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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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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

 
 
純潔無瑕的白玫瑰花海,一望無際。隨風,低低搖曳著嬌柔的身姿,沁出微微香氣。遠遠地瞧過去,似乎隱約可見一只毛色燦亮突出的銀藍大虎,靜伏著守候。
 
寧靜小村落,有時能聽到街頭巷尾的說書人,傳唱一闕關於村外大片花田的奇聞軼事。一頁歷史的逞強,在粗魯地被撕去前,頑強賭上壯烈的證明。
 
偶爾,清俊韶秀的行腳商,挑著琳瑯滿目的華美玉飾,玲瓏精巧的迷你機關,一面悠悠喫茶,順手拈來粉白小糕點,一面兜售。商人外貌眉清目朗,面如冠玉,沉默寡言,卻帶了一股神祕而溫潤的特殊氣質,頗受姑娘家們喜愛,生意向來興隆,不到半天光景,便能銷售一空。
 
「嚐嚐看嗎?」不請自來的訪客,端著猶如嫩綠初芽柔和色澤的不知名小點,推到商人面前,淡紫長髮底下,一派,波瀾不興。
 
柔滑口感中,一股淡雅芬芳沖盈,低著頭的人,輕輕喊了一聲久違的陌生,「凝雨,又一年了?」
 
自顧自大步邁向前,沉穩挺拔的一抹飛掠身影,在路人詫異眸光中,彷彿驚鴻,過眼難忘。
 
年輕商人尾隨上去,一路沉默不語,耳邊不時迴盪北風呼嘯的淒厲,江湖殺伐的兵戈,最後,畫面定格在頹然倒落的自信銀白身影上,賴著不肯走了。
 
『溫翹,英雄的戰場只能染血,雨水,是不被允許的。記得,找一塊能產玉的土壤,把我的心尖玉,顱骨,以及精血埋在一起,總有一天,我會帶著一身風光回來。
 
你還在,我已卸下太子的身分時,就永遠不分開。』
 
單膝叩跪入土,一生驕傲飛揚的人,帶著不可抹滅的自尊,解下親自用玄震的二十三塊顱骨拼湊打磨雕刻出來的人骨項鍊,掛在溫翹脖頸上,安詳地闔眼斷氣。
 
溫翹沒有笑,沒有哭,抱起光榮戰死的十八太子玄囂,在倦收天與原無鄉無聲目送下,靜靜地離開。
 
有時他會笑自己笨,竟傻傻聽信玄囂死前妄語,當真買下一塊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埋骨自己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認真。
 
不再屬於森獄任何勢力,溫翹無喜無悲的眼,冷冷睇著善於操弄人心,把十八個皇子當成利用籌碼,狠踩其屍骨,更促使若葉家一夕傾覆的閻王,如何樓起,如何樓塌。
 
那是一種見證,溫翹代替玄囂,完完整整,看完一齣用無數人命與鮮血潑墨出來的赤裸醜陋慾望。
 
一開始,溫翹的土地上頭沒有花,他只是每天定時翻土與施肥,或者亂七八糟想著他的太子爺會用什麼光怪陸離的方式破土而出。
 
訪客開始出現的第一年,凝雨帶著受創沉重沒有復原機會,下半輩子都得靠凝雨照顧的千玉屑來了。看到對方淒慘狼狽的模樣,溫翹多年縈繞心頭的春繭,忽然羽化成美麗的蝴蝶,振翅迎向晴空。
 
溫翹不再去在乎,凝雨總是比較關切千玉屑這個小小癥結。取而代之的,是千玉屑每年都不曉得對他的土地灑了什麼詭異釉綠肥料,想制止對方荼毒底下沉睡玄囂的莫名衝動。
 
凝雨不一定會帶上千玉屑,不過都會摸摸溫翹的頭,像小時候常對他做的那樣。
 
第二年,金光燦爛的倦收天出現在地平線一角,附帶紅艷的玄同四太子一枚。玄同種植一朵白玫瑰入土,溫翹,沒有阻止。
 
年復一年,這對令溫翹百思不解的組合,風雨無阻。
 
也許,像玄同太子一樣,只追求武道極致的巔峰,才是最清醒的一個人吧?當思念不小心猖狂打破天窗,悄悄溢洩出來時,溫翹也許會這麼想。
 
第三年,玄囂從來沒看破迷障的說太歲,伴隨韃韃的馬蹄聲,帶來飛花滿天的春風泣血。在溫翹略微朦朧的目光中,央措溫和的身影,笑語盈盈映入瞳孔最深處。
 
『這一次,我不會讓玄同第一個遇見我,讓勝負心重好強的你,拔得頭籌可好?』溫翹記得,太歲是這麼說的。
 
第四年,第五年,玄滅和天羅子也接連現身了。
 
玄滅還是一如以往地陰冷森狠,不過,再入輪迴的人,頭髮長出來了,也有了直挺的鼻樑,青年陰柔俊美的外表,溫翹差點沒認出那是誰。
 
漠然一眼對望,昔日變調的君臣,在玄滅滿不在乎的笑聲和抱怨中,恩仇盡付泯滅,『十八這個該死的小鬼,從小就愛和我作對,十一會幫著他和我對幹!
 
什麼都要搶,什麼都想爭,儘管雙手握得牢牢的,卻還是拼命我往碗裡望。嘖,我怎麼從來沒注意過,你是他握得最緊最牢不放手的那一個?』
 
溫翹朝著玄滅,微微一躬身,象徵,即使曾經千山萬水,都過去了。現在的若葉溫翹,只是一介白髮漁樵江渚上,等待玄囂,倦鳥歸巢。
 
天羅子在一個下著滂沱大雨的壞天氣,打著一柄綠油油荷葉默默站在豐饒的,逐漸開出一片花季的土地上。
 
滿心復仇的陰狠感覺不再,只於佛鄉最高領導的清聖氣息纏繞。
 
『可惜這一世,咱們注定是不能相容的兄弟。生,因立場而無情,死,因血緣而有情。這株白花相送,望你忘記這一世的苦痛。』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玄幻,山龍隱秀,原無鄉,翼天大魔也來了。
 
第十年,當素還真帶著容貌與玄囂九成九相仿,只差在沒有一雙天生邪佞陰沉,狂妄又張揚的三白眼與銀藍倒生犄角的隨遇來祭拜時,溫翹有了淡淡的想哭心情。
 
那個孩子,長得好像好像好像他的玄囂太子爺…。
 
溫翹不能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來了,最寵玄囂,最無條件支持他開疆拓土的玄震,卻始終不曾前來弔唁?
 
某天,溫翹懶洋洋化成銀藍大虎的模樣,趴在土地面上曬太陽聆聽地底時不時傳來的細小心跳聲時,陌生的陰影,緩緩籠罩上頭。
 
抬眼,逆光處,一只分辨不出是人是獸的生物,歪著頭與他對視。淡金色的柔順長髮披垂,空茫的眼神,看起來像是無機質的死物。下半身,覆蓋毛茸茸的杏黃色毛皮,有四肢,有優雅晃漾的尾巴,像虎又像豹。
 
對方身上,彷彿覆蓋一層銀底色的霜,白皙如玉的肌膚,甜美的娃娃臉,溫翹,十分肯定地喚了一聲恭敬,「玄震皇子。」
 
生物不太會說話,只會斷斷續續呢喃著一個溫翹不想遺忘的刻骨銘心,「玄囂…,玄囂…,玄囂…。」
 
溫翹讓生物隨著自己住下來,他不再親自去照顧那片花田,轉而,每天給玄震預備清水和肥料,讓玄震能自己和他的寶貝弟弟相處一整天。
 
纖細瘦弱的靈獸玄震,有時會用自己十指青蔥親自翻土,泥土底下滿滿天然玉礦,常常,把玄震弄得鮮血淋漓。固執的人,從來不肯拿起工具,執拗地灑下斑斑紅淚在這片孕育自己心愛弟弟的大地。
 
溫翹注意到,玉礦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和玄囂代表色澤相近的銀白。
 
幾年又過去,死前受到巨大外力衝擊的玄震,仍舊維持半人半獸的變異外貌,不過,能溝通的詞彙增加了不少。
 
起碼,溫翹聽過玄震毫不留情咒罵玄滅,其中流暢程度,與昔年以毒舌犀利聞名的十一皇子,一般無二。
 
玄震也嫌棄過忠厚老實的玄幻肉麻,『想辦法讓十八快點長出來比較實際,不論我而今什麼模樣,都能守著十八,不棄不離。』
 
好難得,無情最是帝王家,玄囂卻能擁有玄震這麼一個手足情深的好哥哥。
 
春去秋來,溫翹數不清自己已經盼過多少個年頭,誇下海口的玄囂太子爺,怎麼,還不回來?
 
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茫茫人海狂風暴雨。一波還來不及,一波早就過去,一生一世如夢初醒。
 
「唔…。」
 
溫翹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發現腹上多了一團毛茸的溫熱重量。不甚清醒地把小傢伙拎起來,哭笑不得發現,那是一頭漂亮的白色小麒麟。
 
白麒麟有著一對十分怪異的銀藍小犄角,搭配狂佞邪肆的三白眼,溫翹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的同時,忍俊不住大笑了起來。
 
「穎初,你不是一直很鄙夷我把你當雪花鹿看待嗎?怎麼自己反而變成一頭初生幼嫩的小鹿呢?」淚光,在不曾停歇的笑聲中,慢慢落了下來。溫翹沒有徒勞抹去臉上斑斕,只是靜靜哭著。
 
殘酷的從來不是離開,而是他回應不了玄囂用情極深。
 
小麒麟軟軟的前蹄子,搭著溫翹手臂,伸出紅瀲瀲小舌,一吋一吋,舔去溫翹臉上的淚珠。如果能言語,肯定又是玄囂特有的狂妄溫柔,『是我喜歡你,你不必感到任何負擔。』
 
信念的終點,看歲月演繹黑白,玄囂的奮不顧身,換來的是一身獸態的終點嗎?攤開掌心,滿心悲哀,玄囂是他的無可取代,他是不是只能辜負對方的期待?
 
玄囂不太滿意溫翹與自己久別重逢的反應,蹬蹬蹄子,努力想要攀附上去,卻因為尺寸太迷你,只能勉強蜻蜓點水沾了沾溫翹的唇。
 
溫翹微笑著緘默,抱起了玄囂,任由對方大吃豆腐。不過,被小動物親吻的觸感實在有點微妙。
 
往後,溫翹閒雲野鶴的生活,多了傲氣十足的玄囂小麒麟,相伴。
 
玄震本來就待玄囂極好,溫翹近距離觀察了一段時間後,發覺似乎有變本加厲的傾向。三不五時會來串門子的玄幻,不只一次欲哭無淚地哀嚎,『玄震你不能這樣毫無天良溺愛十八皇弟啊。』
 
玄幻是個老實人,每次如果拉著玄震說些私密的體己話兒,佔有慾異常強烈的玄囂,就會伺機偷偷咬上他十二皇兄幾口,藉此宣示,玄震皇兄是他的私人所有物,染指不得!
 
玄滅挺享受找玄震唇槍舌劍的過程,溫翹不只一次懷疑,玄滅其實想找理由探望這個鬥了大半輩子的十八皇弟,卻拉不下臉,只好和玄震吵得不可開交。
 
小麒麟對於玄滅的敵對意識很強烈,某回,竟然悄悄銜了火把,趁玄滅和玄震口頭上爭鋒的時候,一把點火讓玄滅的髮尾整個燃燒起來,『十八你這個混帳,我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頭髮啊!』
 
玄震夠狠,直接往玄滅身上潑了整桶水,雖然順利拯救了玄滅提前的中年危機,不過,玄滅那時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忠實目睹的溫翹,憋笑憋得十分辛苦,不太認真想著:穎初,當年不會就是你縱火燒光玄滅太子的髮吧?
 
闖了禍的玄囂,立刻窩進玄震懷抱裡尋求庇護和安慰,露出的一雙三白眼,充滿報復的喜悅和得瑟,讓暗處的溫翹直搖頭。
 
玄囂的心眼,果然小到容不下一粒沙,尤其,他的太子爺,一直記恨他去臥底的那幾年…。
 
溫翹已經能笑著對玄囂小麒麟說,他從未放手過,因此,皇子們之間增進感情的詭異方式,他從不過問。
 
始終讓溫翹感到困惑的,是玄同太子與倦收天這對奇異的組合。倦收天總是大剌剌坐在溫翹擺放在屋外的石桌前,優雅交疊雙腿,啃食似乎從煙雨斜陽帶來的燒餅。
 
遠離了身不由己的聚散離合,倦收天似乎變得相當平易近人,每回都強硬地把玄囂撈進懷裡抱著,摸摸犄角,捏捏耳朵,拉拉尾巴,有時候還會給拼命掙扎的小動物紮上金色的蝴蝶結,看得溫翹瞠目結舌。
 
玄囂體型和力氣都輸了倦收天一大截,只有被當寵物玩的份兒。
 
弔詭的是,對玄囂寶貝不已的玄震,從來不開口阻止,總是盯著來種花的玄同看,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耗上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倦收天,你和玄同皇兄?』玄幻似乎也疑惑很久了,終於鼓起勇氣,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倦收天放下被自己蹂躪的玄囂,背後天鞘晨曦發出細微的轉動聲,『玄同,和我比劃一場嗎?』
 
剎那,玄同那對天塌下來也不會有反應的眸子,掀起萬丈波瀾,閃爍著異樣的精光。玄同太子,單純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劍癡…。
 
少了爾虞我詐,溫翹的日子過得愜意,卻總模模糊糊想著,如果玄囂能恢復本來面貌,也許,他這一生就沒有遺憾了。
 
玄囂養了十多年,尺寸上卻一點長進也沒有,仍舊小的能讓倦收天一把撈進懷裡捉弄。
 
當溫翹呈現半放棄狀態,覺得養頭小麒麟和精明的半人半獸也無所謂時,顧守著一世不離的他,終於,盼到了攜手的永恆。
 
那夜,溫翹醒著睡了一夜,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凝聽階前點滴。福至心靈的他,打開隔壁房門,雙雙窩在一塊兒,赤裸相倚而眠的,不再是一頭非人非獸的生物與小動物,而繫,身形略顯嬌小的清秀皇子和斂下眼眸表情顯得柔和的某太子。
 
溫翹悄悄退了出來,走回廊上看星星,不曉得是月色太皎潔還是他沒睡飽,當背後熟悉腳步聲響起,眼淚,又不受控制滾落下來…。
 
背光的人,揚著只若初見的自信笑容,朝著溫翹,伸出承諾的雙手。
 
「我敢說,此生初心不移,溫翹,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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