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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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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鳥葬


 
通體雪白的小巧仁獸,時不時咬著隨主人行進而搖搖晃晃的絨紅衣襬,不屈不撓提醒對方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對方無動於衷,即使瑩白小麒麟拽得那麼用力。
 
拖著細微到幾乎毫無影響的重量,一路聽劍,聆劍,聞劍,惜劍,偶爾葬劍,邁出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天邊之路。
 
風中,傳來淡淡雅致的蓮花香,醺人微醉,來人身後好動不已的不安份小傢伙,似乎也受這份難的幽靜氣氛所感染,沒一會兒,靜靜睡去,卻還不死心,銜著衣料一角。
 
身子蜷成一團,有些弔詭不搭的三白眼垂斂後,不過是個故作堅強勇敢,卻寂寞了一輩子的娃兒。
 
殺伐果敢的背後,可有人曾用心聆聽顫巍巍的清脆顫音?
 
停下,彎身,擁抱,動作一氣呵成,被打翻的前世櫃,惹一片塵埃是非。沒正眼瞧過對方一眼,只因不曾身處同一精神世界。
 
明月灑落銀底色的霜,邀請回憶皎潔,飲盡一世紛亂風雪。
 
鬼使神差,無喜,無悲,亦無情緒起伏反應的男人,低首,親吻了總是苦苦在自己背後追趕,最後,異鄉魂斷的年輕王者。
 
一殉,王魂。
 
「君不見徐卿二子多絕奇,感應吉夢相追隨。孔子釋氏親抱送,並是天上麒麟兒。」笑語盈盈,其聲溫潤,劍音純淨,折扇逍遙的主人,眉眼彎成一彎的橋梁。
 
由著假寐中的小麒麟放肆撒野,得寸進尺蹭了又蹭,發出軟軟的幼獸啼鳴,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男人不設防,捏捏搓搓眨巴著一雙天生陰沉吊三白眼兒的小獸。
 
「他是,我的親人,我的弟弟,玄囂。」沒有疏然退離的稱呼,只有最平靜的事實陳述,那不是單純的責任,而繫,正面回應的決心。
 
剎那,雪色腦門,蹦出了銀藍倒生犄角,小麒麟的眼前,一片凌亂。
 
暖色光暈,緩緩將小獸整個包圍,像不曾有印象的母親羊水,柔柔招搖著。當光影盡褪,安坐在男人臂彎上頭的,是小了好幾號的玄囂太子,年齡推估大概四五歲左右。
 
慣見風浪,身為兄長的人,依舊穩穩托著有著一頭白蓬蓬短髮和不可愛表情的娃兒,沒在第一時間,鬆手,讓對方直接摔個四腳朝天。
 
「玄囂太子,而今的你,侵略苦境的方針,仍然奉為圭臬嗎?」一聲悠悠,執著地要為晦暗不明的立場,討一個答案。
 
小娃娃笑了起來,笑得放肆又狂妄,完全破壞了粉妝玉琢外表的天生美感,當事人卻不在乎,「輸了就是輸了,不痛快認敗,吃相也太過難看!」
 
強烈玄囂式風格的答覆,什麼都堅持靠自己的力量爭取,卻不戀棧掌聲,戲演完了,瀟灑揮揮衣袖,往下一站而去,不帶走半片雲彩。
 
你可以不認同我,然而,我會做給你看!
 
「今後,小太子有什麼打算?」遽聞,玄囂年紀很輕,輕得讓人瞠目結舌,帝王家最是無情,造就多少身不由己的聚散離合…。
 
雖將森獄十八皇子徹底拉下葬天關主帥之位,這卻不代表,性格溫和的男人,會用最嚴苛的標準去檢視對方的人生。何況,注意到小皇子在自己提問時,不經意偷偷上揚仰望玄同側臉的眼神,讓他,怎忍苛責?
 
那是,害怕失去關愛的孩子,不斷尋求確認和保證的下意識動作啊。
 
膚色略深的小手,遞上一塊斷成兩截的金屬翅翼,「素還真,雖然我一直想和你較勁兒,不過,我想麻煩你先幫我找一個人,這是他的額飾。
 
我要他的真心,我會親自告訴他,無畏末路多顛簸,終能笑著說,從未放手過。
 
他是若葉溫翹,是玄囂這一輩子多出來的那名兄弟,不棄,不離!」
 
小皇子的眸光,依然逗留在自己的四皇兄身上,不曾別開分毫。甚至,在玄同沒有任何反應的當下,不甘心被忽略因而仰高了小臉把自己的唇貼在冷情的頰上,烙下溫熱一吻。
 
「穎初。」低低喚了聲玄囂的小字,淡漠的,不讓自己出現情緒高低落差的玄同,難得,表情微微裂開了…。
 
小皇子一臉得意洋洋,漏看了素還真默默幫自己標籤註記,揮毫:需要被關懷的寂寞小孩。

 
玄同寄養了一個不算孩童的娃兒在翠環山,傲骨嶙峋的男人,仍舊江湖來去,大江南北遊走,尋訪劍中理。
 
玄囂是個很好養的孩子,不吵不鬧也不任性,就是成天握著也小一號的滾龍槍,舞動虎虎生風,幾乎廢寢忘食。
 
素還真的兩個小徒弟,初生之犢不畏虎,對昔日侵略苦境的森獄太子好奇之餘,也有幾分仗著地主身分捉弄對方的心思,不是在玄囂的飯菜裡頭加料,就是背地裡使些小絆子,比如偷走玄囂的寢具什麼的。
 
玄囂從不告狀,說得精確一點,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十一皇兄生前的諄諄告誡言猶在耳,如何敢相忘江湖?
 
偶爾的偶爾,皇子真心覺得不耐煩了,三白眼會飛掠一抹極端鄙夷的眸光,寫滿輕賤:幼稚!
 
素還真默默把玄囂的一言一行看在眼底,某次忙裡偷閒與玄囂用膳的時候,閒話家常,「小太子住得還習慣嗎?」
 
玄囂捧著碗,筷起筷落之間分毫不碰撞出聲,安安靜靜的,目不斜視,良好的教養表露無遺。微微看了素還真一眼,放下自己的碗筷,「有得吃有得睡,也不用擔心下一秒敵軍趁亂來襲,怎麼會不好?」
 
「素某以茶代酒向小太子賠罪,我的兩個小徒弟少不更事,給小太子添麻煩了。」
 
冷白的眉率性一挑,猛然大笑了起來,「那些小家子氣的胡鬧,我玄囂還不放在眼底。
 
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十一皇兄就把我一個人扔在戰場上自生自滅;十四歲入朝議事開始,哪個皇兄暗地裡不想宰掉我?比餿水還要不堪的東西都吃過了,比這還要險惡的環境都能捱了,我還會在意那種小兒科的把戲嗎?」
 
玄囂說得滿不在乎,素還真卻聽懂了背後曲折婉致的幽深疼痛。為了要活下去,小皇子從小就不曾享受過絲毫親情的溫暖。只有受盡人生劇烈愴痛的人,才能表現出如此意興闌珊。
 
「小太子願意的話,這兩天要不要和素某一起下山放紮膀燕?」爾虞我詐的扭曲環境底下,不懂如何當個正常孩子的玄囂,素還真仍舊誠摯希望,小皇子能有不一樣的可能性。
 
『昔時的小太子,四五歲就是這老氣橫秋的性子嗎?』
 
『相去不遠,然而,會對十一撒嬌。十一對玄囂最為嚴厲,也是最毫無天良溺愛的一個,可惜,樹猶如此。』玄同對兄弟極為貧乏的記憶裡,有一抹跩個二五八萬的白色小團子,一直很努力想凸顯自己的存在感。
 
他總以為自己沒上心,誰知,重新回首檢視,玄同的腦海裡,滿是玄囂冷白囂狂的身影,慢慢覆沒一切。
 
其實關於玄囂的一言一行,玄同都記得,記得比無條件疼寵十八的玄震還要清晰透徹。
 
歲月和親情在時間軸裡頭風化,玄囂,卻賴在他的生命裡頭不肯走,生死,不因此易心。玄囂把自己釘得牢牢的,在濃烈的愛恨之前,誰又能相忘江湖?
 
小皇子偏過頭,瞇縫了平時一雙冷傲的三白眼,「酣嬉淋漓?」聽上去頗為不屑,卻又夾雜著一絲困惑之意。
 
玄囂的字典裡頭,沒有玩樂二字。
 
「嗯,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墜。小皇子既然放得下肩上扛起的重量,為什麼不同時放過自己呢?」
 
小皇子兩眼直直勾著素還真,沉默良久,才吐露出自己的真實心聲,那些,壓抑了一輩子的。素還真有種特殊的溫柔魔力,能讓人深陷其中,暫時撫平傷心。
 
「溫翹還在我身邊,還沒遇上十一皇兄以前,在若葉家,我們也曾無憂無慮,都過去了,誰也不能將我永遠送回過去。」
 
聽不出失落或遺憾,玄囂從來不回頭看,他只相信緊握在手中的東西,他,不能軟弱!
 
「玄同太子要一起來嗎?」素還真回頭笑笑徵詢自由來去翠環山的玄囂兄長,玄同一頭豔紅色的髮絲飛揚之際,搖搖頭。
 
「我和玄囂,不存在同一個精神世界。」
 
「那十一哥哥呢?」被徹底無視讓玄囂十分地不高興,脫口而出的稱呼,是他對玄震的瘋狂佔有慾。
 
十一皇兄是他的,一直都是!
 
「森獄難得之縱天弓射手,卻為你沉淪地毫無仙氣。」
 
玄囂細長的三白眼忽然瞠得老大,一臉齜目欲裂,恨不得將玄同剝皮拆骨恨極怒極的模樣,恨恨咆哮起來,「對四皇兄來說,兄弟不過是你尋劍路上不值一提的石子,其他皇兄也不過因為震懾我的實力,才總是擺出虛情假意的嘴臉。
 
等我風歌倒落,才嚷著要為我報仇的你們,不嫌矯情造作嗎?!玄囂生死瀟灑由天,沒有那麼可憐,還需要你們踩著我的屍骨表現兄友弟恭!」
 
飯沒吃幾口的小皇子,氣得甩袖而去。
 
「小皇子很在乎你,一心想得到你的認同,可惜,那麼努力的他,卻只懂得激烈表現愛恨與真心。」有意為兄弟緩頰的素還真,給玄囂提了幾句。
 
「我知道。」
 
見機不可失,素還真立刻打蛇隨棍上,「既然如此,請玄同太子兩天後一起下山放紮膀燕,至於現在,能不能幫素某陪小皇子好好吃完一頓飯呢?」

 
『玄囂一輩子義無反顧的理由?』
 
總用獨特暗色眼光看待世情,機敏好辯的清秀皇子,慢慢笑開一室清脆燦爛,金琥珀色的眼底,綻放前所未有的光明美好,『四皇兄,你知道為什麼一塊巍峨巨岩擺放十年仍舊屹立不搖嗎?原因無他,每個路過的人都認為這與自己無關,也不相信能移動。
 
小穎身上,不存在一般人的自私與怯懦,他願,他能,他做,如此而已。』
 
年輕皇子說到這裡,眉眼底盛綻剝除犀利外表後,屬於兄長的溫柔與驕傲,『鳥獸不可與同群,囂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囂不與易也。
 
我玄震,心甘情願,成為玄囂未來王道底下的一塊鋪路石子,哪怕要他踩著我的屍骨鮮血淋漓往上爬,玄震也不皺一下眉頭!』
 
冷情退離的玄同當年,不能體會十一皇子刻骨銘心的血緣羈絆之情,後來當他懂了痛的感覺,他卻情願自己永遠不明白…。
 
『爹不疼娘不愛的小穎,如果連我也不寵他,還有誰,願意為了那個看起來趾高氣昂的娃兒垂憐?
 
皇兄以為他永遠高高在上嗎?錯了!我只是用極端的方式強迫剝奪玄囂懦弱的權利和機會,只有強悍到無懈可擊,他才不會被欺負,被看不起,甚至,丟了小命。
 
也因為如此,我始終欣慰,玄囂身邊,還有個青梅竹馬的若葉溫翹。在溫翹的面前,小穎不需要過多的保護色,他可以自在呈現最真實的一面,擁有尋常人家的喜怒哀樂。』
 
負氣逃走的白色團子,握著小小的滾龍槍,在一片濃蔭翠綠下,仰望著蔚藍晴空。尖細的長耳,微微垂在倒生犄角上頭,背影看起來,寂寞卻倔強。
 
玄同輕輕的來,軟軟抱起糖花般的小團子,玄囂也沒掙扎,就是滾龍槍堅持不肯離手。
 
風摽枝葉分,遍地落黃深,拈來隨意情似無,望斷千山紅塵誤,「這樣的你,仗著年紀小在任性嗎?」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不是責備,只是單純見聞陳述。
 
玄囂哼了一聲,沒刻意掩飾自己的躁氣,也不管玄同是否因此嫌棄他踏亂一地寧靜。
 
玄囂面部忽然浮現獸形憤怒之態,旋即抹平,空轉的流年,是喚不回的過往曾經,「四皇兄質疑過,這志同道合是合了誰的志?對我而言,十一哥哥不只是最後一個可以信任的兄弟而已!」
 
「對兄長的思念和緬懷,你可以更老實,我不會笑你。」苦境遊歷一遭,冷然的皇子,在與熱情積極的紫色餘分相識相知後,能勸對方誠實接納對疼愛小妹心情的玄同,自然,看會了玄囂狂然行徑底下的彆扭。
 
不再等閒視之,將玄囂純然視為世界以自己為中心轉的狂小子。
 
疏風回倦葉,籔籔有餘聲,玄同難得有相談的興致,住在翠環山好段時間,受素還真潛移默化,曾不懂得怎麼如何正確表達愛恨情仇的玄囂,收斂了自己的莫名敵意,平靜開口。
 
「四皇兄以為,十八皇子這樣的地位代表什麼?
 
父王最親近的是八皇兄玄離,最青眼有加的是四皇兄你,我什麼也不是,不過就是個無人聞問的小皇子。不管我做得再好,父王也沒稱讚過我一聲,也從來沒有抱過我。
 
可是,十一哥哥不一樣,只有他曾陪在最初空有皇子頭銜卻和螻蟻一般輕賤的我身邊。」
 
玄震的出現,剛好填滿了玄囂對於親情的模糊渴望。即使皇子的身分扭曲了玄囂許多待人接物的觀點,甚至顯得六親不認,他對玄震的看重與在乎,卻無分毫偽飾。
 
『小皇子的個性,是環境下造成的必然悲劇。然而,能得那麼多下屬忠心耿耿追隨,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玄囂,在放下責任後,真不能繁華落盡見真純嗎?
 
如果有人疼,他又何必渾身帶刺,汲汲營營證明自己是天之驕子?』
 
「雙手不能握劍逐鹿天下的你,的確,優秀地令人讚賞。」鬆口的真心讚譽,瞬間刷亮了平時陰蟄不已的三白眼,玄囂等玄同的一句真心,不知盼過多少春夏秋冬?
 
「我當然是最好的。」小團子看起來一臉飛揚得意,眼底绽光。玄囂其實很容易滿足,尤其,當他往心底擱的人,認可了自己。
 
受到玄囂莫名的愉悅感染,玄同淺淺笑開了眉眼,把白團子更往自己懷裡帶,順勢收了滾龍槍,讓玄囂貼在他的胸膛前,諦聽心跳,「既然如此,鬧脾氣的你,好好吃飯嗎?」

 
雨綿綿欲語,卻無一絲會意。持江南煙雨般溫柔的油紙傘,單手負立於背,胸口間隱隱作痛,彷彿,那孩子烈魂歸天的那一剎那,正在眼前,重演著傷心欲絕。
 
最為驍勇善戰的一個兒子,卻是,最為完美的一只棋。
 
閻王不記得玄囂身上的溫度和氣味,從十八皇子出生三白眼與他對上視線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一生不得人疼的凄酸命運。
 
白團子最初望著自己的眸光中,有與生俱來的孺慕之情,有微渺的期盼,他選擇,狠狠踩碎玄囂的一切想妄。
 
在小傢伙面前,閻王會對其他皇子噓寒問暖,儼然一副慈父模樣,卻徹底漠視玄囂的存在;玄囂天資聰穎,舉一反三,然而,閻王吝於誇讚,即使小皇子單騎入敵營,將負隅頑抗的敵方將領手到擒來,殺得對方潰不成軍,依舊,得不到半點賞賜和讚許。
 
玄囂很久以前,眼底就不再漆染一層盼望的星火,當閻王望見小皇子的瞳眸中,只剩下不服輸的韌性時,滿意之餘,他知道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散碎得連半點殘渣都沒有剩下來。
 
把玄囂狠狠壓在軟土黃泥裡,居高臨下,玩味凝視小皇子一身傲骨不屈,不管幾次挫敗,依舊把背脊挺得好直好直,絕不認輸。
 
閻王難忘,當宣布並立四位太子,名單裡赫見玄囂時,那個孩子除了已經戒不掉的飛揚跋扈外,眸光短暫飛掠而逝的一抹驚喜及激動。
 
赤裸裸的,像個初次被稱讚的黃口小兒,純粹地不帶半點雜質。又好似受盡苦屈苦難的娃兒,終得甘霖與救贖。
 
玄囂是個傑出到讓人難以忽略的好孩子,他一直視為森獄進攻苦境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為了這個目的,他把那個孩子當成傀儡玩弄在掌心一輩子。
 
刻意剔除寵愛的玄離,改立陰冷善謀,極為狠絕的玄滅。玄離太正直了,激不起玄囂的壯志雄心。他要的,是一個可以隨時隨地給小皇子扯後腿的兄長。
 
殘酷與狠絕之外,閻王也替玄囂安插了一份糖飴在身邊。玄震最初,銜他之命親近玄囂,最後,心甘情願為玄囂死在葬天關外,埋骨在森獄荒涼大地。
 
十一是他最叛逆的一個兒子,未成年時就老愛和自己對著幹,才思敏捷卻言詞犀利,暗色的眼光中,有自己獨樹一格的看法。
 
玄震全心全意寵愛著玄囂,然而,據他所知,十一同樣沒有抱過玄囂,甚至沒有牽過那個孩子。森獄所有的皇子裡,反而是玄同,擁抱過玄囂。
 
一開始就把自己所有的孩兒當成棋盤上的落子,閻王以為自己不會心痛的,然而,他似乎錯得有些離譜,十一死去的消息傳開時,他竟不曉得自己該不該高興?十八魂歸離恨天的剎那,胸前沒有知覺的臟器,痛得無以復加。
 
其實,他是在乎的,在乎那個倔強到極限的小兒子,只是,他不承認。
 
兀自胡思亂想著玄囂,閻王極其難得心思沒落在列強鼎立的混亂局面上。雪色的小白麒麟,踏著韃韃的蹄聲,忽爾映入閻王一雙充滿算計的眸中。
 
閻王端詳了會兒,伸出自己滿佈粗繭的厚實大掌,「穎初,過來讓父王好好看看你。」
 
可以稱得上溫軟和緩的聲調,讓原本自顧自玩耍蹬著蹄子的小麒麟,流露出微微迷惘的神情,竟,一步一步往後退。
 
太過陌生的溫柔,玄囂早已,不敢要,也不妄想自己有權擁有。
 
一進一退的微妙拉鋸戰正在上演,那廂,這幾天被素還真帶在身邊接觸各式各樣童趣玩意兒的玄囂,才和玄同放完紮膀燕,一手讓自己的四皇兄牽握著,一手拎著素還真特別找人做給自己的玲瓏半瘦燕,燕兒的尾巴,微微拖曳在地,劃開淺淺的痕跡。
 
不經意撞見自己三不五時溜出來玩耍的元神獸正和仰之彌高,可望不可及的父王對峙,玄囂想都沒想,立即想抽開自己被玄同覆握在掌心的細軟小手。
 
然而,玄同卻沒讓玄囂稱心如意,反而利用身形優勢一把拽過白團子,乾脆將對方摟抱入懷,懸空著雙腿,迫使整個失去重心的玄囂,不得不環住四皇兄的脖項來保持平衡。
 
恨恨瞪了玄同一眼,玄囂垮著小臉,心不甘情不願召回了自己的雪色元神獸,低低喚著一聲,「父王。」

 
一聲彆扭的父王,是玄囂內心最深處的矛盾揉雜著沒有完全消失殆盡的渴望。他痛恨自己的軟弱,無能為力地暴露在崇拜的父親面前。
 
更恨,夾帶強烈優越感的兄長,頓時讓自己矮了一截!
 
精緻細膩的五官,因此微微皺在一塊兒,旋即,玄囂強迫自己換上一副意氣風發的高傲,他是玄囂,他,不能绽現脆弱!
 
「想不到還有父子天倫重聚的一天,上蒼的確待我不薄。穎初,父王沒有機會好好瞧瞧你新長的枝芽,過來。」溫緩的語調中伴隨習慣性的命令語氣,對於玄囂,閻王向來少了幾分和顏悅色。
 
玄囂沒有離開玄同的臂彎,半掩的容顏,遮不去自己無端的警戒與遲疑。玄同注意到懷裡的小團子,寬大衣袍底下的肌肉呈現不自然的僵硬,尖耳的弧度也略顯怪異,不像平常是完全挺直的。
 
模模糊糊,玄同回憶起玄震的自嘲,『父王啊,在他心目中,又有幾個皇子真被當成兒子的身分看待呢?
 
我敢用自己的項上人頭打賭,父王的親子名單裡頭,絕對沒有小穎。對待小穎那麼苛刻,也只有那個笨蛋小鬼,不因此灰心喪志,只曉得拼命去證明自己值得被正眼以待。』
 
玄囂不是沒有意識到閻王從小刻意與自己劃開的距離,那與玄同自己選擇保持一定的鴻距終究有所差異,他的十八皇弟,只是強迫自己視而不見。如果夠優秀了,足以讓父親驕傲炫耀了,是不是就不用被當成廢物一般,看一眼都嫌多餘?
 
淡然到近乎冷漠的玄同,念頭轉走至此,心底忽然盪開莫名的漣漪,也許,可以稱為玄震所謂的心疼吧…。
 
指掌,猛然覆蓋在玄囂的白色腦袋上,斂去對方視線所及。滂沱大雨,無端傾盆而落,似要,代替玄囂宣洩一輩子都不能讓人撞見的挫敗與心痛。
 
緋紅長髮瞬間貼黏在臉頰上,玄同卻恍若未聞,冰冷的雨,讓玄同平淡無起伏的字字句句,顯得異常尖銳,那是,一種無聲的怒,為了玄囂。
 
「父王,別再開穎初的惡劣玩笑了。」
 
聞言,閻王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果然沒有看走眼,小兒子的身上,果然潛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王者魅力,讓人不自覺信服,折腰,揮灑一切。
 
風雨惻惻摧心,卻無一剪相惜,人世間如果有情,怎會風雨不停?人世間如果無情,怎能風雨知命?閻王將手中的油紙傘,塞入玄同手中,為眼前的年輕孩子,擋去幾分雨勢。
 
摀住心口,殞落的一幕,重新,活靈活現了起來。眼底不曾澀然的森獄之王,首次,剝開一點對兒子純然的痛惜,外露。
 
「穎初,枕戈泣血的你,可惜壯志難酬。你不愧是一代龍子,果敢殺伐地父王甚感欣慰。」
 
一向張狂的玄囂,在那一剎那,竟啊,遮不住滿臉的秋雨闌珊。若不是玄同強勢遮掩,只怕他會恨死自己克制不住流瀉瞬間的懦弱情緒。
 
玄同默默看在眼底,莫名覺得不老實的玄囂其實可愛得緊,不輸他飛光劍盒中的任何一柄名鋒。心念到了,伸手,揉亂玄囂一頭白蓬短髮。
 
「穎初,替父王走一趟葬天關,給臏兒帶個口信可好?」閻王將玄同與玄囂褪除單方面劍拔弩張的互動看在眼底,勾開意味不明的笑,也是時候,該讓玄囂親手為自己的玄震哥哥,一吐怨氣了。
 
他知道玄震的死,是玄囂內心不能言說的傷,比起相殺卻相惜的倦收天,玄囂更恨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黑后。
 
讓黑后鋒芒畢露,一展狼子野心之餘,他也該適時送上芒刺在背,不是嗎?
 
「同兒,你陪穎初走一趟吧,他現在是個孩子,父王可不想失去這份失而復得的親緣。」

 
葬天關外,橘紅一抹斜陽傾瀉,極致淒豔之色奪人心魂,伴隨突如其來的風雲為之錯亂,空間為之震撼。
 
地陷三吋,山河搖動間,一字一句開口地字正腔圓,無端自染的肅殺之氣,旋起強大到難以撼動的暴風半徑,刮著,嘯著。
 
千秋業萬古名,英雄一身血沾塵。疆場沙,爭高下,百年氣概,勝者吾名。」
 
玄囂提滾龍槍信步而來,小小的身子,卻纏蹦著讓人絲毫不敢忽略的劇烈壓迫感。嘴角,勾起邪佞弧度,「怎麼,江山易主後就忘了我是誰嗎?」
 
外層守衛多半是玄囂昔時下屬,在不敢置信的矇矓淚光中,一個一個跪下不輕易屈折的膝彎,高喊著玄囂太子,群情激昂。
 
玄囂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買收人心的手段高明,他的手下,哪一個不是忠肝瀝膽?為玄囂,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會有比玄囂更不會端架子的主上了,十八皇子雖然狂妄地不可一世,卻從不曾對人頤指氣使。主子已逝,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然而,即使是最低階層的衛兵,仍舊時時感念著小太子當年的知遇之恩。
 
過分的躁動,讓玄離不得不一馬當先出來一探究竟,當囂狂的銀白團子冷不防映入眼簾,玄離饒是沉穩,也不由得一臉錯愕,半晌發不出個有意義的單音。
 
「八皇兄,如果你已經不認得我是誰,玄囂可是會十分不高興哦。」睥睨的眼神,狂傲地太過熟悉,確認了娃兒的身分,玄離反而有種恍然若夢的錯覺…。
 
「玄囂皇弟,你…。」後面的那一句,性子耿直的玄離,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白團子一陣哼笑,似是嘲諷著玄離。玄囂對於兄長,向來缺乏兄友弟恭的真心,除了,他的十一哥哥!
 
「我不是被拖去餵貪狼,屍骨無存了?還是被大皇兄埋葬在無名麒麟塚裡頭?」玄囂一臉無所謂,然而,身後純粹陪同卻沉默不語的玄同卻意識到,玄囂無以名狀的強烈悲傷。
 
他的弟弟,是玄同弔祭玄臏所立無名墳時順手挖掘出來的"屍變",當時,差點嚇傻紫色餘分。
 
黃泥裡,一隻慘白地毫無血色的手掌破土而出,簡直駭人。耳邊迴盪著劍侍的大驚小怪,玄同卻一眼認出,那孩子還有一口氣,要救!
 
挖出一息尚存的玄囂,他的十八皇弟意識不清,緊緊拽著絨紅衣襟,不斷嚷著十一的名字和某個地點。
 
玄囂沒死,因為玄震執拗地把心挖了出來,要給亢龍有悔的白麒麟續命…。
 
玄同隱約知道,玄震由於自身血脈的緣故,沒有心也沒活,只要元神獸沒有被當場擊斃的話。許久之前,玄震就開始以心血餵養玄囂,為得是日後有一天,能在閰羅面前偷天換日,爭取玄囂一線生機。
 
玄震的臟器,還在玄囂的胸口前穩穩跳動,將兄長一生的疼愛,發揮地淋漓盡致。
 
玄囂身軀,其實一直排斥著玄震的心臟,導致始終呈現白團子的嬌俏體態。也許,因為玄囂不能接受玄震必須以這種方式,活在自己的骨血裡頭…。
 
「八皇兄,區區冷不防,怎能讓玄囂引頸就戮?玄囂今天,代替父王來給大皇兄傳口訊,如果廢后在的話,一併出來!那女人,還欠我玄震皇兄一條命!」
 
玄震的無條件寵愛,還在玄囂身上來回滾動著,低迴,怎忘?
 
『小穎,你玄震皇兄這一生最光榮的一件事,就是擁有你這個無可取代的好皇弟。』
 
聲聲入耳的自豪,是煙消雲散的曾經。緊扣泛白的指骨,是玄囂無語的恨,深沉似海。
 
恨意難消,玄囂,在深惡痛絕的紫紅入眼剎那,奇經八脈竟爾失控爆衝,忽地,抽高了自己的身形,還本來清俊灑脫的青年外貌。
 
壓抑不了的獸形怒相乍現,齜牙欲裂的玄囂,纓槍直指來人,「廢后,準備好血祭我十一哥哥了嗎?!」

 
『穎初,若臏兒默不作聲,你只管大鬧葬天關,攪得翻天覆地。』
 
太習慣去使喚玄震,以至於,玄囂以為不存在的情緒,其實只是一座不斷悶燒低燃的休火山,在閻王有意無意的刺激下,瀕臨爆發的邊緣。
 
肅肅殺意,凜凜迴盪在風中,玄囂分毫不屑掩飾。剩餘的遺憾那麼刻骨,等到回眸,才錯愕地意識到,他的失去,撕骨裂肺,痛徹心扉!
 
玄同遠遠處在森獄政爭之外,一點想緩頰兄弟鬩牆的意願也沒有,甚至,冷冷瞪了玄離一眼:讓穎初放手去做,兄弟裡,沒幾個人能承受他真實的恨與怒。
 
玄離神情複雜端詳了玄同好一會兒:一劍玄同,萬劍臣服,吾之邪之雙極,甘拜下風。
 
他不曉得玄同什麼時候和小霸王一般的玄囂皇弟搭上線的,不過,玄離沒打算違逆兄長的擺明威脅。
 
若不是礙於玄臏的面子和尊重大皇兄,玄離也很想抽劍快意恩仇,他啊,同樣看黑后不順眼。一個女人,一個外人,憑什麼干涉森獄王政?!
 
更何況,只有傻子和十八皇弟才看不出來,玄震對於玄囂的無邊無盡寵愛,九死其猶未悔,那是一種超越一切的深刻羈絆,斬不斷的。
 
玄闕被打傷時,他就氣得不顧一切想砍死肇事者。隔著生與死那麼遙遠的無奈距離,他能體會體諒玄囂的恨火驟然。
 
黑后表現雖然波瀾不興,內心卻是波濤洶湧。一時的發洩那麼意氣風發,她怎麼也料想不到,玄囂竟然有辦法以修羅弒神的姿態,從地獄無間裡頭爬回來。
 
刻意拖延玄囂的腳步,趁機剪除玄囂最重要的肱骨兄弟,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更讓她震驚的,是玄同對於玄囂的強勢迴護態勢。森獄裡最蠻橫霸道的十八太子,當初死因可不是技不如人,而繫,素還真精彩絕倫的連環計謀。
 
讓玄同玄囂與閻王沆瀣一氣,她,還有孤臣回天的機會嗎…?
 
玄臏看了好段時間的戲,向來沉得住氣的他,絕對不會愚蠢到第一時間直纓其鋒。他的十八皇弟,善戰不善謀,然而,絕非紙紮老虎,否則怎能耀武揚威十多年?
 
玄囂那副要不得的混世小魔王性子,是玄震刻意寵出來的。玄臏雖然老謀深算,卻一輩子都沒看懂,十一皇子弄個能與其他皇兄分庭抗禮的小混蛋出來,就竟打什麼如意算盤?
 
「玄囂皇弟,見你平安無虞,皇兄甚感欣慰。」心底一番計較過後,玄臏若無其事裝出好哥哥的外表,軟聲出言安撫玄囂氣頭上的情緒。
 
玄囂滾龍槍一轉,頓時劈山倒海,葬天關邊城外登時出現一道怵目驚心的巨大裂痕。隨即甩槍抽退,盡展不世王風。
 
少了高昂戰意撐持,玄囂一下子又褪變回奶娃娃的團子外表,然而,在場眾人,誰敢將他等閒視之?
 
一開始玄囂就明白,父王只是讓自己來亮相示威的,沒有讓他給十一哥哥報仇的打算。雖是不悅,玄囂卻還沒有那層忤逆閻王的心思存在。
 
「大皇兄,玄囂奉父王之命來傳訊。」軟軟嫩嫩的藕白臂膀往上一伸,擺明了要玄臏抱,欺負玄臏跛腳的意圖,明顯得太過。
 
玄臏也不生氣,放下自己的紳士枴杖,當真蹲低身子略微吃力抱起他的小皇弟來。從以前到現在,玄臏一直都是任由玄囂搓弄的軟柿子狀態。十八小皇弟很喜歡偷走他的枴杖,在遠處得意洋洋望著玄臏。玄臏一次也沒動過怒,只是蹣跚地走到玄囂身邊,替小皇弟擦擦汗,軟聲問那孩子,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讓皇兄請人準備點心?
 
對於玄囂,他向來,包容地太過。
 
玄臏知道只要自己維持這種軟弱無害的假象,玄囂就不會真的將滾龍槍指向自己。小皇弟的競爭意識強烈,越強則強,卻不屑恃強凌弱。他啊,便是這樣好整以暇,看著十八扳倒了九皇弟一脈的勢力。
 
他的皇弟,就這點可愛討喜,不是嗎?
「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軟白的小身子貼了上來,幾乎靠在玄臏耳邊喝氣。
 
玄臏揉了揉玄囂的腦袋,表示自己聽懂了,而後,將白團子交給玄同。望著一大一小的離去,淡淡勾開了弧度。
 
父王啊,你這盤棋,想怎麼下呢?

 
 玄囂正以熊熊烈火烤魚,完美刀工去骨刨鱗的嫩白鯛魚片,散發著淡雅香氣。
 
素還真為了天下辛勤奔走,兩個頑皮的小徒弟難得被交付任務,翠環山上,剩一只白麒麟團子自己解決民生大計。
 
張羅吃食對玄囂而言不難,跟著玄震帶兵打仗的那些年,什麼苦他沒吃過?戰場上,養尊處優如何能活?一開始只是玄震的廚藝太悲劇,玄囂不想被自己的十一哥哥毒死,才向伙頭兵學著自己做。
 
一次玩性忽起,玄囂偷偷給玄震遞上自己的料理,他那個難伺候的挑嘴皇兄,竟然整盤吃光了。後來啊,玄囂只要有空,就會偷溜進膳房向御廚請益,把玄震的膳食偷天換日,樂此不疲。
 
很多時候,玄囂只是沒有意識到,他有多喜歡玄震這個兄長…。
 
「要吃嗎?玄囂太子的烤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珍饈佳餚。」沒有回頭,三白眼,專注落在他烤得焦香入味的鮮魚上頭。玄囂灑上調味料和自己特製的酒釀乳白沾醬,他敢保證,鮮甜軟嫩又爽口。
 
來人,是倦收天。
 
接過小白團子遞過來的好意,倦收天望著手中看起來肥美可口的烤魚,複雜之情,溢於言表。
 
他知道,素還真收留了玄囂。眼前遠離武林紛爭的蔥白團子,日子過得平淡,不干涉任何一方勢力,偶爾為了自己的四皇兄出頭。與昔日苦境侵略者的形象,相去甚遠。
 
玄囂光風霽月,是值得敬佩的對手,如果捨去立場與他們之間橫亙的血腥衝突與人命,兩人其實,惺惺相惜。
 
茶壺茶杯順勢拋了過來,玄囂聳聳肩,「素還真不許我喝酒,一杯茶水,敬你我之間痛快酣觴的高下。」
 
寡歡的倦收天,被麒麟團子那副老氣橫秋的狂妄模望給逗笑,咧開了淺淺的弧彎,爽快乾杯。
 
玄囂吃相優雅卻是豪邁,「以前學做菜是想討好十一哥哥,我敢打包票,森獄裡頭沒一個皇子做得比我好吃。
 
這可是秘密,要是讓其他人知道了,十一哥哥會死不瞑目的。」軟軟白白的指頭,比了一個禁聲的手勢,得意洋洋之餘,也帶著幾分俏皮。
 
玄囂頗有閒情逸致,一面吃魚,一面給倦收天講述森獄皇家的生活。
 
曾經在玄震的壽宴上,代替原本的御廚做出一整桌的皇室菜色,上至閻王,下至眾皇子們無一不讚不絕口,頻頻向十一詢問是哪個御廚,手藝如此了得?
 
他的十一哥哥,那天可是臉上有光。
 
「事後,玄震皇兄把我痛罵了一頓,指責我半點沒有皇子應有的模樣,絕對勒令禁止我再溜進廚房,否則就和我斷絕兄弟關係。
 
後來我才曉得,其實十一哥哥很高興,比四皇兄和父王各送了一副新的弓箭給他還開心。
 
現在的我們,沒有辦法對著彼此微笑。沒關係,等我哪天尋到溫翹了,把十一哥哥的血海深仇放下了,我給你弄一桌森獄皇家全席,絕對讓你魂牽夢縈,再難相忘江湖!
 
敬,咱們未來的情誼。」
 
瀟灑又有氣度的皇子,拋下高傲的自尊後,是他赤裸裸的真心。
 
倦收天用力點了點頭,等他也能夠把感謝師的仇恨輕輕放下,他和玄囂,會是朋友的。
 
「敬,未來萬水千山的平凡。」

 
心懷鉛有點孩子氣地揉揉自己的雙眼,心底默念著太歲師父的名字,想著自己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
 
一顆軟軟白白的團子,大剌剌褪下皇子繁重的名貴衣袍,簡單穿了件短衫泡在玉波池裡頭竄來竄去的,手裡貌似還捉著一條類似泥鰍滑不溜丟的活動玩意兒。
 
眼角望望天,沒下紅雨啊…。
 
長著銀藍倒生犄角,蓬草般的一頭白色酥酥短髮,天生囂張陰沉的三白眼,他貧乏的記憶和人際關係裡,似乎只有一個人,符合上述特徵。
 
他的十八皇兄玄囂,千里追殺他不遺餘力,最後陰錯陽差讓太歲師父落黃泉的那一個男人。
 
想起了太歲,心頭不由得泛起一股微微酸澀,然而,池中滿是泥巴的白團子與白麒麟,卻讓心懷鉛激盪不起半點報仇的火花。
 
當初殺不了隨遇的他,而今,依舊無法對孩子模樣的十八皇兄,痛下殺手。
 
自己一個人玩耍的蔥白團子,注意到有不帶惡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首,與表情看起來有點糾結的懷鉛目光交接。
 
玄囂收了自己的元神獸,抹抹有些骯髒的小臉,淺折一株白花,遞到懷鉛眼前,「離離又離離,生死遙相記。」
 
那一剎那,心懷鉛幾乎錯眼,兩人的立場彷彿對調了過來,是他,居高臨下望著眼前的小哥哥。
 
見懷鉛沒有收下自己給的白花,玄囂也不氣餒,依然高高舉著,執拗遞上,「可惜這一世,咱們注定是不能相容的兄弟,生,因立場而無情,死,因血緣而有情。這株白花相送,望你忘記這一世的苦痛。」
 
憶經年,絮絮飛花添愁,對於要不要接下玄囂給的白花,心懷鉛顯得猶豫而迷網。
 
評良心和事實而論,他的兄長並不好殺,甚至願意為了護全屬下生命,放棄宰掉他的大好機會。已經死過一次壓根不想要師父的命的人,該繼續恨著嗎…?
 
如果能重來我的答案會不會更改?我知道,我抬起頭,十一哥哥還會陪著我。你呢?」這廂懷鉛還在掙扎,那廂離水出池的玄囂已經湊抱了過來,墊起腳尖,親吻了心懷鉛光裸的額心。
 
剎那,一滴冰瑩,不受控制從發燙的眼眶滾落,失去的遺憾,其實品嘗的人,不是只有他自己啊。
 
舉手,擦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玄囂哥哥,你的尺寸這麼迷你怎麼當兄長呢?」
 
受佛鄉點化的森獄十九皇子,眼界和心境,其實都開闊了不少,轉個念頭,不再拘泥於表象,不再讓心躲藏,霎時迎向更寬廣的蒼穹。
 
一把抱起玄囂,他的小哥哥瞬間像炸毛小動物,狠狠瞪他,「我不是孩子,只是身體還排拒十一哥哥的心臟!」
 
伸手亂搓玄囂一頭蓬蓬白髮,心懷鉛忽然覺得,有一個這樣只能被自己揉捏的小哥哥,似乎也不錯。他能肯定,玄囂不是那種笑裡藏刀,背後捅人的投機份子。
 
反正太歲師父是他一個人的,小哥哥搶不走啊。
 
「是是是,那懷鉛期待小哥哥長大之後玉樹臨風。」抱著濕答答的小太子,想先幫玄囂找件乾淨衣裳替換的懷鉛,回答得十分敷衍。
 
素還真與玄同正好迎面而來,愛劍成癡,推王位推得比誰都快的玄同四皇兄,之前,讓心懷鉛頗為傻眼。
 
人人爭得頭破血流,皇兄你當在丟垃圾嗎?
 
素還真將兩人互動盡收眼簾,笑得有些神秘,「小太子,抓到你心中的泥鰍了嗎?」
 
玄囂一臉得瑟地點點頭,張開了雙臂,要玄同抱著自己,「當然,我想要的東西,怎麼可能不手到擒來?」
 
打啞謎般的對話,心懷鉛卻突然意識到自己被請君入甕了,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已經找到自己和玄囂想要的答案和平衡點了。

 
玄囂與溫翹,重逢在水脈悠悠的落花時節,卸下彼此沉重的身分和枷鎖後,不過,同是天涯過客。
 
「我還在想,溫翹你什麼時候肯見我?是不是要我想辦法扳倒了大皇兄四皇兄繼位大統才願意點頭?」
 
難以相忘江湖的極端自信,飛揚在一雙傲氣十足的三白眼當中,掠過一抹狂花,帶著不易察覺的專屬細膩。
 
溫翹眼帶笑意,撐一船長篙,朝最熟悉的銀冷狂妄伸出自己的指掌。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他們的心跳,紮紮實實,觸摸在一塊兒。
 
「我等到十八年後一條好漢的穎初你了,不是嗎?」
 
蘭花失根,最後,在一片水鄉澤國中找到了歸宿。溫翹在門口,掛上一盏小巧玲瓏的麒麟紙紮燈,每年玄囂生辰時,種下一顆新栽的苦蠻花樹。
 
落地生根的人,一年盼過一年,等著玄囂,總有一天倦鳥歸巢。
 
溫翹對於玄囂,有著極度病態的信心,他知道無論如何,對方不會失信於自己。賭上一場壯烈的證明,溫翹從不認為,自己的寶,壓錯了。
 
情不自禁相擁的剎那,是那麼熾烈炙熱,彎著一彎的橋梁,水面上,倒映著一輪美滿的期盼。
 
青石板的老街底下,溫翹曾經足踏的地方,斑駁的磚牆,搖晃著脆響風鈴,一片午睡般的安詳。
 
思念的光暈透進一葉扁舟,橘黃色的溫暖,灑在背脊上,照耀著兒時的兩小無猜。
 
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然而,腳步輕響,你終會走向我身旁。」軟軟銜住玄囂的唇瓣,平時寡言清冷的溫翹,將自己真實的喜悅與眷戀,化作親吻與呢喃,全部餵進對方的檀口中。
 
從蜻蜓點水到激烈擁吻,曾經的相思無盡,相見無期,相守不能,別離不忍,各自折磨著在詭譎權慾鬥爭底下有情的兩人,在這一刻,終得痛快釋放。
 
尖細的長耳朵,同時被人挲在帶有細繭的指掌當中,癢麻並蹦著愉虐的複雜快感,玄囂呻吟地放肆,帶點青少年特有的軟膩嗓音卻全數滅失在溫翹綿長的親吻當中,失去了悠揚。
 
除了溫翹,誰敢堂而皇之這麼對待狂傲張揚的玄囂太子?因為是溫翹,玄囂才不著痕跡斂去他的部分主權,退讓成平起平坐。
 
他大膽妄為,他卻心細如髮,面對若葉溫翹,玄囂向來因疼惜而無比慎重。
 
尖耳給人捏著,玄囂乾脆大方倚靠在溫翹身上,將全身的重量,理所當然摔給對方,他全心全意毫無防備的不放手對象。
 
過去幾年,玄囂落腳翠環山,望著森獄望著皇兄與父王樓起樓塌的戲劇過程,袖手旁觀。不在江湖的江湖人,本該,沉默無聲。
 
他零星出手過幾次,通常為了被四太子身分綁死的玄同皇兄,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玄囂,在戰場上,最能找到棋逢敵手的廝殺快意。
 
玄囂某次還順手撈回了自己的八皇兄,心境已然不同的他,終於明白,多年以前玄震皇兄意味深長的預言,其來有自,『玄離是個優秀值得信賴的好人,不過這樣的他,終究只能淪落為人作嫁,狡兔死,走狗烹,不過一種命運必然性。』
 
莫名而無謂的自尊心作祟底下,即使體貼的素還真已經為他捎來關於溫翹的隻字片語,玄囂卻死活不肯去見他的心上牽掛。
 
他嘗試過各種偏方,就是長不高,始終維持著被玄同從墳墓裡頭挖掘出來的團子外表。心高氣傲的玄囂太子,為此,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一拖,好多年。
 
更深入一層的隱晦理由,是玄囂自覺愧對溫翹,他沒能讓若葉家再次開枝散葉,在森獄大地上,重新豔開千年…。
 
『給自己一個藉口去見溫翹,不好嗎?能夠彎腰提說溫柔的你,不值得溫翹一見嗎?』
 
素還真為玄囂編織了一份美麗的託詞,讓玄囂,真正檢視了他不肯放過自己的心牢自設,讓心,飛向更廣闊的蔚藍天穹。
 
不再自困情仇煎熬的玄囂,奇蹟似地恢復成原本模樣。
 
溫翹摟抱著玄囂,讓對方能舒舒服服躺臥在自己身上,收篙,讓乘載他們一輩子愛恨重量的小舟,向斜陽青草處漫溯,滿載一船即將到來的星輝。
 
垂首,輕輕吻著沒想過鬆開手的一生執著,他隱約猜得到,玄囂為什麼不來尋自己。
 
玄囂這人啊,有個優點,一承諾便是一輩子。
 
「笨蛋穎初,不管你最後有沒有達到森獄的巔峰,我都相信你,相信,你能引領著我,達到我所期望的永遠。
 
我們痛過掙扎過也努力過,若說,第一次為了皇圖霸業為了家族身不由己;重生,花落時節又逢君的我們,能不能讓得來不易的第二次,只寫下我們倆的命運?」
 
心意到了,這回,溫翹便不許任何外力,再將他們兩人離合!

 
牽著玄囂的手,溫翹懷抱著難得外露的好心情,並肩走在曲折蜿蜒的臨水簷廊上。這是,他的精心設計。
 
水中疊亭,亭外青山繚繞環抱,溪水潺潺流過入眼可見的豔緋苦蠻花樹,層紅疊翠映水月,飛簷雕樑襯亭心。
 
涼亭與迴廊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需以輕功挪騰而至,或者,直接涉水而過。溫翹有點忘了,他當初為什麼要這麼規劃,也許,心血來潮落下神來一筆。
 
足下點地,溫翹如枝頭躍動雲雀,輕輕靈靈到達彼岸亭心,回眼時,淡翠眼睫底下的眸光,眨著止不住的笑意。
 
玄囂雙臂抱胸,不太認真想著自己應該怎麼駐足在溫翹身邊?被素還真當成普通孩子照顧久了,被扼殺的未泯童心,悄悄點燃了釋放的勇氣。
 
一如玄囂總是行徑出人意表,溫翹下一秒,微微愕愣望著自家太子爺乾脆褪了靴襪捲起褲管,一腳踏進沁涼流水當中,濺起激躍水花。
 
率性徹下披風,往天穹位置一拋,輕軟衣料飛揚間,玄囂猛然潑得溫翹一身是水。當冰涼的露珠從髮稍滴落頰邊,溫翹反而覺得眼前的玄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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