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 80093

    累積人氣

  • 4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黑海王聲-07。鹿歌


平時機敏好辯的皇子,任森獄苦寒之風,吹亂自己金葉桂冠底下一頭淡色長髮。瞇縫一雙琥珀色的眼,冷冷望著滾滾黃沙後,虛掩似靜的樹林,等待,出手的最佳時刻。

一柄百步穿楊的弓,猶須,能承力千鈞的箭矢搭配,才能稱得上天下無雙。

直立的玄震,靜靜地待,蟄伏候著兇獸狴犴現身,爭鋒!

時間緩緩流逝,垂斂的眼未曾睜開,不心焦,不躁進。忽爾,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嘶吼劃破寧靜的表象,玄震抬眼,巨碩體型,外表似虎的兇狠大獸,張牙舞爪狠朝侵犯領地的自己而來。

玄震秀氣臉上毫無懼色,提元揚弓,猛退了好幾步,單手繞背搭弦,凝氣為箭,射月追星般的無匹力道,動魄而出!

狴犴急急閃過玄震威勢一箭,掌爪疾舞,颯行狠戾,猛撲往玄震所在位置,意圖,撕爛不懷好意的侵略者。

玄震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見一擊不中,壓縮所有真氣,灌注凝型成掌心中一簇銀霜顏色,納周遭氣勁,一時之間,竟讓山河為之搖撼,風雲為之變色。

噙著森冷的笑,玄震沉身,跨步,在兇獸不容喘息的連番攻擊中游移旋走。步步連環,行雲流水,近側路,踏中宮,旋即崩潰狴犴攻勢,在分毫破綻中,疾射鋒利箭簇,當場鑿穿兇獸左眼!

血淋淋的眼眸,阻礙了原本視線,蔓延開的無比劇痛,讓兇獸攻勢更顯雜亂無章。搭弓的人,一箭射過一箭,屢屢命中狴犴無法堅守的柔軟部位,一步一步,卸了對方所有可能的還擊。

無端恐懼,在兇獸心底劇烈擴散開來,強撐著還能勉強逃離的身子,猶做最後困獸之鬥。在玄震揚滿弓弦,意欲射穿狴犴心臟時,冷不防往霧漫的林深處裡逃竄而去。

「該死!」玄震恨恨咒了聲,連忙追上去。

玄震不允許功虧一簣,奔逃的狴犴肯定四處找尋新鮮人肉吞食,藉此修補受傷的身軀,他必須趕在那之前,完全獵殺!

忽起的濃霧,嚴重障蔽玄震視線,讓他只能憑藉地面上依稀滴落的血跡,判斷兇獸可能的去向。

玄震跑得很急,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樹林附近有個小村落,要是讓狴犴溜進村莊撒野,後果不堪設想。

一聲細微的嗚咽,傳進玄震靈敏的耳廓中,他當機立斷,填氣海,馬步下紮,又是颼颼一箭森狠無情。痛徹心扉的吼叫聲,像負傷野獸最後的頑抗,繚繞在蓊鬱林間,久久不散。

玄震飛奔而上,果然撞見多處負傷的狴犴,正欲撕裂眼前被撲倒在地的小男娃兒。

讓他驚奇的,是小小的團子臉上毫無懼色,手裡緊握著亮恍恍的匕首,胡亂揮舞防衛著。雖是不成氣候,倒也頗有架勢。

嗜虐笑花綻放在玄震嘴角的瞬間,三弦連張,連半點喘息和竄逃的空隙都不給予狴犴,箭無虛發,箭箭命中胸前猶能跳動的臟器。碰地一聲,龐然大物不甘心地往旁傾倒,玄震抓準時機衝上前,將小團子給撈了出來,避免遭受波及。

雪月白的滾邊銀緞子,染上紅淚斑斑,仍難掩飾小傢伙尊貴不已的身分。玄震貧乏的人臉辨識系統,默默搜索著這孩子是他哪一個皇弟…?

小團子身上的衣料,是只有森獄皇室才能穿著的特殊錦緞子。

身上多處擦傷與撕裂傷的孩子,朝玄震有模有樣地揖了揖身子。小腿似乎也受傷的樣子,動作有些遲鈍,「多謝玄震皇兄救命之恩。」

「知道我是你玄震皇兄,你排行第幾?」小團子臨危不亂的反應,讓玄震暗自激賞,同時默默對小傢伙投以一絲憐憫的情緒。

無情最是帝王家,這聰穎早慧的孩子,不過也是權力鬥爭下的可憐棋子。

「十八。」又軟又脆的童言童語中,藏著打娘胎裡帶,不易察覺的一身傲骨,讓玄震對小傢伙的好感又增添幾分。

這麼跩的一個小團子,日後對上讓人萬分厭惡的九皇兄玄滅,一定,精彩可期。

玄震低下自己的身子,與十八的視線同高。他雖然不是什麼善心人士,不過如此討喜的一個小傢伙,任由自生自滅,可惜了些。

為尋最佳打造箭矢的素材,玄震三不五時就離開權慾中心,身上多半備有基本跌打損傷的外敷藥物。小團子也不怕生,任他捲起袖襬解開衣襟塗抹不知名的藥膏,不皺眉,也不喊一聲疼。

心情不錯的玄震,順手檢查了十八的腿傷。骨頭整個被兇獸壓斷,沒好好處理的話,以後會像他沒用的大哥玄臏一樣,一跛一柺。

「被賜名了嗎?」森獄皇子,必須待其命盤出現在左右先知那裡後,方依預言測算其名。四皇兄玄同得名最早,約莫十歲。其他皇子,大多十三四歲才有自己的名字,擺脫單純排行的稱呼方式。

神乎其技的非非想大人,定下皇子無名,不賜令牌,不得延請醫治的不成文規矩。小團子的雙腿,恐怕…。

玄震念頭一轉,不算魁梧的身軀一把抱起十八,另一手拖著他好不容易得來的獵物,「你的腿要是拖下去,怕要像玄臏皇兄一樣廢了,咱們來去找非非想大人。」

十八終究是個四五歲的孩子,從沒被人擁抱過,軟軟小小的身子顯得十分僵硬。玄震嗤笑起來,嘛,他偉大的父王,還要讓他再多幾個這樣不承認自己寂寞的弟弟呢?

暫且擱下狴犴,玄震拉過十八細小冰涼的小手掌,環在自己脖頸間,讓小團子能靠在他胸膛之前,「十八你聽好,如果有機會遇上你喜歡的對象,別讓對方有機會對你放手。」

玄震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心血來潮,對個奶娃娃說這些。一句玩笑語,小團子卻當了真,未來,當玄囂捨棄輪廓和江湖,仍舊穩穩緊扣若葉溫翹的雙手時,玄震才知道,他的寶貝皇弟,對他,從不等閒視之。

「非非想大人,十八這娃兒暫時寄放你這裡,要是他腿瘸了,我不介意串燒烏龜肉與其他皇兄分享。」玄震言詞間常夾槍帶棍,雖有求於非非想,他也不會准許自己口舌上落於下風。

不輕易外出的非非想,皺著眉望向不知什麼風吹來的煞星玄震,「玄震皇子,你明知道我不醫治王上以外任何人,十八皇子無名無令牌,礙難從命啊。」

玄震冷笑,「我才剛宰了一頭狴犴,需要拿你來試試箭簇鋒利程度嗎?我也不佔你便宜,如果能醫好十八的雙腿,玄震無條件奉送狴犴心竅讓非非想大人作藥引,如何?心尖兒那一塊玉,記得留給十八。」

興許沒想過玄震如此大方,對罕見藥材趨之若鶩的非非想不由得眼睛一亮,幾乎都想答應了。

「非非想大人不要也沒關係,我給十八燉藥也成。」

「玄震皇子當真捨得?心尖玉也是很稀有的療傷藥品。」

「和我的功體屬性不合,不過就是塊垃圾。要是讓我發現你私吞,沒讓十八帶在身上,我不在乎多殺個人!」

十八沒有參與兩人的討價還價,小團子只是靜靜看著玄震,思考著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玄震注意到小小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十八那個天生三白眼的孩子正在打量他,不過聳肩一笑,摸摸十八一頭蓬草般的短髮,「你可以不用相信我,等你有足夠的智慧以後,再來判斷我是不是包藏禍心。」

「我先回去處理完狴犴,幾個時辰後再來接十八,屆時,雙手奉上心竅部分。」

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非非想既然收了玄震的賄賂,也不好放著十八小團子不管。稍微給十八弄了幾個基本檢驗,除了骨頭碎裂外,其他外傷都處理得很好,連腿骨也因為急救得當,不至於留下永久性後遺症。

「十八皇子覺得玄震皇子懷著什麼樣的心思?」非非想一面給小團子接骨,隨口問了幾句。

軟脆生嫩的拔高童音,冷靜回應,「非非想大人以為,十八存在什麼樣的利用和投資價值呢?」

非非想剎那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只好訕笑帶過,轉換了話題,「狴犴心尖玉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十八皇子,你可要收好啊。」

沒有告知實際用途的意願,非非想低頭認真給十八治療起傷處來。一時之間,龜森林裡頭只餘呼嘯的風聲,滿地小動物滑水聲,以及,骨頭重新正位的錯動聲。

十八咬著牙,沒讓自己發出一聲痛呼,驕傲的自尊,不允許!自小,他居住的地方,門前冷落車馬稀,只有一名嚴格的奶娘,兩三個伺候的宮娥和負責守護的侍衛。

奶娘聽說是母妃生前最要好的閨密,給了他一塊母妃唯一遺留下來的冷玉,用最嚴苛的標準檢視他的一舉一動,沒有抱過他,更不曾溫言軟語。

十八其實沒有意識到,玄震一時興起釋出的善意,竟輕易賴在他的心裡頭,不肯走了。追根究柢,因為十八是個寂寞的小娃兒,他卻不肯也不能承認…。

玄震依言折返的時候,拎著狴犴心竅而來。他心心念念的狴犴箭其實壓根沒開始動工,反而先取了其中幾塊迷你骨頭,請熟識的若葉家人立即打造了一副小巧玲瓏的精緻耳飾,準備鑲嵌心尖玉用的。

他輕而易舉抱起無法反抗自己的十八小團子,「包紮得不錯,晚點要不要去我的領地遛遛?」

「玄震皇兄都盛情邀請了,十八怎麼好拂逆皇兄好意?」小傢伙讓他抱了一會兒,而後像想要確認什麼似的,自動自發在玄震懷抱裡把小身軀調整成最舒適的位置。

玄震當然看得出十八背後的意圖,自由放任小團子在他身上扭動。這孩子,只是想要一份保證和安全感。

他讓非非想取走心竅,留下心尖玉,而後,不顧十八的個人意願,強在小團子初生的,短短小小的倒生藍犄和脆弱的耳朵之間鑿洞。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十八瘋狂掙扎起來,玄震卻把小傢伙抱個死緊,不讓孩子任意扭動。

「十八聽話別動,不然我會失手整個把你的小耳朵和小角拽起來。」

玄震將冰冷的耳飾貼在十八臉頰與耳骨的位置,掛在有點血肉模糊的新鑿小洞上頭,好好的把心尖玉藏在白髮裡頭。看上去,不過就是一般的耳環而已。

摸了摸強忍著不眼眶泛淚的小團子腦袋,玄震和盤托出自己的真正用意,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良心了,卻願意在十八身上,展現身為好兄長的手足情懷。

也許,是他厭倦了宮廷該死的爾虞我詐,想,豪賭一場壯烈的證明…。

「心尖玉能救瀕臨垂死的你一次,要怎麼用,你可以慢慢思索出它最適當的價值。」

十九子天羅九月大,方賜名玄囂不久的十八皇子,無端,大病一場。

粉妝玉琢的清秀少年,微微蹙眉坐在清冷寂寥的臥塌前,耳畔,偶爾迴盪著高燒不退的蒼白皇子,急促的喘息聲。

微冷的指掌,貼在燙紅臉頰旁,不時以浸水的手絹輕拭額間湧出的細小珠露,小心翼翼,照顧著。

『聽說十八皇子玄囂燒得意識不清,卻仍堅持不讓任何人碰一下,狀況不太樂觀。』不定期前來若葉家泡茶,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千玉屑,狀似不經意,對凝雨傳遞這樣的消息。

溫翹聽得出來,那是,刻意說給自己聽的。

淡色眸光,輕輕掠過凝雨,習慣性徵求同意。凝雨多半時候對他很沉默,伸手拍拍溫翹的腦袋,依舊,波瀾不興。

凝雨要溫翹自己做決定的時候,會出現類似的小舉動。

玄囂十分厭惡被碰觸敏感的尖細耳朵,就算有燒壞腦袋的可能性,亦不肯放棄這莫名的堅持。因此,宮娥們只能遞遞把手,給溫翹端來煎好的藥汁,不得靠近病塌分毫,否則,虛弱無力的十八皇子,會突然露出陰狠驚蟄的神情,黑著臉打掉藥湯,嚇跑年輕的小宮女。

「這麼倔拗,穎初你都不怕燒成傻子嗎?」

撥開玄囂黏在肌膚上的髮絲,暴露了細長的耳朵。玄囂犄角上,強行被鑽鑿出一個黑糊糊的窟窿,垂掛著裝飾品。身為玄囂的青梅竹馬,溫翹不但看過一頭蒼蒼白髮下的真實,更曾盈握著細微瑟瑟顫抖的尖耳,撫玩。

溫翹曉得,懷璧其罪,所以玄囂,極盡所能掩飾耳上懸垂的心尖玉,防堵隔牆有耳的任何可能性。

「玄震,我怎麼都不知道你和十八皇弟的感情如此水乳交融,還會來探望他?」外頭,小小的喧鬧聲引起溫翹的注意,十一皇子玄震和十二皇子連袂前來…?

禮貌性對兩位成年皇子躬身,溫翹卻沒有退開的意思,直挺挺擋在玄囂面前。無聲的肢體語言,透露著保護十八皇子的決心。

玄震玩味地看著若葉家的小公子,「怎麼沒請非非想大人前來醫治?」他啊,明知故問,玄囂還沒領到非非想的令牌呢。

隨心所欲的非非想,通常在皇子取名後兩年左右才肯發放牌子,玄囂才獲賜名不久,怎麼可能?

溫翹沉靜的眸光,落在玄震身上好一會兒,而後,忽地撩起衣襬,單膝叩跪,「溫翹懇請玄震皇子延請非非想大人過來一趟。」

「每位皇子身上都只有兩塊令牌,我怎麼能肯定,玄囂這小子會知恩圖報,不會反咬我一口?」惡意刁難溫翹,玄震早就有砸一塊令牌在玄囂的打算,才會特別過來探病的。

玄震的記憶,還停留在當年的小團子身上,斷斷續續,聽著手下傳來的關於十八皇子的消息。

小傢伙益發懂得察言觀色,說難聽點是善於迎合他人,虛假又造作。玄震可不認為自己看走了眼,十八這小鬼,總有一天,會搏扶搖上九重,飛黃騰達!

玄幻扯扯玄震的衣角,低聲勸著,「溫翹好歹是若葉家的小公子,你這麼說,是不是太難聽了?」

玄震冷冷一哼,「玄幻,你就是這種爛好人個性,才總是不上不下,只能當跑腿的!」

溫翹沒有起身的打算,他大膽猜測,十一皇子玄震,肯定為了解套玄囂的病情而來。如果他先放棄了,豈不是浪擲對方的一線生機?

玄震望了固執的溫翹好一會兒,大笑起來,爽快掏出自己的令牌,「看來,小十八遇上不錯的對象啊。

用我的名義,把非非想大人請過來,若他不肯,我會親自上龜森林射穿他的龜殼!」

「溫翹,藥也太苦了,非非想大人這麼交代的?」鬼門關前被強拉回來的人,接受溫翹餵藥的親密舉止之餘,時不時左閃右躲,幾次險險讓黑色的藥汁滴在自己裡白稠衣上頭。

他的味覺,幾乎都要麻痺了。

又湊了一匙看起來十分苦澀的藥湯過去,盯著玄囂乖乖張口喝下,表情沉了下來,強硬地毫無轉圜空間。習慣性順著溫翹意思的玄囂,認命捧過湯碗,仰首飲盡。

玄囂一向不愛溫翹對自己露出客氣疏離的神情,只要溫翹對他皺眉,縱使玄囂貴為皇子,也會下意識去討好對方。

至於理由,等玄囂真的弄懂,他對溫翹的佔有慾,已經膨脹到滿溢而出,再不許任何人染指的程度!

「穎初,還是生龍活虎的你,比較像我認識的那一個。」

兩個人一個十一一個十三,要理解人世間身不由己的聚散離合,也許還有點困難,不過,玄囂與溫翹,幾乎形影不離。躺在床上十天半個月只比死屍好一點點的玄囂,多少,還是嚇壞溫翹了…。

『溫翹,千玉屑不會如此有勇無謀,自不量力。』正逐步從孩童蛻變成少年的溫翹,在玄囂病塌前,寸步不離守著,卻把自己先累出一身病來。

悠悠轉醒時,人躺在若葉家,似乎是凝雨的房裡。

站著的人,形成巨大的陰影和壓迫感,無喜無悲的清俊臉龐,一句話,戳得溫翹內心千瘡百孔,再也抬不起頭來…。

溫翹沒有太強烈的競爭意識,不過,每回凝雨在自己面前讚許千玉屑時,他都有種被當眾搧巴掌的錯覺。

緊緊擰著被褥,溫翹咬著牙關沒有半句反駁。凝雨第一次斥責自己,讓他感到無比難堪…。

『凝雨,你應該欣慰咱們的小溫翹長大了,已經會照顧人了才對哦。』央措笑笑反駁凝雨,搶了床塌前最好的位置坐下來,一匙一匙給溫翹餵湯藥,裡頭摻入不少蜂蜜甘草,怕味道太過嗆鼻溫翹喝不習慣。

這些年,凝雨對待溫翹的態度越發怪異彆扭,央措幾乎可以肯定地下結論,溫翹有多親近喜愛十八皇子,凝雨就有多痛恨討厭這個眼睛長在頭頂上卻善於察言觀色,討好周遭他人的小皇子。

玄囂聰穎早慧,等行成年禮能夠上朝以後,絕對,龍非池中物。

無情最是帝王家,央措不是沒看出玄囂眼底竄燒的,足以燎原焰火,饒是如此,央措也沒刻意阻止溫翹成天和玄囂廝混在一塊兒。小皇子的身上,存在一種溫翹需要的,而他和凝雨都給不起的特質。

他想,賭上一場壯烈的證明,賭玄囂皇子,一輩子都會對他們家溫翹好,不棄不離。

「放心吧,沒有攀上森獄權力頂峰之前,誰捨得沒沒無聞死去?而且,是我想要你當我的兄弟,玄囂怎麼可能把這個位置拱手讓人?」即使臥病在床,玄囂那股打娘胎裡帶的十足傲氣依然展露無遺,讓溫翹哭笑不得。

溫翹從來沒看過玄囂垂頭喪氣的模樣,森獄眾多皇子中,排行十八的玄囂並不受寵,加上未成年不能上朝,頂多接接皇兄們不願承擔的任務,像是,身不由己的馬前卒。

玄囂不曾抱怨過,只是拼了命的證明自己,一把滾龍槍,揮舞地虎虎生風,槍上白纓,斑斑血跡褪了又染,染了又褪,溫翹快要分辨不出來,上頭潑墨玄囂還是敵人的鮮血?

『溫翹,你只管好好看著,總有一天,所有的皇兄都會忌憚我的存在!』

「既然如此,湯藥如果沒喝完,會顯得穎初你小家子氣哦。」相處久了,溫翹也明白怎麼拿翹,趁玄囂無力反駁的時候打蛇隨棍上。

玄囂不容許自己在溫翹面前自打嘴巴,因此,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坦然接過對方手中那碗八成刻意加料的藥汁,一鼓作氣喝完。幾乎失去正常知覺的舌頭和味蕾,讓玄囂差點皺凝起刀裁似的雪白眉宇。不願也不能示弱,玄囂心念一轉,冷不防湊上前,親了溫翹毫無防備的臉頰一口。

十三歲的少年,對於過於親暱的肢體接觸還懵懵懂懂,愕愣之餘,不慎碰掉了玄囂端著的白瓷湯碗,發出好不清脆的碎裂鋃鐺…。

門外,玄震本來打算來探望玄囂病情,無意透過虛掩門扉撞見這一幕以後,反而,沉默地轉身,順便遣走所有房外伺候的小宮娥。

玄囂的行徑,很顯然是有樣學樣,玄震用膝蓋想也清楚誰是那份負面教材!除了他的玄同四皇兄,玄震還真不作他想!

玄同隨時隨地都能偷襲他,也不太在乎有旁觀者,在玄囂面前大方親吻了他好幾次。白團子最初沒有認知到那背後代表的意義,只是鼓起了腮幫子,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纏著撒嬌。

他總是冷著臉狠瞪神情淡薄的玄同,相應不理對方,再一把抱起鬧脾氣的小十八,任由對方對玄同炫耀示威。

認識若葉家的小公子後,玄震隱隱約約察覺,小十八對於玄同的敵意越來越明顯,玄震真心不能明白,白團子為什麼會讓兩條毫無交集的平行線,全部纏繞成他身上無解的結?

個性任真寫意,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玄同,既然能在閻王和皇子們眾目睽睽底下面不改色襲擊他頰邊,只怕,沒把他的小十八放在眼底。

顧及小十八強烈的自尊心,他現在很少和玄同見面了,維持如履薄冰的平衡點。玄震曉得,總有一天,他和玄同微妙的關係,會因為玄囂再也回不去…。

玄震的思緒,忽然不受控制飄得好遠好遠,衝撞憨直的玄造,曾經在某次庭議結束,玄同又心血來潮時語出驚人,『玄滅,你確定玄震真的是十一皇弟,不是皇妹嗎?四哥也親得太自然了點吧?』

他聽得一字不漏,也沒忽略掉玄滅那時眼底藏得很深很深的輕蔑,所見所想盡是滿目鮮紅的玄震,不過貼近玄同,提出偏激而殘忍的要求。玄震要求玄同幫忙瞞天過海,他要玄滅一輩子後悔對曾自己露出這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只要與玄滅狹路相逢,玄震總不忘大肆嘲諷對方遮掩在兜帽底下的容顏。要罵人,森獄可還沒一個人比他更毒舌更犀利更難聽的。

玄震痛恨排行的前三名,是玄同身上焰火般的紅顏色;玄滅這個人;以及,身為父王手中吊線傀儡這麼一回事。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不經意透過門縫瞥見,裡頭兩個粉粉白白的少年,在不知不覺間將唇瓣貼上了彼此。玄震一聲嗤笑,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小動物互相取暖的溫馨可愛畫面。

玄囂和溫翹小心翼翼沾著對方的唇瓣,與其說是接吻,倒不如說只是親密無比的相依相偎。本想嗤之以鼻,他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的心竟開始劇烈抽痛起來…。

他的內心早就一片血肉模糊了,撞見兩個年輕孩子天真爛漫的親暱互動,似乎,給玄震稍來了一絲自己也不懂的慰藉。

玄震忽然發狂地大笑起來,提醒玄囂和溫翹兩個小伙子他還在,別做得太過頭!

深陷在這個殘酷不堪的囹圄裡頭,他好像有點想念一陣子不見的玄同了…。

玄同在自家院落見到臉色森寒如雪的玄震時,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彷彿,早就預料到玄震一定會來這邊似的。

這些年,玄震的心病越來越嚴重,他本以為會聽到一闕荒腔走板的箭律,然而,高拔入雲霄凌空俯瞰的奇詭美聲,在一片蔥蘢中,嗚咽著他最初聽見的感動與欣喜。

飛歸的倦鳥,嗚噪起落的渡鴉,在暗紅暮色中盤旋,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楓香濃色,搖曳著影影幢幢,疊在玄震杏白臉龐上,映出杜鵑啼血的淒豔。

血紅天際上一絲雲彩也無,不甘心沉淪的殘陽,把他,把玄震,鍍上一抹妖異赤金,平添悵惘氛圍。

玄震抱著一對冠鴿雛鳥,有一下沒一下拍撫著新生的翎毛,眼神整個都是放空的,對不住焦。

玄同已經記不得,這是玄震養在他這邊的第幾對冠鴿了?精神狀態病入膏肓的玄震,當情緒瀕臨潰堤的邊緣,便會發狠掐死其中一隻冠鴿,而後漠然冷酷地看著無法獨活的殘餘冠鴿,以各種淒慘的模樣自殺。

翩翩旋旋飄落在空氣裡的漫天灰藍羽毛,是玄震無法哭泣的眼淚。

玄震早就放棄治療了,也許該說,從一開始,他的杏,就打定主意要抱著那些潰爛入骨的傷心進棺材,不願呼救,只想沉淪。

「同哥還記得,為什麼你會被貼上難相處的標籤嗎?說得精確點,是冷血無情。」玄震莫名其妙問了一個自己不想知道答覆的問題,不過玄同向來對玄震有求必應,愜意落坐簷廊同時,奏響蚍蛉春蠶吐絲般的綿遠錚鳴。

他一向只對有興趣的人事物隨和,什麼時候開始被冠上子虛烏有的狼藉聲名呢?似乎,是路過黑月天阿順手把差點發瘋的小十一撿回來那時吧。

百里之外,劍痴玄同聽見了類似蚍蛉纏咽的特殊沉渾劍律,深深被吸引,諦聽珊瑚擊碎而來,撿拾璞玉渾金而去。

慘不忍睹的一頁歷史蒼白,成就了杏無人能出其左右的清澈箭吟。

「血債血償,你不是這麼央求我嗎?」淌著艷紅血淚的孩子,提出慘絕人寰的鮮明咒恨。玄同以為自己錯眼了,看見一株綻在泥離無間的血色杏樹,開出無與倫比的燦爛花季。

那抹白,淒絕瑰麗地讓他不忍卒睹。

他允諾地爽快,提蚍蛉,一夜血洗,不放過任何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所經之處,屍山血海,人間煉獄。玄同面無表情地屠殺,玄震有多痛,他下手就有多不知輕重。

帶著揮之不去的濃厚血腥味,玄同直接上朝,面對千夫所指,他難得裂開了淡漠外的神色,卻讓人,不寒而慄,『私下誅殺十一皇子,該當何罪?杏是我的,誰敢動他,蚍蛉伺候!』

玄同來去一片瀟灑,揮揮衣袖,不帶走任何雲影,沉重到動彈不得的無匹壓迫感,仍然,繚繞在朝廷裡,久久無法散佚。

四皇子的武藝,超群絕倫,難以望其項背。森獄裡頭,還沒有那麼一個勇者,敢明目張膽和玄同對著幹。

「如果不是礙於父王規定皇子禁止自相殘殺,我會要他不得好死!同哥,對我開條件吧,這樣我會比較好過。」

玄囂那一端,已經逐漸開始失衡了。十八的獨佔慾,那麼不屑掩飾,玄同又太過無所謂。玄震知曉自己要不了多久,就得在玄同和玄囂之間選邊站。

玄震早就想好要陪在誰的身旁,注定有一方,要讓他一生歉疚。

「杏,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靜止的波瀾,掀不起絲毫的漣漪,玄同卻又撞見,當初那個把自己死纏在春繭裡,直到窒息的倔強少年。

可惜了。

用力點了點頭,玄震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同哥,下一回,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求你,那之後,咱們,不及黃泉,終不相見!」

「玄囂皇子早。」

天未破曉,疏河雲淡仍掛著一灣鉤牙與朗朗星子,灑落一層銀底色的霜,嵌在一抹冷白飛揚身上,寫成了耀眼。

巍峨壯闊的若葉機關城,聳立在一片夜色蒼茫當中,以傲人成就,睥睨底下顯得渺小的清瘦身影。

高處守衛,俐索下放設計精巧的拱型橋梁,齒輪輾轉相碰,發出咿咿呀呀脆響鳴啼。待披戴自信而來的年輕皇子順利進入,微微側身,讓道玄囂。若葉家地位舉足輕重的央措吩咐過,不管十八皇子何時前來,不許也不必阻攔。

玄囂向來不端架子,藉此凸顯自己高人一等的身分地位。手中油紙封包,隨手塞給了徹夜未眠的辛苦侍衛,那是,熱騰騰的奶黃包子和肉包。

『人才你別給我當奴才使喚!即使是庸才,你也要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這樣,對方才願意為你拋頭顱,灑熱血,一腔忠貞肝膽但為君,明白嗎?!』

給自己貼一張虛假的臉皮,玄囂爐火純青,能買收人心的時候,他絕不浪擲機會。真心,只能留給值得的對象,一輩子,只能有一次的認真。

微微斂眼,抖了抖藏在蓬草白髮底下的尖細耳朵,踏進若葉家機關城想找溫翹豈是易如反掌?防不勝防的各式機關,隨時都會啟動,將他困求在滿目鏡華反射的迷宮當中。

玄囂一身是膽,何懼?何怕?何況,不禁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熟門熟路摸黑走在缺少搖曳燈火的碎石道路上,當他又不小心誤觸機關,深陷囹圄時,玄囂不過,氣納丹田,猛然擊出滾龍槍,沉心應敵。

很可惜他這回想岔了,機關並未如預期對自己展開前仆後繼的猛烈攻勢,只是不斷變化著,迷茫眼前可能的正確路徑,意圖,在困不在殺。

即便面對千軍萬馬圍殺,玄囂猶能槍使蛟龍自由揮灑,用敵人噴灑的溫熱鮮血,鋪成一條血淋淋的王者生路;不過,他不太擅長破解純粹圍困的機關陣。

『十八,如果你的腦袋只是長好看的,我不介意一箭射穿它!』

玄囂側耳,仔細傾聽機關隨他步調轉走時,發出每一聲細微的齒輪接合,以及,屢屢暗中救援自己,果不其然又飄盪在風中的細小鈴鐺清脆顫音。

一下一下,扣擊著心扉,好清晰。

踏陰陽太極,步八卦踩生門,垂下眼眸,玄囂但憑直覺和不遠處不斷搖響的金鈴帶他一步一步離開機關陣。

「皇子早,不好意思,知秋昨晚又胡亂在城裡設置機關陣了。作為賠罪,請皇子留下來一塊兒用早膳如何?」一踏出機關,迎面而來的,是笑意盈盈的藍寶石眸子,伴隨不卑不亢的態度。

擺擺手,玄囂半點不介懷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自顧自往溫翹的房門方向繼續前進。

「凝雨,你還打算讓知秋揹多久的黑鍋呢?雖然他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頭,不過老在十八皇子面前破壞他的名聲有欠厚道哦。」待玄囂走遠,央措轉身,笑笑責問隱而不現的某人。

標準口不對心的凝雨,冷冷哼了哼,端著一盤現切鳳梨現身。

「溫翹其實都把你那些不老實的行徑看在眼底,凝雨你知道為什麼他每次不揭穿你嗎?」央措順手摸走一塊切成大小均一的鳳梨切塊,一邊吃一邊打啞謎。

凝雨盯著央措含笑的燦亮瞳子瞧,抿著唇,不發一語。

「孩子的心思都是很敏感的,你敵視玄囂別做得這麼明顯,溫翹可不只是把十八皇子當玩伴而已哦。

他不對十八皇子打小報告,一方面因為你是他最重要的兄長,更深一層的理由,是他絕對信任玄囂會毫髮無傷。

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溫翹和玄囂皇子之間的羈絆,都已經不是你可以從中加以破壞的。」

央措沒說重話,卻讓凝雨感到無比難堪。終究,是他自己的態度鑄下大錯,當真把溫翹推給了一個森獄皇子…。

拍了拍凝雨明顯傾頹幾分的肩,「之所以我放任十八皇子自由進出若葉機關城,源自於我觀察過他對待溫翹的方式。

你不知道吧?玄囂總是竭盡所能討溫翹歡心,溫翹會對小皇子發脾氣,不過他可從來沒拿皇子身分壓過溫翹。

對溫翹的眼光有點信心,好嗎?溫翹的人生,我們不能幫他做決定。」

凝雨撇過頭,顯然還有幾分不悅,雖然,他都聽懂了。

「早膳擺盤整桌的鳳梨如何?」央措神來一筆,提出了充滿腹黑氣息的選項。他的立場,並非全然向著玄囂,敢拐他們家的小溫翹,得有點本事才行哦。

想到十八皇子晚點可能鬧胃疼,凝雨惡意而爽快的同意,「依你。」

一襲沁涼水色,在玄囂眼底打轉著。耳邊,彷彿傳來溪流潺潺的涓滴,想像著自己是水底油油招搖的水草。

溫翹臥房,淡色紅藍為基底,入眼所及,一派溫潤典雅。傢俱多半以森獄特有的羊脂冷玉打造而成,綴以精緻的繡紋絲料布飾,若葉家富可敵國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森獄向來極為重視與地位相彰的繁文縟節與各式排場,玄囂雖然尚未正式賜宅,外出也不愛帶上隨從,一旦他的行為舉止或衣著與皇子身分有所偏離,玄震立即會毫不留情痛揍自己。

四歲時讓玄同一招打得落花流水,讓性子好強不服輸的玄囂發狠勤奮練武,他的武功水平,早超越玄震了。乖乖讓玄震對他施暴,不過基於玄囂對於唯一承認的兄長發自內心的尊重。

溫翹整個人蜷在可以容納四五個人不成問題的檀木雕花床上,纖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淡粉色暈開淺淺的墨色,像振翅翩旋的蝶,煞是好看。

玄囂褪了皮革短靴,躡手躡腳爬上溫翹的床,近距離欣賞著兀自酣睡的如玉容顏。十三歲的溫翹,正處於快速抽高的發育期,挺拔頎長的身形,面貌俊朗清雅,卻又帶著一股如玉的卓絕氣質,像深海裡的珍貴貝母孕育而出的夜明珠,藏拙真正的自己,那股無與倫比的光芒與魅力。

相較之下,玄囂的外表尚且停留在娃兒般的嬌憨可愛,配上十分不搭嘎的陰沉三白眼,突顯了十八皇子的個人特色。

太過柔軟的大床,承受不住玄囂突如其來的重量,默默凹陷了可疑的一角,溫翹本來就睡得不深,一下子就被擾醒。

壓根還處於與周公對弈狀態的溫翹,連睜開雙眼看看是誰擾人清夢的意願也沒有,逕自蹭了蹭腦袋底下的鵝翎軟枕,伸臂一撈,把毫無防備的玄囂整個人拉進自己的懷抱裡,當成抱枕圈著。

清冽好聞類似海洋的氣息,登時鑽入玄囂鼻翼當中,賴著不肯走了。

「我從十三皇兄那邊過來,新做了龍井蝦仁燒賣,溫翹,起來嚐嚐看吧,冷掉可不好吃。」推推光裸的肩胛,玄囂不是來陪溫翹睡覺的,即使窩在對方的臂彎之間,舒服的讓他精神鬆弛,瞇縫眼眸。

溫翹迷迷糊糊聽著玄囂意氣風發的發言,頻點的頭顱,再再顯示他還處於精神不濟的紊亂狀態。玄囂仰首,悄悄在溫翹頰邊偷香,他最喜愛溫翹這種腦袋渾沌,露出一臉呆愣模樣的時候了,那才是,真正的若葉溫翹。

他發現,溫翹十分擅長遮掩自己真實的情緒,尤其面對若葉凝雨的時候,疏然退離的態度,總像芒刺,扎在玄囂的背上,心間。玄囂絕對不准,溫翹拿這種方式敷衍他!

玄囂不要溫翹的恭謙,他要,對方的真心!

拜玄震三不五時荼毒自己味蕾之賜,玄囂有時會到十三皇子府邸打牙祭,偶爾偷師幾招,給溫翹獻寶。

眾所皆知,森獄最懂得美食之道的是十三皇子,他府內隨便一個廚師,都足以媲美易牙。御廚與之相比,只怕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不過,十三皇子也是皇權鬥爭下最早被判出局的犧牲者,十三皇子,是個目不能視的瞎子。盲者,如何即位?

十三是被毒瞎的,在行成年禮時眾目睽睽底下,用的,是玄震母系人馬罕見難煉的狠辣毒藥。

『懷疑杏下毒手之前,先過問蚍蛉肯不肯!』玄同強勢當靠山,再加上玄震的確不懂用毒用藥,這事兒,後來不了了之。

心灰意冷的十三,看開後認份當個閒散皇子,誰要來他的宅邸蹭飯,他都歡迎。

十三皇子府的常客是玄造和玄囂,玄造單純去吃飯的,至於玄囂,別有居心,他總待在廚房,看大廚們忙進忙出,偶爾搭搭話,問幾個菜式製作的重點。

玄囂對下人而言不難相處,毫無身在高位的跋扈氣焰。基本上十三採取放任態度,對於自家廚師私底下傾囊相授,不過,睜隻眼閉隻眼。

他的十八皇弟,難不成還立志當個大廚嗎?

玄囂從十三皇子府邸而來,進入若葉機關城前,還特意繞去一間開得早的燒餅油條店鋪買了幾個肉包奶黃包。他做的膳食,只有溫翹和玄震有資格享用。

玄同其實吃過好幾次,淡然的他,同樣讚不絕口,不過,玄震沒提自己分享的大大小小吃食,出自玄囂之手。

「皮薄透如月暈,白綠雙色色澤雅麗,摻龍井茶紹興酒氣味清香,溫翹,不試試看嗎?」玄囂習慣性又開始推銷自己,這總會讓溫翹想起街上那些兜售的小販,努力吆喝的工作身影。

玄囂這麼一胡鬧,溫翹也乾脆放棄與睡神繼續溫存的機會,認命鬆手起身。撓撓一頭下放的柔順混色長髮,溫翹眸光,靜靜落在玄囂站在櫥櫃前給自己翻找衣物的一身銀白上頭,綻開江南煙雨的溫柔。

他的皇子,十分俐索地伺候自己穿起裡衣中衣與外袍,神情專注而肅穆,「此情此景,讓玄震皇子撞見的話,不妥吧?」

挑挑雪色性格眉宇,「顧不顧將相王侯,管不管萬世千秋,是我想要你當兄弟,怎在乎誰主春秋?」

手握一柄冰晶齒梳,玄囂淺握溫翹的髮,輕輕梳弄起來。遇見玄囂,如春水映梨花,溫翹許久不曾自己疏頭盤髮了,有個人,會半跪在他身後,仔仔細細幫忙做好。

他的房裡沒有姑娘家慣用的銅鏡,不過玄囂膽大心細,某種程度上又是完美主義者,為他綁髮,一絲不苟。

相思如何輕放下?

當溫翹真正懂了與玄囂之間的刻骨銘心,時時癡癡牽掛。若不能揮劍斬天涯,但求,同死不放手。

「鹿,沾了滿臉麵粉,真的好像後院裡活蹦亂跳的腢蹄動物。」玄囂螢藍倒生犄角,滿是粉白麵糰痕跡殘留,溫翹好笑之餘,忍不住喊了玄囂最痛恨的暱稱。

努努嘴,玄囂有點不高興的垮下臉龐。在溫翹面前,玄囂不會戴上微笑的假面具,想笑就笑,愛恨表現地淋漓盡致。

「別那樣叫我,聽起來就像廉價的二貨!」玄囂還沒到變聲期,脖項上也沒有喉結,音色有些軟脆,發狠的言詞,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反而,像在撒嬌。

風鈴搖晃清脆響,一臉氣鼓的玄囂看在溫翹眼底,簡直,可愛極了。

慢條斯理吃起龍井蝦仁燒賣,玄囂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比起上次略帶腥味的醋溜魚片,這回,無可挑剔。

溫翹緩緩把還沒發育矮了自己半個頭的玄囂抱進懷裡,拍著對方背脊,「十一皇子最近又給你吃了什麼?」語氣裡,透著憐惜和關心。

聞言,玄囂耳朵開始不自覺抖慄,連溫翹趁隙摸上來也忘了要反抗,默默陷在不太想回味的詭異畫面中,有些,咬牙切齒,「玄震皇兄竟然在惡沼裡頭捉帶瘤蟾蜍,煮了一整鍋,還不許我另外做飯,說什麼兵貴神速!」

他已經不想認知捧在碗底載浮載沉的新鮮血肉到底什麼玩意兒,以破釜沉舟的決心全部嚥下後,一提滾龍槍,將滿腹無處宣洩的怨恨,全發洩在倒楣的敵軍身上,殺無赦!

在胃部開始抽痛,上吐下瀉的徵兆來臨之前,玄囂已然躺在溫翹的大腿上,聆聽對方午睡般安詳的水貝彈奏。

玄囂幾乎不在若葉機關城留宿的,那一次,卻因為喝了玄震的湯,在溫翹床上掛了三天病號。

玄震皇子的料理益發病態了,溫翹忽然佩服起玄囂的鐵胃來。拿軟稠蘸水,給玄囂擦臉,順便捏捏那張顯然還沒消氣的臉頰,「穎初,你能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主上,杏公子來了。」玄同手中握著和他本人形象不太相符的珊瑚色茶壺,正以玩美的拋物線弧度,遠距離替自己斟茶,聽見下人通報時,不過淡淡應了聲。

以苦蠻花為基底,混充三種來自苦境的茶葉,添加流經玄離府邸的清冷山泉水,灑上一小撮玄囂腦上銀藍犄角研磨而成的粉末,但見瓢中清,翠影落群岫。

蜜香果香清茶香,纏咽在玄同鼻翼的位置,他端著層次鮮明,紋飾細膩的釉裡紅茶杯,一面欣賞著鮮艷純正的美麗紅顏色,一面,喫茶等候玄震到來。

他這茶得來不易,十八皇弟的犄是一種十分罕見的人體生成礦物,入藥入菜入茶皆可,亦是難得鑄劍原料,只要摻入半截,削鐵如泥,劍身隱隱浮絡螢藍冷焰,奏響絕妙劍吟。

玄同讓玄離給自己精鑄了這麼一把劍,材料出自玄震之手,聽說是十八皇弟頑皮摔斷犄角意外所得。他早年與玄離維持君子之交,後來理念不合漸行漸遠,不過玄離待人處事不脫禮義二字,兄弟的要求如果不是強人所難,玄離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

「父王,您又在開玩笑了。」看到熟悉的杏白而來,玄同不冷不熱回了這麼一句,也不多看對方一眼。

"玄震"聞言,朗聲大笑,豪邁落坐同時,接過玄同遞上來,散發誘人茶香的清澈茶湯,「同兒啊,父王哪裡做得不夠維妙維肖,讓你看出破綻呢?」

「眼神。杏的眼底,眨著一種只有受過人生鉅創者,才會流露的意興闌珊與憔悴。而且,雨溏沒有守在父王身邊,寸步不離。」玄同一五一十回答,沒有半點隱瞞與偽飾,他覺得沒有必要。

閻王饒富興味端詳自己性子最淡漠的一個兒子,許久之後,再接再厲試探,「小十一早被父王玩壞了,同兒怎麼還把他當成寶貝疼?」

他對小十一幹過非常惡劣殘忍的勾當,本來以為那孩子會像個被遺棄在臭水溝裡頭的破爛布娃娃般,從此一蹶不振,沒想到,玄同神來一筆的介入,破壞他原本布局,讓玄震意外活了下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新的驚喜和樂趣,讓閻王樂此不疲繼續踐踏蹂躪玄震卑微的自尊心。

玄震這孩子倔強得緊,即使受了委屈,也不會在玄同面前說嘴,直挺挺的傲骨,總讓閻王忍不住想反覆施虐摧折,把自己的病態慾望,加諸在那副看起來脆弱不堪一握的瘦小軀殼上。

「杏是森獄難能可貴的縱天弓箭能手,超凡離俗,流轉著一股清聖仙氣。父王,別再欺侮玄震了。」改變的稱呼,是玄同偶爾溢洩而出對劍執著以外的認真。

閻王非常理解自己各個兒子的習性,不太正經感嘆著小十一找到一個強而有力的後盾,來得莫名,離去得怪異。

一時半刻後,玄震去而復返,然而,這一回玄同起了身,把對方拽進自己的懷抱裡,抱得玄震好緊好痛,「同哥?」

玄震不明所以,也不曉得四皇兄在發什麼瘋,礙於玄同向來無條件疼寵自己,他暫時擱下了脾氣,任玄同崩壞形象。

「杏,有事嗎?」玄同明知故問,他在玄震的傷痛上塗抹夾著蜂蜜的擁抱,慢慢讓心死的孩子懂得,活著是為了 滿足聞得到發酵過的美好。

玄震頭髮沒綁,細緻的脖頸上還殘留著白膩的冷汗,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性。

平時伶牙俐齒的玄震,被玄同不經意這麼問了一句後,反而支支吾吾起來,好半晌吐不出半個有意義的單音,臉色同時不受控制炸開。

「連金葉桂冠都忘了戴出門,做惡夢?」這是肯定句,玄同甚至還能一字不漏提說玄震的惡夢內容。

倔傲到極限的玄震,只在玄同面前哭過一次,還是揪著他的衣襟哭出滿臉的鮮血。 心能容得下多少?玄震的寂寞,在心底烙下一個不會褪色的記號。

回憶會剌辣玄震的味道,五歲的娃卻強憋著不許雙眼又起了潮,苦心的佐料,傷人的藥 ,夢一沾上了,半夜裡的血淚到天亮也乾不了。

玄同不需要過問玄震的意願,他以不容抗拒的姿態,直接把杏色小團子拎回自己的房裡睡。他對玄震好,在於初見時那一點驚艷的波瀾。

杏白團子在他的臂彎裡睡了好幾年,性子越來越辛辣而令人難以招架,看待事情有其自成一套的暗色想法。玄同不阻止府邸下人教玄震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加強玄震的負面心思,玄同只是閉上眼,聆聽著風中傳來激撞迭起的箭律,勾開愉悅的微笑。

「是,讓同哥見笑了。」

玄震不會撒嬌,不願示弱,然而玄同卻在他身上埋下根深蒂固的習慣,讓即使現在他成了十八眼底的好兄長,有困難的時候,還是第一個想起玄同。

早溶在骨血裡頭,戒不掉了!

「既然來了,一起用膳。」玄同改抱為牽,他的決定,至今還沒人能左右。

看到餐桌上滿是凝雨不曉得基於什麼心態切的鳳梨冷盤時,溫翹忽然有點控制不住嘴角肌肉的抽搐,那是一種他不想解析的黑色情緒。

 
玄囂在凝雨的視線死角處,伸手握了握溫翹:和玄震皇兄相比,這是小巫見大巫,別擔心,也別和你哥鬧騰,是我自己要在若葉家用膳。
 
長年打滾在皇室表面上一團和氣,私底下血肉橫飛的黑暗鬥爭中,玄囂當然看得出來凝雨想玩他,然而,玄囂豈是易與之輩?
 
因為他能明白定位,凝雨對自己的厭惡全出自於對溫翹的一腔熱血,所以,面對來自於一個用匪夷所思方式疼愛溫翹的兄長的不懷好意,玄囂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就像每次給玄滅皇兄捅婁子一般,玄囂其實是興奮的,他覺得這樣很有挑戰性也很好玩。十七個皇兄裡,他只喜歡玄震一個,只對玄同有競爭意識,其他一整串的皇兄,對玄囂而言,就只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談不上任何喜惡。
 
如果玄囂對找玄滅麻煩躍躍欲試,那一定只是因為,他想討好玄震;如果他對玄幻的態度還稱得上溫良恭儉讓,不過源自於玄幻是老好人,又對玄震和他言聽計從。
 
玄囂後來才懂,其實他也喜歡玄幻的,十二皇兄對他的好,同樣出自一腔胸臆,不求回報。
 
溫翹反握了玄囂,挺用力的,笨蛋穎初,無聲的唇形,吐露地好清晰。
 
玄囂實在是個很奇妙卻無法讓人別開目光的皇子,明明跩得要命,對下人而言卻平易近人好相處,從不仗著自己身分高貴頤指氣使。而且,溫翹逐漸意識到,玄囂對自己究竟有多好?
 
小他兩歲天資聰穎的十八皇子,屢屢小心翼翼顧及他的情緒,最細微的轉變,似乎,也逃不過那雙三白眼注視。這幾年,他和凝雨的關係益發詭譎,玄囂常來若葉機關城溜達,清晨來訪,傍晚離去,絕不多逗留片刻。
 
在凝雨表情破碎之前,冰冽的白,自己會準時消失在對方的視線範圍之內。
 
溫翹多少知道皇子們之間的交好情形,這算檯面下公開的秘密,他從沒聽過玄囂談論玄震皇子,即使,沸沸揚揚的小道消息,滿天亂竄。
 
『我們幼年即相識,我還會做出傷害你的行為,讓溫翹你輕易放掉我的雙手嗎?』
 
握緊,握牢,握在胸口,就這樣握到天荒地老,當玄囂好正經這麼告訴他,溫翹再也沒遲疑過,此生和玄囂纏繞,有哪裡不對?
 
和凝雨之間不上不下的相處,一直是溫翹心中隱而不現的疙瘩。孤寂誰問?大江東去,卻淘不盡無意識間不斷膨脹對於兄弟親情的渴望和羨慕。
 
玄囂出現的正是時候,小皇子的真切關心,填滿了溫翹感情上的缺口;小皇子的霸道溫柔,給了溫翹整個宇宙,專心陪伴在他身旁,彌補凝雨一切的空白。
 
如果玄囂恣意炫耀著玄震皇子的好,心思細過錦緞纏綿的溫翹,肯定會不著痕跡退離疏遠。正因為玄囂總把他的心情當成第一優先考量,溫翹才心甘情願敞開心扉,接納這麼一個天之驕子,任對方放肆攻城掠地。
 
玄囂大大方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個面不改色吃起凝雨的花式擺盤,舉止優雅,像正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鳳梨雖然刮胃,不適合空腹食用,不過凝雨挑選的鳳梨又鮮又甜,甚至還有混著奶香的改良品種,處理的手法正確又俐落,比起玄震皇兄完全只是想搞死自己的軍中伙食,沒什麼好挑剔的。
 
凝雨的臉色有點微妙,他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小皇子,每次蹭飯的時候,臉部肌肉都微微透露著津津有味,那樣的情緒,發自內心。
 
除了玄囂,沒有人動筷子,玄囂也不太在意有人盯他吃飯,在玄震毫不留情的鐵血教育方針底下,能有東西吃就該偷笑了。誰有閒情逸致,搭理他人目光?他在軍隊裡頭的生活過得挺淒酸的,有一餐沒一餐的,有得吃的時候還不一定是正常的伙食。
 
若葉家的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心思正在醞釀:央措默默肯認十八皇子會是個好對象,雖然性別和驕傲的性子貌似有點問題;凝雨想著明天小皇子像摸進自家廚房再度出現時,他該用什麼樣的機關陣和伙食招待;約莫知道玄囂都吃過些什麼難以下嚥玩意兒的溫翹,心臟微微抽疼起來。
 
整人用的鳳梨拼盤過後,是真正的早膳,凝雨今天準備了豌豆干貝雞蓉粥,豆酥鱈魚,魚香茄子,三色蛋,檸檬蜜汁鳳翅,薑汁地瓜湯,搭配現擠的鹿奶,紅棗銀耳露與橙香雪花糕,幾乎都是溫翹喜歡吃的食物。
 
溫翹捧著星芒菊紋切子碗,慢條斯理喝著新鮮溫熱的香醇鹿奶,碗出自於知秋的手藝,他的遠房兄長,情有獨鍾折射多彩光影,經過反覆粗磨細磨與拋光,細密交錯著不可思議的輕盈質量的盛裝容器。
 
知秋很少一起坐在餐桌上,一方面由於藝術家的生活作息異於常人,另外一方面嘛,『我也說不上來知秋和凝雨的關係好還是不好,不過,凝雨似乎不爽溫翹你牙牙學語的時候,第一個開口的名字竟然是知秋不是他很久囉。』
 
玄囂吃飯的速度很快,溫翹還沒吃完半碗粥,對方已經差不多把碗掃空了。從頭到尾,玄囂手中的筷子沒有停過夾菜和進食的動作,臉上始終維持大快朵頤的厭足神情。
 
指頭拈著粉白香甜的小糕點,清涼爽口的點心,玄囂在吃的時候,不太介意自己的臉是不是又沾到白色粉沫。溫翹見狀,十分自然拿起桌上的手巾替對方清理。
 
剎那,凝雨兩眼瞪直了,在餐桌底下,讓央措狠狠踹上好幾腳,『在溫翹和小皇子面前,你別發難。』
 
畫面似刀,刀刀刺痛了凝雨,痛得乾脆又俐落,他有一腔熱血無處塗抹,還得像支隊伍不逃脫。臉有些垮了,心有些苦澀,他一直在等待的,是溫翹的沈默嗎?
 
央措狠狠踩在他的腳板上頭,擰轉了好幾圈,面露微笑,一匙一匙喝著甜度適中的地瓜湯,讓凝雨猶如啞巴吃黃蓮,連喊痛也不能,『如果你想抱怨弟弟被十八皇子拐走了,等他們兩個離開若葉機關城,我會好好聆聽的。』
 
仔仔細細把玄囂打理乾淨了,溫翹才猛然意識到央措寶藍色的眼兒彎成新月弧,笑笑盯著自己瞧。至於凝雨,低首啃著三截鳳翅兒,目不轉睛,動作優雅卻暴力,擺明把手中食物當成寇讎對待。
 
臉龐微微一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繼續吃完自己的粥。
 
用完餐,兩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趁凝雨和央措讓下人收拾的時候,雙手不知不覺又牽在一塊兒,緩緩步出若葉家,往十二皇子府抵的方向而去。
 
「溫翹認識玄囂也六七年了,兩小無猜挺美好的。凝雨,你一定要我親口說,是你自己給十八皇子製造機會,怨不得人嗎?」
 
央措眼底在笑,搭肩在凝雨身上,卻是毫不留情,捅了凝雨致命一刀。
 
十二皇子玄幻的宅子,占地遠較其他皇子廣闊,卻是地處偏遠,像是,被流放邊疆般。
 
玄幻不是個懂得計較爭鋒的人,個性忠厚樸實,吃了虧也只是笑笑帶過,完全不往心上擱。對於被安排好的命運,接受得平淡自然。
 
這樣的一個皇子,惟獨,不能等閒視之他的十一皇兄玄震,那是,玄幻用生命起誓要一輩子保護的對象。
 
他和玄震同年,母系人馬又相互交好,幼年時總玩在一塊兒。玉骨冰肌,鳥聲花貌,玄震小時候就長得漂亮,像個精緻的瓷娃娃,甜美討喜,人見人愛。直到玄震家破人亡為止,玄幻都天真地以為,那段無憂無慮的美好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玄幻依稀記得,他在成年禮上與玄震久別重逢,那時候的玄震,已經陌生地讓他完全不認識…。
 
泣血杜鵑的豔紅正宮裝,把個頭嬌小的玄震襯托得更為蒼白無力,玄幻幾乎錯覺,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具不會哭也不會笑的行屍走肉。
 
『杏哥…。』反反覆覆的一句呢喃,玄幻終究沒能喊出口,只能遠遠看著玄震,走向玄同皇兄身邊,映出刺眼和諧。
 
低首看著眼前用火焰鳳凰翎毛一線一針織出來的華美宮裝,玄震隨手丟在他這裡的,玄幻難得,有了想嘆息的衝動。
 
有段時間,玄幻完全分辨不出來,玄震到底是活人還是死者?鵝黃琥珀色的眼底,毫無生機,像兩個黑糊糊的窟窿,不斷吸收周遭的亮光。率先打破這份窒息感的,是他的十八皇弟玄囂。
 
大概六年前,玄幻開始隱約察覺,玄震死水般的眸光,重新恢復了往昔光彩,直到玄囂大病一場,和玄震前往探視後他才明白,玄震的重心完完全全轉嫁到小十八身上。
 
玄幻向來以玄震馬首是瞻,瞧玄震極為寵溺玄囂,他也依樣畫葫蘆開始對玄囂好,到了後來,玄幻甚至比兄長還要盲目溺愛這個皇弟。
 
玄囂擁有他所缺乏的殺伐果敢,年紀雖然還小,卻像天之驕子般,那樣燦亮耀眼。他不覺得疼玄囂有什麼不對?他的弟弟,又聰明又可愛,即使因為他的慣性順從,有時候不太客氣,玄幻還是認為,皇弟嘛,驕縱點,脾氣大了點也是理所當然。
 
「主上,玄囂皇子和若葉家的小公子來訪。」
 
「觀惡上雷,吩咐廚房燒一壺木橘茶,一旦冷掉就立刻換一壺,再準備些杏仁千層酥,一塊兒送過去。」
 
玄幻習慣性扮白臉,玄囂才十一歲,是拿來疼的,玄震那一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暗色準則,他始終無法苟同。
 
「玄幻皇兄,玄囂來叨擾了。」玄震把玄囂的宮廷禮儀訓練得很好,他的皇弟,如果有心要做表面工夫,絕對爐火純青。他向來不介意玄囂放肆,溫吞笑了下,玄幻讓小十八和若葉家的小公子自由出入和使用宅子裡頭的任何東西。
 
玄囂喜歡拉著溫翹來玄幻的府邸切磋武藝,十二皇兄的領地最大最空曠,能讓他恣意揮灑,也能保證,過程中不會有人打擾。
 
握拳擊出滾龍槍,手持冷白纓槍的玄囂,凜然中猶透一股颯爽英姿。順手將滾龍槍拋給溫翹,玄囂練武的時候,從不握槍,反而逆持一柄入鞘的小巧比首,以刀使槍。
 
「你還是堅持,用慣自己不稱手的兵器,當能握滾龍槍時,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嗎?」滾龍由龍魂異鐵鎔鑄而成,具備靈性而認主,溫翹能握能使,因為對玄囂來說,他是,得天獨厚的存在。
 
嘴角咧開弧度,「百年氣概,勝者吾名。」
 
溫翹笑著搖頭,他認識玄囂六年,對方的自信和年紀成正比成長,就是外表還沒開始改變,有點人小鬼大的感覺。玄囂的身形其實早該該拉高了,卻不曉得什麼原因,一直停留在八九歲的身高,導致對方目前矮了他一個頭左右。
 
他的翼之迴刃是一種特殊的三截扣鎖兵器,當完全舒展開時,和操槍的基本原理差不多,因此,溫翹使用玄囂滾龍槍,不見阻礙。
 
「明年初的森海校兵令,聽說主考官是玄離八皇兄,我想混進去參加。如果能打贏同為森獄頂尖劍客的八皇兄,就可以挑戰玄同皇兄了!」玄囂短刀迴旋,抹出一圈颯如白色蛟龍的防護界限,等溫翹來攻。
 
溫翹白槍揮灑,匯流沉沉皓元,挑刺劈砍密集如雨,處處擊向玄囂兵刃先天受制上的破綻之處,不容分毫喘息。
 
「穎初,雖然校兵令沒有明文規定皇子不能參加,不過,不太妥當吧?」銀槍狂勢,旋舞在溫翹騰步挪移的天藍身影中,迴擊旋芒,越戰,越勇。
 
玄囂紮步猛提真元,一柄短刀靈活似星,擊出一闕生死流離,宛若蛟龍翻騰,刀刀皆落致命之音,利刀速旋,挑開溫翹勇戰八方的狂槍突刺。
 
「玄震皇兄對校兵令興致缺缺,除了當主考官以外從不出席,只要別讓他發現,有什麼不可以?」玄囂自信滿滿,在類似悲泣的斷續風聲中,狠狠揮出劈山倒海的凶狠勁道,正是,回影一擊龍點頭。
 
溫翹疾疾退離,避開最致命的攻勢,旋即,跨馬步穩紮下盤,提槍捲殺,橫劈碧色落葉飛聲,「即使如此,你的外貌和體型也是個大問題。」
 
兩人默契極佳,此招過後,同時甩兵收勢,挨著對方的臂膀,坐在參天連蔭榕樹底下略作小憩,同時,享用玄幻差人準備的溫熱點心。
 
溫翹伸手,沿著玄囂有些燙熱泛紅的臉龐摸,不時剝半塊杏仁酥直接塞進對方檀口中,他常這樣餵食玄囂,只要,四下無人。玄囂尖細的長耳和玲瓏可愛的螢藍犄角,實在,太容易暴露身分。
 
玄囂一向隨溫翹摸他的五官,有時候被指腹撫觸的溫柔舒服,他會像喝足牛奶的幼貓兒,發出細微的嗚咽,用白蓬蓬的腦袋去蹭溫翹的手掌。溫翹從第一次捏玄囂的臉還有耳朵就上癮了,他很難克制自己想要肆虐比糖花還柔軟的精緻臉蛋的衝動。加上玄囂全心全意的信任,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外人難以想像的緊密。
 
溫翹並不試圖勸阻玄囂,那沒有用的。玄囂決定的事情,從來沒人能左右。
 
不曉得知秋哥有沒有辦法給穎初弄張假臉皮?
 
與玄囂分食著玄幻的好意,溫翹同時胡思亂想著有沒有法子可以讓玄囂在半年之內脫胎換骨,徹底甩脫童稚娃兒的五短身材?
 
分道揚鑣回府後,認真考慮要幫玄囂瞞天過海順利參與森海校兵令的溫翹,喚住正要外出的央措,「央措哥,知秋哥今天是藝術家還是普通人?」
 
不吝嗇給了溫翹一個溫暖的笑容,央措伸手為眼前他當作自己弟弟一般疼愛的少年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髮,順勢塞到耳後,「剛剛還在廚房討東西吃呢,溫翹你覺得答案是哪一個?」
 
若葉知秋是個天生的藝術家,不過個性十分奇葩,不創作的時候率性恣意又任真,否則,渾身是刺,動輒得咎。
 
忐忑的心情一下子舒坦了下來,溫翹踩著輕靈的腳步來到知秋獨立的小院落,隨興堆放的木雕滿目可見,知秋雙手後撐在苦蠻花樹幹上,看起來像在行光合作用。
 
「是溫翹啊,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前一刻還懶洋洋的人,下一秒已經整個圈抱住溫翹,一拉一帶,讓眼前色澤粉嫩的少年坐在自己併攏的雙腿上。
 
溫翹雙頰微赧,卻沒推開知秋莫名的熱情肢體接觸。小時候知秋就喜歡這麼抱他,並未隨著年齡增長而改變。對於這點,凝雨不止一次展開奇怪的氣場針對知秋,兩人的關係,複雜又詭異。
 
凝雨很少擁抱自己,當小小的溫翹坐在知秋或者央措腿上時,眼神,總是偷偷覷著凝雨,希望對方會主動把他接過去,很可惜,只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落…。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