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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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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風雅

 
煲湯輕甜淡雅的香氣緩緩飄散在恬靜室內,放肆狂妄地纏咽在床上蜷縮著不肯離開的青年鼻翼,有意無意地挑逗。
 
濃而不烈的味道實在太吸引人了,青年最終敗陣下來,懶洋洋地從偌大軟枕上移開自己的臻首,隨性披垂一頭艷色長髮,撫著貫穿眼眸的明顯疤痕,不怎麼認真考慮著要繼續窩在男人的床褥上,或者一尋消失的暖黃身影。
 
宮無后人賴在別黃昏門扉微掩的臥房裡頭,腦海裡勾勒父親窩在開放式小廚房裡作菜的模樣,看上去總一臉清冷難以親近討好的五官上頭,咧開了淡淡的暖意,像擱筆之前的最後塗抹。
 
安靜的腳步聲,猶如煙圈,擴散在短短的走廊上頭,定格於別黃昏專注的側臉,撒著潑,不肯走了。
 
心跳頻率微微改變,青年總說不上來,一見到別黃昏那股漣漪的,沒來由的安心感從何而來?葉小釵的諄諄教誨中,沒有如何和父親無障礙相處這門課。
 
「賦…,宮無后,我煲了雞湯,趁熱喝一碗。」硬生生強迫自己改口,別黃昏看不出歲月痕跡的沉靜臉龐上,寫下隱晦的懊惱。
 
詭異又尷尬的氣氛登時蔓延開來,青年接過父親的好意,拉開一旁高腳椅不發一語小口小口啜飲,吃相優雅卻籠罩著一陰沉團霧色。
 
無聲嘆息,早秋微冷的天候,不影響青年隨性到近乎季節錯亂的穿著。沉默溫厚的男人悄然離去,複返之刻帶上一件衣櫃裡頭拿出來,嶄新的薄外套,往青年瘦削的肩胛上俐落一披,「這種天氣容易著涼,穿上吧。」
 
不待青年抬眼對視,別黃昏低垂下自己的視線,悶著頭喝起湯來,一時之間,竟止剩下湯匙與湯碗交互碰撞的清脆聲響,爆炸的寂寥,壓得兩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宮無后溫吞吞消滅白瓷碗中的清潤湯汁,思緒卻飄得好遠好遠,能面不改色在背後給古陵捅簍子的人,怎麼遇上自己的父親,卻無法坦率相對?
 
『朱虹為引,在我軀殼留下鮮血作為驕傲印記的那一刻,讓你見別黃昏。』時間中秋佳節,地點暈黃搖曳的宮燈花田,臉上帶傷穿著一身梧桐疏月淡色的年輕大男孩,強勢攔阻宮無后前進的步伐,態度不卑不亢。
 
宮無后殘忍卻不好殺,他不會主動挑起爭端或者尋釁,污了自己雙手滿是血腥,不過,身為宮家孩子的悲哀無奈與身不由己。
 
身型狡若游龍,迅如白夜閃電,大男孩的目的在困不在殺,擱在腰帶上顯而易見的槍枝,始終沒有抽出來,卻不由分說地與宮無后展開近距離的肢體搏鬥。
 
突襲者基本功紮實,沒有任何花俏多餘的動作,一下一拳直逼宮無后不易防守的要害進擊。宮無后不斷抓準對方攻擊節奏下的空隙,左閃右躲,如果朱虹出鞘的輕易,葉小釵會失望的…。
 
宮無后答應過葉小釵,無論如何,不再淪落暴力的棋子。
 
不欲破壞誓言,宮無后一雙鳳眼冷靜地望,在不容喘息的綿密凶狠中,找尋可趁之機,意欲,一招制敵!
 
表情稀缺,少言寡歡的容顏,似乎早一步看穿宮無后的意圖,勾勒壓迫感沉重的微笑,彷彿踏著重重獄火而來的無間修羅,『再一招,結束這個回合。』
 
在不及眨眼的瞬間,宮無后忽然感到頸骨後方一陣沉重的悶痛,漫天鋪地席捲而來。眼前登時一黑,連踉蹌的機會都沒有,人直接昏了過去…。
 
悠悠轉醒的時候,他倒在葉小釵的懷抱中,正揪著對方的衣襬。
 
『他說,你還有三次機會,錯過了,不及黃泉,不相見。』葉小釵忠實轉述,讓宮無后眼神瞬間凜冽起來。
 
宮無后什麼也沒有執著過,差點死在面前的父親,好不容易握在指間的幸福,說什麼他也不讓外人破壞!
 
真正看見那張想念的容顏,大概在三天之後,相同的地點,演繹著截然不同的戲碼。以為會遭到阻攔的,卻不見翻飛猶如淒絕白幡的那抹神采,遍地開暖的宮燈百合,隨風招搖的顏色盡頭,別黃昏坐臥其中,睡著了。
 
微微低垂的腦袋,看不清臉上表情是否安祥?
 
宮無后一步一步靠近,躡手躡腳,似乎怕連一點繡花針委地的細膩,都會吵醒別黃昏似的,是那樣地小心翼翼。胸前跳動的心臟,鈴音紊亂而瘋狂,無意之間,洩漏了宮無后真正的心情。即使多半時候,他看起來冷冷淡淡,對什麼事情都不屑一顧。
 
咫尺之遙,宮無后輕輕跪了下來,雙手拄地,近乎貪婪地把目光鎖在別黃昏身上,不願別開,更不想眨眼,錯放掉父親任何可能的細微表情顫動。
 
靜靜地望,忘了時間涓滴,宮無后幾乎錯覺時光被定止在那一刻,賴著不肯走了。
想伸手,摸一摸那張失而復得的沉靜容顏,卻狼狽發現自己朝對方逐步縮減的距離當中,不可遏抑地顫抖著。
 
他從沒害怕過什麼,即使挑戰古陵的權威失敗,對方語焉不詳地拿朱寒作要脅。心死了,就不會隨之起舞。可葉小釵還給他一份具有溫度的血肉,填裝了靈魂,原來失去,如此讓人痛徹心扉,宮無后承受不起。
 
『小宮,真正的強大,並非空無一物,而繫,你擁有無論一切都要守護的決心和人事物。
 
記得我說的嗎?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你回頭,我都會是你的後盾和翅膀。』
 
酣睡的別黃昏,發出了微小的嚶嚀,霎時嚇著毫無心理準備的宮無后,手勁兒一個失準,歪打正著往對方的懷抱裡頭撞了上去──相貼的膚肉,在懸崖砌一壺茶茶,溫熱了一世的牽掛。
 
他錯過父親的白髮,父親錯過他新長的枝芽,那,又如何?
 
衝擊的劇烈,讓沉浸夢鄉的睡美人,迷迷糊糊睜開無法對焦的眸光,好不容易定睛的剎那,轉眼,又是秋雨闌珊。
 
泣雨般的語調,傾訴著最初對家的想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賦兒…。』
 
反反覆覆的呢喃,焚燒著一生的煙柳斷腸。
 
那些一葉葉,一聲聲,空階到天明的無寐夜晚,都過去了。
 
相擁的時候那熾烈,怎麼現在,他和父親,和路上錯肩而過的陌生人看起來差不多?原來他也會逃避,實在不曉得怎麼面對別黃昏的時候,宮無后會說自己和葉小釵有約。
 
每次聽到葉小釵的名字,溫緩的別黃昏總一閃而逝尷尬苦澀的無力感,隨即強迫自己撫平,面帶笑容要宮無后玩得開心點。
 
做得不夠好吧,除了己身所出這點以外,什麼都比不上葉小釵吧,所以,他留不住賦兒,賦兒也從來不願意開口喊自己一聲父親。
 
宮無后同樣感到困擾,他不喜歡父親看起來鬱鬱寡歡的背影,好像只要他其起葉小釵,別黃昏就一點快要哭出來的無助模樣…。
 
明明已經徹底擺脫古陵逝煙和宮家的陰影了,明明盼到他不敢奢望的親情了,為什麼咫尺天涯那種無論如何無法跨越的障礙,還存在,甚至變本加厲?
 
葉小釵十分擔心自己身邊兩個年輕的孩子,尤其百里冰泓。
 
百里冰泓起碼一個月以上沒有開過口了,鎮日把自己關在房門裡,只有用餐的時候,會稍微出現在飯廳。眼底流露痛不欲生的哀戚,咧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失魂落魄。
 
心底很痛很痛很痛,痛到連求助的勇氣和意願都喪失了,應該活潑無憂的百里家少當家,在他看來,像具行尸走肉。
 
『葉小釵,古陵逝煙究竟哪裡好,讓大哥惦著念著想著一輩子還不肯放?』唯一一次肯向他傾訴,百里冰泓卻一面掉著眼淚,一面質問著自己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宮無后也讓葉小釵感到頭疼,他能感覺得出來,拒絕情緒起伏的孩子,真心喜愛的自己的父親,卻因不知所措,每每下意識拿他出來當擋箭牌,讓別黃昏望之怯步。
 
對別黃昏來說,他的存在,猶如芒刺在背吧?
 
「葉小釵。」兀自胡思亂想之際,事主之一的宮無后便出現在眼底,讓葉小釵無奈之餘,又有些心疼。
 
宮無后安靜地像株植物,坐在櫃檯裡頭,不打擾他撿茶的工作,偶爾遞上他所需要的用具,沒有主動開口的意願。
 
思忖著該如何和宮無后溝通,這孩子一個星期有三天住他這裡,還得加上和別黃昏的相處出狀況時,無意識往他家窩的鴕鳥心態,零零總總相加起來,宮無后真正有辦法和父親獨處的時間,少得可憐。
 
在葉小釵有機會談論這個有雪上加霜的趨勢之前,宮無后努了努下頷,意示某個三魂丟了七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傢伙,像個游魂似的出現在門口。
 
葉小釵完全不曉得該用什麼合適的字眼,形容眼前的百里冰泓,頹唐地像個流浪漢,一雙圓潤的眼眸中,卻眨著妖異至極的光輝,看起來異常癲狂…。
 
百里冰泓看了宮無后一眼,旋即視若無睹,換作平常,兩個孩子應該會有一番唇槍舌劍,雖然,百里冰泓永遠大部分時候處於挨打的狀態。
 
「一直以來,我不願意接受大哥心底有人,而且對象還是煙都的古陵逝煙。自欺欺人最可悲,大哥看著古陵那種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騙不了人。
 
不管古陵要不要承認他對大哥真正的感情,在他的眼神裡,都藏著還沒有黑透,同樣對大哥掏心掏肺的一片癡狂。就算我今天身分並非百里家的血脈,一樣,介入不了。
 
我的確沒有辦法接受,大哥選擇這樣壯烈的結局,不過,大哥的人生,只能由他自己決定!
 
最後的那一眼,我覺得大哥看起來好幸福。看著大哥好多年,我卻從來沒有看過大哥洋溢流露著無憂無慮的神情。
 
這一個月,我不斷捫心自問,為什麼我放不開手?為什麼不肯祝福大哥的選擇?卻沒有答案。我想,如果把自己的心血挖出來,製作一對同心玉,會不會懂呢?
 
雕刻的過程中,我反而慢慢平靜下來了,既然只有古陵可以帶給大哥無與倫比的美麗神情,我又何必尋求強摘的果實?
 
悲歡離合的舞台上,我會看開這一齣荒誕的戲碼。我想去找大哥,不管他要不要收,把我的同心印,送給他。
 
從今爾後,我將不再想起這段禁忌的感情。」
 
百里冰泓一口氣說了好多好多,葉小釵約略抓到最重要的環節:一直以來他苦惱的問題,百里冰泓自己用了一個十分糟糕的方式化解了…。
 
「冰泓,如果你很難過,不必勉強自己微笑。」
 
「我是百里家的現任家主,怎麼可以哭?!又怎麼會哭?!」倔強到了極限的年輕孩子,終究,再度聲嘶力竭哭喊了出來
 
怎麼會哭,我怎麼會哭?我以為我能撐得住,能承受失去你的,孤獨。
 
怎麼會哭,我怎麼會哭?明明我微笑著說出,只要你能過得幸福,我就很滿足。
 
在葉小釵出言安慰以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像個事不關己旁觀者的宮無后,遞上一包面紙給百里冰泓。
 
雖然百里冰泓的眼淚無法真用紙巾擦拭,不過,宮無后被溫暖的,開始會替他人著想的心,讓葉小釵感到好欣慰。
 
百里冰泓最後痛痛快快哭了一陣,眼底前所未有的清澈,用淚水洗過的。
 
「葉小釵,謝謝還有對不起,我現在想去大哥那邊一趟,之後,不會再讓你欲言又止地憂慮了。」恭恭敬敬鞠了躬,完美的九十度,百里冰泓跨出去的腳步,一步,一步,踏向堅定的天邊路。
 
葉小釵轉頭摸了摸宮無后又隨興下放的棗紅長髮,青年沉默地任由他順了好一會兒之後,整個人順勢倒進他的懷抱裡,理所當然窩著。
 
已經能夠習慣與理解宮無后那些小動作背後蘊含帶著微微酸楚的撒嬌意圖,葉小釵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讓宮無后能夠依偎地更舒適。
 
他唯一的孩子,南星當年,試圖想牽起他的雙手時,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南星短暫卻轟轟烈烈的生命裡,從來沒有喊過我一聲父親。」沉寂在歷史裡頭的蒼白扉頁,在淚光閃閃的悲傷顏色當中,重新漆上了與眾不同的耀眼。
 
宮無后顫了顫自己偏長的羽睫,一時之間竟想不到適合的字眼回應,只好伸長了手,勾抱住葉小釵寬闊的背脊。
 
「我記得他口中的恨,他眼底的叛逆與狂妄,驕傲卻只是想尋求認同的卑微冀望。以及,他始終沒有也不能說出來的,想親口喊我父親的怯懦…。
 
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我是失格的父親,連給自己的兒子一個共享天倫的機會都沒有。
 
很多時候我會想,如果還能抱一抱南星,那該有多好…?」
 
壓在心底好多年的缺憾,葉小釵從來沒有開口過,也許不習慣傾訴吧。在不斷失去之間,葉小釵終究沒有學會,怎麼讓自己比較不痛?
 
也許,葉小釵的確把自己與金少爺那份無法彌補的憾恨完完全全轉嫁到宮無后身上,所以怎麼疼寵都還覺得不夠。
 
那份無瑕的愛,付出得不求回報。
 
「小宮,不要那麼輕易放棄唾手可得的幸福好嗎?你和別黃昏,已經跨越過最艱難黑暗的時期,試著向你的父親伸出雙手,嗯?
 
別像我一樣,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別黃昏是一位非常好的父親,我相信,擁有他的父愛,會是你這輩子最值得的驕傲。」
 
「什麼風把你吹到貓咪先生的店裡來?」通常作用只有騷擾釋閻摩工作的痕千古,為別黃昏遞上一杯熱氣氤氳的熱可可,上頭還載浮載沉著貓咪肉掌棉花糖,看起來十分討喜。
 
別黃昏本來就不是能言善道的廝,悶著頭飲用對自己來說過份甜膩的飲品,說不上半句有意義的話來。
 
「和你的寶貝兒子有關?」痕千古不見得是什麼很好的商量對象,他會幫你出餿主意,要不要採信請自由心證。
 
當然,後果也請自行負責。
 
一提到宮無后,別黃昏看起來連精神也萎靡了,只差沒有整個人縮在角落畫圈圈,看起來實在無比陰沉。
 
「他不肯叫你一聲爹?還是覺得葉小釵比較好?」痕千古這廂問得無心,別黃昏那廂句句中槍,臉色看起來越來越差,連反擊的能力都沒有。
 
終於聽不下去的釋閻摩,一把扯過痕千古的衣領,「千宮,不要越描越黑。」
 
眨眨眼,痕千古看起來一臉無辜兼之不滿,「貓小丑,我說的都是事實,你誣賴我!」
 
釋閻摩這下連翻白眼的心情都有了,「你能告訴我,你在打擊別黃昏,還是安慰他?」即使是善意的謊言,也比痕千古這麼直白好啊。
 
吻了吻痕千古的額心,釋閻摩決定不要讓他的情人把事情弄得更加混亂,雖然他和別黃昏毫無交情可言,可看在對方是千宮一隻手數得完,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的份上,他可以給予適當的建議。
 
「乖,如果你暫時不發表意見插花的話,等等我提早打烊,咱們去河畔看星星如何?」痕千古要用哄的,多給點糖也許會勉為其難同意。
 
歪著頭,「我還想吃你做的貓咪餅乾,要巧克力和咖啡口味的。」討價還價,標準得了便宜還賣乖。
 
頷首,釋閻摩順勢把雲霄塞進痕千古的懷抱中,情人即使總欺負他的寶貝貓咪,乖巧的雲霄,擁有充當柔軟抱枕的功能,痕千古多少會縮減一些黑色心思。
 
「葉小釵自己有兒子,他不會也沒有必要和你搶宮無后。身為宮無后的父親,你自己都這麼怯縮了,能怪他在葉小釵那裡尋求溫暖嗎?
 
任何一種感情都一樣,友情親情愛情,如果只肯待在原地不肯跨出第一步,你憑什麼要對方也對你好?!
 
撞得頭破血流又怎麼樣,不曾轟轟烈烈過,要如何驕傲得問心無愧?」
 
釋閻摩平時講話不見得這麼重,如此不留情面,可面對幸福好不容易降臨卻莫名龜縮的別黃昏,他相信當頭棒喝的方式最有效。
 
別黃昏啊了一聲後,平時平靜無波瀾的臉忽然顯得十分激動,「謝謝。」而後,放下了馬克杯,匆匆忙忙離去。
 
「看不出來,貓咪先生口才這麼好。」像菟絲花一般又不屈不撓纏了上來,痕千古勾攬住釋閻摩的肩頭,看起來非常愉快。
 
「我不會讓你的心血白費,而且,你在擔心他。」雖然掩飾得很好,釋閻摩無聲心底補上一句。
 
痕千古臉上綻開了得意的笑容,沒有肯定或否定。可惜他的努力讓自己感到無力,直到現在,他仍舊希望哪天會看到最喜歡的古陵從墳墓裡頭爬出來。
 
果然,他很貪心啊。
 
別黃昏懷著幾分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散步回家,滿腦子想著晚點見到賦兒的時候,應該開口說些什麼比較妥當?
 
腦海裡,演練千萬種不同的可能性,卻似乎找不到最適合的開場白。
 
空白了那麼多年,昔日與獨子相依為命的天倫之樂,早隨無情殘酷的現實,風化散碎得連一點痕跡也沒有剩下來。
 
越靠近自己的住宅,別黃昏那種近鄉情怯的情懷越嚴重,胸前的臟器,彷彿隨時都會迸出胸口一般,緊張得讓他腎上腺素狂竄。
 
別黃昏本來就不事什麼口若懸河的男人,碰上一心一意感到虧欠的心頭肉,舌頭更是打結得讓自己恨不得一口咬掉算了。
 
腦袋糊成一團糨糊,偏生,老天爺要在這個時候開別黃昏一個小玩笑。家門口徘徊,驀然映入眼簾的豔緋色,不是宮無后是誰?
 
「宮…,不,賦兒。」差點又下意識喊出宮無后,釋閻摩言猶在耳的警告迴盪得太過清晰,讓別黃昏不想再去顧忌他是不是個失格的父親,他只想好好守著無緣的孩子,看著宮無后往後的人生,一生無憂幸福。
 
來不及參與的,是他無力改變的過去。別黃昏還有雙手,可以去掌握他和宮無后的未來,這一次,他再也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和賦兒之間難得可貴的緣份重拾!
 
宮無后其實同樣感到陌生和不安,煙都是個太過扭曲的地方,荒唐到他完全不曉得要怎麼和其他人正常相處。
 
葉小釵溫暖了他死寂冷漠的心,也教會他許多在煙都學不到的東西,不過,怎麼和父親過日子,他得自己一點一點摸索。
 
他從來沒有把葉小釵當成父親的意思,對宮無后而言,他的父親,永遠只有別黃昏一個,那一個,最愛他的父親!
 
怔然,宮無后想扯開微笑,想回應一聲父親,卻狼狽發現自己的喉頭,竟發不出任何一個有意義的單音,只有破碎的嗚咽,不斷迴響在空氣中,「父…,父…。」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瞬間包圍了宮無后,在他暗自氣惱的同時,別黃昏溫熱的擁抱,覆蓋了過來,一如被遺忘的幼年時光,那般地讓人眷戀…。
 
拍著宮無后僵硬的背脊,「賦兒,沒有關係的,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我可以等,不要勉強自己。」
 
轉過身,緊繃的肌肉讓宮無后拼了命強迫自己放鬆,父親的懷抱,如同自己想像中讓人眷戀,原來,原來,和葉小釵抱著他的時候,是一樣的…。
 
雙臂,慢慢反手環了上去,即使宮無后從來沒有這麼做過,他想,試試看,就像,朱寒抱著自己,想給他暖意一樣。
 
外力強行崩斷的緣份,在別黃昏與宮無后奮不顧身伸手相擁的剎那,重新,串連起彩虹色的強韌。
 
宮無后感到肩胛上一陣突如其來的濕涼,稍微拉開了距離,別黃昏泛紅眼眶,一顆一顆豆大的冰瑩,猶如斷線的珍珠,不斷滑落。
 
個性敦厚淡然的男人,在宮無后面前,痛得瘋得傷得哭得像個孩子,然而,臉上卻滿盈名為饜足的神情。
 
那種感覺,像擁有了全世界。
 
畫面衝擊之大,讓宮無后久久無法言語,內心掀起的狂濤巨浪,言語難以形容。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瞬間,一張一闔的唇,宮無后一股腦兒脫口而出他以為還要好段時間才能坦然的,「父親,除了你,誰也不能擁有這樣的稱呼。」
 
什麼東西,破掉了,倒灌而回的暖黃,是宮無后可以緊握在手的執著,他,不會再放開!
 
「賦兒…?」別黃昏一臉困窘看著宮無后旋在半空中的叉子,上頭有一塊烤得香酥肥美的安格斯牛肉塊。
 
他一個年過不惑的男人,讓自己的兒子餵食,顯得各種難為情。
 
宮無后表情沒有什麼明顯變化,手也不縮回去,眼神中透著一股無語的堅持,有種別黃昏不肯乖乖就範,他也不會縮手的硬氣存在。
 
別黃昏哪裡捨得自己的兒子手臂痠痛,即使覺得害臊,還是溫順地吃了下去。
 
宮無后勾開小小的弧度,那是,親兒的極限。別黃昏感到欣慰,他的兒子,會對自己笑了,即使不過淺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彎。
 
兩人的相處模式,開始一點一滴改變。宮無后仍然一個星期一半時間住在葉小釵那裏,別黃昏某次好聲好氣詢問原因,卻得到讓自己哭笑不得的答覆,理直氣壯得讓他反駁不能,『葉小釵和父親,都是我的,這樣不對嗎?而且,短暫的分離,和父親約會起來,才更顯彌足珍貴。』
 
約會這兩個字,讓別黃昏足足糾結了半個月有餘,太過驚恐了。
 
別黃昏和髮妻,數於純純青澀戀愛,宮無后大方而親密猶如晴人般的姿態,別黃昏花了很久才逐漸適應。
 
『我不確定小宮受到什麼刺激,不過,那是他表現自己內心情感的方式,就不要太苛責了。
 
還有,不好意思,我無意剝奪你在小宮心目中的位置。很多時候,害怕你不過一場鏡花水月的他,只不過在我這邊,練習如何與你好好相處。
 
他很喜歡也很珍惜你,雖然表達的方式可能光怪陸離。』
 
意外的,葉小釵找別黃昏用餐,選擇了十分高檔,Menu上頭金額貴得嚇傻他的餐廳。
 
『錢和名聲對我來說,是最不必要的奢侈。如果可以,我不想要這些光環,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不曾因為我的關係,受到絲毫的傷害。
 
看著小宮倔強寂寥的背影,常常讓我不自覺想起唯一的兒子南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和歲月裡,他是不是也如同小宮一樣,惦記著自己的父親呢?
 
也許移情作用吧,我希望他能夠得到幸福。比起我和南星永遠天人永隔,我相信小宮是幸運的,他還有你,他還沒有失去自己最珍貴的親情。
 
你不需要感到自卑,在我看來,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父親。』
 
葉小釵說得誠懇,平易近人的態度與同樣身為一位無法和親緣團聚的將所有悲痛壓抑心底的父親,別黃昏那些彆扭的情緒,霎時,煙消雲散。
 
即使不善交際,別黃昏在葉小釵溫和的語調裡,找到了惺惺相惜的味道。除了任姓善變的痕千古,也許,他的人生友情藍圖,可以添畫截然不同的美麗風景 。
 
「我不喜歡父親和葉小釵私下出門,這樣我的父親和我的葉小釵同時被搶走了。」聽起來十分有語病的一句宣言,別黃昏聽了,一口喝進喉嚨裡的柳橙汁差點直接噴出來。
 
賦兒,在你心底,葉小釵是什麼樣的一個存在…?
 
不過,別黃昏覺得宮無后不會有意願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向來把宮無后喜怒哀樂擺在第一順位的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別黃昏自己想通了這個環節。
 
慢慢吃著眼前讓人食指大動的餐飲,能每天這樣周而復始和宮無後吃飯,散步,一起看著星星月亮,併肩看盡春城花落,真是,太好了。
 
溫吞的人,不太懂得如何表達自己感情的人,與親兒對視的過程中,相視而笑。
 
別黃昏相信,自己的人生,沒有遺憾了。 
 
 
 
 
 
 
 
補記‧Pumpkin & Black Cat
 
橙子色的外皮上,俐落的鉛筆線條簡單打上草稿,釋閻摩拿著雕刻刀,一筆一劃剔除南瓜上頭多餘的皮肉,順勢,掏空裡頭所有的果肉。
 
「貓咪先生,你都不用特別開洞嗎?怎麼有辦法把裡頭清得這麼乾淨?」痕千古隨手抓起釋閻摩已經完成的萬聖節南瓜,上頭,竟然找不到任何一點被剖開的痕跡,讓他嘆為觀止。
 
釋閻摩沒吭氣,繼續自己手中南瓜表情的刻畫,專注的背影,彷彿訴說著工藝者失傳已久的絕妙手法,無聲,透露著自信的訊息:只有技術不好的人,才需要事先切開南瓜。
 
一旁的不鏽鋼鍋盆裡頭,飄著自然淡香的南瓜泥堆疊成小山形狀,看得痕千古有點頭皮發麻,「釋閻摩,我不接受你接下來每天煮南瓜料理!」鄭重抗議,痕千古十分嚴正捍衛自己的權利。
 
露出嫌惡的表情,痕千古少年時代常有機會在飯桌上看到各式南瓜菜色,聽說是古陵特別吩咐家裡的廚師準備的,吃到他都怕了。
 
後來才模模糊糊曉得,原來玄冥氏喜歡,所以古陵…。
 
想到古陵,痕千古覺得胸口臟器的部分有點疼痛,本來還掛著盈盈笑意的臉龐也因此顯得略微黯淡。
 
古陵,古陵,他最喜歡的古陵…。
 
「你還覺得難過?」釋閻摩不曉得什麼時候放下了尚未竣工的南瓜,輕輕環抱住看起來一臉陰霾的痕千古,不給予任何壓力,靜靜詢問。
 
「我的心是肉做的,不過我自己選擇挖掉其中一半,只留了一半給你,我很自私吧…?」靠在釋閻摩的胸口,聆聽對方總讓他平靜的沉穏心跳,一下一下,痕千古嘴唇掀了又掀,最終,擠出一段比哭還要悲傷的輕聲笑語。
 
他做了一個讓自己非常痛苦的決定,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但痕千古不後悔!
 
心被重重扎了針,痛得痕千古連喊痛都不能,可是古陵永遠不會和玄冥氏分開了,他覺得那樣是對的。
 
順著痕千古的髮,兩年中他們之間多少存在著模糊的空白地帶,為了百里和宮家兩大姓氏,拋頭顱灑熱血,對於信念,他們向來隻字不提。
 
釋閻摩一向以為痕千古很被動,什麼都懶洋洋的提不起勁兒,兩年下來足以矯正很多微妙的偏見。痕千古骨子裡雖懶,有心要辦好事情的時候,卻有能耐做到完美無缺。
 
宮家的孩子,能力當然不會差,痕千古只是很少真對什麼事情上心而已。
 
「如果你覺得沒有錯,就該抬頭挺胸堅持到最後。我說過了,我不會從你的心中挖出任何東西來,既然你喜歡古陵,就把這份思念傳頌下去吧,有一天,古陵會聽到的。」把最後一顆刻意弄得很可愛的迷你南瓜塞進痕千古的懷抱中,上頭還有一隻擠眉弄眼的裝飾貓咪,黑紅相間。
 
哧地一聲笑了出來,「這是可以吃的貓咪先生嗎?」
 
「你不會希望因為腸腹裡滿是毛線而送醫的,很蠢。」釋閻摩抽空戳了隻羊毛氈混色貓咪,正確來說,忽然不需要再次玄冥煩惱了,反而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不習慣閒置自己的釋閻摩,乾脆整個翻修了咖啡店的裝潢。
 
時序接近萬聖節,釋閻摩弄了不少應景的小玩意兒佈置,多半出自他的個人手工。有時候,年輕的女孩子會鼓起勇氣詢問小擺設能不能販售?
 
釋閻摩單純做興趣的,他通常不會拒絕,開價隨心情,不過,絕不坑人。因此,釋閻摩至今無法完成店裡的整體佈置,小擺設太容易被買走了。
 
「你的南瓜燈上面都會有貓咪嗎?」.釋閻摩的手很巧,痕千古還真想不出什麼東西他的男朋友做不出來?
 
當然,貓控這點,有變本加厲的傾向。
 
「給你的這個才有,貓小丑,我不會給其他人。」一臉正經說著甜膩膩的情話,痕千古咧開了細碎的笑花,反手擁抱。
 
他也幫自己下了兩個重要的決策:絕不讓最愛的古陵鬆開和玄冥氏之間糾纏無解的殘酷命運;要賴著他的貓咪先生,一起看遍秋月春風。
 
對於手足親緣,痕千古向來沒有太大的感觸,江月喜歡怎麼過生活,要和誰有所交集,誰把江月拉出黑暗的陰影,他全部都不在乎。
 
他的世界很狹窄,小得容納不下古陵還有釋閻摩以外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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