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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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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黃嬌小身影,酣睡在百年合抱老樹底下,手臂微微彎著。頭頂燦亮千陽,透過楊柳芳霏,在疏影橫斜間,灑落一層金粉似的霜,鑲嵌在白玉無瑕的肌膚上,更勝胭脂賽雪。
 
黃四孃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流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自信飛揚銀白身影,踏著雪盡馬蹄輕的腳步而來,春風撲面,落花滿天,翩翩旋旋輕盈靈動,詩意了眼前。
 
豪邁落坐,曲翹腿骨,小心翼翼把春眠者搬到身上,為對方調整一個最舒適的姿勢。
 
雙手淺握,梳弄鵝黃髮絲,低垂的猶如蓬草般的白髮,時不時頑皮搔弄沉睡的嫻靜容顏,啞著嗓子,輕輕呢喃,「玄震皇兄,十八回來了。」
 
淡琥珀色的眸,微睜朦朧眸光,笑罵湊得好近好近的一張俊顏,「你這肉麻當有趣的臭小子,要親熱去找溫翹,少拿你皇兄我窮開心!」
 
聞言,玄囂當真愉快親了玄震臉頰一口,「我的好震哥,你可有聽見十八的相思聲聲?」
 
玄震推了推玄囂遠比目前的自己寬闊的胸胛,意示對方放開他,反而,被玄囂從上頭抱得更緊,幾乎,要將玄震嵌入自己體內似的。
 
透過相連的膚肉傳遞微微的顫抖,無法壓抑,也不想克制,在玄震的面前,玄囂根本不想掩飾自己的軟弱…。
 
「皇兄,救你的人,是四皇兄嗎?」死咬著牙關,勉強從縫隙中露洩而出的字眼,藏著多少不能言說的心有不甘,無法釋放。
 
玄震沒有接腔,思緒反而像斷線的紙鳶飛得那麼遠。的確,他以為自己要風歌倒落在雙秀聯手出擊底下,然而,醒著的時候,仍舊看見了那片熟悉的杏白,飛花滿天。
 
『杏。』已經遺忘在時間流河裡,深惡痛絕的稱呼,隨著一聲已然飄遠的陌生,再度,活靈活現起來。
 
『他死了?』這是肯定句,玄震滿眼映入的艷紅與清冷,直接,證實了臆測。
 
『我讓他為你替命,你知道,我不需要。』玄同,說得滿不在乎,彷彿,義無反顧代為邁入黃泉的人,不過輕賤的螻蟻。
 
玄震抿唇,開口時又是一貫的尖酸刻薄,『身為你的烏鴉天狗著實悲哀,還得為了一個對尊貴的玄同太子不屑一顧的人,枉送性命。』
 
『我甘願,你值得,杏。在眾位兄弟中,你是我難得看上眼的。』玄震一直曉得,玄同的烏鴉天狗安靜尾隨自己,躲在看不見的地方,滅失了所有的聲音和影像,以及,身份。
 
『我不需要,也不稀罕,還有,別再叫我杏,我是十一皇子玄震。最後,把我的元神獸還給我!』別逼他去回憶那些苦苦掙扎的畫面,狠狠一巴掌,能不能讓他徹底地忘…?
 
淡淡睨著玄震,背光的玄同,看起來無喜無悲,『你原是森獄縱天之弓箭神手,但卻為了玄囂,沉淪地毫無仙氣。
 
你當明白,當初強行以異法鍛鍊出元神獸,傷重離體的下場是什麼?最少要三十年,才能養回原本模樣。傷癒前,我不會讓你離開這片杏花林。你可以試圖闖關,你的元神獸,禁不起我一劍抹過脖子。』
 
某種程度上只活在自己世界的玄同,態度強硬地毫無轉圜餘地。
 
玄震聞言氣結,然而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和玄同對幹的本錢。而且,他也不太想讓玄囂看到自己目前的狼狽…。
 
元神獸傷勢沉重,不得已離體導致他再也壓制不住母系方面的血脈翻騰,外表起了劇烈變化,像個十多歲的清秀佳人,玉骨冰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男性輪廓,中性地讓玄震各種厭惡。
 
玄震的母妃,是個芢弱的東方古典美人,母系人馬,是沒落式微的森獄家族。唯一的特點,大概就是人人都長得很漂亮,而且,幾乎清一色是姑娘家。
 
美麗又脆弱的東西,總是引來掠奪和…。
 
他不懂為什麼母妃要幫自己取名杏,玄同知道他的小名,也總是這麼稱呼自己。在森獄,罕有人知,玄震全心全意寵愛玄囂之前,和玄同曾經有過一段手足情深。
 
玄同嘴角,勾開看不見的弧度,在離去之前,撈起玄震的髮,在額心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親吻,『杏,你在害怕回不去的種種嗎?』
 
平時伶牙俐齒的玄震,剎那,呆愣地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瀰漫沉重壓迫感的葬天關,源自久久不願開口的玄囂,不語的恨最深,靜靜躺在白玉棺材裡頭的,不只是最後一名可以信任的兄弟而已!
 
玄震對於玄囂的意義,無法,單純一句愛恨嗔癡的幻影帶過。
 
吩咐翼天大魔前往確認暗地襄助人士的真實身分,大殿裡,不斷迴響著玄囂鮮明的悲痛,伴隨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上演著傷心欲絕。
 
「穎初。」溫翹什麼也沒開口安慰,言詞太多餘了,驕傲的玄囂,不會接受。
 
「溫翹,你知道當初為什麼我能用挺受一鞭閻王鞭的代價,就把你交換出森獄囚牢嗎?」玄囂忽然問了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讓溫翹一時之間沒跟上對方的跳躍式思考速度,只能老實搖頭。
 
玄囂雙手仍搭在棺木上,天生陰沉的眼,更顯得狠絕,「與我或者若葉家毫無交情可言的四皇兄,出面力挺。身為劍癡總是事不關己的他,竟干涉朝政,這對父王而言,是比什麼都有用的保證。
 
我看不透玄同皇兄這麼做背後的意義,只有頂尖劍客,才能勾起他絲毫的波瀾。有個空穴來風的傳聞,也許,可以藉此證實。」
 
修長指節,緩緩解開玄震一身淡色皇族華服。溫翹斂眸垂手靜靜佇立一旁,他只要看著就好,陪在玄囂身邊就可以。
 
白皙的肌膚,彷彿上好的羊脂凝玉,映入玄囂眼簾的瞬間,溫翹捕捉到對方眼底的狂喜,像夜空冷不防炸開的絢爛煙花似的。
 
玄囂為一面死者重新整理衣物,而後歛棺,一面朝玄震的脖頸位置比劃,「皇兄從後頸到整片背脊的位置,應該要有一株完整的杏花刺青才對。這個人,不是玄震!」
 
對玄震而言他還是個團子的時候,曾在玄震府邸短暫作客一陣子。他看過玄震一絲不掛的模樣,對方雖然不介意小團子玄囂赤裸裸的打量目光,卻從不讓話題,停留在自己的刺青身上。
 
「我聽說,四皇兄也有烏鴉天狗,豢養烏鴉天狗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主人而死。我大膽假設,現在躺在棺材裡頭的人,是玄同皇兄的烏鴉天狗。」撥撥自己額前削短的髮,玄囂邊推測邊露出不悅的神情。
 
他總是懷疑當初玄震暗地出面說服玄同,而今種種跡象看來,確實不假。
 
玄同的腦袋構造絕對是閻王十八子裡頭最為讓人霧裡看花的一個,滿腦子劍劍劍,毫不戀棧權力慾望,卻穩居太子高位,對汲汲營營的皇子們來說,是一種最殘酷的諷刺,尤其,於八皇子玄離。
 
比起九皇兄玄滅,也許,四皇兄玄同更讓玄囂覺感到芒刺在背。
 
禮貌中心懷算計的玄滅很擺明要和他一較長短,玄囂總懷著較勁兒的心態禮尚往來,遊刃有餘。然而玄同,卻一直一直給他一種五指山般的錯覺…。
 
玄囂爭強好勝,十幾歲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為營救溫翹,曾在玄同領地裡意外撞見一場山河為之震撼,天地為之遜色的武鬥。
 
當年的太歲與當年的四皇兄,在心理上,給了玄囂揮之不去的壓迫陰影。當年的自己,竟弱小到只能望其項背嗎?!
 
後來玄囂拼命追著太歲跑,甚至無法忍受太歲只關心天羅子一個,不能說和那場切磋毫無關係…。
 
冷漠的玄同,高高在上,純粹的武者精魄,激起玄囂不服輸的性格。然而,卻因他不會用劍,完全被玄同當成空氣對待,這對玄囂來說,簡直奇恥大辱!這樣的玄同四皇兄,在他面前卻毫不遮掩自己對於玄震的興趣,並且屢屢抨擊他的志向,不過拉著玄震沉淪的萬惡淵藪。
 
玄囂某種程度上,是個佔有慾極端強烈的孩子,因為不安,總不斷尋求確認和保證。因此對玄囂來說,他絕對不容許任何人背叛自己!
 
玄震太過習慣寵著玄囂,因此,在隱約察覺年幼的玄囂對於自己和玄同的秘密關係十分吃味以後,他立刻毫不猶豫切斷與玄同所有的聯繫。玄震早就想好在立場衝突的前提底下,他要陪在誰的身邊,不棄不離。
 
四皇兄從來不沾惹皇室鬥爭的醜陋,雖然玄震這麼做恐怕要一輩子懷著歉疚,但他,不會後悔也沒有後悔的餘地!
 
「你打算怎麼辦理十一皇子的葬禮?」溫翹握住玄囂已然麻木的指頭,用力扣著,玄囂的優點和弱點同時暴露了出來,即使沒有外人,他仍是不贊同。
 
玄囂重情也無情,在尺寸拿捏的邊緣游移。說太歲責難玄囂假,沒有真心,因為,那也是他太子爺的其中一個面相。
 
站在玄囂的高度,本來就不可能單純的毫無機心。
 
「送到父王面前,告訴他,他的好兒子玄震戰死。」玄囂膽大心細,如果他的揣測全部正確,四皇兄短期間內絕對不會走漏玄震還活著的消息。至於國相嘛,應該會藉故將"玄震"的屍體厚葬,只要屍體埋骨地底,真相,永遠不會有見光的一日。
 
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無論如何,他也不允許玄震再涉江湖一步!
 
溫翹似乎有那麼一點聽懂了,為什麼玄囂總是對於玄同懷有似有若無的敵意,那和玄囂討厭玄滅的理由差不多:活像個害怕心愛玩具被搶走的孩子啊…。
 
既是四下無人,溫翹乾脆抱住他的太子爺,把對方的蓬草白腦袋整顆抱進懷裡,「穎初,你覺得黑后為什麼會挑選這個時間點,前來葬天關?」
 
太子爺對玄震的重視和在乎,太過明顯了,對於意圖拔除玄囂所有助力的黑后而言,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玄囂何其聰穎,怎麼會聽不出溫翹的弦外之音?冰冷的犄角輕輕靠著溫翹一身溫熱,臉色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完全不把自己當成一回事的玄同,救得了玄震,那麼,他呢?!
 
「穎初,你要和我上城牆走走嗎?」溫翹知道,他的太子爺鑽死胡同了。如果勘不破玄同的存在,也許,穎初會一次又一次被打擊信心。
 
被捅得鮮血淋漓的太子爺,溫翹可不樂見。
 
焰色玉壺,光轉著一輪誘人蜜色,甜杏香氛,纏咽在鼻翼位置,賴著不肯走了。
 
玄震捧著糖白色的精緻窯燒碟子,上頭擺盤海大蝦臘肉串,簡單調味,蝦肉吃起來鮮甜彈牙,完完全全,依照他的個人口味精心烹煮。
 
人在玄同清冷寂寥的府邸千年長開不謝的花樹底下,下人們把他伺候地可舒服了,甚至比在十一皇子的御賜院落裡過得還好。
 
可惜玄震,習以為常兵戈鐵馬,太過安逸的生活,他反而不習慣。
 
離開玄同宅子好多年,下人們卻始終記著他大大小小的喜好,如數家珍,熱情依舊。玄震,恍然如夢。
 
小時候,他其實住在玄同的宅院當中,直到父王想起還有這麼一個生死未卜的皇子,賜名賜宅邸為止。
 
和漠然的玄同相反,玄同的下人,一個比一個還要能言善道,說難聽點就是嘔啞嘈雜難為聽。總是左一口右一口杏公子喊著,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
 
玄震以為,再踏入玄同住處,下人們不會給他好臉色,當年離去地那麼絕然,怎還有顏面,乞求垂憐?
 
然而,上至總管下至宮娥,不過摸了摸玄震腦袋,一臉笑吟吟的,『杏公子怎麼都沒抽高些,一如當時嬌俏可人呢?』
 
玄震早就不再去想有人會對自己好,他只是發了瘋似的疼愛玄囂。他的寶貝皇弟好,玄震就好。
 
『太子爺偶爾回來的時候會站在杏樹下發怔,那種表情好像在感嘆他的一塊璞玉沒了似的。杏公子,您以為呢?』玄同宅子裡伺候的下人不多,不過各各都是用劍高手,然後,對一派清風自若的玄同,沒大沒小。
 
啜飲森獄有名的甜釀酒杏白,那是,玄同特意讓下人給自己釀造的酒,後來意外風靡森獄。
 
『四皇兄,你當我是懵懂無知的娃兒嗎?!你能飲酒,我也能!』小小年紀便嚐過身不由己的聚散離合,玄震的性子剛烈好強和甜美的外表恰成對比。
 
總用暗色眼光看待世界的他,也許只是,不想更傷心…。
 
冷冷的,疏然退離的玄同,忽地彎身抱起只到自己膝彎的娃,悠悠往廚房方向走去,『杏,在無意義逞強之前,要先學會認清自己。』
 
玄震不會撒嬌,玄同也不像個可以被撒嬌的對象,不過,下人們卻總愛鼓吹玄震這麼做,『杏公子,您主動抱上去,說不定會有別開生面的奇景哦。』
 
覺得撲抱玄同很蠢很蠢的小玄震,太過好奇和面癱沒兩樣的玄同會有什麼反應,最終還是伸出自己纖細的臂膀,輕輕摟著玄同。
 
玄同仍舊一派波瀾不興,低首親了親他的臉頰,『杏,你在想家嗎?』
 
完全,沒有預料到玄同如此對待自己的玄震,小小的腦袋一下子當機了…。
 
「偷襲這種事情,和四皇兄你落差太大,誰又能預料得到,你表現兄弟愛的方式,是直接搶走我的初吻?」熟悉的腳步紛踏而來,玄震完全不仰首,狠狠吐嘈。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臭到幾乎抓狂的臉龐時,卻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玄囂臉上太過明顯的怨怒,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如風,如煙,一下子就消散地連半點殘渣也沒有留下。
 
隨即而來,換上一張真實喜悅的臉龐,單膝叩跪在玄震身邊,伸手,顫微微觸著玄震完全改變的側臉,「玄震皇兄,十八找到你了…。」
 
玄震不太意外玄囂一眼就認出自己,或者他的寶貝弟弟能自由在玄同皇兄府邸走動不受阻攔。四皇兄宅子裡的人,都太寂寞了,而且,森獄裡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與玄囂交好。
 
他只是任由玄囂擺出兄友弟恭的模樣,一面笑罵著,「十八,對四皇兄吃醋要老實說,省得你憋到內傷。
 
還有,溫翹一定沒對你說過,你很貪心吧?」
 
雖然他個人非常討厭九皇兄玄滅,恨不得將對方剝皮拆骨,不過,某種程度上,玄滅的確是最了解玄囂的一個人。對玄囂下的評斷,可以說字字一針見血,毫無差池偏頗。
 
十八這孩子,習慣性捧著碗裡看著鍋裡,什麼都想搶,什麼都要爭。事業版圖如此,感情狀態,更是變本加厲。
 
也許,在他感嘆溫翹總是一昧慣著玄囂之前,應該先檢討自己以往毫無天良溺愛十八,推波助瀾對方淬煉出而今的霸道性子。
 
玄震都這麼說了,玄囂也不再裝腔作勢,在他最喜歡的兄長面前,真實的情緒變化,無所遁形。玄囂重重哼了一聲,藉此表達自己對於玄同的不滿,「等我一統天下,一定毀了天下之劍,讓四皇兄只能活在無劍的世界裡。」
 
嗤笑了起來,「小穎,你有沒有注意過,其實你比誰都還要在乎玄同皇兄。如果不是肯定你的心繫在溫翹身上,我幾乎都要錯覺,你暗戀四皇兄吧?」
 
一心一意把玄囂捧在手掌心,當玄震為了玄囂為了溫翹再找上玄同時,他的皇兄一樣那般清冷信手以待,難以親近討好。玄同沒變,變的人是他,無論外表或者內心。
 
『四皇兄,玄震有事情想請你幫忙。』在玄同平靜無濤的眸光注視下,平時毒舌犀利的玄震幾乎要抬不起頭來,只能吶吶的,低低的開口請求協助。
 
『想我做什麼?』沒有責難,也沒有拒絕,玄同的態度,依舊不冷不熱。淡淡問了一聲,漠然地看著自己欣賞已久的一塊琅璫美玉,慢慢出現裂痕,輕脆的碎裂顫音,迴盪在心間。
 
玄震飛快地提出自己的計畫,玄同爽快允諾如期赴會。他這弟弟看起來像顆軟柿子,個性卻比誰都倔,其實只要玄震開口,玄同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但是,玄同不會提醒玄震,對方自己沒有悟透的玄機。
 
望著玄同好一會兒,玄震臉上出現猶豫不決的神色,毫無表情的玄同,玩味地等待他的弟弟下一步意欲為何?
 
最終,玄震下定了決心,箭步上前抱住玄同,相比之下顯得嬌小的身軀,靠在玄同寬闊肩胛上,低喃著他的真心,『同哥,謝謝還有對不起。』
 
同哥,謝謝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不但拉我一把,還給了我一個家;對不起,我決定要一輩子守護著十八。
 
玄同什麼也沒有回應,只是在玄震鬆開擁抱的時候,冷不防湊了上去。這次,不是單純親臉頰,玄同大大方方奪走玄震的初吻,而後,揮揮一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就這麼走出玄震的生命,不再有任何交集。
 
「你這個有病的臭小子,要是你比四皇兄先遇上我,不就代表,你是我的皇兄,反而要換成你照顧我嗎?
 
別鬧了,十八你天生給人伺候的命,我還真不敢想像,當你的弟弟會不會哪天就這麼丟失在森獄某處,回不來了?」
 
玄震如此了解他一手拉拔長大的弟弟,怎麼會不理解,玄囂小心翼翼自稱十八,背後那麼一點心思呢?玄囂不過十分彆扭地在悄悄確認著,自己還是他最疼愛的小弟,不受到玄同威脅這個地位。
 
笑著搖頭,誰能想像,戰場上叱咤風雲的玄囂,心底還住著一個不甘寂寞的孩子,要人寵,要人疼呢?
 
「你啊,我真是把你寵壞了,讓你如此無法無天。笨小鬼,我和玄同皇兄,早就走在全然背道而馳的道路上,回不去了。」
 
玄囂聞言,重重抱了過來,像個終於討到糖吃的孩子…。
 
「穎初,你帶杏白回來?」一手一罈,濃郁不膩的清香從封口處散溢而出,裹在鼻息下方,醺人微醉。
 
「溫翹,陪我開懷痛飲吧。」玄囂扔了沉重的酒罈子過來,瑩白如雪的冰裂紋瓷罈,一筆一筆,刻劃細膩,聽說,是玄同太子的神來之筆。
 
玄同善劍,人們往往忽略了,玄同的沒骨花卉同樣獨樹一格,落筆縱橫清妍秀麗而不落俗套。不過,玄同太子有個怪癖,只畫杏花。
 
「杏白口感清甜溫潤,後勁卻強得不輸任何森獄烈酒,我記得你並不喜歡,不是嗎?」饒是如此,溫翹還是爽快揭開四太子府的艷紅封條,優雅啜飲起來。
 
「那是四皇兄為了證明他和玄震皇兄無人能及的親暱特別釀造的酒,你讓我怎麼喝得下肚?」玄囂恨恨扒掉看了礙眼的醒目紅色,與溫翹溫吞的飲酒方式不同,大口大口往喉頭裡猛灌。
 
溫翹笑笑不說話,這些日子玄囂天天往玄同宅子裡跑,每次回來,總免不了要數落四太子一頓,小孩兒心性,展露無遺。他很慶幸,爭權奪利的殘酷血腥,沒有磨掉玄囂原本的人格特質,反而在這渾沌的世道中,越發燦爛鮮明。
 
玄囂一定不知道吧?他嘴裡雖然老是咒著玄同太子,眼底,卻總站放一種無與倫比的晶亮,像是,玄囂面對每個他在乎的人時,不自覺的小動作。
 
當然,溫翹最愛的,還是玄囂那雙天生陰沉的眼眸,為他盛綻溫柔笑意的片刻,像是最初他們相遇時,那片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稻浪,刻骨銘心。
 
他的太子爺雖傲雖狂雖跋扈,卻拋得下尊貴無比的身分,彎得下筆挺的腰桿,虛心納諫,將心比心。
 
溫翹抱持著愉快的心情,天天聽玄囂罵玄同。該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玄囂的內容和詞彙,沒有一天是重複的。
 
一方面,溫翹聆聽著玄囂抒發壓力,另一方面,他卻在捕捉玄囂微妙而隱晦的心情轉變。溫翹當然知道,玄震皇子對他的太子爺來說,有多重要多不可取代,可惜,愛情是一種絕對的獨佔心理,他多少也會希望,玄囂能夠輕輕放下對玄震的莫名依戀。
 
溫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不知輕重的任性鬼,所以他什麼都不說,只當忠實的旁觀者。
 
他有偷偷瞞著玄囂回森獄探望過玄震一趟,嘴壞聞名的玄震,那天,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玄震的童年與年少輕狂。沒有高潮迭起,只有湮滅在歷史洪流當中,不曾癒合過的滿紙嗚咽與傷心…。
 
『十八還身為小團子時,曾被玄同皇兄打得落花流水,毫無反擊餘地。後來,為了救你出囹圄,又被迫意識到,四皇兄的武功等級,早和他不是一個層次的明顯差異。再加上他的孩子氣佔有慾以及四皇兄對我的曖昧態度,玄同對他來說,是心底最深處始終揮之不去的陰影。
 
臭小子何其膽大心細,總有一天,他會自己意識到,壓根不需要去和玄同皇兄爭任何東西。玄囂就是玄囂,是誰也無法否認的英雄傲骨。』
 
玄震這麼說同時,眼底充滿了身為兄長的驕傲和疼寵,溫翹微微垂首,模模糊糊想著凝雨,在凝雨眼中,他是不是也是一個好弟弟?
 
『我啊,當年抱起十八的時候,就決定一輩子都要陪著他走完這條孤獨的道路。我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我已經失去的,他值得擁有。
 
不過,關於找個人相守一生這回事,我可做不到!除了溫翹你,我可不允許任何阿貓阿狗隨便接近我的寶貝皇弟!
 
順便告訴你,我的小名是杏,當終於懂了母妃為什麼要如此為我命名,卻情願自己從來不懂。這個,送給你,你可以把它拆成兩塊,一塊給十八。』
 
玄震塞了一條鍊子過來,由粉紅與雪白蛋白石以及粉紅剛玉錯落組成的綻放杏花圖樣。難得平易近人好相處的十一皇子,悠悠說著這是他從小戴在身上的玩意兒。
 
『杏花有個不為人知的花語,叫作希望。』那一剎那,溫翹忽然錯覺,自己承接了什麼不可承受之輕…。
 
回葬天關之前,他特意繞去玉心窩一趟,千玉屑仍舊那副從容不迫的態度,笑看世間,『凝雨,我想見你一面。』
 
咿呀推開的紙門,是記憶中熟悉的淡漠顏色。凝雨望著溫翹,等他自己開口來意。溫翹什麼也沒說,靠近抱了對方一下,『哥。』
 
凝雨拍了拍溫翹的腦袋,依舊,不置可否。
 
『溫翹身上混雜著紅葉與杏花的香氣,大概去了四太子府邸。你說,他是不是想找你撒嬌呢?』千玉屑笑語盈盈,直接為來去莫名的溫翹,下了行為模式的註解。
 
凝雨沉默以待,他唯一的小弟溫翹…。
 
玄囂一下子灌掉半罈,雪色衣領翻酒汙,不太雅觀地打了一個酒嗝。溫翹修長指頭靠近,解下玄囂弄髒的披風,順勢,讓粗糙指腹抹過還沾著蜜色酒液的唇,挑逗的意味兒十足。
 
「穎初,現在的你對於四太子還有十一皇子怎麼看?」
 
「雖然不甘心,不過沒有四皇兄,也不會有玄震皇兄的存在。是我太自私總想霸占著玄震,忽略了,其實他值得有人不求回報對他好,像他對我那樣。
 
如果這個人是四皇兄,我會大大不高興就是了。」
 
玄囂含恨帶笑的言詞間,默認了自己不曾參與也無法抹滅的那段幽幽歲月。他當然知道自己在鬧脾氣,然而,玄震一貫總容溺愛的態度,卻讓玄囂重新思考了很多。
 
他禁不起失去玄震皇兄,所以,他是暫時把自己志同道合的兄弟,寄放在玄同家裡。當玄囂出面要回來的那一天,他會帶著霸業龍圖,獻給玄震。
 
任由溫翹放肆的指在自己的五官上頭游移,玄囂最後乾脆咬住溫翹的指頭,口齒不清含糊道自己這幾天的結論,「溫翹對不起,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狼狽遺忘你的感受,也忘了不該束縛皇兄能晴空振翅的羽翼。」
 
玄同是他的心魔,卻也是解藥,和高高在上的皇兄單方面爭執了幾次後,玄囂原本漠視的東西,全部,清晰活絡起來。
 
不過,每次都被皇兄當成路人甲,還是讓玄囂十分不爽!
 
溫翹有點哭笑不得兼之心情複雜,玄同太子隨隨便便刺激個幾次,效果比什麼都好,讓他內心有那麼一點點悲涼啊。
 
「似乎許久不曾與你碰杯對飲了,穎初。」他很少和玄囂喝酒,喝到最後永遠只有一個結局:上床,翻天覆地。
 
他的酒量沒有玄囂好,雖然不至於發酒瘋,不過當酒精幾乎侵蝕了最後殘存的理智,溫翹總是不由自主,壓倒刻勾引自己的玄囂,把對方吃乾抹淨。
 
溫翹知道,玄囂其實千杯不倒,卻總是遷就著自己,藉故發酒瘋,流露任是不語也風流的無比魅態,誘人一親芳澤。
 
原是臥底的神在在,定期回到玄滅城堡回報消息時,總免不了被玄滅一問,『玄囂又喝酒了嗎?』
 
聽千玉屑說,玄囂某次在皇室宴會上喝得酩酊大醉,大鬧閻王殿,連玄震也拉不住,最後是不小心正好在場的玄同把人打昏才解決問題的。幾乎每個皇子都被騷擾,偏生,喝醉的玄囂武力值提升到某種神奇的程度,皇子們只有挨打的份兒。
 
玄囂打壞了玄臏的紳士枴杖,踹中玄丘命根子,搶走玄造心愛的大鐵鎚,燒掉玄闕的羽毛外衣,出言狠戳玄離痛處,在玄滅頭上點蠟燭,把玄豹當馬騎,皇子們的血淚控訴,簡直,罄竹難書。
 
『穎初,你不可能喝醉啊,怎麼突發奇想裝瘋賣傻?』
 
『我要和誰交朋友,和誰過從甚密,是我的自由!誰說森獄太子,不能和若葉家的溫翹刎頸相交?!我只喜歡你,只想要你的真心,誰敢在我面前說要提親?!』
 
玄囂不悅剖開自己胸前猶能跳動的血淋淋心臟,捧著只求他承認。那時候,溫翹記得自己哭了,雖然不是第一次在對方面前掉淚,卻從沒有如此痛徹心扉的劇烈情緒,排山倒海襲捲而來。
 
酒罈子碰了過來,「人生大醉方清醒,不是嗎?溫翹。」
 
「於是,無畏末路多顛簸,我終能笑著對你說,從未放手過。」
 
 
 
補記‧
 
玄震緩緩拆了父王送給自己的金葉桂冠,褪下華美朝服,隨性換了一件他在玄同府邸的慣常穿著,紮綁起中性的髮型。
 
走出森獄,走向論劍海外圍,靜靜等候。
 
眸光裡沒有波瀾起伏的玄同,身邊,一金一紫。熟悉的旭日金黃,是迫使自己差點碧落黃泉的倦收天,鮮明又喋喋不休對玄同沒半點規矩的紫,令玄震陌生。
 
念頭一轉,玄震刻意掐住自己嗓子,喊了一聲黃鶯出谷,「父親。」
 
剎那,紫色餘分一臉不敢置信瞪著玄同,「你到底還藏了說少秘密沒說,竟然連女兒都有,還如此亭亭玉立?!」
 
倦收天略帶困惑打量玄震,他似乎曾經看過這張清秀雅致的臉龐,但是,和惋紅曲幾分相近的輪廓,說是父女也不為過吧。
 
玄同聳聳肩,避重就輕,「我只有一個弟弟,不過他死了,埋骨在毫無建樹的志同道合底下。」這句話,說給玄震聽的。
 
聞言,玄震怔然,他以為,不管自己做了什麼,玄同都不會有反應的,似乎,錯得有點離譜。乾澀的雙眼,霎時,有了淡淡的想哭心情…。
 
於是,他老老實實再喚了一次,「兄長。」
 
 
 
補記‧
 
溫翹把玄震給的杏花墜子剖成兩半,一塊嵌著他的天狗之淚掛在胸前,另一塊,滑進玄囂的脖項間。
 
「這是給我的定情信物嗎?溫翹。」玄囂反握住溫翹的手掌,扣在自己的心臟前,問得不懷好意。
 
「穎初,你如此迫不及待,用我的姓氏過門嗎?寶石墜子是玄震皇子給我的,我不介意你解讀成他送給妹夫的見面禮。」順著玄囂的語意,溫翹調侃。
 
玄囂湊了過來,銜住溫翹的唇,一遍又一遍地親著,「有什麼關係呢?是我喜歡你,八人大轎不夠體面,我要全天下人都知曉,玄囂風光嫁給若葉家的溫翹。」
 
失笑,太子爺簡直大言不慚,卻也讓他覺得窩心。溫翹不由得抱緊了玄囂,片刻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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