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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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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曇華

 


「穎初,你不下水嗎?難得來玩。」玄囂整個人龜縮在帶有中東風情的海景餐廳裡頭吹冷氣,說什麼就是不肯走出戶外戲水。

天生陰沉的三白眼,默默飄到海灘上握著衝浪板穿著艷紅色三角泳褲身材精實卻白皙,聽說是他四哥的男人身上,口氣,含恨帶笑,「我正在想,我為什麼要答應四哥一起來海邊?

你知道我落水時四哥是什麼反應嗎?對,他就只是站在岸邊看,直到我像具水浮屍被跛腳的大哥撈起來為止!」

玄囂年紀非常小的時候,曾經和玄臏玄同一起住過一陣子。對於四哥微妙的競爭意識和某種連他自己也不懂的心思,似乎,都是從玄同紋風不動冷覷他在水中載浮載沉,救他的人竟是玄臏那時開始。

滅頂的恐懼,混雜著深深的失望,在行動不便的大哥抱住自己那一剎那,玄囂內心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玄囂恨四哥對自己視若無睹,更不想被察覺,其實直到現在,他還是有一點點怕水。

溫翹眨了眨眼,他想自己似乎在無意間聽到什麼不得了的秘密,槍林彈雨都敢闖的玄囂,竟然…。

向店家討了一份Menu,溫翹追加碗公大小圓弧形玻璃杯的雪花冰沙,芒果口味的,要了兩支吸管,湊到玄囂面前,「我很高興你願意讓我傾聽你的恐懼,不然我們晚點去沙灘上散步,不碰水?」

玄囂無異議點點頭,他知道溫翹想去浮潛,只不過因為自己死活不肯離開座位,才折返回來陪他喝飲料的。

額心磕碰著溫翹相對應的位置,玄囂親暱地與溫翹一同吸吮著清甜的芒果冰沙,喝到最後,兩人情不自禁地把唇沾貼在一塊兒,交換著彼此帶有淡香的吻。

玄震懶洋洋坐在沙堆中曬日光浴,偶爾戳戳身邊緩慢經過的小寄居蟹,一面看著玄同帥氣滿點地衝浪,不時瞧瞧他黏在餐廳裡頭賴著不肯出來的寶貝弟弟。

十八這小子,來海邊卻不玩水?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一道陰影遮斂了玄震的視線,略略抬首,玄同帶著海洋的氣息,居高臨下望著他,「不一起衝浪?」

笑罵著,「別鬧了,想找人陪你衝浪的話,帶阿紫一起來不是更好?瞧他每天活力十足的。」

他只會射箭射擊和殺人,這種需要極度身體平衡的運動,玄震不太在行。

「同哥,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欺負過小十八?他今天活像只小刺蝟,一臉很想找你麻煩的模樣。」

玄同放下了手中的衝浪板,有點貧乏的記憶開始慢慢回溯,最後定格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上,吐出了讓玄震一頭霧水的答案,「玄臏好像也這麼說過。」

玄震在有機會吐槽反駁之前,被玄同低首親吻了唐瓷般細緻的頰,一下子,自己的聲音,全滅失了…。



「穎初,你什麼時候買了這件小雨傘襯衫?」溫翹憋了一整個上午,終究還是沒忍住詢問貼在他臂膀上頭優雅卻暴力啜飲冰沙的玄囂。

雖說溫翹習慣性幫玄囂買衣服,不過撞色拼接雨傘花紋襯衫完全不符合他的個人品味和美學啊!

嚥下口中柳橙黃的液體,三白眼中透出微微的真實疑惑,「溫翹,不是你買的?」溫翹猛搖了搖頭,他下班不穿襯衫,上班時候只穿白襯衫,這一件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自他的手筆。

他們各自會替對方添購行頭,心照不宣待情人自己從衣櫃裡察覺。

甩甩腕上設計俐落大方又瀟灑的純金鎖扣手環,碰了下溫翹醒目的皮革扣環手鍊,金屬相撞發不好不清脆的鋃鐺聲響,「大概是天羅買了以後偷塞進來的。」聳聳肩,他也不太介意自己的衣服來源何處。

看著玄囂略透睥睨的眼神,溫翹笑了起來,他想,太子爺大概會一臉得意表示:人帥穿什麼都好看!

他穿了一件休閒五分袖反摺丹寧外套,內搭知秋哥新繪的個性塗鴉T與淺色刷白牛仔褲,腦袋上還掛了副炫光墨鏡,斯文中猶帶雅痞;至於玄囂,嗯,只能說小雨傘襯衫太過搶鏡頭了,導致溫翹選擇性忽略太子爺其他部分的打扮。

「十八,如果不想下水,戶外晚會舉辦沙灘排球比賽,目前接受現場報名,你可以去看看。」玄離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擺放一杯紫蘇梅汁和半盆百香果棉花糖,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酸香。

玄囂本來就不是什麼安分低調的廝,愉快地拉著溫翹,臉不紅氣不喘表示八哥行李交給你看顧囉,便並肩離去。

玄離無所謂地聳聳肩,本來朱星找他一起來海邊,動機就不太單純,除了看顧玄穎這個天不怕地不怕兼之橫行霸道的小霸王外,玄離還真想不到其他具體理由讓四哥會多帶一顆電燈泡在身邊。

慢條斯理吃著爽口不膩的棉花糖,玄離不太意外玄闕打了電話過來,『海邊好玩嗎?玄離。』

『你也知道四哥約我是避免十八闖禍,說不上是來渡假的。』

『所以我才不想去啊,保父玄離。記得好好照顧好十八,不然玄滅改天就會去你的飯店找你喝茶了。』玄闕的稱呼,讓玄離差點被棉花糖噎到,滿臉無奈地翻了翻白眼。

他會變成保父,還不是玄同的錯?

『欸,這又關九弟什麼事情?』

『老九老是給十八扯後腿,難道不是因為他暗戀十八卻求而不得嗎?』這廂,玄闕臆測地理所當然,那廂,玄離卻當真嗆到了。

場景拉回大海附近,玄同蹲在玄震身邊,慢慢給趴在涼椅上的弟弟塗抹防曬油,動作熟練而迅速。

玄震人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在玄同的認知裡,他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弟弟曬出和玄囂一樣的健康麥色肌膚。

「同哥,你是不是不打算讓我擺脫黑海小公主的稱呼?」兄弟裡頭,哪個的皮膚像他一樣比小姑娘還要白?十個新進員工有九個半會把他當成女性經理,當真憋屈了。

玄同沒有立即回答,不知神遊何方的思緒,像是跳針一般開始了跳躍式思考,最後,無異議點了點頭。

玄震摀著臉,他覺得自己問了蠢問題,玄同平時根本不在狀況內啊。

「玄離剛剛提供了沙灘排球的訊息,同哥,你去參加如何?」玄震有預感,他的寶貝弟弟應該躍躍欲試,總該給小十八製造一點和玄同正面交鋒的機會。

基本上不管玄震要求合理不合裡的玄同,當真拉起他的弟弟,一起去報名。


 

溫翹眼神一臉死寂望著玄囂,當倦收天忽然出現他的視線範圍裡時。
 
倦收天竟然穿了件和玄囂一模一樣的小雨傘拼接襯衫,不過同款不同色,一人是銀藍配色,一人是墨金相撞。
 
更弔詭的是,玄囂還不約而同和倦收天都搭配了紳士四分短褲,玄囂配色向日葵黃,倦收天則搭配香草白,橫看豎看都像是情侶裝!
 
溫翹單手遮著臉,就算他才是玄囂的情人好了,他也絕對不會和玄囂穿這種有違個人美感的衣著!
 
「小雨傘襯衫是你留在我這邊的?」玄囂真心不記得具體細節,雖然他常和倦收天半夜熱線還是廝混在一塊兒什麼的,不過,他沒有想過和對方穿情侶裝這麼回事。
 
倦收天的表情看起來也挺怪異的,「我遺漏掉什麼環節嗎?我最近的衣著,不都是你帶過來的?」
 
他最近聽從素還真的建議休長假,把手中工作全部暫時移交給央千澈,一個人跑來玄家位於海濱的飯店渡假。倦收天帶來的行李很簡單,如果欠缺了什麼,播通電話讓玄囂送過來也無傷大雅。
 
溫翹從兩人有點莫名的對話中,捕捉到細微的關鍵,小雨傘襯衫,是哪個有心人士利用玄囂與倦收天的習慣趁機送上的,然而,是誰?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和倦收天搭檔打沙灘排球如何,穎初?」溫翹沒有耗費太多心思糾結小雨傘襯衫,以合理的預測推斷的話,玄家四少爺應該會被玄震拐帶上場。比起親自上陣,溫翹更有興趣當檯面下的觀眾,當純做一個玄囂的小粉絲,不好嗎?
 
玄囂與溫翹,有著無人能敵的絕佳默契,立即,聞弦歌知雅意,「我那個跩個二五八萬又有病的四哥會參賽,有沒有興趣一起挫挫他的銳氣?」
 
三白眼裡頭流露出來的狂妄自信,是玄囂堅不可催的一身挺拔傲骨。倦收天閒散生活中難得的精彩刺激,他又怎麼會輕易錯過?當場,爽快允諾。
 
轉個場景,玄震雙手環胸望著正在寫報名表的玄同,玄同周圍圍了一群年輕漂亮的海灘辣妹,不想被姑娘們的熱情波及,他乾脆袖手退到一邊。
 
兄弟裡,就只有他會被男人團團包圍,真不甘心啊。
 
目光落在玄同身上,卻突然被人拉了一把,玄震基本上來抬眼的意願也沒有,懶懶喚了聲,「大哥,你不會告訴我,你想和四哥組隊打沙灘排球吧?」
 
微微跛腿卻掩不了一身霸氣威儀的男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只好委屈十一你了。」
 
「我本來就不想和十八對著幹,不過,大哥你可不可以先放手?」玄臏手勁大得嚇人,玄震覺得自己的膀子都快被擰斷了。
 
「杏,玄臏?」填完表格的玄同,自動忽略眼前的鶯鶯燕燕,搜尋玄震的身影,對他,毫不費力。
 
「我大概太少曬太陽了,人有點不舒服,同哥,你和大哥一起參賽吧。」玄震並不給予玄同拒絕的機會,他只是,人故意軟軟靠向玄同,為玄臏製造機會。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站在十八的對立面。
 
★ 
 

溫翹買了枝顏色夢幻的棉花糖,佔據觀賞沙灘排球比賽最好的位置,美美撕食他的點心。
 
每次看到有流動攤販在兜售棉花糖,溫翹固定會買上一枝,也不是說他多喜歡,那不過,是一種緬懷過去的心情。
 
「又在吃棉花糖?若葉先生,過兩年你就要三十歲囉。」上半身赤裸的玄囂湊了過來,趁空,與溫翹調笑。
 
溫翹用嘴撕了一部分下來,湊近親吻餵食玄囂再退開,「誰讓你當年窮得只買得起棉花糖給我?」
 
玄囂七歲以前和玄臏玄同住在一起,後來獨自一個人被扔進他們家附近的獨棟公寓裡頭生活,每天有鐘點工來打掃家裡和準備伙食,閻王一個月只給予玄囂平民百姓最低限度的生活費。
 
無法排解的寂寞,扭曲過頭的親子關係,養成玄囂不可一世,事必躬親的性格,那麼努力對待在乎的人好,也許,內心深處害怕不被需要被毫不猶豫拋棄吧
 
玄囂重重咬了一下溫翹的唇,當作抗議,及使那是事實,溫翹也不可以堂而皇之的表示出來。
 
溫翹微笑緘默,與玄囂肩並肩看著即將熱鬧展開的第一場比賽。
 
「嘖,果然是大哥。」玄囂倒豎一雙天生狂的白眉,湊在溫翹耳畔嚼著舌根。有玄同的地方有玄臏的蹤跡,這在玄家,不是什麼新聞或秘密。他一向不太想理解背後曲曲彎彎的理由,小時候的他,只是理所當然牽著玄同的手,對著看似好脾氣的玄臏做鬼臉。
 
玄家十八子中,玄囂向來是最敢挑戰玄臏大哥權威的那一個。他藏過對方的枴杖,讓行動不便的玄臏走路看起來更吃力,小小的白團子站在附近張狂地望,神情,彷彿嗤笑。
 
玄臏也不生氣,只是一拐一拐走到十八身旁,抱起惡作劇的小團子,溫和問著想不想吃點心,大哥帶你去買?
 
他家大哥身上的衣著,完全不像來海邊玩的,比較像等等即將赴宴。長袖白襯衫加上藏青西裝褲,拆下領帶,撩起袖子,褪下皮鞋,仍舊正式得很。
 
「溫翹你猜猜,對面那兩個,等等會不會專挑大哥的守備範圍下手?這場比賽,我敢打賭不用十分鐘就會結束,而且,是玄臏親手完結。」玄囂滿不在乎的問,聰明人都曉得,無論如何,不要去踩四哥的地雷,更不要小瞧大哥身手狀似笨拙啊。
 
懶洋洋靠在溫翹的肩胛骨上,玄囂也沒有觀戰的意思,逕自牽著溫翹的手,和倦收天低聲閒聊起來。
 
玄同在前玄臏在後,對手很快就發現玄臏幾乎是不移動的,只靠玄同一個人撐場,而且,當玄臏走動的時候,非常不靈活。
 
玄囂心底默數著三二一,對方果然開始往死角必須讓玄臏大幅度跑動的方向打,他家大哥,微微透出了喘息聲,顯得有些疲累。
 
玄震淡淡罵了聲白癡,他那個扮豬吃老虎的大哥,可不是盞省油的燈。還有,玄家的兄弟輪不到外人欺負,這點,四哥尤其發揮地淋漓盡致。
 
金琥珀色的瞳,毫無意外對上玄同瞬間绽蹦森冷如雪的流光:四哥,加油啊,就算大哥跛腳殘廢,也不能丟了玄家還有父親的面子。
 
玄同一記惡狠叩殺,當場把沙灘擊出一個深深的窟窿來,讓對方完全不敢去接。接著,他開始全場飛奔,代替玄臏接下每一次的攻擊,而後,回以更加凌厲的殺球,就算能硬接下來,手臂大概也發疼發麻動彈不得,舉也舉不起來。
 
比賽突然轉變成一面倒的壓倒性勝利,最後,玄同猛然下腰,讓沙灘排球近距離穿過自己的腹部上方,擊向身後好整以暇的玄臏。
 
玄臏借玄同之力一躍而起,漂亮而標準的姿勢,瞬間將球往對方的面部方向擊去,排球突然開始急遽加速旋轉,險險劃過對手的頭顱,最終砸在附近的消波塊上,轉了好幾圈才慢慢停息。
 
炸裂的掌聲,在觀眾們回過神後忙不迭響起。
 
「大哥示威的意圖真濃厚,要是真打下去,對手大概就得緊急送醫了。同哥,你真帥氣。」不曉得是刻意還無心,玄震大方稱讚玄同之餘,主動,墊起腳尖親吻了玄同的頰。
 ★ 

「穎初,晚餐我們去附近的老街繞繞如何?那邊的白斬雞和蒜泥黑豬肉都很好吃哦,知秋哥特別推薦的。」抱著玄囂稍早帥氣脫下的小雨傘襯衫,在玄囂與倦收天正式踏入比賽場地之前,溫翹懷抱愉悅心情提議。

側首,啄了啄溫翹的臉頰,笑罵,「怎麼,知秋又開發了新的約會地點嗎?我怎麼聽說,他還沒追到自己心儀的女性呢?」

「哪裡都一起去,不是很好嗎?而且,在玄家其他份量級的少爺面前,怎好讓你又溜進廚房?」玄囂個性有時候大剌剌的,溫翹,總會為他的太子爺多想一點。

畢竟,玄囂不可能隨時隨地都把神在在帶在身邊為自己籌劃排擘。

「上場了。」倦收天也拖掉可能礙事的襯衫,交給溫翹保管,兩人走入場中央時,溫翹忍俊不住笑了起來。怎麼看起來,那麼像是兩個暴力流氓呢?

他將倦收天的襯衫折好放在旁邊的位置,懷抱著前所未有的好心情,觀賞起這對難得的組合。

倦收天和玄囂事先沒有討論任何的戰略,兩人甚至不拆掉手中琅琅璫璫的金屬手環,不過憑藉一腔熱血英勇,奮戰到底。

一拿到球,倦收天金髮飛揚之際,球已狠狠擊向對面,快,快得不留情面;玄囂擊球的動作瀟灑又狂放,然而,難以預測球的落點,讓對手疲於奔命,東奔西跑。

兩人像是各打各的,毫無默契與章法可言,卻維持著十分微妙的平衡,不漏任何一球於沙地上,防守地無懈可擊。

眼神交契間,玄囂冷不防與倦收天變換了位置,改變自己的球路,以直爽卻勇猛無匹的力道一球一球往對方的陣地猛砸;倦收天轉攻為守,沙灘排球時而剛剛好落於籃網的幾寸之外,時而壓著邊線游移,完全難以預測。

「我都不曉得十八和倦收天的感情這麼好,居然可以打出這麼精彩的球賽,壓根完完全全把對手玩弄於鼓掌。」玄震覺得欣慰,不過他始終沒搞懂他的寶貝弟弟,為什麼隨時隨地都可以和倦收天熱線?

玄震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玄囂,以至於當他打算起身走回餐廳去找玄離拿杯飲料解渴消消暑時,被玄臏不曉得是刻意還無心擱在一旁的拐杖給絆倒,當場撲街摔倒在沙灘上。

他摔個頭昏眼花,狼狽地想爬起來,卻有點無力的發現,自己貌似扭傷了腿,動彈不得。一挪動自己的身軀,漫天鋪地的疼痛感便竄遍四肢百骸,讓玄震連喊痛都不能。

玄震乾脆不動了,把腦袋埋在細白的沙子裡頭,這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玄同立刻注意到玄震的不對勁,小心翼翼把玄震拉了起來,眼神,變得凜冽,「杏?」

「大概把腿摔傷了,同哥,請你繼續比賽,我不想讓十八知道我有狀況。」玄震壓低了嗓音,靠在玄同身上交談,他不太想讓玄臏聽到。

「為了玄囂,你讓自己沉淪得毫無仙氣也心甘情願?」玄同看得出來有些不悅,周遭的氣氛顯得十分低沉。

「我知道命令的語句對同哥無效,所以,這是懇求,請同哥不要踩碎十八的競爭意識。」

玄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瞪著玄震,「允你,然而,你欠我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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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事故體質嗎?平均半個月就受一次傷。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專業保母證照,別把我當成保父使用。」玄離熟練地給玄震冰敷包紮,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點遲滯,有點無奈地抱怨。

「我也很想知道保重兩個字怎麼寫,可有大哥的地方,有我的血光之災。」玄震輕描淡寫,沒提說半點玄臏的不是。

他和玄臏那一點破事兒,心照不宣即可。

玄離遞了杯從餐廳裡頭端出來的柳橙汁給玄震,十一的臉色看起來挺蒼白的,有點中暑的跡象。

「玄闕今年把家族旅遊的地點辦在雪國,你確定到時候不會從積雪的懸崖上摔下去嗎?」基本上玄離不論兄弟交情如何,該關心兄弟的時候,他會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玄震有意無意往站在場地裡頭,正和玄同討論決賽戰略的玄臏瞥了一眼,沒讓玄離瞧見。玄臏的原則是,三不五時惡整他,讓他皮肉擦傷什麼的。毀敗器官甚至要他的命,玄臏才不會如此愚不可及。

玄同的怒火,誰也惹不起。

某種程度上他算玩火自焚,明知玄臏會不著痕跡找自己麻煩,玄震還是克制不住在對方面前炫耀示威的舉動。他不想讓玄臏和某個女人有機會串成一氣,給十八扯後腿!

玄震不太在乎自己怎麼樣,他只要他的寶貝十八,振翅飛上無人能及的高空,睥睨一切。他當然卑鄙又可恥,利用了玄同的疼愛為玄囂剷除任何可能的障礙。

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其實不肯放過自己的,一直都是玄震本人。玄囂根本,不要玄震汙了雙手沾滿髒水來成全自己!

「我們各打各的,集中砲火攻擊四哥。大哥不會主動幫忙四哥,不過把球擊向大哥的話,就得同時承受睡醒的猛獅和憤怒的四哥雙重攻擊。」

玄囂喜歡痛快酣觴的力量對決,不過,這不代表他的腦袋是長好看純粹裝飾作用。簡單明快分析了兄長們的攻擊模式過後,他和倦收天兩人,出人意表竟然站在同一水平線上。

倦收天率先發球,他使勁全力毫不保留直往玄同不容易防守的視線死角猛擊,快速旋轉球如電如風,難以直接回擊。玄同見狀,俐落後跳了兩三步,紮穩下盤,單手畫出完美的拋物線,正面迎擊!

玄同巧妙地運用排球的劇烈轉速,修正球體運行的方向,使其直往玄囂伸手不及之處反向暴衝。玄囂飛快挪騰自己,伏低身子後高高躍起,藉由腰力的扭轉,旋擊回去,高難度的動作,眩目地讓在場觀眾熱情喝采。

溫翹笑著搖頭,穎初還是一樣習慣性會去吸引眾人目光啊。不過,他的天之驕子,就該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

耳邊傳來年輕女孩子對四人長相品頭論足,單就身材來說的話,玄同的八塊腹肌外帶人魚線固然吸睛,玄囂的六塊腹肌與健康小麥色肌膚卻呈現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陽光美感;至於倦收天,胴體雕塑雖沒有玄家兄弟來得搶眼,然而,斯文外表卻大大加分,正是,環肥燕瘦各有所好,不分軒輊。

雙方你來我往各不相讓,看得觀眾屏息凝神,深怕漏了任何一個精彩鏡頭。

忽爾,倦收天一個扣殺越過了玄同的防線,誰也沒想到,玄臏整個人貼在玄同身後,雷霆萬鈞地回擊而來。倦收天與玄囂各自想搶救卻不慎撞成一團,球是輕飄飄往對面飛過去了,借玄同當跳箱飛躍而起的玄臏卻早已好整以暇地等候兩人的不慎失誤。

還來不及爬起來,玄囂當機立斷抱住了倦收天的腦袋,大喊,「大哥,我們棄權!我認輸!」

玄臏滿意笑了起來,把球穩穩握在指掌間,享受勝利的歡呼聲和榮耀。

「我大哥那一球要是打過來,我們兩個馬上就會腦震盪,而且,一定會打到場邊的溫翹。玄臏不是紙糊的老虎,別小看他。」玄囂固然好勝,他卻不是那種不顧他人死活,看不清局勢的人。該痛快認敗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拉不下臉。

最重要的是,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溫翹!
 ★

玄囂換下讓溫翹各種想翻白眼的小雨傘拼接襯衫,熟悉又搶眼的輕龐克裝扮,終於,不再讓溫翹感到彆扭。
 
三件層疊的無袖骷髏圖案背心,最外頭一件是湖水藍,搭配著可以拆解的釘釦,玄囂刻意一邊下放,看起來不羈又有型。雙手不消說,叮叮咚咚掛了好幾樣,最特別的,應該要屬胸前的完整暴龍骨頭項鍊。
 
那也是他送的,用整塊猛禽的頭骨慢慢削磨出來的。
 
下半身,窄管皮長褲配上打磨得發亮的長筒綁帶反折軍靴,走在老街上,很難不吸引路人目光。
 
玄囂平時不太注重自己的打扮,或許該說,穿什麼都無所謂,他是天生的衣架子,只有衣著配合他,難不成還要他去遷就嗎?!
 
溫翹手中,握著熱騰騰的烤鴨捲餅,酸香橙汁與椰棗醬形成最完美的和諧,咬一口,酥脆鴨皮混合頗富嚼勁的鴨肉,軟嫩夠味,讓溫翹差點狼吞虎嚥起來,顧不得自己的優雅形象
 
「我怎麼都不曉得你有餓死鬼的一面?」玄囂不餓,他就只是好笑看著溫翹吃,偶爾伸出自己的指頭,抹去溫翹嘴角不慎沾到的醬汁,放入自己口中,挑逗意味十足舔著指腹。
 
「真要相比的話,我覺得鹿肉的滋味更讓人魂牽夢縈,當然,我喜歡吃海鮮。」溫翹微笑一語雙關,他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玄囂都會很認真往心底擱。
 
湊上去,微微銜住玄囂的唇,呢喃,「先說好,等等去吃白斬雞還有黑豬肉,別又我一個人大快朵頤。」
 
玄囂有個十分奇妙的怪癖,和他上床之前,不食用任何的肉類製品,因此,性致頗為容易推斷。
 
大方吻上溫翹,玄囂低啞啞笑出聲,「想吃鹿肉的人,不是溫翹你嗎?怎麼又不許我控制自己的飲食呢?」
 
這廂兩人一路逛街打鬧,那廂玄離叫了滿滿一桌的菜,他家四哥買單。四人份砂鍋梅花斑,川香雲耳蜇花,潮式滷水盤,花椒燒蛋,羊肉丸佐酸白菜湯,一餐吃下來,得花掉玄同將近五位數。
 
玄同隨玄離點餐,他只是用公筷慢慢挟起肉質Q彈的新鮮梅花斑,一口一口吹涼以後,送到玄震面前,不容拒絕。
 
玄震小他四歲,在對方年紀還很小的時候,他常把軟軟小小的杏金團子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親暱餵食。
 
用餐之前,玄震卸除所有的武裝,把自己赤裸裸的,不欲人知的心事挖出來給玄同看,『無條件對小十八好,也許這麼做,我可以不要輸得那麼狼狽吧。
 
明知癡人說夢,然而,我卻沒辦法控制自己想要得到父愛的天真想法,所以,不管大哥做什麼,我都沒辦法堂而皇之笑他蠢!』
 
玄離咀嚼著自己碗中的酸辣蜇花,他覺得溜走的小十八比較聰明,這一頓,和鴻門宴似乎相去無幾。
 
玄臏正優雅咬著充滿淡淡中藥香氣的清爽滷水盤,目不斜視,但是,玄家長子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滿滿流露,完全不收斂。
 
玄同旁若無人,自己幾乎沒吃,就是捧著碗盯著玄震,慢慢餵食。玄震沒有機會動筷子,因為當他吃完的時候,玄同就會挟新的食物過來。
 
認為自己有點悲哀的玄離,最後默默低頭猛吃,他決定先填飽自己的胃,不然狠削玄同這一頓卻沒吃飽,太對不起自己了。
 
十一小他一歲,以前不曉得是不愛說話還是不會說話,隨時隨地都繃著一張精緻秀雅的小臉,頂多喊一聲同哥哥。玄離一直錯覺十一是妹妹,畢竟每次他看到玄震的時候,都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是玄同牽著,就是被玄同抱在懷裡。
 
直到,十一到了發育期,他看見對方喉頸間突起的不明顯喉結為止
 
『你是我弟弟?』他一臉錯愕指著十一,玄震一臉玄離你是白癡嗎?!沒好氣反瞪了回來。
 
差不多是那段時間開始,瓷娃娃般的十一整個人長歪掉,機敏好辯,犀利又毒舌,兄弟裡頭,還真沒人招架得住,除了一臉溫吞軟弱的大哥,以及,玄同。
 
玄離十分想問一句:朱星,你對弟弟的教育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十一比十八還要不可愛好嗎?!
 
乖順不像刺蝟的玄震,是他內心深處最坦裸的表現,他習慣以黑色眼光去看待世界,仰望父親,久而久之,弄得自己渾身是刺,只有傻呼呼的小十八,敢大方擁抱自己。
 
他不需要對玄臏挑釁,玄同本來就寵他,是他自己不要的。
 
十八不曉得拉著溫翹上哪裡去過小情侶的甜蜜世界,偶爾的偶爾,他也該接受玄同的好意,大方,讓自己放放假。

 
純白的金吉拉,淡黃米克斯,在玄囂推門走入的那一剎那,立刻蹭到他的腳邊,賣萌求關注,惹得身後的溫翹,眉眼彎成一片美麗的新月弧。
 
「穎初,你對小動物來說實在很有吸引力,我還沒看過不拜倒在你西裝褲底下的小傢伙呢。」看玄囂被古董店的貓咪們纏上,一只靈巧跳躍到他家太子爺的肩頭上掛著,時不時搖晃著尾巴;另外一只則不屈不撓以柔軟的貓掌搔著玄囂的軍靴,直到男人彎身抱起來為止。
 
聳聳肩,「你要幫我下天生麗質難自棄的註腳嗎?」
 
玄囂並不在意身上巴了幾只小寵物,逕自瀏覽起藏在老街巷弄青瓦白牆裡頭耐人尋味的故事。
 
古色古香的老舊家具,擺放著各式精巧的玩藝兒,有殘破泛黃的典籍,有簍刻細膩的玉石古玩,令人目不暇給。
 
深深吸引玄囂目光的,是一塊小巧玲瓏的銀藍冷玉,上頭轉刻著難以辨認的字跡,一觸摸,他彷彿著了魔,久久不能自己。
 
灰飛煙滅在歷史中的一頁逞強,霎時,重新在眼前活靈活現起來,「千秋業,萬古名,英雄一身血沾塵。疆場沙,爭高下,百年氣概,勝者吾名。」無意識呢喃的囂狂詞句,伴隨,一滴滾落驕傲眼眶的冰瑩。
 
「穎初?」從沒看過玄囂掉眼淚的溫翹,慌慌忙忙湊了上來,想要為對方拂去,卻讓指尖滾燙的溫度嚇傻。
 
「那塊玉與你有緣,送你吧。」眨著筆寶石還要燦亮眼眸的店老闆,不冷不熱地開口,眸光裡,眨著不明顯的淡淡笑意。
 
老闆招招手,喚回自己的愛貓們,靜靜望著一前一後走出他店鋪的兩人,雙手上被繫著的紅色絲繩。
 
一下一下撫著金吉拉蓬鬆的毛髮,店老闆留下一段意味不明的未竟,「縱然青史成灰,你們兩人的緣份,也不會被崩斷,玄囂太子,若葉溫翹。」

玄囂撩起了褲管,脫掉鞋襪,牽著溫翹的手,緩緩在夜間的海濱散步,任由沁涼的海水,濺濕他的小腿。
 
「我以為你會想離大海遠遠的。」溫翹同樣把褲管捲了,走在玄囂身邊,擋在海潮來襲的外側。
 
那是溫翹保護玄囂的隱晦心思。
 
「是不太想靠近,不過如此因此束縛了你,我可是會十分不高興。」他對溫翹的感情,從來不是空口說白話。
 
溫翹勾了勾笑,轉頭,在玄囂的頰邊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我想會有那麼一天,你會毫無芥蒂和我一起感受深海中的鬼斧神工。」聞言,玄囂瞬間露出微微的詭異表情,竟然,衝著溫翹做了鬼臉。
 
溫翹回神過來的時候,指頭上突然多了一枚寶石戒指,黑貓趴在萬聖節南瓜上頭,頓時讓他哭笑不得,「穎初,這是?」
 
玄囂慢慢抽搐著嘴角,回答地含恨帶笑,「你知道我那個有病的四哥送我什麼當二十歲的生日禮物嗎?!就這玩意兒!
 
即使玄滅老想把我剝皮拆骨,當年的生日宴上,他還是大手筆弄了台限量超跑給我。玄同簡直!」
 
似是萬般不願回憶的往事,善於迎合他人的玄囂,難得暴露自己連掩飾都嫌多餘的負面情緒。
 
溫翹低啞啞笑了起來,他怎麼不記得,玄囂什麼時候喜歡過萬聖節南瓜了。他想,這大概是個美麗的誤會。
 
玄家的四少爺也許冷情,不過,眼底的兄弟除了玄震以外就是玄囂了。這是知秋哥和玄震的非官方版本答覆。
 
「不然,等你三十歲的時候,我替你辦一場永生難忘的壽宴?」
 
「講得好像我明天要過六十大壽似的,溫翹,你確定這不是拿我窮開心嗎?」玄囂挑了挑眉,沒認真往心底擱。
 
溫翹慢慢牽著玄囂更往浪花裡去,他想,總有一天,這對兄弟的怪異彆扭相處,會出現正面的突破。
 
海灘的另外一端,玄同握著一匹毛色黑得發亮,腿蹄卻渾然雪白的馬韁繩,讓扭傷腿的玄震坐在上頭,散步。
 
「這是玄離的馬吧?四哥你未免土匪了。」饒是嘴裡這麼說,玄震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任由玄同帶領自己的步伐。
 
玄同默認,「流星,晚點再讓你四處奔馳。」頗具靈性的名駒,微微揚蹄,同意了玄同的指令。
 
玄離養了兩匹好馬,流星和朱星,善馳,朱星性烈如火,大概也只有玄囂那
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團子敢跨坐其上,還不怕被甩下來。
 
朱星脾氣很差,玄離也不太能夠駕馭,基本上只聽他的話,玄同並不在乎玄離取了個和他相同的名字,玄同既出,萬駒臣服!
 
玄同喜歡馬卻不自己養馬,玄囂小時候,他倒是常抱著那個三白眼的跩娃兒策馬奔騰。
 
小娃兒後來對自己充滿了敵意,似乎,是從他衝浪隱形眼鏡不慎落海,讓玄離重新去附近城鎮給自己買副備用的,十八團子卻溺水那之後開始吧?
 
視力不太好的玄同沒看到也沒聽到,忽略了玄囂剎那間破碎的孺慕之情
 
「對了,同哥,為什麼你要送小十八那樣的成年禮物?」玄震永遠記得,玄囂那一瞬間臉色有多難看,那太過折辱他驕傲的寶貝十八了。
 
回頭的玄同,表情透露著真實的困惑,陳述地太過認真,「玄囂不是喜歡黑貓嗎?」
 
玄震差點沒忍住想飆髒話的衝動,翻了翻白眼,趴在流星身上恨恨糾正,「最好別讓我查到是誰背地給小穎造謠!從頭到尾,小穎就只喜歡溫翹一個,溫翹把他當小鹿看待,要送也是送鹿好嗎?!」

 「穎初!」突如其來的劇烈浪潮,冷不防,強行崩斷兩人十指緊扣的雙手,以一種極為不科學的方式。
 
不僅如此,玄囂還整個人失足滑落冰冷的海水中,直接被捲走,看得溫翹瞠目結舌,卻也怵目驚心
 
記憶裡最痛的一幕,霎時,鮮血淋漓重演
 
溫翹發了瘋似地想衝上前搶救,然而,他的雙腿卻像被水鬼牢牢捉住一般,動彈不得,只能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斷扎動想掙脫莫名的囚牢。
 
玄囂不諳水性,被嗆得眼淚直流猛咳嗽,他不承認自己內心充滿了恐懼,敢替溫翹當肉盾擋子彈的人,怎怕?!
 
很可惜那是一種在骨子裡重重扎了根的驚慌失措,當玄囂無意識驚惶地喊著玄同的名字,他才猛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一直賴在當年,不肯走
 
「玄同!」
 
距離其實隔得相當遙遠,再加上夜間海浪的拍擊聲,不該聽到,更不該瞧見的,然而,玄同耳邊卻聞四五歲小團子驚恐呼救的聲音,眼底,滿是載浮載沉的那抹白,不見其他。
 
「等我一下,玄囂落海了。」玄同沒有起伏的語句,出現了他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抑揚頓挫,像矯健的海豚,以優美的弧度縱身入海,倒映一片波光粼粼。
 
玄震的表情有點像見鬼,望著玄同遠去的背影,「四哥,你哪裡來的靈感小穎落水?」
 
捉起韁繩,玄震安撫性地順著柔軟的馬鬃毛,「流星,帶我去找玄同還有玄囂好嗎?」
 
墨駒低鳴,瞬間在皎潔的月光底下奔馳起來,銀底色的霜,灑落在一人一馬身上,彷彿是真的流星。
 
玄同猶如絢麗的彤紅鱗魚,雙手自然後擺隨波,飛快穿梭在阻力頗大的幽深海潮當中,逆流著前行。眸光,彷彿暗無天日中的兩道深邃燈籠,眨著不屑遮掩的劇烈情緒。
 
耳廓邊,不聞海水漂流擊打,反而,縈繞滿滿的娃兒恐慌的呼求,一聲弱過一聲,最後,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多歲,英姿颯爽卻吊著一雙凌厲三白眼的玄囂,冷冷哼氣。
 
『四哥?!我才不需要四哥,他就是個無情無義腦子裡面不曉得裝什麼的男人而已!』
 
玄臏曾感嘆過,『十八小時候挺可愛的,雖然眼神不太討喜,不過現在,和所有的哥哥們對著幹,哪裡出了差錯呢?』
 
接近玄囂時,他的弟弟已經因為喝近過多的海水像具浮屍般不會動了,玄同長臂一撈,將多年沒有抱過的,擁有男人精壯體格的最小弟弟摟抱入懷,單手往岸邊回游。
 
玄同對玄囂的印象和記憶,其實一直停留在和自己同住的,任性又狂妄的白團子身上,忘了要長大
 
以至於,十三到十七的死亡,玄囂的成長,甚至是天羅的存在,在玄同靜止的時間線裡頭,都是模糊無關痛癢的。
 
雙手撐抱起玄囂,以對方若是清醒絕對瘋狂抗議的公主抱方式,一步一步走上岸,走向,嘎然而止二十年以上,重新上緊發條轉動齒輪的"現在"
 
策馬的玄震,隨著韃韃的馬蹄聲,從沙灘的另一端而來,看到暈厥玄囂的那一剎那,顧不得自己的腳傷,匆匆從馬背上翻躍而下,急急想檢視自己寶貝弟弟的狀況。
 
「水喝多了點,等等壓出來就沒事了。」玄同沒有放開玄囂,只是不讓玄震靠近。玄震平時人雖精明機敏,碰上玄囂思考模式卻很容易變得匪夷所思,完全,毫無天良溺愛。
 
「溫翹人呢?」話還沒問完,玄同身後忽然冒出一個滿臉鮮血的男人,若非混色的髮絲太過熟悉,玄震幾乎錯覺自己撞鬼了。
 
溫翹急急從玄同手中接過玄囂,抱得好緊好緊,好痛好痛,縱然額上有道血口子看起來十分駭人,卻掩飾不住褪除優雅神祕形象後,對玄囂最真實的澎湃情感。
 
那是,一種深深埋藏等待被挖掘而後熾烈綻放的溫柔,只為了玄囂一人。
 
「這兩個笨蛋小鬼究竟在搞什麼?!居然弄得這麼狼狽,還差點丟了小命。」確定兩人都安好,目送溫翹抱著玄囂先行回飯店後,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
 
玄同將玄震抱上馬,自己坐在對方身後,繼續方才被打斷的未竟。韁繩輕拉,流星立刻撒蹄奔跑。
 
緋紅與杏黃的髮,飛揚在夜風中,遠遠看去,像是結髮,分不開了。
 
「我一直都很想宰掉溫翹,卻始終沒有想把準心描向他腦袋的意思。溫翹是十八的活動弱點,那小子十五歲前差點死掉就是這個原因。
 
小穎那個蠢才,如果身邊沒有溫翹,他的確能強大到無懈可擊,然而,少了溫翹,他又怎麼學得會彎腰和柔軟?
 
這個世界太過冷漠殘酷,我不希望玄家未來的接班人,是個可以毫不猶豫踩著別人的屍首往上爬的冷血份子!
 
我百分之百確信茫茫人海中,小穎能在溫翹的懷抱裡沉睡到永遠。」
 
一口氣說得太多,玄震感到有些疲累,乾脆往後一躺,把自己的重量整個摔給玄同。
 
玄同穩穩操縱韁繩往前,一直讓人覺得不在狀況內的神經線,突然,接上了,「既然如此,杏,什麼時候,讓我成為你的停歇?」
 
平時伶牙俐齒的玄家十一少爺,聞言,臉色不受控制炸裂開來,靜默了 
 

「一個剛溺水的人,現在坐在茶棚裡賞月吃點心,反差是不是太大了一點?」溫翹眼神不離正捧著紙碗飛快消滅裡頭大腸蚵仔麵線的玄囂,默默感嘆他家太子爺食慾也太好。

 
玄囂吃東西不挑,就是速度快得嚇人,看在他人眼底活像狼吞虎嚥。
 
溫翹知道,玄囂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時候都這樣,筷起筷落,幾乎看不見動作時間。因此,即使他不餓,他也很堅持陪玄囂用餐,省得某人的胃提早毀壞。
 
堅定而不容抗拒握住了玄囂的腕骨,「穎初,吃慢一點,沒有人會和你搶,也不會捧走你的宵夜。」
 
十五歲生不如死的那一年,玄囂只要吃得稍微慢些,玄震就會搶奪玄囂的碗筷,整桌收拾乾淨,直接讓他餓到下一餐,因此,玄囂改不太掉當年養成的病態習慣。
 
玄囂眨眨眼,當真緩了自己的速度,俐落從碗裡挑揀出新鮮的蚵仔,示好地湊到溫翹嘴邊,情人喜歡吃道地的海鮮,「我看起來像是需要躺在床上休養嗎?找點東西吃比較實際。」
 
溫翹不反對玄囂餵食,一面溫吞咀嚼著鮮甜柔嫩的青蚵,一面湊上去舔食玄囂敏感的耳骨。
 
他啊,最愛玄囂不住攣顫的瑟瑟抖慄。
 
玄囂點了一杯觀音拿鐵給溫翹,以觀音茶湯為基底,搭配蘭姆酒,表面還灑了一層烘焙咖啡豆,讓香氣層次分明,酒香融合茶香,口感清爽餘韻不絕。
 
「這麼快就活蹦亂跳了?真不愧是玄家生命力最強大的那一個。」倦收天信步而來,眼帶笑意,手中夾帶一個公文封和一壺溫清酒,一副要徹夜和玄囂拼酒的豪邁模樣。
 
聞閒歌知雅意,溫翹退到玄囂身旁,靜靜為兩人翻開茶几上的淺碟子,斟滿溫熱的清酒,搭配倦收天一塊帶來的河豚鰭,空氣中,飄溢著濃郁醉人。
 
「玄囂,你確定你需要的是葬天關的查案報告?不是讓我給你找幾個法師還是道士超渡嗎?」倦收天先乾為敬,一口飲盡。
 
挑眉,玄囂顯得滿不在乎,「冤有頭債有主,人不是我殺的,我何必寢食難安?就算死者當真心有不甘,想沉冤昭雪,就別扯我的後腿,嚇我的客人,否則,玄囂絕對讓他們死後不得安寧!」
 
玄囂半年前從法院拍賣標下一整塊占地異常寬廣的土地附帶上頭原有的古堡,以跌破眼鏡的低廉價格。原因無他,葬天關古堡是凶宅,是三十年前震驚社會的喋血凶殺案地點。
 
古堡原有的主人是一名年輕的外國公爵,血案發生的那晚,正好舉行公爵的生日宴會。與會的客人,原本居住在城堡裡頭的廚師僕役園丁甚至公爵本人,無一倖免,將近六十個人,死狀悽慘陳屍在宴會廳裡頭。
 
弔詭的是,現場慘不忍睹散碎的屍塊和骨骸無法拼湊出任何一具完整的屍體,導致無法比對死者身分和確定人數,最後只好全部合葬在一塊兒。
 
倦收天想,大概也只有藝高人膽大的玄囂,敢買下葬天關,重新啟動靜止塵封的歲月,再次綻放昔日的風華絕代。
 
玄囂帶翼天大魔前往探勘過幾次,也找過若葉知秋討論相關設計。古堡其實保存地很好,要價不斐的傢俱和裝飾即使到了現在,仍舊是一片美麗絕倫的風景,捨棄不用,簡直暴殄天物。
 
洗去宴會廳裡頭的斑斑血跡,繁華落盡見真淳,玄囂其實相當中意裡頭優雅古典的濃厚異國風情。
 
周圍依山傍水環境清幽,綠意盎然,他實在想不到什麼樣的理由,放棄被政府低價釋出的葬天關。
 
玄囂從不怕被笑話異想天開還是作風匪夷所思,你可以不認同我,我會,做給你看!
 
玄臏一下一下摸著他飼養的豹貓,和玄離聊天,正確來說,是談論玄囂下個月即將新開幕的飯店‧葬天關。
 
「大概也只有十八,敢把飯店選在那種地方開。」玄離平時個性嚴謹,提到總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玄囂,眼中,帶著難得咧開的笑意。
 
這小鬼,實在是有趣得緊。
 
「不曉得九弟怎麼看待這件事情?」正襟危坐的玄臏,任由寵物貓在自己身上撒野,身為玄家長子的良好風範,卻是無論如何都保持著。
 
「欸,怎麼連大哥你也在問玄滅?」
 
玄臏發出有點困惑的嗓音,「九弟不是暗戀玄囂十年以上,卻求而不得,才老是明裡暗裡找他麻煩嗎?」
 
玄離扶額,這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八卦?未免太聳動了。他想,他還是不要太深入探究,否則對心臟不好。
 
最開始,其實只是玄造很單純問了玄滅一句為什麼要針對十八弟,玄滅的回答咬牙切齒,卻陰錯陽差讓玄造聽成其他的意思。
 
玄造雖然衝撞憨直,然而好學不倦,不確定玄滅的弦外之音,所以找上千玉屑求證。千玉屑可是堂堂的森獄玄家八卦集散地,他都聽到了,謠言自然沸沸揚揚傳遍森獄每一個角落,自是弄得玄滅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玄滅固然可恨,他的眼光卻不錯,小十八當然是最好的。」散步回來的玄震,正好聽到兩人的對話,眼中滿是驕傲。
 
玄臏玄離對望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搖搖頭,內心猛腹誹十一腦子有問題,這簡直是情人眼底出西施了,他們寧願和玄同交往,也絕對不會選玄囂。
 
「十一不擔心葬天關人手不足或者住房率有問題嗎?」玄囂膽大,可不代表一般民眾有這份探險精神。
 
玄震聳聳肩,自己挑了個位子坐下,離玄臏稍遠。他家大哥養了一只貓,取名叫"干",字面的意思就是十一,完全衝著自己來嘛。還有,干很討厭他和玄同,除了主人之外只親近十八,他那個身上帶有強烈小動物電波的弟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葬天關的起薪是二十四橋和玄囂殿的兩倍,不過,翼天訓練出來的人馬,沒有懦夫和二主奴。」玄震的語氣傲然依舊,玄囂這臭小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屬下個個死心塌地。
 
「對了,既然大哥這麼關心十八,把凶暴大驚慌借給我半年怎麼樣?」他很懂得打蛇隨棍上,趁機敲詐玄臏。
 
「可以,拓展新的市場畢竟需要多一點的人手。」玄臏一向只要求持平,他並不在乎十一借調他的得力部屬。
 
「把兜率天童也借給你?」將流星牽回馬廄,回來地稍晚的玄同,同樣提出調借的問句。
 
玄震笑罵了起來,「四哥你又不管事,把兜率天童借給十八,不怕阿紫氣得跳腳遞辭呈嗎?」
 
玄臏垂下眼眸,不再去看玄同稱得上是有溫度的應對,對於十一。隨意找了藉口回房,否則,他會忍不住想掐死十一,正式和玄同翻臉。
 
不想當保父,只想有情調喝一杯的玄離,自然也不會待在原地。
 
「人都讓同哥的氣場趕走了,四哥果然很難相處啊。」
 
「要我揹你回房嗎?」玄同這麼說的同時,人還真的蹲了下來。
 
「不用了,讓十八看到大概又要吃醋了。同哥啊,你問我的事情,等葬天關正式開幕,我給你欠下的答案。」
 
玄震已經逃避自己的本心太久,也許當玄囂真正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那一刻,他該誠實面對。
 
玄同撩起玄震覆額的髮,在光裸的額心,落下一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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