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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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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王聲。08。稻浪香


咿呀一聲,精巧的雕花木門被推開,迅速閃進一抹粉色小團子,帶上門扉的時候,安靜地不發出任何聲響。

央措闔上正畫到一半的機關羊皮稿,海水藍的眼眸含笑,望著努力墊高腳尖,透過縫隙往外瞧的綿軟孩子。

那是凝雨唯一的弟弟溫翹,今年六歲。

「溫翹,家裡頭的女仕們,又纏著把你當娃娃打扮嗎?」央措開口說話的時候,眸光中眨著江南煙雨般的溫柔笑意。

粉妝玉琢的一張小臉轉了過來,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補充自己的感想,「侍女姐姐們有點可怕。」

聞言,央措臉上笑意加深,起身來到溫翹面前蹲下來與孩子目光齊高,伸手摸了摸溫翹一頭細軟滑順的髮,「溫翹,你是若葉家倍受疼愛的小公子,侍女們喜歡你是正常的哦。」

孩子的小腦袋微微一歪,「可是凝雨,只有在千玉屑來的時候,才會看起來稍微開心一點點。」

央措的笑容,忽然變得略顯無奈,凝雨也真是的,小娃兒都很敏感,凝雨的差別待遇實在有點明顯。他知道凝雨這麼做背後的理由,可這不代表,小小年紀的溫翹,能夠忽略被冷落一旁而體諒凝雨。

拉起溫翹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迷你手掌,輕輕握著,「走吧,我們去找凝雨。」

若葉凝雨的行蹤不難掌控,沒有外出的日子裡,凝雨總是窩在溫翹房前的苦蠻花樹下,一雙無喜無悲的眼,透過橫斜枝椏淡淡望著蔚藍天穹。

「凝雨。」央措不輕不重喚了一聲,無語的微微責難意思卻十分明顯:凝雨,你對溫翹太嚴厲冷漠了,他還只是個孩子!而且,溫翹才是你的手足,你不疼他疼千玉屑,小心溫翹以後胳臂向外彎。

溫翹安靜乖巧站在一旁,拉拉央措衣角,試圖替凝雨緩頰。

『凝雨,現在正是你展現兄友弟恭的最佳時機,你確定不好好把握嗎?等某位皇子未來把你的寶貝弟弟搶走時,別後悔莫及哦。』

央措再接再厲,以天氣很好的口吻,不輕不重狠狠戳了凝雨的軟肋。

凝雨的心思,複雜而曲彎,恐怕不是現階段的溫翹可以理解的。心情不差的央措,難得有了提點的興致。愛恨表現地太過淡然,對溫翹這年紀的小娃兒來說,恐怕適得其反,稍有不慎,反而,越推越遠。

天塌下來,也不見得嘴角會抽動一下的凝雨,眼底霎時飛掠一抹暗色,空垂的雙臂,緩緩彎腰穩穩抱起溫翹,把溫翹只有自己一半大小的清瘦身子拉近,讓孩子能夠靠著他的胸膛。

「我的弟弟,永遠只有你一個,不是千玉屑。」溫翹把小小的臉蛋貼著對方,聆聽凝雨沉穩的心跳,他沒有說,自己一直很喜歡凝雨說這句話,低垂的淺色腦袋,妥妥當當遮掩著此時微粉的臉龐。

央措聳聳肩,凝雨明明不是個迷信的人,怎麼一聽到溫翹一生將會和某位皇子生死相繫後,前後態度落差這麼大?

弟弟再疼,最後,能執手一輩子的,也不會是他們這些兄長,不是嗎?

玄震腿上,懷抱裡,坐著一顆粉白團子,生著好看的銀藍小犄角和臉蛋兒,配上一雙不怎麼可愛的陰沉三白眼,十足十視覺衝突。

「十八,雨溏教你的基本武學基礎,都學會了嗎?我的弟弟,可不許只是個花拳繡腿的半調子。」看待事情自有一套暗色風格的玄震,不請正規的武術師傅指導十八,反而,讓四皇子玄同的烏鴉天狗‧雨溏代勞。

十八一張小臉,滿是驕傲得意,「十八怎麼好意思讓玄震皇兄失望呢?」

初出茅廬,天下無敵,再學三年,寸步難行。玄震的確希望他難得看上眼的弟弟,擁有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無比傲氣,但是,這必須要有相當的本事應對才成。

正好,他在考慮該給十八挑選一件適合的兵器,也許,可以讓玄同先挫挫十八的銳氣。他的皇兄,傲骨嶙峋,正好能給這孩子對症下藥。

玄震打算讓十八永遠記著被玄同打得毫無還手餘地的屈辱與疼痛,這樣,日後十八一步一步邁往高處時,才不會重蹈失敗的覆轍。

他不要十八是個美麗而脆弱的花瓶,也不想這寂寞的孩子沒人疼。玄震偶爾會自嘲,當年明明是自己把玄同推開的,怎麼現在,反而也找了個弟弟變本加厲寵愛?

揉了揉十八慢慢長長的一頭白髮,身為閻王皇子幸也不幸。只有十八一個還是未成年的奶娃娃,而皇子在被賜名前,基本上和路邊隨處可見的雜草差不多,無人聞問。

這孩子如此努力想要證明自己,玄震心底,總莫名泛著一股連自己也不懂的淒酸心疼…。

遞了一盤杏白千層給練完武的十八當獎勵,玄震三不五時會過來找十八,這孩子總是理所當然爬上自己的膝彎。十八沒有可以撒嬌的對象,有人對他好,他自然會好好把握。

「真是的,沾得像頭雪花鹿一樣,又沒人和你搶。」伸出指頭為孩子抹去嘴角的糖漬,玄震笑罵著。

「你啊,哪天遇上一個把你當成小鹿的人,把你給拐了,皇兄都不會覺得意外。」玄震只是開玩笑的,誰知,未來竟一語成讖,真讓溫翹把玄囂整個心都給偷了。


杏金色長髮,隨性披垂在華美官袍上頭,一雙修長帶繭的手飛快穿梭其中,紮綁成正式而繁複的髮型。最後,不偏不倚,鑲戴一頂閻王御賜金葉桂冠。

玄震垂眼,望著鏡中身後清冷一抹焰紅,輕巧梳弄,任髮絲纏繞雙眸。

「同哥,今天上朝嗎?」玄震笑問,玄同出了名的對朝政冷感,要玄同踏入朝廷,除非,玄震前一晚夜宿玄同府邸。

森獄上下,不會有人想關心玄同和玄震的交情好不好,四皇子要不要出席早朝?玄震外表雖然嬌小甜美,個性卻火爆犀利地讓人敬而遠之;玄同是個不折不扣的劍癡,對於王位繼承興致缺缺,壓根,不必費心討好交陪。

淡漠的皇子,曲指輕叩玄震光裸的額心,顯得隨和而寵溺,「你覺得答案是什麼?」

玄震轉身,笑笑整理玄同一身輕便絨紅衣袍,他的皇兄,從不穿戴皇族服飾。玄震偶爾會好奇,四皇兄如果服正宮裝,將是何等英姿颯爽?

「同哥,什麼時候你才打算滿足我的好奇心?父王給你的賞賜,可不比軟弱沒用的大皇兄還是虛假到讓人作嘔的玄滅少。」

玄同微微抿唇,沒有接腔,他不過傾身吻了吻玄震的側頰,拉著自己唯一承認的兄弟,漫步走向權慾交錯的醜陋中心。

他的杏,是玄同心目中難能可貴的羊脂美玉,玄同後來,的確為了玄震穿上一回不屑一顧的宮廷正裝,直到玄震死亡之前,都不再相見…。

朝議上,哪個重臣口沫橫飛,玄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是懶懶聆聽著玄震開始混入畸零雜音的箭律,思索著人緣其差無比的玄震,和誰接觸了?

率先劃掉忠厚老實的玄幻,十二皇弟,沒有這種影響力;侃侃而談自我見解,應對進度看來得宜的玄滅?九皇弟,是玄震淬練自己的最大動力來源。

那麼,素未謀面的十八皇弟?

『雨溏,杏的箭曲有誤,原因呢?』他一直讓自己的烏鴉天狗默默尾隨在玄震身邊,不為監視,不過,一個雨溏自己都很清楚的殘酷理由。

『十八皇子。』

『十八皇弟習劍嗎?』

『不清楚,杏公子不讓十八皇子學劍,只許我教些烏鴉天狗練武的基本功。』

玄同默默思忖的同時,早朝會議已然結束。玄震一反常態未急著扯自己離開,反而,低頭要求想單獨與閻王一晤。

「真難得震兒有閒情逸致和父王談心,陪父王四處逛逛如何?」閻王臉上噙著高深莫測的笑容,別具深意看著沒有尾隨過來的玄同一眼。

「震兒想向父王索取一件東西,還請父王允諾。」玄震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走在閻王身後,與高大魁梧的閻王相比,玄震的身形小巧地像個孩子。

閻王饒富興味發出意義不明的單音,愉快等候著玄震的未竟,「請父王賜下滾龍異鐵,震兒想鑄槍。」

「十八真是個幸福的娃兒,小小年紀就有如此疼愛他的皇兄。這小傢伙,有能力回應震兒的期許嗎?」

玄震單膝叩地,對眼前偉岸如山,他必須尊稱為父王的男人打躬作揖,眼底,閃爍著最熾烈的光芒,「未來總有一天,十八的名字會響徹三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閻王哈哈大笑了起來,「衝著震兒如此看好十八,父王允了。父王許久不曾好好看看震兒了,站起來讓父王瞧瞧。」

玄震無懼閻王渾身上下散發的壓迫感,一雙眼兒,直挺而無畏與閻王對視,「同兒對你好嗎?」

閻王忽然柔聲一問,玄震猛然一怔,忘了要怎麼回答…。

「比起放任我自生自滅的父王,同哥無可挑剔!」寬大袖袍裡頭的指掌,悄悄緊握,玄震的回答,咬牙切齒。

閻王神情,看起來挺愉悅的,伸手摸了摸玄震細軟的髮,十一皇子下意識想閃躲,隨即認知到那是自己的父親,僵在原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震兒長得真是越來越像你的母妃了,漂亮地像唐瓷娃娃,卻像易碎玻璃,不堪一擊。」閻王惡質地去揭自己兒子內心深處的創痛,狠狠在玄震傷口上灑鹽,滿意地欣賞玄震臉上瞬間無法掩飾的破碎與痛楚。

玄震腳步踉蹌,十分努力想要維持自己被踐踏的自尊,雙腿卻不聽使喚當場軟倒。閻王微微傾身,在玄震頭頂形成巨大的陰影,惡劣至極,再補了一刀,「震兒,你說父王是不是應該幫你找個夫婿比較妥當?」

這孩子,想和自己鬥,實在還太嫩了。

玄震雙手撐地,臉色煞白,卻固執地拒絕現身的雨溏攙扶,「父王訓斥得是,震兒還太無能了。」然而,他卻狼狽發現,腳扭傷了,想站起來,實際上有些勉強。

倔強的玄震,不肯在閻王面前認輸,即使痛到一臉慘白毫無血色,他仍不願示弱。

「讓同兒過來一趟。」閻王淡淡吩咐了一聲,玄同的烏鴉天狗立刻領命而去。若說玄同是最無心權力爭鬥的一個,那麼玄震,就是最早看穿自己馬前卒地位的皇子,因此,拼了命想賭上一場壯烈的證明。

他不喜歡沒用的孩子啊,因此放任眼皮底下各種私鬥與勢力角逐蔓延。玄震的母系人馬太過弱小,趁玄震未取名未受保障羽翼未豐時徹底剷除,不過一種必然性。

閻王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漠然處於高位,觀賞著玄震家破人亡。無名的皇子無法存活,他也不會覺得心痛。只有一點出乎自己的預料,玄同那個時間點正好出現在案發當場,湊巧路過的。

玄同是他十八個兒子裡,骨子裡最高高在上的一個,對慘遭滅門的小十一疼愛有加,不由得令閻王玩味了起來,想看看外表芢弱的小十一,會出現什麼樣的驚天動地?

小十一被玄同教得很好啊,好到再次讓閻王覺得有趣。個性標準吃軟不吃硬,因此,閻王偶爾興致來的時候,便惡狠狠壓在小十一頭頂上,看著他的孩兒,絕地逢生,再次蛻變成讓自己更為滿意的強悍。

「小十一啊,父王知道你不想被他人輕視,所以讓同兒協助你以異法硬練出元神獸,是頭美麗的金色虎豹子吧?

父王不介意你盡情寵愛十八,不過有一點你要牢牢記得,如果十八不夠強大,最後,你們仍是我掌心上的玩物,一生淪為吊線上的傀儡,動彈不得。」

閻王不覺得對小十一吐露殘忍如廝的言語有什麼不對,小十一雙眼能見的世界,早被他染得遍地鮮紅,開在血艷裡頭的粉白杏花,格外令人期待,不是嗎?

「同兒,在你的保護底下,小十一茁壯得真不錯。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無論你怎麼疼他,弟弟最後都是別人的?」拍拍玄同的肩胛,閻王抱持著新的期待感離去,幾年之後,十八會怎麼回應他親愛的小十一呢?

衣袍上,淡淡泥濘與血跡混雜,玄同蹲了下來背對玄震,「父王又同你開惡劣玩笑了?」這是肯定句。

玄震允許自己在玄同面前軟弱,反正他最不堪的模樣,玄同早看過了,默默將臉頰貼在對方寬闊的背脊上,聆聽玄同一向沉穩的心跳,「說要給我找個夫婿呢,同哥以為?」

「他的劍,得先勝過我才有資格提親。」玄同穩穩將玄震揹了起來,往自己住處慢慢散步而去。

玄同不涉爾虞我詐,不代表他看不清現狀,相反的,也許他是所有人中最清明的一個也說不定。

父王只想要一個最像自己的繼承人,因此,給各個皇子加諸了各式各樣的挑戰和考驗。杏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將阻礙未來晴空振翅的可能,因此,明知玄震有受傷的可能,玄同也只是遠遠地看,看他的父王,如何用最差勁的方式,矯治玄震。

玄震悶悶覆在玄同身上,猶豫了好一會兒後咬牙開口,「同哥,我想去十八那邊。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他很少這麼低聲下氣,不過被閻王刺激過度的自己,目前其實有一點點脆弱。

「同哥,十八不會用劍,他也不適合拿劍,不過,我想請你和他打一場,最好能讓他認知到和你之間目前天差地別的實力差距。」

玄同,是不會拒絕玄震任何要求的,「允你。」

白色團子手握封藏在鞘的匕首,認真紮著馬步勤奮練習,不偷懶,也不偷工減料,一刀一劃,刀勢走槍訣,揮舞著基本功。

偶爾,三白眼飛掠的眸光,會不經意往院落外頭帶,留意是否有身著白衣杏黃織錦緞子的清秀皇子,往十八宅邸的方向而來?

紮紮實實完成每日交代的操練進度,仍不見玄震身影,白團子隱約有些失望,提起匕首,再舞一回。

十八沒有同年紀的朋友,奶娘侍衛和宮娥,都不是自己可以撒嬌的對象,一個一個,一板一眼,恭敬有餘,卻冷淡疏離地讓人卻步。白團子再少年老熟,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娃,心底多少還是渴望能有人疼愛他。玄震意外的闖入,正好填補了十八內心的缺口。

一抹焰色的紅,醒目又搶眼,緩緩映入十八的眼簾,滿據,還揹著小團子滿心期盼的杏白皇子。

白團子忽然覺得眼前和諧的畫面太過衝擊,連刀鞘在不知不覺中落地,露出匕首鋒利而蘸滿劇毒的刀身都沒有意識到,他只覺得心臟好像整顆糾結在一起了,好痛好痛好痛,卻不知該如何反應?

玄震沒有漏看十八無意識握緊拳頭的小動作,卻視而不見,清亮好聽的嗓音,以一貫的態度喚著,「十八,讓宮娥給皇兄拿藥箱和繃帶過來吧。」

被交待了任務,小團子終於回過神來,撿起刀鞘的時候,險險沾到上頭浸泡的毒藥,讓玄震眼皮猛跳了好幾下。

毒藥是他為十八塗抹的,那是他母妃一併留下的遺物。母系人馬太過脆弱,反而,隨時隨地身懷劇毒,以求,玉石俱焚,『十八,如果真的哪天不幸遇上你怎麼樣都無法戰勝,卻恨不得將他扒皮拆骨的對象,把你的匕首狠狠刺進去,記得,別偏了位置,拉對方一塊兒陪葬。』

善於察言觀色的娃兒,蹭了過來,卻因為玄同身上那股隱隱而發的凜冽壓迫劍意,只好站在離玄震好些距離的地方,遠遠關心,「皇兄,你哪裡受傷了?要不要緊?」

軟軟脆脆的童音,聽得玄震幾乎遺忘下半身不時傳來的劇痛。玄震搖搖頭,「小傷而已,讓同哥替我包紮就成。先把東西拿給皇兄?」

白團子輕軟如花,一下子咚咚咚跑走了,玄震回望眼玄同,臉上,只差沒有明白昭示著,我的皇弟很可愛吧,要自己的皇兄認同。

臉上一派波瀾不興的玄同,慢慢地開口,「我的杏,得天獨厚,其他皇子,我看不上眼,也不屑一顧。」

發言,充滿了優越感,卻也沉重地讓玄震感到無力償還…。

身高還不到兩人一半的十八,拎著厚重的木質藥箱回來,跑過來的模樣有些搖搖晃晃,十足十逗趣。

玄同接過藥盒,逕自蹲下來,撩開玄震的衣襬和腰帶,褪了靴襪,一面揉捏舒張活絡血脈,一面給他的弟弟抹藥包紮。

一旁觀望的十八,他的年歲還不足以明白心底圈圈漣漪不悅吃味的情緒代表什麼,可是,他不喜歡玄震皇兄和玄同如此親暱!

精緻的小臉,因此有點皺在一塊兒。

玄震淡珀色的瞳子,一直逗留在十八身上,觀察小傢伙最真實細微的心緒改變。這個孩子,似乎…。

想要應證自己的想法沒有錯,玄震乾脆把白團子抱了起來,讓十八坐在自己腿上,那一剎那,小傢伙衝著玄同,露出非常明顯的炫耀意味兒,連掩飾都不想。

「十八,說說看,他是誰?」玄震慢條斯理問著,考驗小傢伙的眼力。當初既然有辦法一眼認出他是十一皇子玄震,大名鼎鼎的森獄最強劍客玄同,十八沒有道理不識廬山真面目。

白團子心不甘情不願瞪了眼玄同,「十八給玄同四皇兄請安。」

「四皇兄應我之邀請,前來驗收你的武功,十八,認真和玄同皇兄對戰如何?同哥,刀劍無眼,別對十八使用你的任何一把愛劍,成嗎?」玄震的請求,乍聽之下合情合理,卻有意無意激起了十八不服輸的爭勝心。

他不想被玄震看輕,尤其,面對玄同時!

朔朔征衣寒,玄同一雙平靜無濤的眼,冷看跳下玄震膝頭的白色小團子,以刀使槍,颯如白色游龍,赫勢迴旋,織成一圈難以侵入的界限。

沒有弧度的唇,勾開只有玄震看得見的彎,『杏,教得不錯,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

玄同輕輕斂眼,戰魂起燃,匯流沉沉浩元,凝成燦爛無比的劍曲,迴身,揮指,重重劈落飄落在粉白杏花浮瓣紛飛中的劍上人,劍中理,劍下魂,直破十八還不夠堅固的狂槍銀洩。

無匹劍氣抵指十八咽喉,再偏一吋,魂歸離恨天,即使十八槍使蛟龍,卻仍如龍困淺灘,敗得十分徹底。白團子眼睛瞠得老大,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竟然一招就輸了,而且毫無還擊的餘地。

玄同一迴衣袖,將十八掃到玄震身旁。

十八還來不及有進一步的反應,玄震暴雨般的拳頭卻先落了下來,毫不留情痛揍打輸的白團子。十一皇子外貌雖嬌弱似花,手勁兒卻又狠又殘,何況,施暴對象是全無心理準備的娃?

身分尊貴的白團子,哪時受過這麼大的折辱和粗魯對待?加上隱約察覺玄同是來搶走玄震的,又委屈又不甘心,哇地一聲,忽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任務完成的玄同,無意待在毫無劍律能聆聽的地方,瀟灑轉身告辭;玄震只是漠然看著十八啼哭,直到,聲嘶力竭為止。

他把十八摟抱進自己懷裡,曲指抹去三白眼底下眨動的豆大淚珠,「十八,哭夠了嗎?如果還沒,現在立刻馬上,把你一生的眼淚都哭完!身為森獄皇子,未來要繼承正統的人,無論日後你遇到多麼傷心欲絕的事情,天大的屈辱,都不准再哭了,明白嗎?

現在輸給四皇兄並不可恥,他幾乎是森獄除了父王以外最崇高的目標。不過我要你記得,以後,不許再輸給任何人!今天同哥手下留情,未來呢?你以為敵人都很仁慈嗎?!

十八,如果不想被當成螻蟻一般踩在腳底下,你要站在比任何人都高的巔峰,才能,永遠睥睨屬於你的天下。」

白團子抽搭搭地點點頭,把白蓬草般的小腦袋往玄震懷抱裡塞,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盡往玄震身上抹,讓玄震好氣又好笑,卻,捨不得責備。

晚些讓雨溏給自己回府帶件更替的衣衫好了,一面拍著十八的背脊安撫,玄震一面不太認真想著。

玄震對十八的指導方針一向是恩威並濟,羞辱過後,他拿出特別請熟識的若葉家人製作的機關小鹿,往白團子腿上擱,「皇兄給你帶了新玩具過來。」

小傢伙正經八百地搖頭,拒收他的好意,「皇兄,在賜名能正式得到太傅指導之前,十八想要更嚴苛的武術練習。」

玄震欣慰自己沒看走眼,十八果然聰穎上進之餘,內心卻為了這孩子,抽痛得無以復加。終究,他還是親手扼殺了十八的天真…。

興許是愧疚感悄悄溢漏而出,玄震不由得放軟語調,同十八說著另一件他頗為在意的癥結點,「你聽過孤掌難鳴嗎?要闖蕩出一番英雄事業,光憑一個人的豪情壯志是不夠的,你的身邊,必須累積足以與你欲逐鹿天下相應的勢力才行。」

摸摸胸前一顆絨毛般的白團子,揉亂十八本來就凌亂的髮,「十八,要用人就必須讓你的下屬心甘情願為你所用,拋頭顱灑熱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你不能把人才當奴才,要把人才當成知己。」

住在四皇子府的日子裡,玄震看慣玄同對待府邸下人的方式,不知不覺間竟全部拷貝在骨血裡頭,忘不掉了,加上有他各種厭惡痛恨的九皇兄當成負面教材,會告訴十八這些,也算理所當然。

十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過,玄震的諄諄告誡,他一字不漏地往心底擱。日後的玄囂太子,作風狂妄出人意表卻甚得屬下愛戴,一個比一個還忠心耿耿,不能說,玄震毫無功勞。

很輕很輕很輕的腳步由遠而近,是雨溏忘了要發出聲音,捧著一疊讓玄震有點頭疼的繁冗衣著而來,「十八,扶我進室內換衣服,成嗎?」

人小鬼大的白團子,自告奮勇地拉住玄震指掌,陪自己的皇兄一柺一柺走進他的臥房當中。雨溏沒有跟進來,衣物交給十八後就緩緩飄散自己的身影,又躲了起來。

玄震渾然不在意身邊有個小團子帶赤裸裸的目光盯著他瞧,自顧自褪了外袍和裡衣,解下金葉桂冠,讓一頭朱彤金長髮披垂在光裸的肩。背脊上猶如潑墨山水的斑斑紅淚,在空氣中,油油招搖著一頁被強行撕去的歷史血淚。

十八看過玄震背上的刺青幾次,皇兄卻從不讓他問,『你不會想知道這怎麼來的。』

仰著一張小臉,十八朝玄震招了招,表示皇兄站得太高,他搆不到。玄震感到有趣,乾脆蹲下來,看看小傢伙想玩什麼把戲?白團子帶著銀藍小犄角的臉,整張貼上玄震的背,十分努力想把礙事的髮往一旁撥。玄震只當小傢伙想撒嬌,撩起他整頭淡金的髮,持續觀察十八的後續。

濕熱的吻,一個一個咂在背後杏花浮沫上頭,完全,出乎玄震的意料。記憶忽然打翻上鎖的櫃,不受控制排山倒海席捲而來…。

類似的場景,相仿的動作,依稀記得溫熱而濃烈的磨人長吻,幾乎,讓玄震失神。

玄震轉過身,用力抱緊了十八,露出不想示人的脆弱,啞著嗓子,開口著顫巍巍的碎裂,「小穎,如果你能遇上那麼一個人,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你嬌貴的皇子身分,把你當成一般人對待,把你懷中的冷玉送給他,然後,絕對不要放他走!」


「凝雨,你的確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啊。」央措笑吟吟立於門檻兒上斜靠磚紅牆垣,打量凝雨一身紫紅背影,忙碌著。

被點名的人,沒有接腔搭話,央措看起來雖沒脾氣又好說話,言詞間偶爾卻會挖陷阱給人跳,標準請君入甕。

凝雨抓了一整隻玉米雞熬了整夜的湯底,讓清澈爽口的湯頭,襯托他的淮陽玉液浸星斑。七星斑片先燙熟再漬盡雞湯入味,細膩而豐富的層次滋味,是凝雨不斷為溫翹修正出來的獨門絕妙滋味。

小小的粉色團子,不能接受海鮮特有的腥味,一吃就吐,為此,凝雨不踏出若葉家門時,幾乎都躲在廚房裡鑽研。

「凝雨的鱘龍魚子海膽蛋白龍蝦球,堪稱一絕,鹹鮮的鱘龍魚子搭配嫩甜海膽與清爽的龍蝦肉,齒頰留香,直叫人魂牽夢縈。」央措愉快挨近凝雨身邊,指頭淺沾一口淡色清湯,刻意作出誇張的表情。

寶石藍的眸子,同時略略環視凝雨已經完成,處處可見精巧的晚膳:滿載而歸,用整片的圓鱈炸成碗的形狀,再塞入蝦膏拌炒的干貝,明蝦與響螺片,裝飾南薑撐起米餅作為船帆,味道甜脆甘美;黛玉美人湯和貴妃抱月,也各自選用不同的海鮮入菜,裝點地極為繽紛。

「琳琅滿目的海鮮盛宴,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不過,凝雨你不覺得還少了點什麼嗎?」彎著一彎新月般好看的眉眼,央措的詢問,又是那樣地有意無意。

凝雨垂了垂眸子,停下動作,乾脆等待央措的下文。

「溫翹只是個六歲的孩子,凝雨你的晚餐也太一板一眼了吧?好歹添加些甜湯或者糕點,別讓溫翹一餐吃得那麼苦悶,搞得像咱們這些兄長苛待他似的。

凝雨,撐起若葉家的一片天,是我們的責任。讓溫翹當個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小公子,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

我知道你很急,也期許溫翹總有一天成為翹楚,溫飛九州。不過,別弄得好像若葉家沒有溫暖,還得讓那孩子自己尋求外援,找人疼他,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

央措最後一句話是開玩笑的,可惜許多事情沒有如果,只有必然性。

口不對心的凝雨,後來的後來,還是和溫翹錯身而過。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背道而馳的理念,已經將兩人的親情壓得喘不過氣來,再無溫言軟語可言。無意識的彌補心態,導致他對汝嬰極盡所能溫柔疼寵,只是不管凝雨怎麼努力,溫翹都不會再感受到了…。

他心底破開的大洞,一輩子也沒有癒合的機會,只有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反反覆覆地折磨,嗚咽著痛不欲生的曾經。

「等等!凝雨你現在才開始揉麵糰的話,會餓死溫翹的,簡單煮個蓮子湯如何?冰糖記得摻多一點。」央措哭笑不得望著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凝雨,居然真的開始翻找麵粉,連忙制止。

凝雨的責任感很重,可有時候認真到一種讓央措啼笑皆非的狀態,像是現在。

小火慢熬著蓮子湯,粉藍相錯的小團子,不知何時悄悄靠近了廚房,拉拉央措的衣襬,「央措哥。」

「溫翹餓了嗎?稍微再等一等,凝雨給你煮碗蓮子湯就好。」央措蹲了下來,順手把小傢伙整個撈進自己的懷抱裡圈著,摸摸溫翹的腦袋安撫。

搖搖頭,溫翹小聲說出自己的理由,臉頰微微一粉,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想一個人待在大廳,面對空蕩蕩的餐桌。」

「溫翹,嚐嚐味道。」凝雨以一種讓自己味覺崩壞,壯士斷腕的決心,狠狠添加讓他一看就頭皮發麻的冰糖。凝雨對於糖分各種感冒,幾乎,敬而遠之。

溫翹眼神來回逗留在凝雨和央措身上,確認了好一會兒,才掙脫央措的擁抱,不到凝雨一半大小的手掌,輕輕握著兄長餵食的雙手,淺沾一口。

淺淡到了極點的眸色與精緻小臉,瞬間,綻放奪目光彩。

央措揉揉溫翹小巧的腦袋瓜,「溫翹,和我一起端晚膳過去好嗎?」怕溫翹燙著,央措只塞了盛裝冰糖蓮子湯的小碗在孩子的手掌心。

『身為溫翹無可取代的哥哥,記得對他好一點。』央措一臉無害地眨眨眼,不厭其煩又叮囑了一次。

廚房裡,只剩下凝雨一個,他也不再掩飾自己亂糟糟的心緒。央措提點的東西凝雨都懂,只是,他不知所措啊…。

還記得,第一次從央措手中抱過滿月的小溫翹時,弟弟柔軟嬌小的溫熱身子,在指掌間,演繹不可思議的魔法。央措笑他手忙腳亂,他卻不曉得怎麼哄睡哇哇大哭的小團子,一張俊臉霎時漲成了豬肝紅。

凝雨一直很苦惱要怎麼和溫翹相處,越是在意,反而越是笨拙,他沒辦法像央措那麼自然和溫翹親近,反而,把自己搞得不上不下,進退維谷。

溫翹從來不喊他一聲兄長,卻一口一個央措哥喚得理所當然。凝雨說不為此內傷,絕對是自欺欺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也許能十分貼切形容凝雨的心情和行徑吧。

溫翹還在襁褓當中時,凝雨曾不慎摔著脆弱的小生命,當時,成年的男人幾乎嚇傻了,呆了好半晌還反應不過來,反而是央措眼明手快把溫翹撈起來檢查,幸好,沒有落下任何病根。

兀自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直到溫翹仰著一張秀氣的臉龐盯著凝雨瞧,「凝雨,你不吃飯嗎?」

凝雨彎腰抱起溫翹,順勢整理了自己紛亂的心緒,「走了,別讓央措等開飯等太久。」

玄臏天生微微跛腿,總是拄著一根紳士柺杖,走路時發出篤篤篤的規律聲響,讓人意識到他的到來。

父皇差小宮娥來邀他前往環境優美詩意的偏宮一敘,玄臏維持著自己一貫的彬彬有禮,讓下人先行回去覆命,他沒有刁難人的習慣。

他完全不在乎森獄上下以及兄弟給自己的一致評價:軟弱畏事。槍打出頭鳥,不是嗎?靜水深流,是玄臏的最佳保護色。

懷抱著悠閒的心情,玄臏緩緩散步到閻王指定的地點,柳翠般的新綠,深沉的墨黑,玄離和玄滅也在啊。

玄臏一面向閻王行禮,同兩位皇弟打招呼,腦袋一面飛快過濾各式各樣的可能性,斗膽臆測父王這場親子互動的真實目的。還沒推論出個結果,清冷卻搶眼,火焰似的紅顏色,滿據玄臏眼底,叫他,再也別不開自己的目光。

玄同踏著一夜清冷的銀霜色月光而來,波瀾不興的瞳眸中,仍舊,不照任何人身影進入那對悲喜不興的魄玉瞳孔中。為此,玄臏總是有些可惜,其實他挺喜歡玄同偶爾飛掠的眸光,雖然,從不是為了自己。

斂著眼眸,玄臏讓自己看起來無毒無害,悄悄觀察著和父王有說有笑的玄離,抱劍而來,眼神飄得很遠很遠的玄同,以及,泰然自若喝茶,應對進退得宜的玄滅。

瞧父王氣定神閒,不急著闡明盤算的模樣,是不是還有哪位皇弟受邀前來呢?

玄震牽著十八遠遠走了過來,單純領取前些日子向閻王索取的滾龍異鐵,正繃著一張清妍好看的容顏。父王特意要他帶上十八,肯定,是一場鴻門宴!

大老遠,玄震便瞧見能輕易讓自己理智線徹底斷裂的某位皇兄。他的動態視力是其他人的好幾倍,而玄震,從來就不屑掩飾自己對玄滅的痛恨。

冷綻一朵笑花在嘴角,身形瘦削的他,忽爾彎腰抱起身邊的白色小團子,「十八,你等等和皇兄們問安的時候,記得把玄滅的帽兜揭下來,不管你看到什麼,只管大聲開口。」

玄滅的頭髮幾年前掉光了,再也長不出來,那可是他的精心傑作!

玄同無條件寵愛玄震,做了一回幫兇,有冷情的他幫忙瞞天過海,誰猜想得到,玄震在其中大做文章。

皇子們成年之後會舉辦壽宴,虛假到讓人作嘔,卻又不得不參加。玄震趁著玄同生辰做為東道主時,偷偷在玄滅的碗盤裡頭添加一種無色無味的藥劑,能讓人頭頂上越來越稀疏,最後脫落地半點不剩。

誰說,他的母系人馬只是脆弱的易碎玻璃?!正因不堪一擊,毒和藥,是母妃那邊的不傳之密!玄震沒有興趣學那些繁複的玩意兒,只選了能讓玄滅難堪的藥方加以鑽研。

玄同雖然各種放任玄震,卻不太能接受玄震去碰那些奇詭的,容易反噬自身的雙面刃,因此,玄震不過玩了這麼一次。

他依序向在場的父兄請安,也有給十八介紹的意思,「父王,震兒來了。玄臏皇兄,玄離皇兄,同哥,玄滅。」玄震字字句句間,藏了好幾層弦外之音,他相信,聰穎的十八,聽得懂。

靠近玄滅的時候,玄震惡意托高十八,讓他引以為傲的小團子,出奇不意拉下玄滅終年覆蓋的帽兜,「哈哈,九皇兄是光頭。」十八不只這麼說,還伸手戳了戳玄滅光裸的腦門。

那一剎那,玄滅立即意識到自己被玄震刻意羞辱了,然而,他可不是個沉不住氣的毛頭小子,反抓住十八肆虐的小手,「十八皇弟長得真俊俏,皇兄百聞不如一見啊。」

玄震這小子,敢如此肆無忌憚,因為背後有玄同撐腰。玄滅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去惹玄同這尊大佛,太愚蠢了!

玄臏默默看著一場小小的鬧劇,他在意的點不是玄滅的反應,反而,是他那個素未謀面,讓玄震抱在懷裡的十八皇弟。毫無意外,玄同在看到玄震清艷似幻的身影時,掐出了一汪不可能在玄同看兄弟時出現的隨和,玄臏總是不懂自己為何內心隱隱作痛,習慣觀察玄同的他,發現到他漠然的皇弟,掠過一抹奇異的精光,為十八。

「小十八真淘氣,讓父王抱抱你如何?」閻王從玄震手中接過十八,瞬間,無法跨越的濃厚陰影壓了下來,幾乎,讓人不能喘息,然而,十八一雙三白眼,無畏地望了望記憶中不曾出現的"父王",下一秒,伸手摟抱住閻王的脖項,軟脆的音色,訴說著龍非池中物的豪氣。

「父王太高了,十八仰著脖子會疼。」閻王哈哈大笑了起來,他的小兒子,比想像中還要更有趣一些。小十一把寶押在這白團子身上,挺划算的。

念頭一轉,閻王隨手摘下指頭上的玉扳指,塞進十八小小的掌心中,當作賞賜。

「臏兒,同兒,離兒,滅兒,你們幾個也抱抱小十八,增進一下兄弟感情。」閻王說得隨意,流轉著猜不透的難解心思。

方離開閻王的十八,一溜煙又跑回玄震身邊,拽著玄震杏白色的衣袍,一顆白蓬草的腦袋,藏在玄震的腿後方,窺視著自己的幾個皇兄。

十八年紀雖小,然而心思極為雪亮,除了十一皇兄玄震外,他誰也不信任。乾脆,盡責扮演小團子的角色,躲在玄震的羽翼底下,探查皇兄們的真實態度。

玄震沒好氣瞪了十八一眼,仍是,認命了…。

清冷寂寥的夜,凝雨握著炭筆在皮繪卷上塗塗抹抹。稍早,他和央措討論過自己的設計圖,正在做最後的調整。

依照溫翹的武功屬性,凝雨打算給小團子鍛造適合的奇特兵器。材料預備齊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敬業又專注的凝雨,一旦投身若葉家引以為傲的機關製作,就算眼前天打雷劈,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和分神。

小小的叩門聲,迴盪在耳畔,好清晰,凝雨卻沒放在心上,持續性修改皮卷上不足之處。然而,金屬珠玉鋃鐺碰撞的脆響,卻讓凝雨,猛然畫歪一筆,傾斜地好嚴重。

「溫翹,怎麼了?」凝雨拉開門扉,果不其然看見粉色小團子垂手佇立在燈火闌珊處,小小的身影,顯得十分單薄。

溫翹靴面上,安了幾塊特殊的魄石和金屬,走路時候會發出細微的相撞琅玕與特殊音頻,只有凝雨和央措聽得到,那是一種保護若葉家幼苗的精巧機制。

後來,溫翹自己改變了音律的共振聲波方式,低迴折顫如臨流落花,為玄囂寫下一曲專屬的獨奏。

溫翹略仰著自己粉藍相錯的小腦袋,顯得有些靦腆,「凝雨,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嗎?」問題太過突兀,凝雨的大腦一時之間竟然當機,作不出任何正常的反應。

瞧凝雨好半晌都沒有給予他答案,溫翹誤以為兄長嫌自己麻煩,只是在想怎麼婉轉拒絕而已,臉龐不由得黯淡了下來。

『溫翹,偶爾試著對凝雨撒撒嬌,他就是一張老臉拉不下來,不老實地讓人嘖嘖稱奇。』央措是這麼對他說的,不對嗎…?

凝雨糾結了老半天,終於回神的時候,卻發現溫翹垂著肩膀,默默離去的背影看起來相當黯然,不由得暗罵自己蠢,又把兄弟難得有機會獨處的場面搞得尷尬無比,連忙追了上去,從身後彎腰用力抱住溫翹,抱得好緊好緊,好痛好痛。

央措不太放心凝雨這個笨蛋哥哥,總是藉故在兩人面前轉悠,充當潤滑。如果不忙,乾脆整天陪著溫翹,省得拼命三郎型的凝雨常常遺略了還有個幼年的弟弟。

溫翹常常夜裡留宿在央措房裡,來找凝雨,倒是破題兒頭一遭,也不能怪凝雨思考模式忽然打結了。

「凝雨…?」兄長正把自己揣在懷裡,溫翹卻弄不懂對方反覆無常的心思,聆聽又狂又急的紊亂心跳,一頭霧水。

「夜寒露重,和我回房。」凝雨改抱為牽,幸虧他一頭長髮濃密而豐厚,不然肯定露洩了此時此刻整片紅赧的耳根子。

凝雨房裡,塞滿竹簡和羊皮紙捲,透著濃墨書香。央措有時會笑話自己,哪天被壓死在書堆裡,可能都沒人曉得。

吹熄了案上燈罩子裡頭搖曳的暈黃燭火,凝雨只在床畔留下一盞微弱,坐上床沿,慢條斯理替整個爬上他的床的溫翹解開繁複的外袍和裝飾。

溫翹的衣物質地輕軟細膩,央措特別挑過的。

和衣躺下時,凝雨不難發現溫翹和他之間隔著微妙卻明顯的距離,活像,同床異夢。內心微微嘆息,凝雨盡可能軟化自己的語調,溫聲詢問,「睡央措那邊,也是這樣嗎?溫翹。」

輕輕把溫翹撈了過來,讓小團子枕在他的臂彎間,貼近。

「央措哥不介意我偷偷抱著他。」

小團子總是需要一份安全感,尤其凝雨兄代父職,卻常常忙得像不停打轉的大陀螺,錯過了溫翹重要的片刻。央措不願溫翹未來回首的時候有空白和遺憾,盡力填補了凝雨造成的空缺。

曲指,凝雨彈了彈溫翹俏挺的鼻翼,「不能也抱著我嗎?還是溫翹你覺得,央措比我這個哥哥好?」

小傢伙聞言,怕凝雨誤會似的,趕緊抱了上來。凝雨一下一下拍著溫翹的背脊,動作雖然有點遲緩僵硬,不過那已經是他目前有辦法展現的最大誠意。

勻稱而微小的呼吸聲,很快便迴盪在凝雨耳畔,望著孩子嫻靜而純真的睡顏,凝雨倒是,了無睡意。

門扉,悄悄被推開,「凝雨,看來你有心的話,也能做得很好啊。記得要多疼愛溫翹一點,不然之後等溫翹臂上枕著哪個皇子,或者他睡在哪個皇子身旁時,你會欲哭無淚的。」

央措說得一派輕鬆,卻讓凝雨有了咆哮對方去死的衝動。

兩人沒有預料到的是,溫翹很快就會遇上自己一生都不願鬆開手的對象,那個人,是閻王十八子‧玄囂。

那是,一場漫天金黃中猛然入眼的銀白詩意。

很多年後,當若葉溫翹回憶起最初與玄囂相遇的場景,眼底氤氳著溫柔的淡淡笑意,下了一段不著邊際的結論。

「溫翹,我怎麼都不曉得,你和四皇兄一般,有騷人墨客的吟詩雅興?」抖慄著正被溫翹騷擾的尖細長耳朵,玄囂沒閃沒躲也不生氣,只是很率性拋棄手中因此一刀刻壞螢藍冷玉。

他從第一次見面就被溫翹捏耳朵,現在才介意,倒顯得小家子氣。

溫翹靠坐在玄囂身邊,在蓬草白的腦袋上肆虐了好一會兒,似乎覺得不盡興,乾脆,微微起身低首一口含住他家太子爺渾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齒列輕嚙著軟骨,舌葉淺圈著輪廓,饒是玄囂定力過人,此刻也不得不棄械投降,頻頻從緊咬的牙關中溢洩而出無可克制的破碎顫音。

「穎初,你不戴耳飾了?」玄囂的耳根子還讓他銜在嘴裡,溫翹問得口齒不清。

「要活下來,總是需要一點代價。不過玄臏大皇兄棺材封那麼緊,差點魂歸離恨天。」鋒利兵刃冷不防的確徹底貫穿了他,在元神獸白麒麟完全潰散之前,幼年時玄震硬釘在犄角與耳間的心尖玉,再度發揮意想不到的功效,把玄囂從鬼門關前硬拉回來。

玄囂陷入短暫的假死狀態,幸虧玄臏沒真讓廢后把自己拖去餵狼,不然死得挺冤枉的。無名塚,麒麟為誌,玄囂真心不想明白玄同前來弔祭的時候,基於什麼心態破土開棺…。

白麒麟傷得太沉太重,玄同把玄囂養在一片紅於二月花的霜葉當中,三不五時來看看自己天賦異稟的弟弟。有時候,會帶上一個十分聒噪的紫髮青年。

雖說幾次大難不死,玄囂的身子卻是大不如前,溫翹循著依稀線索找上門的時候,他還直挺挺躺在床上,幾乎,下不了床。

好不容易離開躺得近乎讓骨頭失去知覺的床鋪,玄囂卻愕然發現,他居然連玄同設下的劍陣都闖不出去,一臉憋屈龜縮在四皇兄的保護傘底下,無法遠離。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因此,能給予的他毫不吝嗇,強求的,玄囂也有瀟灑放手的勇氣和魄力。辱之譽之,玄囂壓根不在乎!

玄囂是光,如果背面沒有陰影,怎麼可能?!

沒能把玄同看透,甚至一直維持著一股不服輸的競爭意識,也許,因為自己不能再更介懷玄震皇兄或者說太歲,都是玄同先遇上吧…。

當然,玄囂能驕傲地挺起胸膛,說若葉溫翹是他最早發現,得天獨厚的珍寶,誰也不許和他搶!

溫翹又啃咬了玄囂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放開他的太子爺,改成臂膀鬆垮垮的佔有性圈抱,「穎初,你的耳朵實在像是致命的罌粟花,讓人愛不釋手,只能沉淪和臣服。」

玄囂懶洋洋往溫翹身上一靠,把整個重量摔給對方,「溫翹你好大的膽子,放眼森獄,誰把我的耳朵當成糖花啃?!」饒是嘴裡不饒人,玄囂不過繼續讓被吮吻地濕濡紅腫,敏感的五官之一,在空氣中晃呀晃的,絲毫不受影響。

微笑緘默,溫翹湊上前,又親了親玄囂的臉頰,「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現實的虛幻,掩不去玄囂不可取代,當溫翹再捨不得假裝不愛,縱然滿身悲哀,也要在是非之外,擁抱一生愛恨。

「我該感嘆,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嗎?」兵戈泣血 ,磨去多少昔日壯志豪情?而今再回首,玄囂只慶幸,回憶幕幕重演前,執著,未成枉然。

玄囂不是目不識丁,有勇無謀的莽夫,雖然不及玄同能七步成詩的斐然文采,倒也能準確無誤接腔賦詩。

「對了,你看過玄同太子穿著正宮裝嗎?」

溫翹天生心臟比常人偏歪幾吋,央千澈又非趕盡殺絕的好殺之徒,連"屍體"也沒檢查便鳴金收兵。正好路過的玄同,理所當然順便把弟弟的情人撿走。照顧溫翹的,是玄同太子身邊的劍侍,悟性極高,惜而衝動躁進,溫翹養傷的日子裡,多半和對方切磋武藝。

令人不著頭緒的玄同太子,在溫翹傷癒以後,給了他一張路觀圖和兩張臉皮,以及,一套如火雪傾舞的燄色正裝。路觀圖指引玄囂所在,至於面皮,一張是玄同自己的,另外一張,好像是早夭的十三到十七皇子其中一人。

玄囂黑著臉點點頭,「雖說玄臏皇兄儀表堂堂,但若真要比較起來,正裝的玄同皇兄,玉樹臨風地讓人不敢逼視。憑良心而論,四皇兄目空一切的優越感,確實其來有自。」

能夠順利把溫翹從牢獄中營救出來,除了他多方奔走外,玄同功不可沒。玄囂當然曉得,玄同不可能無故正宮裝上朝,背後推波助瀾者,肯定是他的玄震皇兄。

他只是不清楚,玄震究竟拿了多少吃力不討好的條件和玄同交換!又或許,玄囂心底比誰都還明白,不過,承認不能。

「玄同太子有一句話要我轉告:不及黃泉,終不相見。」溫翹不是當事人,不懂得這句代傳的言詞裡頭,包含多少層層疊疊的弦外之音。

玄囂聽懂了,怒極反笑,把自己真正的情緒斂得一乾二淨。微微側身,沾著吻著溫翹的唇,「四皇兄應該有東西要交給我吧?他的臉皮和他的衣著。」

踱下床,玄囂十分冷靜抽空腦海裡亂糟糟的想法,走出臥房,甩了一個響指,召喚楓紅裡,安靜蟄伏的巨碩凶獸。一見玄囂,銀藍大虎立刻把自己縮成寵物體型,掛在太子爺的肩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呀蹭的。

凶獸深具靈性,知悉玄囂此時此刻,心情簡直差勁到了極點。

玄囂窩進廚房,淺嚐著差不多放涼的,摻入蜂蜜的芋圓。他雖養尊處優,然而,自己燒一整桌菜式不是問題。

溫翹雖然也會做菜,不過,只是能吃而已,平淡無奇,玄囂還不太想虐待自己的味蕾。往昔,馬革裹屍的軍旅生涯,他被玄震荼毒得還不夠兇殘嗎?

很多時候,他們必須輕裝單騎深入敵營,自然不可能帶上伙頭兵,玄震總是煮一大鍋雜燴,裡頭添加了些什麼玄囂完全不想過問,知道事實對心臟不太好,一頓飯也甭吃了,包準吐到連胃酸都沒剩下來。

不想被玄震玩死,玄囂乾脆自己學著弄,天資聰穎的他,很快抓到訣竅和心得,弄得有模有樣,苦悶的兵戎生活,他也有法子苦中作樂,餐餐給玄震變出不同的花樣來。

玄震常常一面吃一面賞他暴栗,『臭小子,貴為皇太子,絕對不准讓人知道你會下廚,明白嗎?』

玄囂弄了碗甜湯與干貝海膽餅,溫翹清早外出張羅食材時候,他要求的。溫翹能自由出入,為了避免引人注目,會帶上他某個緣淺的皇兄臉皮,相貌平凡,玄囂自己都想不起來,對方真正的輪廓是圓是方?

一抹褪色的淡墨,湮滅在當年的烈焰沖天當中。

白瓷湯匙,挖了一整杓沁涼的蜂蜜芋圓,湊到溫翹唇邊,「溫翹,張嘴。」他挺熱衷伺候溫翹吃東西的,也許骨子裡藏著來回滾動的霸道因子,玄囂十分喜愛溫翹對他的順從。

溫翹輕輕斂下淡粉與黑相互輝映的長睫毛,溫順由著玄囂一口一口慢慢餵食。同樣的,溫翹不會坦白,他喜歡玄囂眼底眨著綻著有點孩子氣的晶亮,只若初見。

吃著吃著,溫翹最後順勢咬住玄囂帶有粗繭的修長指腹,舌葉有意無意舔過,挑逗意味十足。

「不吃甘貝海膽餅嗎?鮮甜香濃保證沒有魚腥味哦。」玄囂愉快當起了老王,自賣自誇,他的自信,永遠源源不絕,似乎沒有任何外力,能折辱太子爺的驕傲與自尊。

即使,心苦以血汗打下的苦境江山,最後為他人作嫁,溫翹也沒聽過玄囂一句抱怨或憤慨,成王敗寇,某人看得很開也很瀟灑,『大哥藏得這麼好這麼深,演技精湛地能瞞天過海,我比較感興趣的,是玄滅皇兄若地下有知,不曉得會掐我還是玄臏的脖子?』

玄囂不再過問外界的任何消息,神思,黑后,大太子,對他來說,不過都是過眼雲煙。偶爾,玄囂會問起溫翹,有沒有太歲的消息?或者,玄同太子的近況。

溫翹以為,玄囂比較想關心玄震,豈知,對方一次也沒對他提起,讓他困惑之餘,忍不住跑到玉心窩想要瞧瞧凝雨。

「不了,吃海鮮會讓我想起和凝雨再也回不去的從前。我餵你吃,如何?」無知也許比較幸福,當溫翹意外撞見凝雨眼底流露他從沒看過的溫柔寵溺,對著讓他陌生的汝嬰時,刻骨的疼痛,忽然燒得溫翹連喊痛也不能。

央措哥離開後,他和凝雨的關係急遽降溫,猶如冰天雪地,再也找不到絲毫的溫暖。他一直好羨慕玄囂,能有玄震這麼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哥哥…。

玄囂半含他的干貝海膽餅,以執拗不容拒絕的態度親了上來,強迫溫翹分食。溫翹不得已,只好小口小口把又甜又嫩的小點心吃下去,碰著玄囂唇瓣的時候,他錯覺,自己嚐到鹹澀的晶瑩。

溫翹哭了,滾落一滴渾圓的冰瑩,不偏不倚,潤澤兩人的上唇。

「笨蛋溫翹,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對你開口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嗎?」飛揚的眉宇裡,看上去有一點點無奈的味道。溫翹沒什麼不好,就是重情念舊而固執,一旦倔拗起來,玄囂不舉白旗投降都不成啊。

他沒辦法和溫翹吵架,因為,玄囂會是先想盡辦法討好對方的那一個。

「是我想把你當成自己的兄弟,只要我還在,就永遠不分開。」初見的那年,玄囂許下了一輩子的誓言,溫翹聽見自己,提攜漢節同生死,玄囂被擺在一個不可抹滅的位置,成為一生至死不渝的信仰。

美人淚,斷人腸,溫翹寫不下我願與君絕的訣別詩,只好,用力抱緊了玄囂,溫熱半生的牽掛。

玄囂順著溫翹煙粉的髮,他知道溫翹的心結在哪裡,不過,玄囂不是解方,是越纏越緊的結。他的出現,正巧填補了溫翹對於親情的空缺,至於怎麼變質傾斜的,那是另外一段的故事。

「有需要的話,我不介意陪你去若葉凝雨面前宣示主權,你是我的,這點沒得商量!」下頷抵著溫翹的髮旋,玄囂信誓旦旦。

讓玄囂這麼一胡鬧,溫翹陰霾一掃而空,靠在玄囂懷裡嗤嗤低笑著。他快記不清,有多久沒這麼輕鬆和玄囂嬉鬧了?

淺握對方雙手,十指交扣著,透過掌心,傳遞著彼此溫度。

「願意透露玄同太子的意圖嗎?」溫翹舒舒服服讓"傷患"玄囂摟著,既然對方毫無乖乖養病的自覺,溫翹乾脆打蛇隨棍上。

把玩著溫翹圓潤好看的指頭,玄囂一臉漫不經心,訴說悶燒已久的恩怨,對於玄同,「我一直猜不透,對森獄國政漠不關心的四皇兄,為什麼會突然走進朝廷,為你平反?

雖然很不甘心,這兩次不過如果沒有玄同皇兄偶一為之的援手,我救不了你…。

說個皇子們間公開的秘密,玄同皇兄曾經無條件寵愛玄震皇兄,然而,卻在那次之後,永不再相見。

誰說四皇兄沒有機心的?他只是不屑使用而已。到了現在我終於明白,玄同皇兄當初答應替你說項的背後,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今生是你借我的,來生是我答應你的。」

溫翹聽得一頭霧水,不禁用手肘撞了撞玄囂胸膛,「穎初,你能說得淺顯易懂一點嗎?」

「把你弄出牢獄是一個分水嶺,玄震皇兄與玄同皇兄斷去所有的聯繫;待玄震皇兄死過一回之後,我只能是玄震皇兄的陌生人,不及黃泉不相見。」

玄囂這麼說的同時,拳頭不自覺握緊了。

溫翹輕疊自己的雙手在玄囂緊扣的指掌上頭,柔韌卻堅定地鬆開玄囂的拳頭,「穎初,你打算怎麼做?假扮玄同太子嗎?」

他覺得十分心疼,這樣對玄囂來說,太屈辱了…。

「善飲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讀書者,不以忙閒做輟;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我的好兄哥,不值得我裝扮他人嗎?」

玄囂有個優點,認敗時非常痛快,氣度大量,不做無謂垂死掙扎。如果玄震不夠份量讓他低頭,還有誰,能得玄囂湧泉以報?

溫翹兀自感嘆了好一會兒,最後再度親吻玄囂的唇,下了註解,「穎初,你的人生,的確處處有精彩。」

「溫翹,幫央措哥捉一隻野生的雪花鹿回來好不好?」眉眼總對粉團子彎成一彎新月的人,面帶微笑提出霧裡看花的要求。

本來坐在身旁,幫忙自己削竹片的小小腦袋偏歪了過來,提出不合理的地方,「央措哥,宅邸不是有雪花鹿嗎?為什麼一定要野生的?」

央措放下手中一片一片又薄又透的竹簡,空出來的大掌,按在粉藍色的柔軟頭顱上頭,一面揉著,一面比了個噤聲動作,「為了給凝雨一個驚喜,溫翹一起參與吧。」

琥珀色的瞳子,瞬間眨放月夜星辰般燦亮的芒,晶亮亮的,符合溫翹的真實年紀。

央措一直很擔心凝雨一個沒注意把溫翹調教成毫無表情,心口不一的面癱娃兒,能力範圍所及裡頭,各方面照顧溫翹。他沒有兄弟姊妹,把溫翹揣在身邊寵倒也樂此不疲,偶爾,還能因此逗逗凝雨,看某人差點維持不住一貫的正經形象。

雪花鹿生性溫馴不具傷殺力,央措不怎麼擔心放溫翹一個小娃娃外出會發生任何不測。不過央措千算萬算,獨獨漏算了溫翹碰上的"雪花鹿",竟是堂堂閻王十八子。

遞上一個精緻的繡紋布包,「溫翹,把這個帶在身上,如果遇到任何你解決不了的狀況,它會有所幫助。」

央措預先設想各種可能的情況,做下完整防範措施,凝雨就這麼一個弟弟,他瞞著凝雨讓溫翹單獨外出,要是沒弄好造成小團子任何的缺角損傷,他不但賠不起,肯定還會被某人怨恨。

凝雨的關懷,其實都藏在看不見的細節裡頭,若葉家的小式神頑皮潑了溫翹一身濕,凝雨發狠把對方吊起來痛揍,讓水塘裡的一干座敷童子,再也沒人敢偷偷欺負溫翹。

「溫翹,萬事小心,答應央措哥不要太勉強自己。」央措仔仔細細又叮囑交代了好一會兒,才放讓凝雨捧在掌心的小團子出門。

頭一次得到准許自己踏出若葉家大門的溫翹,其實挺興奮的,那是一種被肯定信任的美好感覺。

拿著央措給他的磁石指引,溫翹沿著若葉家外圍附連的土地一步一步緩緩的走。在他們家的領地之外,有整片一望無際的金色稻田,現在差不多是結穗的時節,雪花鹿經常穿梭其中,形成一幕銀白潑墨,場面壯觀又瑰麗。

溫翹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終維持著一定的步調,遇到有些湍急的溪流時,他像是靈巧的雀鳥,一跳一跳輕鬆足尖點石,飛躍而過,過程中,未曾濺起任何水花激躍。

凝雨的訓練非常嚴謹,武功詩詞書畫與機關操作無一不緊迫盯人。溫翹怕丟哥哥的臉,義無反顧犧牲所有玩樂時間拼命練習。當央措看不下去的時候,乾脆搶走溫翹手中的書本或小小武器,抱起小團子跑給凝雨追。

『凝雨,我們的溫翹快要被你教成小老頭子了,這樣的人生實在太苦悶毫無樂趣可言!』他完全不能理解凝雨那種老古板的心態是怎麼養成的,也不想若葉家新栽的幼苗和凝雨一樣長歪。

想到凝雨在背後追著自己和央措哥跑,臉色臭到不行的凶神惡煞模樣,溫翹不由得一陣莞爾。凝雨那個時候,表情最生動了。

懷抱愉悅的好心情,溫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移動到自己的目的地。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金風吹拂下隨風搖曳身姿的明黃稻浪海,一波一波高高低低此起彼落,加上天穹斜掛不甘心沉淪的殘陽,映射自己的威炎,殘紅粉橘錯落妝點著晚霞,看得溫翹目不轉睛。

眼神搜索著雪花鹿靈動的身影,卻在不經意目睹蜷縮在滿眼低垂燦亮黃顏色間的搶眼冷霜白時,定格,而後賴著不肯走了。

飽滿的稻穗低垂,像是母親溫柔的雙手,輕輕拂過白團子閒適安詳的容顏,彷彿,正在作著什麼甜美的夢境。

一片,歲月靜好。

銀白團子五官精緻立體,相貌清秀可愛,略深的膚色搭配雪白的酥晃短髮,讓沒碰過同年齡孩子的溫翹,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尤其,眼前看起來比自己稍微小了一點的娃兒,還生了一對小巧玲瓏的銀藍犄角,護著又尖又細的長耳朵。

溫翹注目著白團子,小傢伙似乎被什麼驚擾了,刀裁似的雪眉皺凝在一塊兒,顯得不太安穩。溫翹想了想,乾脆坐下盤腿,把那顆蓬草般的小腦袋,捧到自己的雙腿間擱著,慢慢順著小娃兒的背脊,一下一下。

細長的耳朵,此時不住開始晃漾,抖啊抖的,像小兔子的長耳朵那般柔順可人。溫翹一時鬼迷心竅,竟然,伸手捏了上去!

十八是被尖耳上猛然傳來的痛覺嚇醒的,睜眼瞬間,對上一個粉妝玉琢的好看孩子,淡琥珀色的眼中,寫著江南煙雨的溫柔與乾淨清冽。

腦袋忽然亂哄哄炸裂開來,十八應該要推拒對方肆虐雙手的,然而,他忘了,忘得一乾二淨。深陷在那雙不帶任何雜質對著自己笑的純淨瞳子裡,不可自拔。十八太習慣去防備那些帶著不懷好意的大人眼神,溫翹這種無毒無害,純粹的安撫和好奇,反而,令機靈的他不知所措,腦袋完全打結和當機。

「你叫什麼名字?」細嫩的指腹挲著他的耳廓,讓十八差點抑制不住爆出一連串貓咪的嗚咽聲。又痛又銷魂,癢與麻透過肌膚飛快竄入四肢百骸,讓他的聲音整個飄忽了起來,顯得極為不真切。

「溫翹。」老老實實回答,溫翹本以為被白團子發現自己不太光明正大的偷襲行徑後,對方會大發雷霆的,誰知道孩子只是瞇縫了一雙陰沉的三白眼,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起來,維持十八躺在他腿上的舒服姿勢。甫一開口,不管是溫翹還是十八,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天南地北,什麼都能談,相談地十分盡興而熱絡。

直到天邊最後一抹斜陽沒入地平線底端,他們仍然意猶未盡,捨不得結束話題分離。

兩個孩子,四歲和六歲,寂寞而早熟,打滾在殘酷的權慾鬥爭底下,因此,惺惺相惜,不過一種必然性。。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還沒有名字,排行十八。」

這廂,十八說得隨意而輕慢,那廂,溫翹霎時刷白了臉色,撩起衣襬便要單膝叩跪,「若葉溫翹有眼不識泰山,請十八皇子恕罪!」

森獄裡頭,只有一種孩子沒有取名單純以排行稱呼:命盤未現的皇子。

十八連忙扶起了溫翹,臉上露出溫緩顏色,「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繁文縟節?是我想交你這個兄弟,只要我還在,就永遠不分開。」

白團子似乎又覺得這樣說服力不夠,從襟袖間掏出了刻有自己小字的螢藍冷玉,強勢塞進溫翹的掌心,「穎初,我的字是穎初,只許溫翹你這麼喚著我。這是母妃唯一遺留給我的東西,我不准你不收!」

流露無遺的霸氣,是十八的絕對自信。玄震皇兄要自己找一個值得交託玉石的對象,他想,他已經找到了…。

白金長髮斜插簪子挽髻,垂在毛領崁肩上頭,一派雍容華貴。烽火般奪目的繪花血色織錦緞,隨興委地,沾惹一地黃泥也不在乎。

斑斑杏白,像潑濺的淚痕,灑在一片淒艷顏色上頭,綻放著花季。

玄震完全提不起勁兒倒臥在身旁的火焰鳳凰身上,他恨死滿目的紅,卻無力反抗玄同偶一為之的認真。當然,玄震最厭惡的,其實是他原本足以顛鸞倒鳳的秀致皮相。

滿身金屬珠玉鋃鐺搖翠,讓玄震連挪動一下身軀的意願也沒有,這是他的正宮裝,拜親愛的玄同皇兄所賜。平時月牙白帶點桔子色的衣裝,不過他的尋常官服。

玄震膚色偏白,不太適合服紅,十分容易看起來蒼白病氣,然而,四皇兄府邸上下一片喜氣洋洋的大紅色,讓寄人籬下的他,含恨帶笑穿到行過成年禮為止。

他一頭長髮,本來是極為夢幻的粉白挑金,玄震太過嫌棄自己的外表了,所以硬著頭皮逆練出元神獸,藉此改變容貌和體型。讓玄同救了一命,他的外貌,又回復成十來歲那時被譏笑的玉骨冰肌。

當熟悉的腳步紛踏而來,玄震仍舊把自己的臉龐埋在鳳凰的翎羽當中,不想抬首,「玄囂你這個沒斷奶的白癡小鬼,打扮成同哥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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