妖,怎聽不出,垂首斂眸的人,無法再承受任何打擊的卑微冀望?『千宮,我們一起走,蝶雙入花田。』厚實的掌,甩出優雅的弧度,邀請。
 
百年孤寂的宮家人,終於,相信了永恆的瞬間,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用力握緊妖界浮萍的手,不再放開!
 
為了遇見你,我,埋下多少伏筆?
 
咬著旗魚鬆裹奶酥再拿去炸的創意鬆餅,又鹹又甜的特殊口感,讓痕千古勾開了新月般的弧彎,他對吃食沒有特殊要求,不過情有獨鍾某些讓人不敢恭維的怪異點心。
 
一面消滅甜點,一面工作有個小小的壞處:當沉浸在味蕾的享受時,痕千古總會想起陌生的,卻無端熟悉的面無表情,彷彿,延續千年的一場鮮明,在胸口臟器前洶湧跳動。
 
畫面嘎然而止在旋舞的飛花,痕千古的電腦,下錯指令,死當。
 
撓了撓整齊綁在後腦的長髮,痕千古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苦惱。他,率性而妄為,未竟的工作從不存檔,頂多延期交件。
 
要找他接case,可以,不能催促,不許詢問進度!
 
興致滅失,痕千古連修電腦都不想,默默從衣櫃裡頭抓出一件鑲邊水手領特殊下襬剪裁的襯衫,短版雙排釦背心,裝飾百摺腰裙,領帶與羽毛胸針,最後摸了質料硬挺的七分馬褲,以及黑色方頭船型鞋,穿搭得極度正式。
 
幾乎足不出戶的他,忽然興起外出的念頭。
 
推開房門,走向大廳的位置,古陵逝煙正坐在純白三角鋼琴前,打開了琴蓋,卻不彈奏。
 
「古陵,我想出門,可以嗎?」痕千古有個弔詭的習慣,得到古陵的許可後,才會真的出去。如果古陵皺眉,或者沉吟片刻,他會立刻掉頭回房。
 
不管本來的目的是什麼,先推翻,後棄之如敝屣,不再去想。
 
他一向不敢去揣測古陵高深莫測的心思,不過根據經驗,古陵彈鋼琴的前後,會稍微好說話一點。
 
古陵不置可否,逕自敲擊起黑白分明的琴鍵,流洩出山雨欲來的急促節奏。心底,長了一根細小的淡刺,想拔除,卻顯得欲蓋彌彰。
 
他和玄冥,共同守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關於,兩人不願見光的扭曲愛情。
 
外人看不懂他倆間的虛虛實實,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謠傳著他由愛生恨宰了橫刀奪愛朝天驕的玄冥氏。
 
對於空穴來風,古陵嗤之以鼻。
 
女人勾不起他任何的興趣,只有玄冥,能掀起他的心湖漣漪。失蹤將近十年的百里當家,人還好好活在他的臂彎裡,不過掉了魂魄,又癡又呆又傻。
 
古陵不肯任何人瞧見溫順得猶如洋娃娃的玄冥,所以把人藏了起來,藏在只有自己找得到的地方。管他霜旒玥珂還是百里冰泓上門要人,古陵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即使是溫吞悶騷杜舞雩還是強勢分明的朝天驕前來,古陵照樣有辦法四兩撥千金,讓兩人無功而返。
 
玄冥,是生是死,都是他古陵逝煙一個人的!
 
既然不見古陵有反對的意思,痕千古順勢帶上淺駝郵戳側背郵差包,出外走馬看花。
 
散步的過程中,痕千古不經意瞥見一雙翠綠得好看的眼眸,閃爍著永不熄滅的耀眼光輝。在各種不科學的理由驅使之下,懶洋洋的痕千古,竟然一路尾隨到了釋閻摩的目的地。
 
基於好奇,出於試探,痕千古理直氣壯地無理取鬧,想看看釋閻摩會有什麼反應?
 
男人面對面的正臉,完全出乎痕千古的意料,夢裡聽到為自己遮風霜雨露的低訴,與釋閻摩嘶啞的嗓音,慢慢疊合了…。
 
「釋閻摩,你說過,要併肩一起走的…。」明明互相不認識,卻能準確無誤喊出對方的名諱。不愛示弱,討厭被看穿內心的空洞虛無,卻在釋閻摩跟前,發出軟膩的,帶著些許哭腔的撒嬌抱怨。
 
身體不聽使喚,猛然,撲抱了上去…。
 
釋閻摩本能地承接,「原來,是你…。」誰的眼淚,不受控制滾落,溫熱了好幾世人的牽掛?
 
不怕別人笑,會勇敢很好,傻瓜才會計較,誰付出多或少 。
 
想捨就去捨掉,想抱就去抱牢,勇敢的好,勇敢很好。

『千宮,你只要和古陵說亡夜想約他見面,他會見我。』
 
寬敞明亮的室內,遠眺疊翠重巒,悠揚絲竹奏響繚繞,雅致而寧靜祥和。
 
蒸籠裡頭的鮭魚御飯,油脂肥厚的瀲紅鮭魚,搭配碧綠豌豆與明黃玉子,色澤繽紛鮮豔,香氣淡雅清爽;創意刺身,採用當季現宰的旗魚鯛魚與碩大帆立貝,令人食指大動;榛果烤雞,特製醬汁更具風味;桂花釀番茄,珊瑚草沙拉,慢食養生的概念,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是亡夜,本名釋閻摩。約你吃飯,因為我想追痕千宮。」不卑不亢的態度,釋閻摩冷對古陵逝煙,沒有懼色,開門見山。
 
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只會給予玉樹臨風的古陵逝煙更多割地賠款的機會。古陵有一雙別有深意的眼,嵌在看似溫和有禮的臉龐上,柔焦了無時不刻的算計。
 
「這麼一頓有氣氛的餐點,你確定不好好享用完,再和我談論商業上行程嗎?」臉上掛著淺笑,古陵忙不迭切開鮮甜的帆立貝往嘴裡送,問得溫雅。
 
「既然我敢坦白不諱亡夜的身分,便不怕你開條件。」釋閻摩知道自己入了局,心甘情願,哪怕,古陵逝煙獅子大開口?
 
亡夜是他進出古董市場買賣使用的代號,憑著無人能出其左右的精準直覺,寫下一頁傳奇輝煌。釋閻摩低調隱藏自己的身分,畢竟他不過玩票性質。
 
「爽快,既然如此,古陵再推託便顯得矯情造作。只要你能找到昔日冰王手中的冰藍晶簇,我便同意你們交往。
 
之後,如果你要約他出門,一次得幫我找一件古玩,什麼都行。」
 
「我答應。」釋閻摩並不意外古陵利用他對痕千古的感情狠狠扒他一層皮,仍舊維持著表情壞死的基調。
 
只是,古陵要求的東西…。
 
『鷇音子,現在方便過去你那邊一趟嗎?』詭異至極的想法忽然在腦袋裡炸裂開來,讓釋閻摩急著找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鷇音子求證。雖然求助三餘無夢生同樣能達到目的,不過他暫時不想讓心細如髮的溫柔男人,察覺他的異狀。
 
三餘先生如果曉得他最近都在幹什麼,絕對通知焱無上。讓焱無上知道有個不小的後遺症,重情重義的男人,不可能放任他一個人胡來,肯定,跟著下海,義無反顧。
 
鷇音子立即聽出釋閻摩的絃外之音,首肯對方,前來。
 
「古陵逝煙,要冰藍晶簇,能給他嗎?」確認過痕千古的眼神,釋閻摩知道自己遇上對的人。塵封的久遠記憶完全甦醒,玲瓏骨離體的剩餘遺憾迴盪得好徹底,好清晰。
 
古陵要冰王玄冥氏的手持物,做什麼?
 
「帶有完全記憶的,只有你和玄冥氏,痕千古只會記得當年對他好的人,痛的記憶,在轉生的過程中,被自我保護的機制強制修正,至於古陵,什麼也不記得,這點你可以放心。
 
東西找給古陵無妨,玄冥失落的魂在那上頭,當魂體回歸,延續了千年的傷痛,才有癒合的機會。是好是壞,是沉淪是昇華,由當事人自己決定。」

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心中大石終於落地。釋閻摩的確不想痕千古還對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往有印象。重逢,是為了重新寫下愛,不是要痕千古再苦苦背負著千瘡百孔的悲歡歲月!
 
我的愛,是說停不能停,已經濃的不能說是曾經。
 
也可說我看不開的,為你我能做的,竟還沒讓你相信是愛情。
 
這網裏不只是有你,這網裏我也撐著,拼了命的守著。
 
「釋閻摩,你怎麼說服古陵的?」眨巴著細長鳳目,信手拈來釋閻摩給自己帶過來的德國布丁,愉悅閱銀製小匙進行消滅工作。
 
純淨奶香,酥脆塔皮,搭配細緻綿密的香濃布丁,讓痕千古開心瞇縫了眼,釋閻摩真懂他的心,不愧是他幾輩子前屈指可數的刎頸之交。
 
對於兩人跨越千年的交情,痕千古接受得十分平靜快速,釋閻摩那對讓人著魔的綠色瞳子,寫著真誠,而且,具備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他找我要了件古董,我正好有。」撒了小小的謊,這一世的痕千古,是否因為淡忘了戚太祖,對於古陵,處於一種近乎病態的崇拜和依戀。
 
遺忘被醜惡私心硬生生劃下生命句點的那人也好,他希望痕千古,能夠有個人疼,張開信任的翅膀,盡情遨翔。
 
對於釋閻摩的說詞,痕千古半信半疑,卻沒有戳破。釋閻摩是個好人,不過古陵不是省油的燈,哪這麼容易放過敲詐的機會?
 
古陵是他戒不掉的毒癮,即使飲鴆止渴,仍舊掙扎著想待在對方身邊。
 
他的感情並不值錢,如果古陵覺得有交換價值,痕千古會盲目垂下眼簾,任由古陵剝削。宮家孩子的生存意義,就在這裡。
 
痕千古覺得自己有病,殘酷,無藥可救,釋閻摩喜歡他這種人,大概瞎了眼,所以,他才能擁有偷來的幸福。
 
「去我家?」釋閻摩最不缺乏的,是耐性。痕千古扭曲如麻花的性子,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可以慢慢花時間矯正。
 
總有一天,痕千古會明白,他們之間,沒有誰付出得比較多,犧牲得比較大。
 
嗤嗤笑了起來,「這算,醜媳婦要見公婆嗎?」
 
釋閻摩當場翻了白眼,「我一個人,何來高堂?只有老闆和同事,還有你,不想鬆手的千宮。」
 
痕千古聽得心花怒放,他以為釋閻摩是塊沉默無聲的木頭,只會默默去做,想不到嘴巴這麼甜。

不愛笑的人,無法真心開懷的人,因此,綻開春水映梨花的清豔。

「要去嗎?」再問了一次,痕千古性子任性善變,隨著相處時間的增長,似乎有變本加厲的傾向。
 
釋閻摩發現,痕千古會有意無意嘗試去踩他的底限在哪裡。那種感覺,很像恐懼失去關愛的孩子,反覆尋求確認和保證。
 
這世界,曾太無理對待痕千古,導致對方難搞刁鑽又封閉。如果什麼都不曾擁有,就什麼都不會失去了,痕千古的思考邏輯,大抵如此。

釋閻摩不去評斷如斯消極得想法好或不好,不過拼了命地把痕千古當成天之驕子般寵著。當有那麼一天,痕千古能放過自己的回憶時,終究會相信,心底的傷痛,早已隨水向東流,再也無法左右喜怒哀樂。
 
「為什麼不去?你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嗎?」唇彎勾起狡獪的弧度,痕千古看起來心情不錯,有調侃的興致。

「吾平生無事不能對人言。」釋閻摩自認作風正派,光明磊落。

聽到釋閻摩自相矛盾的回答,痕千古臉上的表情,猶如偷腥成功的貓兒,得意揚著尾巴,搖啊搖的,親密欖抱釋閻摩的臂膀,「那你要不要告訴我,你手腕上三不五時的傷痕,從何而來?」

他沒瞎,好嗎?

某人又酷又帥的臉龐,忽然青一陣白一陣的,活像吃東西噎到,逗趣得讓痕千古非常不給面子地大笑出來,「釋閻摩,你還活著?」
 
釋閻摩的表情仍然十分古怪,「你注意到了?」
 
歪著頭,「你赤裸裸攤在我的面前,看不到嗎?」
 
釋閻摩以為他毫不關心外界的晴雨變化,所以從不刻意掩飾什麼。過去的他,的確如此,可是,他現在會觀察釋閻摩缺乏表情的側臉,一點點綻放的微光,那,與眾不同,他好喜歡。
 
「你知道我也進出古董市場嗎?封載在歲月刻痕裡頭的舊玩意兒不是那麼容易能重見天日,利用我的鮮血為引,能節省許多不必要的浪費與撲空。
 
這一輩子的我,人身妖魂,拿自身的血液引導,能畫出古物的正確位置,屢試不爽。」
 
絕口不提,自己和古陵交換條件,所以見面的次數越頻繁,他放血的次數隨之倍增。釋閻摩無悔,不過,身體沒辦法經常性讓他這麼玩。

透過直覺輔助,釋閻摩只能辨識大概的地點,其餘還是得猶如最傑出的盜墓者,隻身入險境,奪取最甜美的果實。大部分時候,他會事先請鷇音子為他取得合法權利來源,偶爾的偶爾,釋閻摩會自己做賊。
 
冰樓昔日遺跡不難找,釋閻摩最大的障礙,是任憑他翻遍了廢墟,也找不到古陵所說的冰藍晶簇。不得已的狀況底下,他只好割破動脈末梢,透過無法以科學解釋的方法,幫助自己搜索。
 
那一次,幾乎放掉了他全身上下能夠捐獻的血液,流淌滿地觸目艷色,才勉強讓釋閻摩感應到確切的位址。
 
冰王的哀慟,自責,恨意,太過鮮明纏繞在冰藍晶簇上頭,對釋閻摩來說,壓根不可承受之輕。最終,他卻感受到一絲被壓縮到近乎不存在的,玄冥氏最天真的冀望:希望煙都大宗師回頭的癡愚…。
 
那樣的情緒太過溫暖,讓釋閻摩在不知不覺間,落下一滴冰瑩,為那份無解的深刻情感。
 
多半時候,他走入古董市場的理由是脫手手中的稀奇物件,很少出價購買東西。他的收藏品,只有自己以前的其中兩張面具,千宮斷裂的化影神銳。對了,他還擁有冰王鑄造的每一件兵器,比如說百代昆吾。
 
釋閻摩沒打算讓給古陵逝煙,一次都沒想過!
 
由於遞交冰藍晶簇後,釋閻摩是以病態的意志力強行把自己拖回居住的大樓,鮮血淋漓的悽慘模樣,差點,沒讓路過的焱無上暴跳如雷,直接衝去找古陵逝煙算帳。
 
雖然他口風很緊,不過古陵逝煙身上總帶有一種風雅的海洋香氣,讓對那種薰香各種感冒的焱無上,直接把帳記在古陵頭上!
 
「阿摩,你都玩這麼大?」痕千古的感想,不確定轉到什麼詭異的地方,不過,該死的稱呼卻讓釋閻摩有了想吐血的衝動!
 
臉上裂開猙獰顏色,一手搭上痕千古的肩,「千宮,不准叫我阿摩!」
 
「樓上是我老闆,樓下是我們公司研發部和業務部主管,隔壁是自家副總。」拎著超級市場的提袋,裡頭滿是晚餐的食材,釋閻摩簡略介紹了自己的居住環境。
 
他想,那算是一種特殊的巧合。
 
最先搬入這棟大樓的人是釋閻摩,而後玄皇因緣際會買下他的隔壁戶,經常性上他家串門子,或者說精確一點,蹭飯。玄皇是個無可挑剔的新好男人,不過奉行君子遠庖廚的精神,自己開伙的機會一隻手掌都數得出來。
 
釋閻摩倒也乾脆,自家鑰匙多打了一副給玄皇,讓玄皇隨時隨地都可以進來他家找點心果腹,或是,等開飯。
 
玄皇搬家後,釋閻摩不只一次懷疑對玄皇有嚴重戀兄情節的墮神闕,不曉得用什麼理由讓原本的屋主自動出售,也住了進來。
 
最後是地獄變和焱無上,兩人同一天簽約,同一天新居落成,屋主是不同人,絕佳的默契,讓釋閻摩悄悄嘆為觀止。
 
「員工宿舍?」痕千古自動替釋閻摩定義,不過,換來釋閻摩持續性的眼皮抽筋,卻不糾正。這個答案,就痕千古天馬行空的跳躍式思考而言,非常正常了,真的。
 
當釋閻摩和樓下警衛先生打過招呼,準備帶痕千古走進去的時候,遇上了相約要外出用餐的焱無上和玄皇,「釋閻摩,要一起去吃飯嗎?老闆要請客哦。」
 
玄皇不著痕跡出賣焱無上,表示得輕鬆愜意。
 
「玄皇,你慷本爺之慨也未免太大方了。」饒是嘴裡這麼說,焱無上卻沒有明確拒絕的意思,默認了買單這回事。
 
揚了揚手中的提袋,婉謝兩人的好意。如果痕千古不在身邊,釋閻摩會毫不猶豫跟上去。
 
「釋閻摩,你要不要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心思細膩的玄皇,旋即注意到安靜低調的釋閻摩,一直牽著痕千古,十指交扣好不親暱。
 
「我老闆‧焱無上;副總‧獄天玄皇;痕千古,我在找的那個人。」簡潔有力的介紹詞,沒有多餘的贅飾,符合釋閻摩不拖泥帶水的個人風格。
 
焱無上覺得痕千古的名字給自己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卻說不上來;清秀到近乎陰柔的相貌,默默將焱無上拉到最不願意的方向去思考。
 
「他是宮家的孩子,痕千宮?」乍現的靈光,焱無上瞬間脫口而出。
 
他不需要釋閻摩確答,對方略顯詫異的神色足以說明一切。厭惡到了極點而不屑掩飾的表情,剎那,填滿焱無上英挺的五官,「本爺不准你和宮家的孩子交往!」
 
釋閻摩是線路短路嗎?!放著那麼多條件理想的對象不要,偏偏要挑一個宮家出身的。先不論宮家人扭曲殘忍的個性,光是背後的那只嗜血老狐狸古陵逝煙,就足以把釋閻摩啃得連骨頭也沒剩下來。
 
面對焱無上突如其來的發難,痕千古聳聳肩,慢慢笑了出來,釋閻摩喜歡他又如何?光憑他痕千宮的身分就足以讓一般人望之卻步了。宮家代表的意義,他還能不清楚嗎?
 
無邊無際的黑暗,遲早,吸乾周圍所有光亮!
 
默默想抽開自己的手,卻讓釋閻摩握得更緊,動彈不得。釋閻摩轉了過來,扳著他瘦削的肩頭,擰眉正色而語,「只要你的心不再迷惑,我不在乎是非對錯。」
 
「我什麼都聽你的,我相信在你的領導之下,我們公司一定能在群雄鼎立的混亂狀態下,發光發熱。只有這件事情,我不許任何人置喙!我的愛情,不是痕千古就不可以!」
 
不只焱無上,連痕千古,似乎都沒有預料到嘴巴緊得和蚌殼沒兩樣的釋閻摩,會在大庭廣眾下,赤裸剖白自己無瑕的心意,聽得目瞪口呆。只有玄皇,露出瞭然的微笑,終於,要開花結果了嗎?

「釋閻摩,明天早上我想吃培根蛋漢堡加現榨柳橙汁。」玄皇若無其事地點餐,絲毫不受現場有些怪異的氣氛影響。
 
「追加一份熱狗,薯餅以及火腿沙拉如何?」釋閻摩自己替玄皇的早點添加內容物,他家副總的食量可大可小,不過他猜明早,副總應該會吃下不少東西。
 
「當然好,再麻煩了。」揮手目送釋閻摩離去,從頭到尾,不讓焱無上有插花的機會,玄皇故意的。
 
「焱無上,你急於否定那個宮家孩子,雖說出於好意,想避免釋閻摩不受古陵逝煙介入擺弄。不過,這段千年前就注定好的緣分,不該讓任何外力再強行拆散。」
 
「獄天玄皇,你能不能用正常一點的姿態和本爺談事情?不要一邊開陰陽眼。」檸金色瞳子閃爍著妖異的光輝,怎麼看,怎麼毛骨悚然。
 
玄皇天生陰陽眼,能自由控制開闔,與"異界的朋友"溝通交流。某次在釋閻摩家享用西班牙海鮮燉飯的時候,意外碰上釋閻摩體內千百年來徘徊的妖物本魂,『玄皇,我的記憶被掏空了,我想不起來,當年想交托承諾的對象,是誰?』
 
被粗魯撕去的一頁歷史逞強,在妖物滄桑斑白的斷續陳述中,模糊了淚光。
 
「還有,你什麼時候才要封掉那該死的陰陽眼?!墮神闕那個臭小子,每次你昏倒都會抓狂。」理論上,從不同時空接收到的訊息不能透露,不過玄皇總為了推波助瀾釋閻摩,破戒。
 
因此,開會的時候無預警昏厥,或者活像餓死鬼轉世,似乎,不是什麼不得了的新聞了…。
 
笑著搖頭,「不能確定釋閻摩真正迎向幸福之前,恕難從命。」
 
釋閻摩的妖魂透露了許多有意思的訊息,包刮痕千宮約略的行為模式以及背後的理由,『不斷被捨棄和背叛,即使他想嘗試信任我,在跨出這一步之前,他就先否定掉自己。
 
痕千宮,最無法信賴的人,是他自己。』

「我想,釋閻摩極度有可能使用更極端激烈的方式,證明他延續下來的愛,得天獨厚。」
 
「這幾個問題兒童,就不能停止哪天不給本爺找麻煩嗎?」每個人的問題都不一樣,真當他萬能達人,任何疑難雜症都能迎刃而解啊?!
 
玄皇勾起了猶如水晶清澈透明的笑,「身為老闆,焱無上的肩膀,本來就厚實得能承受任何風吹雨打,對吧?」
 
「嘖,怎麼本爺聽起來,好像被你牽去賣了?」

因為你,我才看見自己。也都因為你,我才走到這邊。同搭起一座橋,連結兩顆徬徨不安的心。我們獨有的默契,再沒人能替代。
 
因為你,淚滴凝成星星。也都因為你,過去才有意義。煙花炸開天堂,這一刻緊緊握你的手心。戀人深藏的祕密,照亮了彼此唯一的你。
 
早已經不會去強求有什麼能永恆,早已經不畏懼物換和星移,只要此刻你的存在,千真萬確不離開。

「釋閻摩,這麼慎重其事拿個絨布盒子給我,打算求婚嗎?」舒服窩坐在柔軟得幾乎可以把自己整個人埋進去的沙發上頭,痕千古眨著可擬星子的盈盈眉眼,笑問。
 
「我們兩個,無法登記結婚,法律不會承認。」一板一眼地解釋,娛樂了痕千古,讓愛撒嬌的人,笑倒在釋閻摩的懷抱裡。
 
漫不經心打開釋閻摩的故作神秘,裡頭有一套的戒指和手環,皆為黑貓戲耍著粉紅Chrysoberyl的童趣模樣。
 
端詳了好一會兒,痕千古沒解讀出釋閻摩想表示什麼,乾脆湊了上去,出奇不意仰首沾了沾釋閻摩看起來很有型的薄唇,得意洋洋望著對方臉色忽然不受控制炸裂開來的美麗風景。
 
「阿摩,你好可愛。」不太認真發表感想,順勢,捉著釋閻摩的手把玩。
 
「別叫我阿摩,蠢斃了。」顯然不死心,釋閻摩繼續垂死掙扎,不過面對痕千古,某人只有慘敗的份。
 
因為,釋閻摩絕對毫無天良溺愛。
 
「妖界深層的妖,能用自己的妖心許下束縛的誓言,幻化為成雙成對的具象物件。一件留在自己身邊,另一件,送給心上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如果意中人收了妖的禮物卻移情別戀,妖最後的下場只能姴心而亡,反之,如果妖愧對許諾之人,同樣難逃一死。
 
這東西,上一輩子的釋閻摩想給上一輩子的痕千古,卻送不出去,黯隨流水向天涯。
 
這一輩子的我,借花獻佛給這一輩子的痕千古,只要你收下,我的生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絕不背棄。
 
千宮,你願意接受我的贈禮嗎?」
 
釋閻摩發了狠下猛藥,當同樣踏在退無可退的極限上頭,痕千古還不願意自我接納嗎?
 
痕千古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糟糕,只是缺乏不顧一切追求的自信而已。
 
「釋閻摩,你腦袋浸水嗎?!」說話總是慢條斯理,一如婉轉哀怨西風的人,突然拔尖了自己的嗓音,失控大吼出來。
 
痕千古向來不太在乎自己,不過,他的眼神無法停止追逐釋閻摩身上暖和不已的光。不敢去想的想妄,在釋閻摩身上,全部可以找到相應的痕跡。
 
不想自己輸得太狼狽太難看,所以痕千古乾脆把自己困在暗無天日的囚牢裡,拋棄了靈魂,只當古陵的傀儡。
 
把心丟掉,就不會疼痛了,對吧?
 
「你值得,我甘願。」沒有洶湧的情緒起伏,釋閻摩平淡地重申了一次。
 
痕千古聽得瞠目結舌,好半晌發不出半個有意義的單音來。狹長鳳目眨呀眨的,最後,眨出了淚眼朦朧來。他從不知道釋閻摩對他有多好,除了他,什麼都不要…。
 
想到這裡,痕千古也懶得繼續徒勞遮掩自己,痛快釋放自己積壓已久的負面情緒,痛得,瘋得,傷得,在釋閻摩面前哭得最慘。
 
沒有關係了,釋閻摩不會笑他,也不會遺棄自己。
 
這回,換釋閻摩嚇傻了,酷帥有型的男人,手忙腳亂拍著痕千古的腦袋和背脊,想要說些什麼,卻無力發現自己舌頭打結,連一句普通的安慰也擠不出來。
 
淚眼凝噎中,痕千古著實看見了釋閻摩熾烈燃燒的愛,跨越了生與死的界線,一路追尋著他而來。
 
不想再裝瘋賣傻,不願再質疑對方的至死不渝,猛然拉起釋閻摩的手腕,將手環塞進去。而後,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位置。
 
他不想再繼續欺騙自己了,想有個人疼,不想再流浪,有什麼不對嗎…?
 
信念堅定了,在恍惚之中,痕千古瞧見一條細微得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銀鍊子,垂掛在他們倆的戒指和手環之中,發出鐺鐺聲響。釋閻摩的胸口,詭異地晃漾著一把小巧迷你的黑色鐮刀,那弧度,彷彿隨時會插進釋閻摩的心臟當中,看得人心驚肉跳。
 
「釋閻摩,有小鐮刀?」以為自己錯眼,痕千古孩子氣地揉了揉雙眼,再定睛一看,哪來金屬兇器?

「你哭太兇,眼皮水腫了。」面不改色撒謊,釋閻摩無意告知痕千古太多的細節。深層的妖,強烈的愛恨,由他一肩扛起。
 
眼見痕千古平時細長得眼兒當真腫得不像話,話不多卻十分體貼的釋閻摩,拿了一袋小小的冰塊握在手中,貼在對方的眼皮上,為痕千古冰敷。
 
痕千古斂著眼眸,一顆專裝稀奇古怪物件的腦袋卻沒停止思考,「釋閻摩,選擇黑貓與粉色 Chrysoberyl的理由?」
 
Bring you good luck!And I wish you could get rid of the shadows。
 
「…笨蛋阿摩。」找不到更適當的形容詞,笑中帶淚的狀態下,痕千古輕輕嗔罵了一句。
 
執起釋閻摩的手,落下一個輕如鴻毛的吻,在釋閻摩的手環上頭,「I wish you, too。」
 
痕千古話才說完,眼前忽然颳起一陣慘慘陰風,驀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不見得有多害怕,不過好奇,誰這麼有心,把他拖進這種鬼地方?
 
「阿摩先生心底的妖魂?」胡亂猜測,痕千古不太擔心自己會出事情。給了他一生守候諾言的男人,絕不會失約!
 
幽幽淡光,盈轉赤紅色的月,兀自佇立的背影,墨色長髮無風亦自揚。飄飛的弧度淒絕,蕭蕭猶如易水送別。
 
一張面具,喜,一張面具,苦,妝點來人不興波瀾的顏面。一躬身,遞交釋閻摩怎麼也找不到的最後一張面具,『千宮,謝謝你,還吾一身清明。』
 
縱然帶著永遠的傷口,傲氣的妖,至少還擁有自由。
 
回神的時候,過往的妖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手中真真切切握著對方曾經轟轟烈烈存在過的痕跡。
 
「阿摩,你把頭髮留長,好不好?」釋閻摩的頭髮剪得很短,雖然很有型,不過方才那個穿著古代翩飛衣袍的帥哥,更深得痕千古的心。
 
「你哪天改掉阿摩這個稱呼的話,我考慮。」對於某個和菜市場名稱沒有兩樣的暱稱實在太過深惡痛絕,釋閻摩十分堅持地討價還價起來。
 
後來的後來,釋閻摩的確改變自己的髮型,當然純粹為了討痕千古歡心。至於痕千古仍舊故我地親暱喊著某人阿摩嗎?
 
佛曰: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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