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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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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殞美人

 
 
 
「玄…,不,沒什麼。」在金無箴探過微微困惑不解的眼神時,古陵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三言兩語打發掉對方。
 
玄冥前段時間,當著他的面自廢棄大樓一躍而下,當場摔個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不可能,會有奇蹟的。
 
這一次,他站在高處上遙望,親眼確認底下那一具慘不忍睹血紅飛濺的屍骨,再無爬起來與自己唱反調的餘力。
 
好不容易盼到的完全勝利,古陵卻屢屢覺得,內心裡似乎有那麼一塊,被徹底挖空了。
 
送給玄冥的古陵小柴犬,養了一年多,像吹氣球似的長成體態健美的優雅身型,個性益發穩重,除了看到玄冥時會興奮地搖尾巴示好外,多半時候,安靜乖巧,與他獨處時,也不再恐懼他散發的渾身陰蟄狠戾,處之泰然。
 
小畜牲反應靈敏,會自行判斷他外出的意圖,在不帶任何算計的情況下,會一路尾隨著他。不隨便吠叫,總與古陵保持著一定距離,一雙杏眼,靜靜遠遠地注視。
 
玄冥總把小畜牲保護得好好的,『我哪天不幸離世,你一定會把古陵拿去燉香肉,不是嗎?』關於這點,古陵從不否認,小柴犬最大的存在價值,即討玄冥歡心。若失去使用目的,留之何用?
 
古陵是個完美主義者,只有零和十,沒有中間的模糊地帶,他不會容許,身邊的人事物,和廢渣劃上等號。
 
然而,這樣的他,在玄冥連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遺留下來後,始終,沒有把小柴犬烹宰成桌上佳餚,拆吃入腹。
 
背後的理由,古陵,絕不會承認的!
 
無法痛快坦承,心底最深處還苟延殘喘著一道不容否認辯駁的聲音,嘶啞著靈魂的重量,不相信玄冥已死。
 
蟲文鳥篆應有價,不信真心換不回。
 
一抬眼,小畜牲窩在顯而易見的地方,頻頻凝視著虛掩的門扉,像是,正期待著玄冥會踏著一身銀霜月色,瀟灑而來。
 
古陵持續性嗤之以鼻,果然,什麼人養什麼樣的狗,一派天真!
 
詭異的寧靜,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主人掛名玄冥氏的寵物,原本伏低身子趴在杏黃色的柔軟羊毛毯上頭,看起來懶洋洋的,猛然,立直身軀,莫名朝門外狂吠了起來。
 
微皺眉,古陵一向厭惡不受控制的廝,小柴犬無端躁動,正好狠狠踩在他繃到最緊的容忍底限上頭。
 
小柴犬越叫越激動,最後竟是奪門而出,迅速消失在轉角的背影,彷彿,急急忙忙在追什麼人似的。
 
霎時,赤黃毛小動物極度不尋常的舉止,觸通了古陵某個思考環節。捉起擱在附近的冰藍西裝外套,古陵當機立斷,發動玄冥留在自己別墅裡的KAWASAKI NINJA 300,狠踩油門,急起直追。
 
騎重機當然和古陵個人的企業菁英形象不搭,喜歡追求急速飆風快感的人,是玄冥。那傢伙骨子裡頭半點不安份,最愛拉著他上山下海,挑戰極限運動。
 
衝浪滑雪不過清粥小菜,玄冥還曾誘拐他去作高空彈跳。古陵其實還記憶猶新,當他們一塊兒從萬丈高空往深不見底的幽綠湖潭一躍而下時,平時沉穩自持的玄冥臉上瞬間綻放的狂喜。
 
對當年的宮瑀來說,即使激躍的水花距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胃部翻攪到幾乎要吐出來了,他還是願意為了百里冰泱臉上剎那永恆的美麗,無條件苛待自己。
 
他以前有很嚴重的懼高症,不過,力求十全十美的古陵逝煙,強迫自己改掉。他的身上,怎麼可以殘留弱點?!
 
古陵把玄冥的重機保養地很好,理由嘛,在他微妙又偏執的佔有慾作祟下,不准有任何東西,瓜分玄冥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他情願自己把玄冥照顧得好好的,包含玄冥的那些昂貴玩具和運動器材,讓對方再也離不開他。
 
小柴犬追趕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終保持在古陵的視線範圍裡頭,最後,逗留在一間巷弄裡頭的不起眼店鋪前,賴著不肯走了。
 
不住愉悅搖晃的捲捲尾巴,是小柴犬在與玄冥碰面之前的特有反應。
 
見狀,古陵的拳頭不自覺緩緩握緊,分不清,此時此刻跌宕的狂烈漣漪,是喜?是怨?是如釋重負?
 
推門而入的剎那,多少舊事浮湧上心頭。比虎更毒的人,還能擁有軟弱的情緒嗎…?
 
微風中,墨黑帶紅的髮絲輕輕飛揚在視線範圍中,面無表情的人轉過身,不過,一般的官腔方式打招呼,再無其他,「古陵逝煙,歡迎光臨。」
 
釋閻摩頭上頂著一隻黑貓,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釋閻摩無奈發現,自己越來越搞不清楚,是想要執手一輩子的痕千古比較難搞?還是虧欠恩情無法償還的玄冥氏比較讓自己頭疼?
 
天曉得他在報紙上看到古陵大方認愛,身邊的清秀佳麗竟是男扮女裝的玄冥時,內心有多悲涼…?
 
痕千古的反應比自己還更誇張,釋閻摩習慣繃著臉,因此就算內心完完全全崩塌了,外表也看不出一絲異樣。他的情人,壓根嚇傻了,捏著皺巴巴的報紙,一兩個小時過去還無法回神。
 
最後,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哀怨下了古陵不要他的結論,讓釋閻摩滿臉黑線之餘,無聲問後相愛相殺的兩人好幾回!
 
古陵和玄冥的思考模式,簡直匪夷所思,檯面上大大方方曬恩愛,檯面下越鬥越兇狠,每次出招,都是想置對方於死地的兇殘。
 
他和痕千古,胸臆各有一腔退讓不能的沸騰鮮血,在各自信仰的理念之前,同樣,殺個你死我活。
 
釋閻摩曾在煙都的其中一個據點埋設炸藥,玄冥氏授意的,痕千古當時,正在其中。釋閻摩冷著臉點燃引信,淡默看著爆破瞬間,沖天烈焰迅速吞食建築物。
 
問他擔心痕千古嗎?宮家的孩子,豈是易與之輩?
 
痕千古當晚灰頭土臉地回來,臉色森寒若霜,發了瘋似的纏著釋閻摩做愛。他們心底都明白,只要古陵和玄冥還在鬥法,他們就必須這樣互相把對方砍得刀刀見骨,如果不甘心,就好好為對方保重自己。
 
釋閻摩從來不過問,痕千古什麼時候發現玄冥還好好活著。就像,他始終不想理解,玄冥什麼時候和鷇音子搭上線,把自己死馬當成活馬醫,任由對方,拿來試驗沒有通過臨床實驗的新藥。
 
『我不過是風中殘燭,橫豎都是一死,不可能撐過三年的,如果,能夠多幫冰泓爭取些什麼,我甘之如飴。』
 
意外得知百里冰泓尚存活於人間,不過躺在醫院裡等待不可能的奇蹟,玄冥一時氣血劇烈翻湧,竟提前引爆第三次發病時間的到來…。
 
鷇音把冰泓好好地藏了起來,藏在一個完全不會走漏任何消息的醫院裡,一面放任著被誤解,一面大方與玄冥談條件。
 
玄冥用禁藥好幾年了,那個右眼幾乎被斑斕花紋吃掉,淡金髮色的代班少年,其實,是玄冥本人。每次,藥性副作用發作,導致髮色暫時變異,臉上長出絢爛的羽毛與蝴蝶時,玄冥就會跑去打工,截然不同的氣質,又有誰能認得出來?
 
隨玄冥的身體藥物成癮,劑量越下越重,轉變成黥面少年的時間,越發漫長,最後,在情緒被刻意誘發,難以承受的刺激底下,再也,回不去了…。
 
鷇音特地帶玄冥去百里冰泓的病房探望,究竟,圖些什麼?
 
排山倒海而來的訊息量,大到釋閻摩消化不完。然而,卻沒停止過轟炸他。玄冥再度發病前沒多久居然告知他,想來個金蟬脫殼,要他盡力配合。
 
釋閻摩說不出他覺得玄冥已經瘋了,要抗衡古陵這樣老奸巨猾的對象,本來就該,置之死地而後生。
 
玄冥藉故約古陵到某棟廢棄的大樓談判,吵得不可開交,而後,瀟灑往後縱身一躍,讓身軀筆直下墜。玄冥針對了古陵個性上某部分的盲點,心高氣傲,利益永遠擺放最前頭的男人,斷不可能,第一時間箭步衝上前想挽回或救援。
 
釋閻摩把自己上半身懸空在樓下一層的窗台上,一待玄冥下躍,立刻攔腰抱住對方往裡頭死命猛拉。這麼做,風險很高,很高,如果玄冥重力加速度的衝擊遠超過他的承接範圍,或者,失之交臂,下頭就真的要多幾具冤死的屍骨了。
 
他事先準備了一具體型與玄冥差不多的無名屍,藉此,魚目混珠。
 
計劃原本應該天衣無縫的,誰曉得玄冥竟然養了條忠心耿耿的小柴犬,讓釋閻摩來咒罵都還來不及,先把對方推進內室他出面擋了古陵的盤查再說!
 
幸虧釋閻摩本來就是個面癱,喜怒哀樂,幾乎不會在他的五官上頭留下相應的痕跡。只有痕千古,只有玄皇,能捕捉到他最真實變化的瞬間。
 
古陵瞇縫了眼,高深莫測的臉龐上,寫滿不信任,卻沒有開口質問,或者大動作搜索。不過僅是這樣,就讓釋閻摩渾身寒毛緊豎,他清楚明白,小柴犬意外攪局,很有可能,已經破了局…。
 
一字不提,一句不問,留下無限想像空間給釋閻摩。古陵最大的優點,就是耐性十足,他可以對痕千古那個還殘餘利用價值的孩子施壓,迫使釋閻摩先沉不住氣。古陵有時間慢慢等,釋閻摩捨得把千宮逼上退無可退的懸崖嗎?
 
無論如何,他都會是最大的獲利者。
 
釋閻摩冷冷目送古陵逝煙離去,內心炸裂開無數激動的花火,更多的,是對痕千古的心疼。古陵逝煙不會毫無後續動作,最有效率的作法,就是拿他的寶貝千宮要脅。
 
當古陵的傀儡,痕千古向來心甘情願。
 
感受到釋閻摩油然而生的怒氣,屢屢造次的黑貓荒初,難得落荒而逃。牠的主人發起脾氣來,驚天動地,好可怕。
 
「你養小柴犬的目的,打算讓牠扯你後腿嗎?」柴犬的忠誠度毋庸置疑,玄冥想瞞天過海騙過精明的古陵,就不該替自己埋不定時炸彈!
 
臉部肌肉逐漸壞死,要扯動有點困難的少年,勉強勾開了弧度,帶著歉然,「古陵是古陵逝煙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沒想到,他還留在身邊…。」
 
古陵總嘲諷他太過天真,以為奇蹟會發生。他以為他夠堅強,卻一天天的失望;他以為他夠堅毅,卻輸得那麼絕望。古陵總愛,在他想放棄的時候,給他一點奢望,像是現在…。
 
抿著唇,玄冥不忍再想小柴犬最後的下場,他的溫柔,從來就給不起古陵整個宇宙。
 
「我和你踏在同一條船上,找你麻煩,於事無補。在古陵發現你的真實身分前,徹底反擊吧。」釋閻摩曉得自己牽怒了,因此,斂下心神後,重新擬定戰略。
 
在玄冥贏得最後慘烈的勝利之前,他不能倒下!押上所有籌碼,釋閻摩要賭上一場壯烈的證明。
 
「煙都宮家,古陵逝煙。」
 
「冰樓百里家,玄冥氏。」
 
好不容易捱過了人生冰雪封野的嚴冬,熬到初春綻放的新綠妍麗,眼前來人,卻讓玄冥有種恍然如夢的錯覺。
 
眼前的古陵逝煙,與昔日的宮瑀,判若兩人。一雙欖綠色的眼眸當中,不再對他露出幾乎可以掐出水來的溫柔帶笑,只餘,深沉幽邃。
 
陌生地傷人。
 
由戰雲天驕家一手促成四家大姓的聚會,到場的玄冥,意外,撞見眼前流光如詩影,十六七歲時青澀無瑕的初戀,宮瑀,或者該說,而今的古陵逝煙。
 
有外人在場,玄冥也不方便直接與古陵敘舊,但是,他的心底多少有數,不管幾年前他們兩個分開不再相見的理由是否身不由己,已經,都過去了…。
 
個性念舊的玄冥,多少還懷抱著一點點不該存在的期待,卻在聽到古陵的自我介紹時,徹底灰飛煙滅。他還沒蠢到聽不出來,古陵言詞中疏遠的意圖。
 
玄冥下意識地築起疏然退離的防線,面對外界的不懷好意,他很習慣劃開無法跨越的距離和鴻溝。
 
巾幗不讓鬚眉的唯一女性是朝天驕,也是碩果僅存長輩尚身體硬朗的家族;看起來略帶憂鬱,似乎與古陵是舊識的人則為杜舞雩。
 
玄冥在感情這方面其實有點死心眼,對他來說,一輩子,也許只能有一次的認真,然而,他卻從來沒有注意到這點。以至於後來即使朝天驕有勇氣放下身段和面子大方倒追,玄冥卻從來沒搞清楚對方對自己存在著愛慕之心。
 
永遠的好朋友身分,對戰雲鳳座而言,終究不可承受之輕。
 
有些心不在焉的男人,其實對於會談的內容,只有一個十分糢糊的印象。大部分時間,不受控制的回憶倒捲而來,狠狠地想壓垮玄冥看起來清瘦的肩頭。
 
玄冥不會讓別人看穿自己的失態,再嚴酷的外在環境都有辦法挺過去了,何況只是古陵把他當成空氣看待?
 
古陵噙著高深莫測的笑容,眼神不著痕跡逗留在身旁的玄冥身上。在他面前,玄冥掩飾不了真正的情緒。
 
他曾經全心全意喜歡的人,還是一樣天真地讓他感到愚蠢可笑。他們之間的愛情,就像飄蓬天涯的失根蘭花,不會,開花結果。
 
現階段,玄冥還沒有失去應有的利用價值,他不介意,玩玩欲擒故縱的遊戲。
 
念頭轉走至此,當虛假賣笑的聚會結束,等候晚膳添酒回燈重開宴的空檔,古陵刻意在天驕家的花園閒逛,看到角落小小一片栽植的美人蕉時,忍不住愉悅地笑了起來。
 
宮家宅邸外圍,滿是美人蕉,不是他喜歡,不過因為那玩意兒符合他的真實心境:現實的陌路。
 
帶在身邊好一陣子的孩子,似乎錯認他喜愛,每天都很勤快地照料著滿園綠意。古陵不制止,只要能讓孩子對他死心塌地,爭取最大利益,何樂而不為?
 
欣賞了翠綠葉脈好一陣子,預期中的輕微腳步聲,果然在耳畔迴響起,古陵不用回頭,也曉得一定是玄冥。
 
他們在一起兩三年,他可把玄冥裡裡外外都摸透了,除了沒上過床以外。
 
回首剎那,古陵輕勾一抹微笑,大方攬住玄冥的腰際,嘴唇貼了上來。玄冥愣了幾秒,旋即親膩地反擁親吻。身體慣性的關係,兩人的吻,熱烈而急切,毫不保留。
 
氣喘吁吁地分開,玄冥終於回神過來,這裡是戰雲世家,他們的舉止,太過忘我而大膽,不由推開了古陵。
 
古陵眼帶笑意,「怎麼,以為我移情別戀了,推拒地這麼乾脆?不過你的身體,遠比內心誠實,玄冥。」
 
當然,他不會承認,自己碰到玄冥氏的反應,一樣澎湃洶湧。古陵一直一直自顧自當作,這是有利可圖的配合性反射,卻狠狠忽略了,在他利字當頭的背後,那麼一點沒有黑透的真心。
 
玄冥修長的指頭撫著紅瀲的唇,內心有一點迷網,古陵的確有哪裡不一樣了,而且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轉變,但偷情似的親密卻又讓他無從反駁。
 
聚會上的冰冷絕然,當真,只是為了不洩漏他們真實關係的假裝嗎?
 
玄冥無暇細想,他向來不太願意抱持小人之腹去懷疑對方,何況這個人,還是他十幾歲時轟轟烈烈相愛過的對象。
 
心念一轉,玄冥當下決定且戰且走,如果古陵這份感情沒有變質,他又何必膽顫心驚?
 
「結束後,要不要隨我前往百里家小坐?」邀約再開,玄冥想要,親自確認某些他想不透的癥結點。
 
古陵,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主人都誠心邀請了,古陵若拒絕,豈不顯得不近人情?」
 
冰樓百里家,與戰雲世家整體富麗堂皇的感覺截然不同。裡裡外外銀月白色的裝潢風格,予人一種遺世獨立的疏離。
 
百里家的下人不多,舉手投足間散發著難以親近討好的冷若冰霜感。共通的特點是十分安靜,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玄冥不走正門進入,反而從窄小側門而入這點,讓古陵覺得相當有趣,「堂堂百里當家,需要如此偷雞摸狗嗎?」
 
「我怕吵,不住在大宅裡,清冷的後方小院落才是我的住處,從側邊走快些。」玄冥淡淡解釋,說得幾分保留。
 
親眼目睹父母自焚後,玄冥有嚴重的睡眠障礙,哪怕一點細微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驚醒。因此,在百里家終於能站穩腳步以後,他重新規劃了住宅隔間,並且堅持搬到偏涼的小院獨居。
 
玥珂已經是亭亭玉立的二八佳人,不需要玄冥時時刻刻陪伴在身邊,對他的新住處沒有太大的意見,畢竟少女情懷總是詩,玥珂也需要自己的獨立空間;還是軟蠕小團子的冰泓,尚且不能適應他的決定,常常夜半哭著鼻子抱著枕頭來敲房門。
 
『玄冥大哥,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每次開門,冰泓團子就會一把抱住自己大腿,死死巴著不放,讓玄冥哭笑不得。
 
軟軟小小的孩子,心滿意足靠在他的懷抱裡,銀白晃漾的酥酥小腦袋,枕在他的臂彎,一夜好眠到天亮。
 
至於他,多半諦聽階前點滴到天明,到隔天中午之前,渾身上下散發著接近者死的陰森氣場。
 
玄冥領著古陵,穿梭在九曲蜿蜒的老式木板長廊上,一路上,彎彎潺潺的流水諦入耳畔,餘韻不絕。
 
地偏處靜的小巧中式傳統建築,飛簷畫棟,絲毫不馬虎。入口處小階前,一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白色蠕動生物,屈膝而抱,藏著腦袋只露出冰藍色佔據臉蛋一半比例的圓渾大眼,似乎,正在等什麼。
 
白團子一看到走在前頭的玄冥,立刻飛奔撲抱上來,細小的手臂努力圈抱著他的腰際,模樣十分逗趣。
 
玄冥略略蹲下,方便百里冰泓能夠纏抱自己,一個使力,穩穩把五六歲的奶娃娃托了起來,讓冰泓能靠坐在他的臂膀上頭。
 
「玄冥大哥,你去哪裡了?」寂寞的孩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漂浮的木板,不肯再放手。圓圓的小腦袋,埋在玄冥頸窩間,用力蹭著。
 
古陵瞇縫著眼,冷冷望著百里冰泓,剎那間,露出連掩飾都嫌多餘的陰狠肅殺,嚇得冰泓團子更是死命往玄冥身上鑽,瑟瑟發抖。
 
「冰泓?」玄冥背對著古陵,自然遺漏了古陵那些宣示所有權的小動作。後來的後來,玄冥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古陵對他的病態佔有慾,隨著時間膨脹到幾乎炸裂的程度。
 
放下小團子,玄冥改牽著冰泓,指了指古陵,「他是煙都宫家的古陵逝煙,是大哥的朋友,和他打聲招呼。」
 
冰泓仍是一臉驚恐,小小的手攢玄冥攢得緊緊的,眼神,不敢直視古陵,聲音細若蚊蚋,「古陵先生。」
 
「他是我的弟弟百里冰泓,不好意思,他有點怕生。我還有一個妹妹,霜旒玥珂,有機會再給你介紹。」空著的手,一下一下拍著冰泓的背脊,安撫冰泓突如其來的莫名恐懼。
 
古陵皮笑肉不笑附和了一聲,此時的玄冥,心思尚未細膩到能察覺古陵藏在最深處的複雜意圖。後來懂了以後,玄冥一向痛恨看到古陵露出這樣算計的神情。
 
日後古陵對百里冰泓的迫害,除了想打壓百里家以外,還有好大一部分,源自於他對玄冥扭曲到極點的獨佔欲。
 
玄冥摸摸冰泓細軟的白髮,好聲好氣誘哄著,「冰泓,先去找玥珂姐姐好不好?大哥還有事情要和古陵談。」
 
小團子扁了扁嘴,顯然十分不情願,不過還是遵照玄冥的意思,乖乖回大宅去騷擾霜旒玥珂。
 
確定四下無人,玄冥優雅而紳士朝古陵伸出自己上翻的手掌,「今晚,願意賞光在寒舍小住一晚嗎?」
 
古陵大方搭上他的手,與玄冥十指交扣起來,幾年前的他們,連牽手都只是輕輕握著對方的掌心,時間的淬煉,果然讓人驚奇。
 
「怎麼我覺得,這是請君入甕呢?讓我睡百里家大宅的客房嗎?」
 
玄冥扯開一個清豔而讓人目眩神迷的微笑,「怎麼可能?睡我房裡,不好嗎?」一句話,充滿了無限的暗示與遐想曖昧。
 
因此,古陵爽快允諾。


痕千古有一口沒一口吃著眼前的翡冷翠海鮮冷麵,時不時用銀製小叉翻攪著清爽不膩的優格青醬,顯得心不在焉。

古陵終究,還是對他十隻手指頭數得出來的其中一個好朋友‧別黃昏痛下殺手了。

渴求親情的人,對於失而復得的唯一兒子,說什麼也不肯放手,終於,惹來致命殺機。古陵在宮無后面前,親手把別黃昏推落萬丈高崖…。

『回恩草亭的月照芒煙最是迷人,今夜添了血色,這淒艷絕景,咱們怎麼能不共賞?』驚鴻照眼,最想說的一句話,懸懸念念注定黃泉路上不能心安,墜落前的愁眸盡是身為人父的哀悲。

痕千古不願去想,為什麼古陵找別黃昏談判要順便帶上自己。滿是悲哀的他,不過一枚可以充分利用的棋子。眼前滾滾黃沙紅塵浪,刻劃多少滄桑?

即使漫天血淚飛揚,痕千古仍猶如老僧入定,一步不移,一眼不離,忠實見證別黃昏失重下墜的瞬間。

痛心疾首的顫音,在耳畔迴響地好清晰,一聲一聲熟悉的塔鈴獨語,彷彿,狠狠嘲笑著他的懦弱和淒酸。

他別不開自己的目光,看著別黃昏摔得粉身碎骨,看著宮無后踉蹌腳步,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古陵道謝,眼神裡殘存的光芒,卻徹底被掏空了…。

古陵又笑著摸了摸痕千古的頭,說他是乖孩子,而後離去地頭也不回。

痕千古慢慢蹲下自己的身子,把腦袋埋進膝彎之間雙手環抱,眼淚,不受控制一點一點落了下來。

這次是宮無后是別黃昏,下次呢?會不會是他自己,是貓咪先生?

「不好吃?」釋閻摩用指頭蘸了蘸改變過比利配方的醬汁,送入嘴裡品嚐,有點困惑這哪裡不合痕千古的胃口?

沒有冷掉,也是痕千古個人偏好的口感,明蝦和蛤蠣已經事先去殼,沒摻大蒜,問題出在哪裡?

釋閻摩手裡端著一盤山藥豆腐捲,酥脆的面皮外衣裹著綿密細嫩的豆腐,還摻了些清甜的山藥泥。面無表情的人,內心其實充滿問號。

痕千古理所當然挨進釋閻摩的懷抱中,骨感修長的指頭,捉著對方的掌,把金黃色的豆腐捲送進口中,「不會,貓咪先生不煮貓食的時候,可以媲美三星級主廚。」

早習慣痕千古的反覆無常,一會兒哀怨婉轉,一會兒又興致勃勃說著令人費解的言詞,釋閻摩啊,以不變應萬變,「要我餵你吃麵嗎?」

痕千古給予自己的答案,是偷腥成功般的貓兒,一臉歡快的模樣,盡是得瑟。

釋閻摩認命坐了下來,讓痕千古窩坐在他的大腿上,仔仔細細將青醬麵條捲成適合的份量,再一口一口餵給對方。痕千古整顆靛藍腦袋靠在他胸膛前,吃東西的時候一點也不安分,當一頓折騰的午餐結束,釋閻摩身上的貓咪手繪圖騰帽T也跟著宣告震亡。

青色斑點,潑墨地猶如淚痕。

「我等等得去店裡,焱無上每天幫我顧店,快抓狂了。」隨著古陵動作頻頻,痕千古越來越喜怒無常,幾乎把他整天拖在家裡寸步不離。

釋閻摩無法判斷這是痕千古的個人意圖,或者古陵授意,習慣性寵著對方的他,只好任由對方予取予求。

不過,即使他的學弟再耐操好用,整天把店面放空城也不是辦法。他不藏私傾囊相授,然而,焱無上怎麼樣也學不來他煮咖啡的功夫,都快把他的招牌給砸了。玄皇總懷著愉快的心情和優雅的微笑,看著焱無上出糗。

對了,玄皇抨擊起焱無上的時候,犀利而完全不留情,簡直把人刮得體無完膚。

本以為痕千古大概會嘟起嘴,歪曲顛倒他的心意之類的,沒想到對方只是猛然撲抱過來,抱得他好緊好痛。

「貓咪先生,如果古陵在我面前殺你,我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反應?我好喜歡你,可是我,從來不覺得當古陵手中的吊線木偶,不會思考,沒有靈魂,有什麼不對?」

他不太喜歡用自己的腦袋想事情,服膺和盲從,痕千古分不出其中的差異何在。是他自己決定好,心底要滿滿塞著釋閻摩,不再被古陵徹底刨出來的,所以,他是不是應該有所選擇和割捨?

背叛的罪,他有沒有那個肩膀,承受得起?

釋閻摩下頷抵著痕千古的墨色腦袋,偷偷掩飾自己目前心情的無比激動和欣慰。努力了這麼久,總算,讓痕千古心底的一片荒蕪,開出美麗花季了嗎?

「即使他要你殺我,也不能阻止我們相愛的事情,千宮,和我一起去店裡嗎?」

優雅的姿態,緩緩挖著沾附草莓酸甜味的山藥優格泥,任由滑溜爽口的口感,充盈味覺。當然,裝飾用的艷紅花瓣,也是視覺上的一大享受。

玄冥舒服窩坐在釋閻摩店裡的某個角落,點了一整杯的草莓冰沙,遮在斑斕圖騰底下的眼,平靜望著人潮來來去去。

問他怕被古陵揭穿身分嗎?以對方精明的程度,這不過遲早的事情。

玄冥照樣外出,打工,出沒在釋閻摩的咖啡廳度過一個有情調的下午,絲毫不受古陵影響生活作息。

只是,他沒有停止過蒐集情報,或者針對古陵背地裡動手腳。終盡一生不悔,逞強的身影,一步一步,崩天裂地。

古陵壓垮了那個和冰泓年紀差不多大叫作宮無后的孩子內心最後一根稻草,很快地,某人自家後院勢必起火,熊熊燃燒,他只要等待結果即可。

他不能確定宮無后有沒有能力幹掉狡兔三窟的古陵,古陵是他見過最深沉的老狐狸,也許,藉此化明為暗也不一定,像他一樣。

現階段,玄冥只想把古陵從檯面上徹底拉下來,要讓對方走向滅亡,還需要從長計議。

想了想,玄冥乾脆把視線停留在坐在一隻米黃等身泰迪熊對面,啜飲抹茶拿鐵的獄天玄皇身上。對方是釋閻摩的朋友,代理店長焱無上正在熱烈追求。

焱無上每天都會幫玄皇煮咖啡,但是,每次都被玄皇毫不留情削刮。玄冥常常來看笑話,雖說焱無上是無辜的,不過,當初把他逼到跳海,不能說對方不是無意的致命因素之一。

百里家家破人亡這一條,究竟,應該算在他還是古陵頭上呢?

蜷著尾巴的杏黃小柴犬,在門外晃呀晃的,眼神不離落地窗後面的玄冥氏。聰明的小傢伙正在等候,等玄冥自己離開,或者有人出入的剎那。

很快,小柴犬的機會來了,牽著痕千古從地平線另一頭而來的釋閻摩,推開自家店門,小柴犬趁機溜了進去。釋閻摩當然沒有漏看小柴犬的存在,也注意到小傢伙快樂地奔向玄冥,不過,他沒有把眼前的毛孩子趕出去。

如果古陵真有心追查玄冥的行蹤,不是他欺負小動物就可以阻止的,乾脆大方放行吧。

小柴犬四肢並用跑到玄冥身邊,前肢搭在玄冥的褲管上,試圖引起主人的注意,安安靜靜地沒有吠叫,教養良好。

玄冥當然有看到他的小柴犬,也確定古陵不會帶小傢伙出門散步,大概是宮家的哪個孩子,每天定期幫小柴犬開門,讓這孩子自己出門溜個一圈後回去。

彎身把小柴犬抱了起來,小傢伙也安分地伏在他腿上,用力晃樣捲捲尾巴,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古陵把你照顧的不錯嘛,我以為他會燉香肉來吃。」不太認真感嘆著,於是,他又猜不透古陵把小柴犬留下來的理由了。

順理著小柴犬柔亮滑順的毛髮,「等等和我去散步,好不好?」

小柴犬低低汪了一聲,表達自己的意願。

「古陵的柴犬?」痕千古在宮家看過那只繫著冰魄白項圈的柴犬幾次,當時他嚇得不輕,古陵又不喜歡小動物,怎麼會養了頭柴犬?

涼守宮神祕兮兮把痕千古拉到一旁,說小柴犬本來是他撿的,古陵不曉得什麼原因討走自己養。

釋閻摩決定假裝沒聽到,自顧自走入吧檯,再為焱無上示範一次抹茶拿鐵的正確煮法,他總不能洩玄冥的底吧?

逐字逐句解說步驟,釋閻摩還刻意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我實在不懂,你的方法和比例都對,為什麼煮出來的抹茶拿鐵會被玄皇當成毒藥?」

難以下嚥的程度,簡直比痕千古突發奇想弄出一鍋焦黑的大雜燴還可怕。釋閻摩有辦法面不改色吃掉痕千古詭異的心意,卻沒辦法說服自己捧場焱無上的咖啡。

玄皇的味覺,果然與常人有別。

焱無上煩躁地撓撓頭,「本爺要是知道問題出在哪,還會追不到玄皇嗎?玄皇的條件硬得毫無轉圜餘地 ,麻煩死了!」

玄皇微笑抿唇,笑納釋閻摩剛剛給他的手工餅乾,聽著兩人的對話。他知道癥結點在哪裡,不過,他不想說,看著焱無上煩惱的樣子,很可愛很舒壓,不是嗎?

他平常的工作壓力很大,所以,玄皇默默喜歡毛茸茸的,看起來很治癒的玩意兒。釋閻摩大方送了兩隻等身泰迪熊給他,一隻放家裡,一隻擱在咖啡店他的專屬座位上。焱無上像個熊孩子似的,不過,狂妄的身影背後,卻透著一股獨特的細膩,玄皇其實很吃這套,只是不想太快承認。

混過黑道大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曾經滿眼盡是鮮血的他,難道看人,還會走眼嗎?

抱著小柴犬逗玩,那個臉部肌肉幾乎壞死,總盯著自己看的少年,就是釋閻摩最近進退兩難的真正理由吧?也許,他該嘗試親自接觸。

宮無后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一片廢墟,失去心中最後溫暖的他,終究,想掙脫古陵太過殘酷的束縛,進而把人給殺了。

在那之前,他卻先宰了朱寒。

朱寒沒有怨,沒有恨,顫微微的瘦小身軀,緩緩扶著沾滿鮮血的艷紅劍身,一步一步走向他,輕輕呢喃,『少爺,朱寒怎麼聽到滿室的哭聲?』

宮無后以為自己沒有眼淚了,朱寒耳畔迴響的,是他心底真正的聲音嗎?他,無法辨別。

至死,沒有與自己相認的別黃昏,成為壓死宮無后的一根關鍵稻草。他沒有辦法大方承認,很想很想,把父親別黃昏裝進心底再也不拿出來,卻,永遠沒有機會了…。

終於為螢姐姐手刃古陵,宮無后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內心,反而盈滿地更為沉重。

杜舞雩來了,要他離開,要他徹底否認殺人罪刑,『我本來就混黑道的,雙手早已滿是血腥,不差再多一個古陵逝煙。你還年輕,別把自己和古陵陪葬在一塊兒。』

一抹陌生的白,緩步而來,寧定瀟灑又偉岸,是,葉小釵,「我想聽你和百里冰泓的故事,如果你不急的話,也聽聽我荒謬至極的人生吧。」

宮無后這麼開口,裡頭其實藏著連他自己也不懂的,對於生命短暫絢爛的百里冰泓的羨慕。

「我們找間茶館,一邊喝茶一邊說故事。」葉小釵同意了宮無后的提議,本來他就不是來找眼前少年相殺的。他答應了鷇音子,會讓宮無后往後的生命,擁有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雖然宮無后不是他的親生兒子金少爺,不過,他能體會鷇音曲曲彎彎行事作風的背後,真正的關心。

葉小釵領著宮無后,來到一間看起來古色古香,充滿著江南煙雨溫柔風情的茶館,逕自點了一壺冬蟲夏草和一盤綠豆糕,以愜意的姿態,聆聽著館內悠揚不絕於耳的二胡婉轉低鳴。

「我在漫天靄白的雪國,認識了當年差點死去的百里冰泓…。」葉小釵不是個多話的人,在他低醇中透著獨特魅力的嗓音裡,娓娓道來一闕知音相合的優美樂章。

宮無后安靜而專注地聆聽,後來,開始說自己的故事時,不能說,不帶一絲一毫曲折婉致的幽微疼痛其中。

「宮無后,要和我一起生活嗎?」曲盡人散的片刻,葉小釵卻忽然添酒回燈重開宴,提出了讓宮無后詫異萬分的可能性。

邀約太過突兀,宮無后一下子,怔然了。

「冰泓還好好活著,這樣我似乎失去找你報仇的理由了,不是嗎?我說過,你還有不同的可能性,願意和我一起挖掘嗎?

還有,我有個認識的人,也是你父親的朋友,根據他可靠的消息指出,別黃昏沒死,不過暫時下落不明。」

震撼性的消息,驚起宮無后手中平靜無波的茶水,灑得滿桌都是。一雙朱色鳳目瞠地 老大,簡直,不敢置信!

失而復得的喜悅,瞬間炸衝開來,宮無后一張一闔的唇,是他曾經不敢想的真實渴望。

「好,我答應你,我還想再見他一面,一定要見他一面!」

望著鏡前一頭金棕色長髮,面容與氣質略顯差異的自己時,古陵的面部表情沒有明顯的起伏。
 
藉由宮無后的復仇熾燄,他順勢讓自己隱身幕後,暗地運籌帷幄一切。心底,微微感到可惜,宮無后的選擇,終究,讓他失望了…。
 
梅花泣血的嫣紅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纏著鬢前色澤截然不同的髮絲把玩。古陵讓澹台無竹代替自己在檯面上走動,八成相似的容顏,溫文有禮,玉樹臨風,以曖昧退讓的態度勾人疑竇。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玄冥是跳樓不是自焚,他沒那麼輕易相信玄冥死得連骨頭都沒剩下來。金蟬脫殼,不是只有他能用。
 
何況,玄冥的小柴犬,每天都一臉興奮地跑出去溜達,再一臉滿足地回來他的住處窩著,黑色的,晶亮亮的無辜眼神,始終如一盯著自己瞧,讓古陵怎麼可能相信某人已然埋骨黃土?
 
忠心耿耿的小柴犬,是玄冥最大的敗筆,也是他的意外驚喜。
 
小傢伙只認他和玄冥兩個主人,其他不管是澹台無竹,金無箴甚至是涼守宮,只要來自己的住處,小柴犬一定會發出猙獰的低吟,隨時隨地有撲過去撕咬的可能。
 
「古陵,咱們來去找玄冥?」他並不覺得,喊小畜牲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對,不過,古陵不會在玄冥以外的人面前如此喚著。玄冥開的惡劣小玩笑,他自然有辦法四兩撥千金。
 
外頭,下起了淅瀝的小雨,古陵乾脆撐起一柄深藍油紙傘,以散步的興致,和小柴犬一前一後走上街。
 
讓小傢伙引領自己的方向前,古陵還特意繞去買了一隻香草與巧克力混合口味的霜淇淋。不計算路途距離,霜淇淋是否在交託前就整隻融化了,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裡頭。
 
古陵只是想買,只是習慣性打傘為玄冥而來,如此罷了。
 
小柴犬開心在微雨的灰茫天幕底下奔跑,不時回頭望望古陵,模樣天真嬌憨,讓古陵冷笑之餘,拒絕思考他從沒承認可能的事情。
 
小傢伙依然繞進巷弄裡的小店家,用前腳撓著玻璃門要人開。開門的人不是古陵,是上次那個淡金髮的清秀少年。
 
少年看到古陵時,臉上表情依舊淡淡的,逕自抱起愉快搖尾巴撒嬌的小柴犬,側身讓出一條通道來。
 
「第三次發病了?」不需要確認身分,古陵百分之百肯定,這個右眼幾乎被斑斕圖騰吃掉的秀氣少年,就是與他纏了一輩子的玄冥。
 
僵硬地點點頭,伸手撓著小柴犬毛茸茸的腦袋,「從古陵第一次找來這裡,我就沒奢望能瞞得住你,這個破綻,實在太大了。
 
如你所見,我沒剩下多少時間了,現在的我,已經不照鏡子,照了我也不曉得那個人是誰?」玄冥滿不在乎地自嘲,距離完全被自己壓垮,似乎,只剩下一步之遙…。
 
古陵臂膀一撈,將纖瘦的玄冥輕而易舉拉進自己懷裡,玄冥缺乏反抗的意圖,由著古陵動作,不過順手帶上休息中的牌子,擱下小柴犬。
 
「現在應該怎麼稱呼你?」玄冥幫自己調整了一個最舒適的位置,隨口詢問。他當然知道目前有的叫澹台的替古陵移轉焦點,不過,一照眼,玄冥就敢大膽推斷,那個人不是古陵。
 
眼神不對,完全不對。
 
「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古陵低首親吻,玄冥不自然而生硬地回吻著,他的臉部肌肉,壞死泰半,不太有辦法出現合宜的表情。
 
「那麼,仍然是玄冥還有古陵好了,或者你喜歡百里和宮瑀?」眨眨一雙蒼冰色美眸,那是玄冥目前能唯一自由跳動的五官。
 
古陵的回應,是狠狠咬了玄冥下唇一下,綻出嫣然凝固的細微血花。
 
玄冥腦袋慢慢歪靠上古陵的胸膛,斂下眼眸,自然而然打起盹兒來,「我好久沒好好睡一覺了,先讓我休息一會兒,之後要相殺要幹什麼我都奉陪。」
 
瞇縫了欖綠色的眼兒,即使外在環境滄海桑田,他們的關係物換星移,玄冥理所當然把自己當成強效安眠藥這點,倒是始終沒變。
 
玄冥錯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而他不願清醒。夢裡,有二十初頭的他和古陵逝煙,在徹底的決裂之前,相擁地那麼熾烈。
 
各自擔下百里與宮家家主身分後,兩人表面上相敬如賓,分寸和距離都拿捏地十分妥當,任誰也看不出一點破綻,像是認識不久的世家夥伴。
 
愛恨分明的朝天驕,作風果斷明快,重情重義的杜舞雩,屢屢充當潤滑劑的角色,儼然一個好好先生,與兩人相處時,玄冥不必刻意設防,很快便打成一片,雖然,他還是那個略帶距離感的優雅冰樓公子。
 
古陵逝煙改變地許多,很多時候讓玄冥有種恍然如夢的錯覺,處處恭謙,彬彬有禮,然而,卻好似笑裡藏刀,口蜜腹劍,不知何時要給玄冥扎上那麼一刀鮮血淋漓。
 
他最大的弱點讓對方捏在手裡,曾深愛過,而今幽深難測,玄冥不禁猶如芒刺在背。
 
離開彼此的那幾年,玄冥看慣了人性的醜惡與爾虞我詐,清冷信手以待,是他外在的保護色。
 
古陵的行徑讓他看得茫然,人前給他笑裡藏刀的錯覺,人後像是正在熱戀的年輕情侶,噓寒問暖,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雖說玄冥的確對很多日常生活完全不拿手在行,尤其,餵飽自己。
 
玄冥會讓古陵留在自己幾乎沒有人煙出沒的小院落裡頭過夜,自從發現古陵讓他抱著睡,能夠不必聆聽一夜階前點滴到天明後,更是頻繁到無以復加。
 
小小的冰泓,不太能接受突如其來闖入的男人,每次看到古陵夜半摸進玄冥的房,總要皺著一張粉妝玉琢的精緻小臉,抱住他的大腿不放。
 
玄冥總得想好各式各樣的理由,哄冰泓一個人乖乖回房睡,不然,就是捱到小團子敵不過周公召喚,再悄悄把孩子放回房裡頭。他和古陵,實在挺容易擦槍走火的,他可沒那個臉,直接在冰泓面前上演活春宮這種香豔戲碼。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不知節制,不榨乾對方不肯鬆手的極限肉體遊戲呢?似乎,是從他發現抱著古陵很好睡以後開始。
 
玄冥醒來的時候,不太意外發現自己正枕在古陵的臂彎上,散著一頭被綁成麻花辮的混色長髮,對方常這麼做。
 
「你家嗎?」隨口問問,玄冥也不是真心想知道答案。室內繚繞的,似有若無的香氣十分熟悉,是他一輩子也不可能淡忘,古陵身上的薰香。
 
 「你想辯白什麼嗎?百里。」古陵一雙幽邃瞳子,似笑非笑盯著玄冥,看不出真實的情緒,給人一種盯上獵物的蛇的錯覺。
 
雖然玄冥不是被嚇大的,不過古陵目前的眼神讓他不太舒服。
 
「我們不過又回到起點,反正,我死之前一定也會把你拖下水,我可不想留個大毒瘤給其他人。」玄冥一字一句開口說地好認真,他都苟延殘喘了,還在乎說話的時候,臉頰肌肉拉扯會痛嗎?
 
臂膀上留下的針孔那麼粗大,他還想騙誰?
 
「藥物成癮?」古陵在玄冥睡得不醒人事時,把對方整個扒光徹底檢查過一回。越來越嬌小纖細的身材不說,手臂上錯落殘留的一個又一個黑洞,他想假裝沒看見都不行。
 
怵目驚心的畫面,古陵知道自己內心有什麼慢慢崩毀了,可他,絕對不會承認。他不過,冷笑著玄冥只要在他身旁,天打雷劈也叫不醒的怪異習慣。
 
玄冥焚膏繼晷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古陵可以站在高處優越至極地往下望,可他,莫名一股腦兒攪和了進去。
 
不想玄冥死地如此輕易,這樣的聲音,依舊迴盪地好清晰,清晰地嚇人。
 
為了爬上宮家之主,古陵毫不猶豫扼殺原本的自己,商人重利輕別離,他從來不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
 
反而,拼命還想在自己身上找尋曾經的玄明,讓他感到可笑,他們早就,回不去了…。
 
咬著玄冥的下唇,滿意看到緩緩沁出來的血跡,古陵笑了,笑得滿不在乎,「嘛,咱們來打賭如何?」


百里冰泓難以形容好不容易能下床回家了,卻撞見始作俑者宮無后坐在餐桌前優雅喝茶時內心的種種複雜。
 
無喜無悲的狹長鳳目,淡淡掃了臉色還有些蒼白的百里一眼,而後眼神落在手中捧握的淡色茶湯上頭,不再別開。
 
被無視地太徹底,百里冰泓忽然不曉得該怎麼適當表達他此時此刻的情緒?
 
「冰泓,你回來了,學校的復學手續辦理得怎麼樣,還順利嗎?」人正在廚房的葉小釵,聽見開門的聲響,即使身上還圍著黑色男用圍裙,倒先走出來關切,一方面,也是擔心宮無后無法好好和百里冰泓相處。
 
「下星期開始,就可以回去上課了。不過,葉小釵啊…。」百里冰泓有些欲言又止,宮無后這麼尊大佛出現地太過微妙,要他拿什麼心情去面對差點讓自己碧落黃泉的青年?
 
好歹,給他點時間做心理建設啊。
 
看穿百里冰泓心底的遲疑,葉小釵儘量以和緩的語氣,來解說可能對年輕孩子而言,太過衝擊的事實,「宮無后從今天開始,會和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
 
百里冰泓聞言,一雙蒼冰色的眼眸瞠得老大,說不上是震驚還是悲涼?眼珠子轉了轉,在看見葉小釵眼底深處的歉疚時,無奈嘆了口氣,「我明白了,我會試著和宮無后一起過日子。」
 
他連病塌上聽姐姐和無夢生親口吐露玄冥大哥已死如此心如刀割的慘咽消息都能吞下去了,不過是和個宮家曾經身不由己的棋子一起住,聽起來似乎也沒那麼悲慘,雖然恐怕還得花上好段時間調適他的心態。
 
葉小釵曾在百里冰泓最潦倒落魄的國外生活中,對著異鄉遊子的自己伸出援手。他永遠記得,冰天雪地裡,不由分說拉著自己去餐廳用餐,那時他隱約看見男人身上綻放的溫暖光彩。
 
熟悉的口音,沉穩吐露著一句,『我不會讓你凍死在這裡。』
 
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葉小釵為難,所以不管他的新室友是宮無后或者牛鬼蛇神,百里冰泓都概括接受。
 
「宮無后,你想去學校唸書嗎?」就鷇音透露的訊息,宮家的孩子不曾踏入校園,生長在外人眼中病態又扭曲的環境當中,是否,存在人群適應障礙?
 
豔紅的髮,慢慢甩了甩,劃開美麗的拋物線,朱唇輕吐,「葉小釵,我想跟著你,可以嗎?」宮無后的心,死寂地完全無法起任何漣漪。不過,葉小釵投了小小的石子進來,一圈一圈,悄悄跌宕開來,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因為是葉小釵,所以,宮無后想嘗試在自己的心底裝點東西進去。這一次,他可以付出一切不再喚不回嗎…?
 
葉小釵沒有漏看宮無后眼底不自覺的微微冀望,彷彿,他一拒絕就會破碎似的。他想,宮無后願意試著跨出來,是好事情,「當然可以,以後我再教你挑選茶葉的好壞。」
 
雖然表情很僵硬,不過宮無后看起來像是努力想扯開嘴角,向他微笑。福至心靈的葉小釵,伸手,摸了摸那顆不習慣肢體接觸的火紅腦袋。
 
興許沒有預料到葉小釵會這麼做,宮無后的眼前,剎那,一片凌亂。
 
見狀,葉小釵笑得有點靦腆,「不好意思,我並不是個稱職的父親,有很多事情,我也還在學習摸索的階段。」
 
提到父親二字,葉小釵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唯一卻無緣的孩子,胸口莫名泛起沒來由的抽痛。血脈相連的這條路,他和金少爺走得太匆忙,葉小釵早就不敢再去想,擁抱並不真實的慾望。
 
葉小釵是做茶行生意的,身上總是隨時隨地氤氳著淡淡的清茶香,那樣清新好聞的味道,往後,取代宮無后鼻翼裡曾經纏咽多年的薰香,為他,找到了歸宿。

 
「痛!貓咪先生你好粗魯!」雙手搭在釋閻摩的肩頭上,痕千古軟軟地抱怨著。
 
翠綠的眸子輕輕往上一抬,靜靜凝望痕千古白皙的臉龐,而後,正在纏綁雪色繃帶的雙手用力往左右一拉,登時讓某人又哀嚎起來。
 
一雙婉轉哀憐的眸光,嗔怨地瞪著釋閻摩,無聲指控他虐待病人。
 
釋閻摩一個大掌,拍在痕千古暗色的腦袋上,難得沒有隨對方胡亂控訴,「你都敢跳懸崖了,這點小傷,應該算不了什麼吧?」
 
言詞雖不輕不重,卻紮紮實實透露出釋閻摩壓抑的不悅,他總是無條件縱容著痕千古各式各樣的無理取鬧,不過,這不代表釋閻摩沒有個人脾氣。
 
「我還好好的,沒有摔死,不是嗎?」眨眨細長的鳳眼兒,帶有討好的意味兒存在,痕千古其實善於察言觀色,只是在釋閻摩面前,因為對方把自己寵得無法無天,他常常選擇性裝死。
 
碧翠的眼瞳,沒好氣白了痕千古一眼,「你當自己是海軍陸戰隊或者特種部隊不成?」痕千古無預警往下跳的同時,釋閻摩差點嚇傻了,趕忙利用隨身攜帶的繩索往腰際一圈,做好固定與安全準備,跟著躍下找人。
 
痕千古下降自己的距離沒有算好,已有些狼狽的姿勢墜落在下方草皮的位置,所幸只有左小腿骨折。釋閻摩當時腦袋整個炸裂生煙,卻是一句責備的言詞也吐不出來,只好用力抱緊對方。
 
他暗戀痕千古那麼多年,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雖不中亦不遠已,年少輕狂那時為了能得古陵正眼瞧一下,你不會想知道宮家的孩子都怎麼過日子的。」痕千古說得輕描淡寫,過往的傷痕,如果不是潰爛入骨,就是以詭異的方式結痂了,不痛,不痛,一點都不痛。
 
釋閻摩嘴唇無聲掀了掀,原本想說什麼的,最後一句話也不想說,默默把自己的腦袋枕在痕千古的大腿上,仰躺著諦聽簷廊底下細微的風聲淺嘯。
 
他不是聖人,如果不對古陵的所作所為選擇視而不見,遲早,會發瘋的。釋閻摩覺得古陵有病,卻無法狠下決心要求痕千古把對方從心底刨出來,只好搞得自己很鬱悶。
 
痕千古當然知道貓咪先生對他有多好,偶爾一點點對於宮家荒唐不豫的流露,不影響他喜歡釋閻摩的心情。
 
平衡即使再弔詭,他們終究努力維持著,不讓太過殘酷的現實,壓垮兩人想不顧一切伸手相擁卻搖搖欲墜的愛情。
 
他想自己大概哪根神經沒有接好吧,才會想跳下斷崖式圖找尋別黃昏的蹤跡。夫唱婦隨而來的貓咪先生,讓痕千古感動到無以復加,雖說,對方當時的表情,碎裂到想把他整個人掐死再自殺。
 
低首,輕輕吻著釋閰摩的五官,一吋一吋描摹。他的貓咪先生,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古陵以外最帥的男人了,痕千古對此,深信不疑。
 
「根據肯定的線報,別黃昏人還好好活著,所以…。」釋閰摩的唇讓痕千古堵著吻著,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極了軟膩的破碎氣音與呻吟聲。
 
讓痕千古別再跳崖這種話,對釋閰摩來說實在太彆扭了,一個單音發了老半天也沒能完整脫口而出,只好讓對方為所欲為,親了又親。
 
「貓咪先生今天還要去逛巷弄裡的小店或是代班嗎?」好不容易分開彼此的唇,痕千古指頭纏捲著釋閰摩的黑紅相錯的頭髮把玩著,問得漫不經心。
 
淡金色長髮臉上黥紋的少年,給他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卻又透著十足十的陌生。痕千古想不起來那是誰,卻下意識想讓釋閰摩和對方保持距離。
 
也許隱隱約約,他是知道對方身分的,只不過,承認不能。
 
「焱無上今天下午要休假,好像玄皇答應他一起去看電影吧。我的店,不能放空城。」釋閰摩何其敏銳,怎麼會察覺不到,痕千古已經開始懷疑少年背後的真實身分了?
 
是他要求玄皇找理由約焱無上出去的,用一桌讓玄皇魂牽夢縈的特色美食作為交換,『需要我幫忙百里冰泓的巨額債務部份嗎?』玄皇一面美美享用著自然生津的海鮮芒果酸辣湯,問得隨意。
 
釋閰摩微微皺眉,『還不到需要你和我一起淌渾水的時候,他的龐大負債,我會想辦法,先幫我賣掉手上這幾支股票。』
 
這段期間,他開始陸續進出股市,偶爾大量買入或拋售,以暫時不會引起金管會注意的方式。如果不是他當年失誤差點搞死玄冥氏,百里冰泓一個年輕孩子,哪裡需要承擔這麼多?
 
釋閰摩覺得自己有責任償還對百里家的虧欠,因此,他滅失了自己所有的聲音,拼命去做。
 
他的所作所為,玄冥都看在眼底,當初的受害者和無意的加害者,其實早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只不過,玄冥基於一點對百里冰泓疼愛的私心,以及戒備古陵隨時可能的壓迫,終究,說不出口原諒二字…。
 
痕千古眼神滴溜溜轉著,釋閻摩自然是有意瞞著他些什麼,才故意誤導思考。他不需要對方吐實,都諜對諜這麼久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們的立場,就繼續鬥到一方率先倒下為止吧。
 
那年飛花滿天,他早聽清楚了釋閻摩春風泣血底下毫不掩藏的真心。
 
被釋閻摩強迫減少食量好一陣子的穹魁,靈巧躍上主人的胸膛,可憐兮兮蹭著,喵喵鳴叫著,試圖博取同情。
 
痕千古對釋閻摩的三隻寵物貓各種感冒,在他的認知裡,那些毛茸茸的小動物搶走了釋閻摩泰半的注意力。佔有慾太過強烈,他總恨不得,把釋閻摩揉進自己的骨血裡頭,再不分離。
 
惡狠狠瞪著金黃毛色的穹魁,散發著搶釋閻摩者死的森冷氣息。
 
釋閻摩的確好一陣子沒機會碰自己的貓咪了,俐落起身抱住穹魁,口頭上安撫痕千古幾句,「和我一起去店裡,我弄蜂蜜蛋糕給你?」
 
他得到的回應,理所當然是兇惡的瞪視,以及許久不曾聽聞的一句熟悉咒罵,「貓小丑!」

 
「百里家的債務正在緩慢減少,你說,背後是誰在操盤?」古陵似笑非笑盯著不久前才和他上床的玄冥,以一種天氣很好的語調,陳述一件快速改變的事實。
 
方才讓人壓的是他,如此纖細的軀體,體內綻蹦出的能量卻依舊驚人。古陵不得不承認,他現在正腰痛。
 
玄冥抱著愛撒嬌賣萌的小柴犬,盛了碗古陵稍早燉煮地軟嫩的雞肉湯,慢慢撕開放在掌心餵食著小傢伙,眼神,落在懶洋洋趴臥在床褥上與他交談的古陵身上。
 
「明知故問。」他不太擔心釋閰摩的人身安全,出身特戰部隊的對方,至今,身手未褪,矯若游龍。
 
他的耳邊,總迴盪著過往的兵戈之聲,演繹著一幕又一幕的泣血,為自己和古陵,說定了結局和永遠。
 
玄冥從來不敢想,他們的愛情,有開花結果的幸福。
 
先不說自己,光是傷害了他的弟弟妹妹,玄冥就不曉得,諒解這兩個字,該怎麼對古陵寫?
 
更何況,他還在古陵的私人別墅裡,意外撞見了朝天驕的項上人頭,那時的震撼和吃驚,讓玄冥蓄積已久的鬱悶,化坐滿腔淹喉的腥甜,哇地一聲,吐出滿地鮮血…。
 
古陵當時的笑容,只讓玄冥感到喪心病狂,然而,早被彼此熟悉的熟悉,仍舊,禁不起任何的撩撥,輕易點燃了燎原的慾望,一地延燒。
 
肢體交纏的衝撞,一下,一下,好清晰。玄冥控制不住自己發達過頭的淚腺,晶瑩剔透的星河雪桂,隨著被古陵猛烈進出的動作,灑落一地的心碎。
 
個性看似冷淡,骨子裡卻是一腔熱血的釋閰摩,曾經問過玄冥這麼一句,『現在的你,究竟追求什麼?』釋閰摩看到一個好端端的人,正在引火自焚,而且,滿不在乎,只想拖著古陵一起死。
 
火光裡飛迴的燕也嗚咽,而釋閰摩,找不到適當的理由,拉玄冥一把。只好昧著良心,助紂為虐。
 
「和我賭釋閻摩要多久能完全清償百里家的債務如何?你找了個不錯的冤大頭啊,如此死心塌地。」古陵單手支頰,狠狠嘲諷著玄冥。
 
不過釋閻摩有個顯而易見的弱點,要將對方傷得體無完膚,實在,太容易了。所以,他一向不吝嗇稱讚痕千古是好孩子。
 
必要的時候,他會讓痕千古和釋閻摩玉石俱焚。
 
古陵逝煙是最優秀的商賈,怎麼會讓乖乖自己與玄冥陪葬,滿盤皆輸呢?
 
「我賭一年以內,釋閻摩能全部清償,如果不行,我就全部抽手,心甘情願當你的傀儡!」玄冥誇下了海口,決定浪擲一次,賭上壯烈的證明。
 
他早就沒有退路了,難不成還能輸得更徹底嗎?
 
古陵瞇縫了眼,冷冷看著玄冥自己挖洞跳,對他來說,把痕千古犧牲掉算不上什麼。古陵可是,比虎更毒!

「你這麼快就打算讓竹兄的真實身分曝光嗎?」他們兩個,嚴格來說都是"死人",誰會先沉不住氣,自曝行蹤呢?

「說吧,你想吃什麼?不要和我談論連你都不想知道答案的話題。」腰痛歸腰痛,古陵基本上對於外賣,還是缺乏信心的,他一向只相信自己握在手中的東西,無論就哪方面而言。

古陵自己都願者上鉤了,玄冥自然點菜點得大方又理所當然,「里肌乳酪三明治,檸檬奶油酥皮鮭魚。」很少有古陵不會做的菜,酥香麵包搭配鮮美的鮭魚和蔬菜,總能滿足人的口腹之慾。

包吃包住包服務,除了想置對方於死以外,古陵實在沒什麼好挑剔的。

在不考慮把對方砍得刀刀見骨時,玄冥其實挺喜歡和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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