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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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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王聲-04。花間有夢

 
 
豔紅花樹下,清清泠泠的水貝音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發出好不清脆的悅耳。彈奏的人,卻不是溫翹。
 
銀藍小獸看起來病懨懨的,窩在玄囂腿邊,有一下沒一下,晃動著軟垂的尾巴,一點精神也沒有。
 
溫翹生病了,還病得不輕,反反覆覆發著高燒。
 
一個人住的溫翹,連個能伺候的廝也沒有,如果不是玄囂心血來潮,只怕溫翹又想躲起來,孤獨等待痊癒為止。
 
陡然,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的低緩轉變成高拔入雲霄,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激烈,而洶湧。
 
玄囂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不過,若是和玄囂親近一點的下屬,比如翼天還神在在,就會知悉,他們的太子,此時此刻,生人勿近。
 
溫翹許久不曾出現這一副芢弱可欺的模樣,怕給他瞧見,每次都躲得遠遠的。家破人亡的時候是,現在也是…。玄囂太子這四個字,在溫翹心底,究竟什麼樣的地位?
 
玄囂高高在上,所以溫翹不卑不亢的態度,向來甚為他所喜。只是很多時候,他不能接受溫翹想要自己一個人扛起所有責任的想法。
 
是他想陪著溫翹,所以,不接受反對意見!
 
『你的人味只是展現在外的保護色,是假象。』
 
『假象又如何,至少我假到底,假到內心裡了。』
 
說太歲離開森獄之前,曾如此面無表情抨擊過他。玄囂並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怎麼想就好。
 
撈起有氣無力的小傢伙,往披風裡塞,讓凶獸少受點風寒。踏著步伐,玄囂走回自己的宮殿,闖進廚房,搶走宮娥準備端往寢宮的黑色藥汁。
 
他大剌剌把溫翹帶在身邊,安置在自己的寢殿,玄囂的手下,沒有八卦多嘴的廢柴!
 
溫翹淡色的髮,凌亂散落在潔白床褥上,形成一種異樣的淒豔。玄囂靜靜望了好一會兒,才讓銀藍小獸蹭上床,軟軟的皮毛貼著自己主人燙熱的臉頰磨蹭。
 
他讓溫翹靠坐在懷裡,仰首飲下添加少許蜂蜜甘草的藥汁,直接口對口,一點一滴的餵食。
 
溫翹有些神智不清,喝了幾口就吐出來,把他一身白皙的衣著,潑墨地滿是斑斑淚痕。聳聳肩,他沒有精神潔癖,還會在乎這點污漬嗎?
 
掠過手絹,仔仔細細把溫翹的臉和裡衣擦拭乾淨,而後再讓溫翹睡下。
 
吻了吻對方光潔卻熱騰的額,隨手化出溫翹的水貝,低低絮絮又撥弄了起來,「溫翹,有個好夢,夢裡,只能有我。」
 
刻意刮澎的飛揚白髮,佔據了不能定焦的淡色眸光,慢慢凝聚成吸乾周遭所有亮點的黑洞。
 
腦袋運作地遲鈍,退去高燒不久的溫翹,還不太能靜心思考。玄囂的臂彎,枕在他頸骨底下,估計已經壓成失去知覺的痠麻。
 
一點一點撐起顯得乏力虛弱的身子,不太意外撞見銀藍小獸蜷縮在玄囂身邊,小小的爪子還勾著對方的裡衣,不肯放開。
 
金屬相互撞擊的聲響,迴盪在安靜室內,好清晰。溫翹微微仰首,略開的窗扉,映一輪皎潔玉壺,灑落一層銀底色的霜。身著暗色山伏手握錫杖,不時搧著漆黑翅翼的烏鴉天狗倒懸在屋樑,以只有溫翹能聞的音量,啞著嗓子開口,「溫翹少爺,主人有請。」
 
「我隨後就到,琼太歲,別暴露你的行蹤。」輕盈靈巧掠開玄囂箍在腰際上的重量,溫翹披掛一身夜色,隨烏鴉天狗遺落的滿地星屑而去。
 
夜色下,漫天金玉屑翩旋而落,光彩奪目,刺痛溫翹的眼;繚繞的清茶香,纏咽在溫翹鼻翼,賴著不肯走,重新勾勒起灰飛煙滅的記憶。
 
苦蠻花,還是昔日豔紅色澤的茶湯,若葉家,卻再也不存在了…。
 
「溫翹,請用。」千玉屑穿著一身水月黃的京有禪染織而來,上頭,印染著千家家徽,寫意中猶帶雍容,散著髮,看起來愜意又隨興。
 
「國相苦蠻花茶,溫翹受之有愧。」拱手,直立的脊骨,是骨血中的若葉家那一份不可抹滅的傲然。
 
千玉屑笑著,笑得清豔,卻太過複雜,「怎麼會呢?苦蠻花開的季節,曲水流觴,兩家相互餽贈乾燥的花茶籽,行之有年,不是嗎?
 
千玉屑今天以私人身分相邀,你不必有所顧忌。
 
這次邀請你的最主要目的,是小琼的天狗之淚凝形了,讓你帶著。跌打損傷還是小病小痛,天狗之淚都能迅速治療。」
 
溫翹斂眸,他和千玉屑談不上什麼深厚的交情,族人央措,也許,還要和對方更親近一些。天狗之淚是森獄難得之物,千年一凝,只有千玉屑身邊式神烏鴉天狗。琼太歲擁有此等精深修為。
 
森獄的烏鴉天狗生性兇狠嗜血,弱肉強食,會瓜分啄食瘦弱的同族。性子桀傲不馴,眼高於頂難以討好,據傳,太子玄同,與千玉屑身邊各有一隻服膺的烏鴉天狗。
 
拳頭,握了又放,放了又握,「他和你交換了什麼條件?」只有流浪的,握有閻王鞭的那人,能得千玉屑青眼有加,無條件幫忙。
 
玄囂肯定,瞞著他和千玉屑交易!
 
甩開自己的玉扇,千玉屑笑而不語,從琼太歲身上取下一滴赤色晶瑩,「基於千家人的職業道德,恕千玉屑不能透露。
 
如此朗朗月色,豈可無茶相佐?舉杯邀明月,也許,寂寞了。」
 
留下一段不著邊際,千玉屑領著烏鴉天狗,瀟灑離去。
 
「是我想送東西給你,這麼不情願領受嗎?」不知何時尾隨而來的玄囂,不容拒絕地抱了上來,正好,暖和溫翹穿得有些單薄的身軀。
 
玄囂肩胛上的小傢伙,用自己的小爪子,興奮地拼命撓著溫翹手中的天狗之淚,想占為己有的歡樂模樣。
 
摸出一塊揣在懷裡,振翼形狀的特殊金屬,鑲嵌天狗之淚,為溫翹掛在額心位置。
 
「果然,很適合你。」


溫翹瞪著抱玩銀藍小獸,完全把他當成空氣般存在的玄囂。
 
堂堂森獄太子,怎麼可以為了一個沒沒無聞,被抽去榮耀姓氏的無名小卒,與國相談條件?!
 
千玉屑是頭吃肉不吐骨頭的笑面虎,要對方如此輕易乾脆貢獻出天狗之淚,玄囂付出的代價,絕非他能想像。
 
玄囂捏著小傢伙圓圓短短的耳朵,兇獸發出類似貓咪嗚咽毫無氣勢可言的鳴叫聲,讓溫翹連宰了自己元神獸,順便自殺的心情都有了。
 
「你生氣了,溫翹。」這是玄囂的肯定句。
 
溫翹總是毫無天良慣著自己,把他放在第一順位。玄囂又不蠢笨,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站在森獄皇子的高度,玄囂有自己該戴上的虛假面具。溫良恭儉讓,在這個無情的帝王家,除非,他活久嫌膩。玄囂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又想保護什麼,為此,他絕對要登基為王!
 
溫翹一向不太有脾氣的,他只看過對方衝著他發上好一頓火,在他當時年幼,摔斷自己螺紋犄角的時候。
 
「我有和國相討價還價的空間和自信,溫翹,你卻沒有相信我的意志嗎?」玄囂並不留情,直接掐住溫翹的軟肋,這比他挖出小獸的心臟,更能讓溫翹感到疼痛。
 
於是,溫翹霎時,血色盡褪。
 
溫翹的軟骨有兩根,很可惜玄囂全部都掌握在手中,要對方生,要對方死,不過,彈指須臾。
 
玄囂沒有踩著他人屍骨,藉此彰顯自己有多偉大清高的習慣,因此,假到骨子裡也好,他要的,向來是心悅臣服。
 
「溫翹啊溫翹,要和我一起站在頂點的人,不值得這樣的份量嗎?」再下猛藥,溫翹的表情,出現明顯的動搖神色。
 
從小傢伙絨毛小爪中,搶回珍貴的天狗之淚,這是他預留的伏筆,怎麼可以輕易寫下結局?
 
重新解下天狗之淚,換上一顆以假亂真的普通紅寶石,將真品繫成簡單的鍊子,「溫翹,你並不卑微!」這是,擁有絕對囂張自信本錢的玄囂,最大的讓步。
 
玄囂不妥協,不向任何人低頭,也不解釋自己的行為,能為溫翹破例,因為…。
 
溫翹沉默了會兒,讓玄囂替自己掛上天狗之淚,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玄囂排山倒海傾瀉而出的訊息量。
 
玄囂身為太子,其實,沒有為自己軟化的必要性…。
 
過份衝擊的認知,最終,促使其實某方面有點被動的溫翹,主動張臂擁抱了玄囂,抱得,好緊好緊,好痛好痛。
 
玄囂曉得,溫翹難得情動了。轉頭,瞥見銀藍小獸仍眨著晶亮的眼眸看著自己,順手鬆開溫翹,拎起小傢伙,「接下來,非禮勿視。」
 
理所當然,把溫翹的元神獸,塞進一團布料裡,還不忘拿東西遮蓋。
 
「穎初,你會害臊嗎?」沒有指責玄囂又把他的元神獸藏在朝服裡頭,晚點完事,那件朝服,肯定又報銷了。
 
他很少發病,每次痊癒以後幾乎都會對玄囂發脾氣,活像變個人似的。玄囂這種時候,會放下尊貴的架子和包袱,努力討好自己。
 
溫翹不可能老實承認,其實,這樣平易近人的玄囂,總讓他怦然心動…。
 
拉住對方的腕骨,往床上一帶,夜還很長,他有的是時間,平復風寒過後的小小後遺症。
 
 
檸檬金色長直髮,整齊梳攏在帽沿底下,純白色的狩衣上頭,掛著一條白金配色的羽毛垂穗。
 
琼太歲是罕見的四翼烏鴉天狗,平時多半以人類的形貌跟在千玉屑身邊,臉皮依照千玉屑個人心中所想幻化成各式各樣的臉容。
 
對他而言,千玉屑是一輩子肝腦塗地的重要效忠對象!只要千玉屑好,哪怕要琼太歲自溢,他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森獄烏鴉天狗,殘忍又嗜血,然而,有恩必報。今個兒,琼太歲瞞著千玉屑,私下約見。
 
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靈巧腳步,隨風勢吹拂的改變而來。琼太歲正襟危坐,以嚴謹態度,面對來人,「溫翹少爺,希望我如何報答救命之恩?」
 
若葉溫翹曾意外救過要從二翼進化成四翼,差點走火入魔的自己,這一點滴水之恩,琼太歲不敢相忘江湖。
 
「我要你在幾日後的狩獵祭典,幫我個忙。」
 
一襲白色戎裝,挺拔又威武,搭配玄囂本人特有的囂狂氣質,更顯相得益彰。
 
銀藍小獸趴在玄囂胸前,愉快用自己小小的爪子,撥弄衣料上的金屬裝飾,發出好不清脆的顫音。
 
今日,是自從十三到十七皇子意外喪生後,正式重新舉行的狩獵祭典。個個皇子,躍躍欲試,欲得這次豐厚的頭彩。
 
當然,實際競爭者,只有四位太子,其他人,不過錦上添花作用。
 
「不能帶你這小傢伙去,要是一個不小心哪個不長眼的把你射穿了,溫翹豈不是莫名一命嗚呼?」英雄,只能死在血染的戰場上,盡情揮灑山河震撼,風雲變色。
 
兇獸聞言,發出了不滿的嗚咽聲,彷彿,指控玄囂看輕自己。
 
溫翹不太自己動武,即使要殺人,多半也是掄起滾龍槍一槍斃命,極盡所能,掩飾他真正的武功屬性。
 
若不得已使上翼之迴刃,靠的也是溫翹自己的巧勁兒和兵刃上的特殊機關,分毫不過份暴露武學特性。
 
模糊,才有無限想像的神秘空間,才能成為他最後的有利王牌。
 
「時間差不多了,翼天大魔和神在在已經在外等候。」玄囂不准任何人闖入他的寢宮,只有溫翹能自由出入,真正的目的,是掩飾溫翹元神獸的存在。
 
誰啊,會大剌剌把元神獸野放在外,當成寵物逗弄?
 
「祝我旗開得勝吧。」玄囂勾起自信弧彎,迅速,往溫翹臉上沾了沾。先行,替自己討了獎賞。溫翹聳聳肩,不置可否,單手按在玄囂肩頭上,扳過對方,又是一陣綿長的深吻。
 
瀲紅舌葉,一吋又一吋細細描摹圈畫玄囂端正立體的五官,單手扣在沒有半點贅肉的腰際上,貼合地沒有半點縫隙。
 
「溫翹,你今天特別熱情啊。」咬了咬溫翹喉間突起的結,玄囂一面吮吻,一面口齒不清發表感想。
 
「你多心了,穎初。」溫翹空閒的指掌,插進玄囂刮澎的髮間,順著犄角的弧度一路摩娑游移到細長尖耳的位置,冷不防,曲指彈刮,讓玄囂瞬間發出破碎的,無法自抑的氣音。
 
耳朵是玄囂的絕對弱點,他當然不會讓人碰。溫翹,是他小圈圈裡頭的唯一例外。
 
當兩人好不容易氣喘吁吁分開,溫翹若無其事為玄囂理了理衣著,而後,開道恭迎自己認同的皇。
 
玄囂腰間繫一張樸實無華,沒有絲毫裝飾與簍刻的銀月白弓,跨坐在同色系的白駒上頭,顯得意氣飛揚。
 
在旌旗飄揚,皇子們各領風騷的狩獵場上,狂妄自信的玄囂,仍舊,風華絕代。
 
一向只作簡單打扮的溫翹,將自己一頭淡色混雙絲的髮梳綁成繁覆的造型,掛上玄囂特意給他尋來的翼形配飾,在側腦部分,插上兩只有點類似魚鰭的細小機關,衣冠楚楚,玉樹臨風。
 
羨煞多少人的美姿儀,安靜斂眸立於玄囂身側,畫面,詩情畫意地讓人如癡如醉。
 
「十八皇弟和溫翹站在一起的時候,硬生生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連父王的嬪妃,也沒有他們兩個來得養眼啊。」發言者,是十一皇子玄震,又尖又酸的語調刻意放大,擺明了要諷刺人。
 
「玄震,就算這是事實,你也少說兩句。」作用通常是緩衝玄震一鳴驚人的惡劣言詞,玄幻拉了拉自家皇兄的衣襬,省得怨毒的目光繼續往他們這邊射過來。
 
玄囂韶秀俊俏,溫翹清雅溫文,在森獄少女心目中,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夢中情人類型。被怨妒,玄幻以為,那是理所當然。
 
在閻王宣布狩獵正式開始以後,十三位皇子,一哄而散,各自尋找下手的野獸。
 
玄囂夾緊馬腹,率先策馬奔騰了起來,玄震與玄幻緊跟在後,再次之,是翼天大魔與神在在。隊伍的最後,由溫翹押隊,他的馬匹,猶如揉碎在浮藻間的虹,散發著柔和夢幻的特殊色澤。
 
這是玄囂上一回狩獵大典上贏得的獎品,大大方方,送給溫翹,『寶劍贈英雄,這樣一個小傢伙,我無法發揮牠的最大價值。』
 
玄震善射,狴犴箭森獄舉世聞名,然而,一路上他只是偶爾獵殺幾只小兔子,不出鋒頭,絲毫不搶玄囂風采。
 
王位鬥爭,不是自己該競逐的舞台,既然如此,玄震該做的,就是讓玄囂早日登上出類拔萃,他人望塵莫及的巔峰,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
 
玄幻以玄震馬首是瞻,兄長的意圖明顯,玄幻也樂得輕鬆,四處為玄囂驅趕獵物。
 
玄囂弓術雖不及玄震精純,論準頭,也算得上百步穿楊,兩位兄長既有心作嫁,玄囂的狩獵成績,要不了多久,已是滿載而歸。
 
大型的獐子,麝,白尾鹿,玄囂手到擒來的數量,多到讓負責運送回主場地計算皇子們戰績的翼天大魔疲於奔命。
 
溫翹騎著玄囂餽贈與自己的罕有馬隻,靜靜尾隨著。眼神始終逗留在玄囂身上,不曾別開。
 
他的太子,揮灑快意的片刻,最讓人心醉。
 
忽爾,一頭兇猛的白老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擋住幾人的去路。玄囂一臉興味地打量和觀察隨時都有可能撲過來的猛獸,臉上不見懼色,反而,懶洋洋與溫翹無聲交流,『寢殿裡那頭銀藍小老虎,都比牠還兇殘,真不帶勁兒。』
 
『穎初,你三不五時現切人肉餵養那個小傢伙,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不著痕跡反駁,溫翹的意思,是太子您在說笑嗎?
 
他的元神獸之所以不像脫韁野馬,是因為早被玄囂馴服了。馴虎的過程中,倒楣的自然是自己,那時候溫翹足足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
 
玄囂最大的興趣,就是生吞活剝的餵食秀,身為一個皇子,遭遇暗算什麼的是家常便飯,更何況,玄囂如此優秀早慧。
 
玄囂以一種十分挑釁的姿勢,將箭矢對準白老虎。大老虎哪裡受過這樣尋釁的舉止,發了狠朝玄囂方向狠衝過來,在驚險萬分的瞬間,玄囂冷冷一笑,斂眸,一箭射穿了對方咽喉!
 
倒在地上的猛獸,瞠大了雙眼,似乎,不感置信自己剎那之間,性命已失…。
 
「你們不覺得,霧似乎越來越濃了?」煙白色的氣體,瀰漫在視線當中,有明顯障蔽眼前路途的趨勢,玄幻忍不住問了一聲,確認不是自己眼花。
 
「這樣誤把玄滅皇兄當成獵物射下來,似乎也說得過去,不是嗎?」玄震並不喜歡滿腹心機,卻又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的玄滅,很多時候,毒辣言詞直接衝著對方而來。
 
才這麼說著,遠方,傳來了一陣陣的馬蹄聲響,粗略估計,大概有五六個人以上。
 
「玄震,我拜託你閉嘴,你每次賭咒九皇兄都會發生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玄幻翻了翻白眼,當另一隻隊伍追趕著罕有的巨大白獐子而來,當真與他們碰在一塊兒時,玄幻連把箭簇對準自己皇兄的心情都有了…。
 
玄囂勾開玩世不恭的笑,「九皇兄如此大陣仗而來,皇弟我還真是受寵若驚啊。」饒是嘴裡這麼說,搭滿的弓,卻穩穩對上拼命竄逃的白獐子,顯得,異常輕蔑而爭強鬥狠。
 
九皇子自然曉得眼前不容小覷的十八皇弟玄囂,正在給自己下馬威,那只白獐子,無論如何,都得死在他的利箭底下!
 
在場起碼七名皇子,此時若是退讓,等同直接承認玄囂的勢力遠遠凌駕在他上頭。這個臉,玄滅丟不起!
 
兩人幾乎是同時疾射銳箭而出,然而,濃厚的霧嵐卻狠狠攪局。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看見眼前的景象,伸手,不見五指,更遑論這場意氣之爭的最後結局。
 
視線嚴重受到干擾的前提底下,只聞白獐子亂蹄砰然倒落的劇烈聲響,以及,若葉溫翹的一聲慘嚎…。
 
在溫翹中箭墜馬的瞬間,霧氣靜緩緩地散開了。
 
玄囂幾乎在看到溫翹剎那立刻翻身下馬,箭步衝上前,抱住對方,猛力把箭矢抽拔出來,噴得自己滿臉是血。
 
「九皇兄,這就是你所謂的手足親情嗎?!」怒不可遏的玄囂,惡狠狠瞪著玄滅,氣氛一時凝滯尷尬。
 
銀白衣著,早被不斷滲湧的流淌鮮血染得再也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然而,玄囂不在意。抱著胸口不斷浮沫刺目豔紅幾乎被鑿穿一個黑糊糊窟窿,臉色死白的溫翹,此時此刻的玄囂,眼神,面部表情之兇惡猙獰,活像,自修羅無間而出的弒神。
 
準備,將敵人挫骨揚灰!
 
「九皇兄,你這麼做太不厚道了,就算一心想贏過十八皇弟好了,直接把箭尖對準玄囂皇弟的麾下大將,只會讓人不齒。」言詞向來犀利刻薄敢言的玄震,火上澆油,指責玄滅的不是。
 
「這是誤會一場,只怪現場霧太濃了,九皇弟才會失了準。」七皇子玄穹見狀,立刻代替玄滅賠不是,以玄囂好戰的性子,一旦逮到機會,怎麼可能不大肆興風作浪一番。
 
玄囂並不領情,轟然擊地,滾龍槍登時破土浮現,提起纓槍的他,槍鋒直指玄滅,「若溫翹有個三長兩短,即使要揹負弒兄罪名,皇弟我也絕對會把皇兄你拉下地獄給溫翹陪葬!」
 
「既然七皇兄這麼說,何不延請非非想大人前來醫治,以此明志?或者,九皇兄要提供由天狗之淚萃煉出來,據說有起死回生功效的萬靈丹?」玄震咬準時機,趁火打劫。他的皇弟,善戰不善謀,他自然得多扒玄滅幾層皮才甘心。
 
玄震痛恨玄滅的程度,恐怕,只有當事人才懂其中的曲折。
 
「末相,你立刻折返玄滅城城堡,取來十一皇弟所說的萬靈丹,另外,請咱們森獄第二號御醫過來一趟。」比起玄震曉得他私藏的靈藥,玄滅更在意讓他百口莫辯的癥結點。
 
就現場遺留的蛛絲馬跡來說,以他射擊的方向,無論如何,都不該命中若葉溫翹。有危險的人,反而應該是玄囂才對。
 
能夠不讓任何人察覺,迅速移型換位到玄囂跟前並且以肉身擋駕,若葉溫翹這個人…。
 
玄滅眼中,慢慢漣漪起不為人知的黑色心思,象徵,未來即將掀起的明爭暗鬥,正式,揭開序幕。
 
「穎初,你下手輕一點。」平時冷靜神秘的溫翹,發出淺淺的哀號聲,對玄囂鄭重抗議上藥的動作太過粗暴。
 
「你有本事和膽識替我當砲灰,不是嗎?」他就是知道溫翹怕痛又怕苦,才故意如此不知輕重的。對了,他還特意吩咐宮娥把藥汁煎得又苦又澀,不准加蜂蜜甘草。
 
修長雙手,握住玄囂在自己胸膛上肆虐的掌,十指交扣,「穎初,是我想保護你,這樣的理由,夠充分嗎?」
 
模仿著玄囂囂張的語氣,溫翹,陳述得好認真。
 
玄囂也不急著為溫翹纏裹繃帶,把自己的臉頰貼了上去,過程中,小心翼翼不讓他的銀藍犄角,碰痛溫翹分毫。
 
溫翹微微傾身,抱住玄囂的腦袋,「穎初,繃帶都還沒紮你就把臉貼上來,整個沾得像雪花鹿似的。」
 
雪花鹿是森獄特有種,通體雪白,身軀上有天空藍雪花斑點,不長鹿角,反而生出倒彎的犄,可食用,可入藥,十分尋常。
 
嘖了一聲,「溫翹,我堂堂森獄太子在你心目中的行情也太差了,竟然只和雪花鹿等價嗎?」
 
接過善於察言觀色的銀藍小獸銜過來的手絹,溫翹把玄囂犄上的藥膏,抹得乾乾淨淨,「非非想大人不會認同你的,許多珍貴藥材,也需要雪花鹿的犄作為基底調和。
 
對我來說,你的確像雪花鹿一樣,不可或缺,足以讓我燒盡一切瘋狂。」
 
甜膩膩的言語,溫翹偏有辦法說得像在討論家國大事般正經八百,讓玄囂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從何反駁。
 
總覺得溫翹的比喻,讓他有種渾身不暢快的錯覺。
 
玄囂聰然無比聰穎,然而,他卻很少掏空心思去排擘,痛快絕頂的快意酣戰,才是他所追求的極致。
 
也因此,玄囂的行徑,往往出人意表。
 
略略使力,把溫翹推倒在柔軟的床入當中,玄囂居高臨下地望,神情看上去,那麼睥睨,「九皇兄應該順理成章注意到你了,想從我這裡挖角,他得先把鼻子和頭髮長回去才成。」
 
不倫不類的結論,讓溫翹忍俊不住,笑罵,「穎初,別學十一皇子那些人身攻擊,有損你的太子格調。」
 
玄囂一下子貼了上來,溫熱的鼻息,噴在溫翹頸間,騷得他有些心癢難耐,「誰讓你無視我儀表堂堂,人中龍鳳讓你說得比路邊野草還不值錢,只好讓你正視我的價值了。」
 
順著玄囂的髮,溫翹眸光,不經意瞥見自己的元神獸,竟趁隙爬上床,正躲在一角愉快啃咬著玄囂髮尾,讓他頓時哭笑不得。
 
元神獸是他的,卻如此親膩喜愛玄囂,是好還是壞?
 
玄囂不在意髮稍那一端的小小拉扯,他連血肉都敢讓銀藍小獸啃食了,何況區區一頭天生白髮。
 
每回受傷,玄囂並不急著醫治,反而先讓兇獸啃咬他的傷處一番,才讓御醫罵成臭頭,腹誹他浪費醫療資源。
 
他這麼做,不是替自己找一個備胎,玄囂何許人也,還需要寄宿者以備不時之需嗎?!
 
溫翹的元神獸越是把他當成養分,溫翹就越離不開他,溫翹這麼好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甘心拱手讓人?!
 
「鹿,你的價值,應該在森獄所有人面前,正大光明的炫耀。」喊著讓玄囂頗為不齒的小名,在彼此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就相互認識對方了。那時候,玄囂的犄長得很慢很慢,短短小小的形狀,頗似若葉家後院飼養的雪花鹿,因此,溫翹偶爾會這麼喚著玄囂。
 
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都過去了。
 
如果溫翹還稱呼玄囂為鹿,只代表著,溫翹不肯示人的脆弱,願意攤在對方面前,毫無保留。
 
推了推玄囂,意識對方別繼續壓在他的患部上頭,要記得給自己纏繃帶,「我的太子,溫翹不會浪費你取來天狗之淚的心意,所以,請快點離開我吧。
 
再壓,等等犄角一個不小心刺進去,就是你謀殺我了。」
 
溫翹,只能為了玄囂拋頭顱灑熱血,怎麼可以輕易死在床上?還是與對方耳鬢廝磨的時候被暗算呢?
 
帶有豪邁惡魔氣燄的皇子,沾著溫翹的嘴唇,開始討價還價,「你不再喊我鹿,我就幫你重新包紮,如何?」
 
如同玄囂曉得他的弱點一般,溫翹其實,同樣明白玄囂的軟肋在哪裡。惡意偏移了重心,藍色犄角頓時前端微微染血,玄囂的臉色,立即難看到爆炸。
 
「我說過,我擋在你的面前,是我想保護你,這和你的能力無關。穎初,我要你記得,無論如何,溫翹灑出的鮮血,都是為了你一個人!」
 
玄囂抿唇,不發一語小心替溫翹再次上藥,他並不想聽懂溫翹言詞背後的決絕,因此,當他強悍到成為森獄第一人的時候,溫翹就再也沒有理由,為他受傷了。
 
各自不同的心思,相擁的時候,卻是那麼熾熱而不願保留。也許,對於彼此的心意,一如初見時,不曾更迭…。







補遺:

廊簷前的風鈴,無風亦自搖,發出好不清脆的琅璫。靜跪底下的人影,直挺挺的,即使衣沾一夜珠露,也不曾挪動分毫。
 
敞開的紙門內,撥琴弄曲的人,嫻靜而愜意,眼神,絲毫不落在外頭自請懲處的式神上頭。苦蠻花香,慢慢纏咽在鼻翼,惹來,無端愁緒憶流芳。
 
一曲奏罷,手持玉扇,千玉屑挪坐在烏鴉天狗跟前,「小琼啊,你還記得他把你送給我之前,都說了些什麼嗎?」
 
「不得違背主人分毫。」烏鴉天狗恭敬朝千玉屑不斷叩首,磕碰地滿臉是血,仍舊執意不肯停。
 
「然而,你卻擅自幫忙溫翹自導自演的戲碼,推波助瀾讓九皇子和十八皇子的政爭提前浮上檯面,你說,日後將疲於奔命的我該怎麼辦才好?」千玉屑一副婉轉哀憐的模樣,他不管烏鴉天狗聽到自己指責似的發言,會不會一時衝動撞牆自殺,他的思緒,飄得好遠好遠。
 
漫天梨花飄落的那年,那個人執起他的手,鄭重交付了桀傲不馴的烏鴉天狗,而後,斷去與他的一切聯繫。
 
遠遊在外的太歲,千玉屑尚且可依一盞暈黃閃爍的明燈,得知對方近況,那人呢?而今,過得好不好?
 
「小琼,別再磕了,把腦子撞壞,我可找不到一只一模一樣的烏鴉天狗還給他。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肯接受你的天狗之淚,反而送給太歲,送給溫翹嗎?」
 
琼太歲搖搖頭,他不敢,妄自揣測千玉屑的心思。
 
「身為國相,我有自己該堅守的立場,然而,千玉屑終究是人,也有想要偏心相待的對象,所以,天狗之淚,我不能收。
 
記著,沒有下次了,否則…。」
 
千玉屑沒把話說死,因為打從一開始,對方把烏鴉天狗送給他的最終目的,就是要這孩子,為他而死。
 
溫翹正睡著,玄囂在湯藥裡添加部分安神的草藥。
 
天狗之淚即使功效神奇,卻有使用次數上的限制,玄囂在溫翹傷口不至於危及性命後,立刻釜底抽薪,不讓他根本被千玉屑剝層皮才換來的貴重小禮物,浪擲的太過輕易。
 
單膝屈起率性坐在窗櫺位置,任由窗外的光透進來,映照一身赤裸胴體。
 
玄囂有時真心拿溫翹的固執沒轍,仔細串連過後,並不難發現溫翹瞞著他策畫了些什麼。琼太歲能自由操控天候,那陣不尋常的霧,肯定,有烏鴉天狗在背後操弄。
 
溫翹為什麼就是沒有弄懂,他不需要對方先替自己剷除邁向森獄王位上的任何艱險呢?
 
現入沉思之際,小傢伙愉快咬了上來,以毫無殺傷力的牙刃,正啃著他的小腿肚。柔軟的藍色皮毛上,纏繞著溫翹的天狗之淚。
 
從小獸脖頸的位置將其撈起,玄囂順勢抱進懷裡,讓小傢伙繼續啃咬他的指頭玩,「沒見過像溫翹這麼冥頑不靈的,犧牲,就能夠換來森獄以及若葉家的未來嗎?」
 
小獸不會回應他的,玄囂的捫心自問,只換得一陣指尖的癢麻。
 
又陪小傢伙玩了好一陣子,玄囂才把銀藍小獸塞回他的衣物堆之間。溫翹的元神獸,喜歡窩在他穿過的衣服裡頭,蹭著蹭著,一夜好眠。
 
輕手輕腳窩回床榻上,溫翹卻自動自發窩了過來抱住他,「醒了?」
 
溫翹眼神斂著,沒有打算睜開的意圖,吻著玄囂翹長的睫,「睡得不深,你藥量下得太輕,還不足以讓我昏睡。」
 
留宿時,溫翹神經向來繃得很緊,預防任何突發狀況產生。他不定期夜訪,為玄囂提供比較好的睡眠品質。
 
溫翹曉得,當自己不在的時候,玄囂通常睡得不太安穩。
 
「劑量放太重,對你傷口癒合沒有好處。溫翹,你很矛盾啊,卻又執拗地讓我沒辦法打斷你的計畫。」玄囂不太想和溫翹爭論這種問題,吵起來也沒用,他根本吵不過看似沒有脾氣的溫翹。
 
溫翹銜著玄囂的唇,慢慢地吻,「那就什麼也別想,你沒有攀上頂峰之前,我不會風歌倒落在你的面前。」
 
「記著你的承諾,玄囂的天下,沒有你可以分享,太寂寞了。」玄囂擅於迎合他人,以柔軟的姿態,達到自己的目的。不過這一句,是他的真心話。
 
溫翹撫摸著玄囂的臉頰,低語,「如果不是有傷在身,還真想和你做點什麼。」未來的局勢,只會更加白熱化,他能和玄囂如此恣意溫存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伸舌,玄囂反舔著溫翹的喉結,「真要做點什麼,即使你紋風不動,也做得到,不是嗎?」
 
溫翹淺淺笑了起來,「是誰幾個時辰前在抱怨自己被糟蹋了?現在又要紆尊降貴,穎初,矛盾的人,應該是你。」
 
「太子爺要伺候你,你還嫌棄?!溫翹,你架子真大。」饒是嘴裡這麼說,玄囂卻把溫翹直接扒個精光,而後伏低身子,不容許溫翹拒絕直接動作了起來。
 
很快地,不絕於耳的呻吟聲,迴盪著,編織清夜未央的溫柔低喃。
 
再無,其他國事家事天下事,干擾,獨屬於兩人的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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