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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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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捎


 
躺在遍地白色蒼茫中,一動不動。珀色的眸,靜靜端詳著漫天的巴掌雪,翩翩旋旋,輕盈靈動從灰靄的幕翔墜入地。
 
放空了思緒,暫時,什麼也不想去思考。
 
氣溫凍人,頸後汨汨流淌的一片黏稠,似乎停不下來,無語訴說著一闕曲折婉致的幽深疼痛。
 
信錯了人,究竟要用什麼代價去償?
 
指頭,慢慢發冷僵硬,握著紅綵的手,卻還執拗地不肯放。近了,近了,遠了,遠了,什麼東西咫尺天涯?又什麼東西天涯咫尺?
 
看不清,他什麼也看不清,除了甚為凝雨所喜的細雪紛紛。
 
艷色的綵球,緋色的新郎倌衣著,紅色的血液,逐漸覆沒了身旁的雪白,潑墨他不能流下的斑斑淚痕。
 
不太有印象自己還有沒有眼淚這種東西了,記得凝雨不哭,所以,他也不哭。
 
任由不斷飄落的冷白,將自己一點一點佔據,上一次這麼做的時候,似乎是家主以命換命,若葉家家破人亡時。
 
把自己埋在雪堆裡,等氣急敗壞的凝雨前來找他。
 
「大藝術家,我怎麼不曉得你還是個癡情種?」逆光的人影,透著粉紫的彩,蝶翅翩飛的特殊頭飾,是正經八百的凝雨,低頭看他。
 
伸手,讓凝雨承載他所有的重量,拉起來。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包括你最寶貝的溫翹,其實是他先向玄囂太子告白。」微微揚起的嘴角,他不曉得,那還能不能稱得上是微笑?
 
悲傷的戲碼要開心的演,知秋總是這樣告誡自己,久了,他還有沒有負面情緒這種奢侈的想妄呢?
 
恨恨瞪了滿身喜氣洋洋,最重要的兄弟一眼,「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這不肯聽人把話說完的毛病,什麼時候才想改?」
 
帶著永遠傷口的頸骨,緩緩偏歪,知秋湊了上去,不太正經低喃著,「也許,我只是想捉弄你。」
 
嘖了一聲,凝雨的目光霎時放柔,軟化自己的剛硬表象,「如果你破口大罵牧神是畜生之類的,我就相信你沒事情。算了,不管遭遇什麼,兄弟都挺你。」
 
個性南轅北轍,熱情瀟灑又奔放的知秋,卻是凝雨一輩子最重要的兄弟,不棄,不離。
 
知秋忽然重重抱了過來,用力蹭了好幾下,「還是兄弟你最好了,應該要賴著你一生一世才對。」
 
被八爪章魚整個纏住的凝雨,瞬間一臉嫌惡,想推開,方死的知秋手勁卻還大得嚇人,伴隨尚未冷透的軀體,一時之間,反而讓他恍然如夢。
 
死命推著那顆靠得太近的金棕色腦袋,凝雨氣得七竅生煙,「若葉知秋你這混帳,我已經被溫翹誤會了幾十年,他馬上就要過來了,你是讓不讓我洗清這汙名啊?!」
 
對待感情細膩而無比慎重的溫翹,曾仰著未脫稚氣的小臉,有點彆扭地問了聲,『凝雨,你和知秋哥是不是…?』
 
未竟的言詞,不習慣臆測他人心事的溫翹微粉著臉怎麼也說不下去。
 
知秋哈哈笑了起來,這回發自內心。聽凝雨這麼說,他反而抱得更緊,更不想放開,「好歹我也是繼任的若葉家主,身價又不比溫翹的小太子差,凝雨,你真不考慮和我在一起嗎?」
 
完全炸毛的凝雨,憤恨地咒罵了知秋好幾句,大概有讓他去死之類的。
 
一來一往的掙脫與困囚戲碼,玩了好一會兒,最後他與凝雨,雙雙倒臥在雪地上頭,不想動了。
 
「說真格的,我很高興你來。現在的我,沒辦法坦然說我很好,我沒事,不過,有兄弟你在,總有一天,我會雨過天晴。」
 
凝雨抿唇沉默了段時間,側轉過身,對上知秋藏著濃烈傷心欲絕的眼,手掌慢慢覆蓋了上去,「我讓這場雪停,我下一場雨,代替你流淚吧,兄弟。」
 
轉眼雨勢傾盆,凝雨不再去問,指掌上的濕涼,是知秋的淚,還是他的雨?

 
溫翹端著一碗冰鎮甜酒釀,據說是他家小太子的新實驗品。
 
淡淡的酒香混合著不知名甜香,風味清新,讓人意猶未盡,淺酌了一瓢還不夠,咂咂嘴,溫翹微笑遞上自己手中的小碟子。
 
回眸的玄囂,拎著條削去粗皮再燙熟,淋上特調乳白醬汁的蘆筍,不偏不倚塞進溫翹口中餵食,讓他品嚐。
 
溫順咬下一口清脆,溫翹眉眼裡,綻著盛開的笑意,「要是讓玄震皇子曉得你又溜進廚房,他一定會打斷你的腿。」
 
豪邁撈過一大匙甜酒釀痛快暢飲的人,笑得狂妄又滿不在乎,「十一哥哥最近沒空理我,他這陣子的興趣壓根是窺伺四皇兄的一舉一動。我以前怎麼不曉得,他們兩個感情這麼好?」
 
溫翹含笑緘默,他不會去吐槽他的太子爺,十一皇子本來就和四太子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只是玄囂習慣性忽略而已。
 
還有啊,偶爾夜半閒得發慌會溜進倦收天夢境裡的人,沒資格評論玄震皇子的行徑哦。
 
「好香,小太子今天又煮了什麼?」一顆深色的腦袋悄悄探了進來,是最早風歌到落,卻在仙山生活的最如魚得水的若葉央措。
 
央措和知秋,是他們家把機關學研究地最透徹的兩名兄長。仙山管理人員方面嚴重鬧職缺荒,央措的機關正好派上用場,一展長才。
 
身為管理單位眼中的大紅人,溫翹瞧見,兄長樂在其中的真實笑容,不再,苦苦背負著若葉家的重責大任。
 
「冰鎮甜酒釀,央措哥要來一點嗎?我讓穎初給你裝一壺帶著。」玄囂個性大方,每次煮吃食都煮上好大一鍋,誰來了,誰有口福。
 
只有一個小小的風險,如果不巧被十一皇子撞見,就會被滿仙山追殺。玄震箭法奇準無比,若真被射中,胸口大概要開個窟窿了。
 
溫翹其實挺喜歡欣賞玄囂被當成追獵小動物的仙山一隅風景,該怎麼說呢?玄囂是刻意跑給玄震追的,他喜歡玄囂當下三白眼中隱約而不自覺的溫柔。
 
不過,溫翹沒有承認的可能。
 
「當然好啊,也能分一點給太歲嗎?」玄囂的手藝好得沒話說,央措吃過一次繁複加工色香味俱全的豬後腿蹄膀之後,便成了小太子的忠實主顧,三不五時會晃過來看看。
 
精湛的刀工,美麗色的滷汁色澤搭配翠綠的絲瓜襯底裝飾,再仔仔細細修邊,熬煮得軟嫩入口即化,怎不讓人魂牽夢縈呢?
 
玄囂取名肉形石,聽說,這道看似簡單的滷肉,得整整準備三天。
 
那陣子因為溫翹大病初癒,曾經聚少離多,現在恨不得把全天下美好都捧給溫翹的玄囂,挖空心思給溫翹煮了一整桌的盛宴。
 
全仙山的人都曉得,想要吃頓好的要找玄囂太子,仙山供應的伙食實在不怎麼樣,就是能吃而已。要玄囂太子做菜不難,溫翹想吃就可以。不過溫翹平時清心寡慾,因此還是要碰碰運氣。
 
玄囂無所謂聳聳肩,盛了滿滿兩壺甜酒釀遞給央措,「太歲如果想吃烤魚,讓他自己來找我,難不成我還會吃了他不成?」
 
小太子有個優點,提得起放得下,江湖的恩怨,就永遠留在歷史的一頁斑斕裡頭,不再過問。
 
「我會轉告他,快要入夏了,下次,弄海鮮冷麵來消暑如何?記得多放點干貝,溫翹喜歡。」每次外帶吃食後,央措總會幫自己點餐。既然小太子不介意,他也樂得借花獻佛,幫太歲爭取些福利。
 
溫翹和太歲的口味有點類似,因此,哈。
 
待央措離去後,玄囂自主性從身後環抱住溫翹,下頷擱在對方清瘦的肩頭上,懶洋洋開口,「我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廉價了?我的初衷,是只為了你洗手作羹湯。」
 
玄囂自己雖然不挑食,卻無法忍受溫翹餐餐粗茶淡飯,才冒著讓玄震大發雷霆指責玄囂侮辱太子尊貴身分的風險,學一手廚藝。
 
把自己的唇輕輕印了上去,「有什麼關係呢?溫翹之名,因你而光,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溫翹,我正好要去凝雨那邊一趟,一起去嗎?」央措出現地正是時候,玄囂難得去幫玄震清理"垃圾",溫翹一個人的午後,其實有點發慌。
 
央措拉著一台熟悉的機關小推車,上頭擺放著一張嶄新梨木雕花桌,據說是凝雨新申請的。
 
從知秋入籍仙山後,凝雨找管理人的次數明顯增加,幾乎是三天兩頭就往管理室的方向跑。
 
理由嘛,央措婉轉地對溫翹小聲表示,千篇一律都是凝雨暴怒對著知秋砸冰雹,『再這樣下去,凝雨恐怕要改名為冰霰比較適合吧。』
 
「怎麼沒看到和你形影不離的小太子呢?」兩個年輕的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央措最慶幸的,一向是溫翹遇上了對的人。即使若葉家的世界一片血肉模糊,小太子的存在,卻讓溫翹的人生還不算太糟糕。
 
溫翹微微一笑,「穎初煮了鍋南瓜湯,給十一皇子送餐去了。央措哥,晚點要不要帶一點回去和太歲分享?口味是穎初新研發的,過程中我看到許多奶白色的泡泡,不曉得怎麼弄的?」
 
白色略微濃稠的湯汁中,載浮載沉著金黃南瓜,隱約有淡淡的酸味,卻是香濃不膩。溫翹吃得眉開眼笑,等到幾乎整個湯碗都吃完了,才後知後覺發現玄囂瞇縫著三白眼含笑望著他,一口也沒吃。
 
『溫翹你這麼捧場,我可是十分高興。』
 
心意到了,溫翹自己湊上前,軟軟含住玄囂的唇,把南瓜的香氣藉此分送給他的太子爺。
 
「當然好啊,最近挺有口福的,對於小太子的手藝,太歲雖然沒有明說,不過看得出來很喜歡,總是吃得乾乾淨淨,半點廚餘也沒剩下來。」央措眉眼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當然,和太歲分食的他,是對溫翹心照不宣的浪漫秘密。
 
「央措哥,凝雨的屋頂?」兩人一路有說有笑,走入凝雨居住的寒帶地區,喜歡雪的人,更愛,眺望永晝的極光。
 
溫翹微微愕然指著活像殞石肆虐過後滿目瘡痍的屋簷與地面。碎落一地的冰晶,不難看出肇事者是誰?
 
「若葉知秋,你給我站住!我今天要是沒把你劈成屍塊,我就跟你姓!」凝雨氣急敗壞的嗓音,由遠而近,氣炸的人,幾乎已經口不擇言。
 
聞言,央措輕輕笑了起來,「沒記錯的話,我們幾個似乎都姓若葉哦。」
 
知秋靈活地朝央措還有溫翹飛奔了過來,看到救星似的,直接巴在溫翹的身後,把他們家的弟弟乾脆直接推了出去。
 
凝雨見狀,連忙收了手中一簇又一簇的瘋狂冰雹,急踩剎車,惡狠狠瞪著躲在溫翹身後的知秋。
 
溫翹是凝雨的心頭肉,這是若葉家檯面底下的公開秘密。
 
「知秋,你又對凝雨做了什麼?讓他火冒三丈?」習慣性充當和事佬的央措,轉頭詢問罪魁禍首。然而,散著一頭粉紫長髮的凝雨,卻讓央措有些摸不著頭緒。
 
以凝雨嚴謹的個性,這是,不可能的。
 
「那片該死的落葉,今早睡迷糊了竟然一腳踩碎我的蝶翼飾品!」眥目欲裂的人,當真想抽了凝雨把眼前的混帳劈成兩半!
 
那是他最寶貝的東西,知秋怎麼可以?!
 
「我不是故意的,凝雨你怎麼這麼小家子氣?」從頭到尾被追殺地莫名其妙,知秋明白自己理虧在先,只好不斷陪不是,卻覺得莫名憋屈。
 
央措笑得有點尷尬,連忙扯過知秋,拉到一旁嚼舌根,「凝雨那兩片蝶翼,是溫翹唯一送給他的禮物,和溫翹的髮飾是一對的,你說他氣不氣?」
 
凝雨和溫翹之間,存在著無法跨越的鴻溝和彆扭,起因是溫翹投入玄囂太子麾下,將對方當成一輩子的信仰和終點。
 
家破人亡的恨還那麼清晰,凝雨對於這點,始終無法諒解溫翹。
 
溫翹不是一個會替自己辯解的人,對於玄囂,更是愛得小心翼翼而死心塌地。對溫翹而言,誰也不可以侮辱他和玄囂純粹的,從未變質過的感情!
 
得知真相後,知秋一臉懊惱,「凝雨這個悶葫蘆,怎麼不早說?」正欲轉身老實向對方道歉,卻與央措,共同目睹了一幕驚人:溫翹忽然拆掉自己腦後鰭翅,毫不猶豫往地上砸,匡瑯一聲,碎裂地太過徹底而清晰。
 
「君不在,破琴斷弦。」
 
溫翹說得很淡很平靜,弦外之音,卻是讓凝雨瞬間波濤洶湧,滿眼啊,秋雨闌珊。
 
朝著幾個兄長輕彎身,溫翹離開地瀟灑,不帶走任何雲彩,然而,粉藍雙混的髮絲,卻在風中飛揚著,久久散佚不去。

 
玄囂正坐在門口削南瓜,興致不差的太子爺,還調皮地給大南瓜們簍刻各式各樣不同的表情。
 
「這是給我為你梳妝打扮的機會嗎?溫翹」玄囂沒問溫翹上哪裡去了,只是噙著他很熟悉的狂妄笑容,輕喃著對溫翹獨有的溫柔細膩。
 
從屋內拾一把木梳,遞給玄囂,讓對方洗淨雙手後,捉著自己的長髮俐落穿梭。閉上眼,感受著片刻的寧靜與玄囂與囂張外表不符的體貼。
 
淺握雙手,心事輕梳弄,任髮絲纏繞雙眸。
 
此刻鮮花滿天幸福在身邊身邊兩側萬水千山此刻傾國傾城相守著永遠永遠靜夜如歌般委婉。」福至心靈,溫翹扯開了嗓,恣意放歌。
 
所以鮮花滿天幸福在流傳流傳往日悲歡眷戀所以傾國傾城不變的容顔容顔瞬間已成永遠。」一面為溫翹梳髮,玄囂一面唱和,陽春白雪或下里巴人,他都能輕易接唱。
 
有著尊貴身分的皇太子,卻是森獄皇室裡,最不端架子的一個。
 
玄囂簡簡單單為溫翹紮了一個高馬尾,附帶幾個細密的親吻落在髮旋,「十一哥哥最近越來越暴力了,他門口的杏樹上,還釘著幾隻被射穿拔不下來的追求者。」
 
清俊韶秀的玄震,在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仙山大受歡迎,幾乎可以用門庭若市來形容玄震的住處。
 
玄震誰也不喜歡,一輩子就守著他那個寶貝十八。碧落黃泉後也沒想過要找伴,仍舊抱著從前的信念,執拗地當玄囂的好兄哥。
 
玄囂固然對十一有著病態佔有慾,卻不太希望,最疼最寵他的皇兄,背影看起來總是孤寂落寞。
 
「皇子沒有中意的人選嗎?」
 
「依照十一哥哥的標準,能找到符合所有條件的對象,才是奇了。聽他的形容,根本是我和四皇兄的綜合體嘛。」
 
聽著玄囂繪聲繪影的描述,溫翹再也忍俊不住,笑倒在對方懷裡,順勢諦聽著甚為他所喜的沉穩心跳。
 
溫翹不相信,能找到一個和玄囂一模一樣的人,他也不準啊!
 
玄囂太子,只可以屬於若葉溫翹,這點,絕對沒得商量!
 

木梨幽幽淡淡的清香,飄散在耀夏午後。央措捧著凝雨給自己預備的木梨愛玉冰,大快朵頤著檸黃色凍狀飲品。
 
坐在曲折的簷廊底下,褪下鞋襪,時不時晃漾著白皙的足踝,顯得相當愜意。
 
一旁,透明的茶具裡頭,沖泡一壺溫肺溢氣的白果茶,淺色茶湯,氤氳著霧白熱氣,緩緩繚繞。
 
「凝雨,你泡茶的技術寶刀未老,入喉清甜,一口回甘,餘韻不絕。」央措衷心稱讚著,不過正好忙完可以坐下來的凝雨,卻是一臉鄙夷。
 
屈指彈了彈央措光潔的額心,「少來,你只是懶得自己動手,都等我泡茶而已。」某種程度上,正經八百的凝雨是個急性子。很多時候,他會搶在央措面前把事情都處理地妥當完善。
 
瓷白的臉龐,聞言徐緩綻開了笑意,「能者多勞,不好嗎?」
 
閒不下來的凝雨,也不是真心想和央措計較,哼了幾聲,再接再厲遞上蕉香丹桂,為央措再添一份絕佳佐茶小點。
 
凝雨本來就會作菜,不像玄囂是碧落黃泉後才學著討好溫翹的。然而,兩人的初衷,卻是殊途同歸。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慢慢飲下一闕愛恨責任輕放下的清茶,坐看眼前滿樹木梨,隨風,吹上天穹,落下一場詩意的雪白花雨。
 
「如果溫翹打著傘,走在小太子身旁,從你新栽的木梨花樹下經過,這樣一幅風景,肯定詩情畫意。」
 
央措眉眼裡,盡是溫潤暖意,勾勒心中美麗的潑墨山水。
 
凝雨登時皺眉,一臉不認同,「溫翹當然是最好的,至於那個昏君的小兒子,就不必了!」
 
明白凝雨心結由來已久,央措也不急著化解什麼,只是俐索轉動手中銀製小湯匙,美美挖上一口他的愛玉凍,「咱們的小溫翹,已經長大了,他的肩膀,厚實地能撐起另一個男人的理想。」
 
凝雨低首,望著手中漣漪的茶湯,久久才從緊咬的牙關中吐出那麼一句,「晚上,找溫翹回來吃飯,我下廚。」
 
面對凝雨難得的妥協,央措卻有點不給面子地笑了起來,「溫翹和小太子去採葡萄了,最快也要明天才會回來哦。」
 
不過,彆扭又毫無轉圜餘地的凝雨願意跨出嘗試的第一步,也算是好的開端啊。

 
漆白木頭支架上頭,掛著纏繞的翠綠藤蔓枝芽,金黃陽光,透過縫隙灑落斑斑糖粉似的痕跡,嵌在底下握著銳利剪子仰頭的俊美側臉上。
 
溫翹雙手扶在矮梯上,一直有種想啃玄囂霜白臉頰一口的衝動,不由得淡淡笑了起來。
 
玄囂興致勃勃拉著他來稍嫌偏遠的仙山小村莊採葡萄,冠冕堂皇表示帶幾罈葡萄酒回去給玄震品嚐。溫翹沒戳破玄囂的謊言,他的太子爺,只是最近厭煩了被不同人當成家庭煮夫的蹭飯人生,想找藉口逃走而已。
 
哪裡都一起去,這是,溫翹唯一的堅持和要求。
 
葡萄藤架上,一串又一串可擬紫羅蘭寶石晶瑩剔透的渾圓葡萄串,在暖陽照耀下,顯得璀璨又耀眼,看起來很甜很好吃。
 
玄囂跨坐在木梯上,仰首小心翼翼剪下成熟的大紅葡萄,再遞給溫翹放進底下的藤籃裡頭。
 
「穎初,你會不會摘太多了?我們兩個人,就算天天泡在葡萄海裡頭也吃不玩吧。」滿溢而出的數量,讓溫翹即使扳指頭點了點人頭,似乎,還是稍嫌太過。
 
玄囂臉上,帶著張揚的笑,略微更動自己的姿勢,改成雙腿上下交疊,居高臨下地望著溫翹,「很快就到鬼門關開的時令,大皇兄喜歡吃葡萄,不多預備一點,怎麼能讓他思念我一年呢?」
 
「玄臏大太子殿下?穎初你什麼時候和他有交情了?」玄囂提出的人選,太過匪夷所思,讓溫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我年紀很小的時候,是住在玄臏殿裡頭的。父王大概播完種以後就遺忘他還有個十八皇子,不聞不問。真正意識到我的存在時,我已經能跑能跳能讀書識字了。」
 
答案太過不倫不纇,溫翹立刻決定忽略太子爺的奇妙發言,省得等等頭昏腦脹卻沒個結論。
 
「溫翹,有一部分是讓你贈與若葉凝雨的。我又不像十三皇兄一樣瞎了眼,怎麼看不出來,你和他的彆扭,出在我身上?」彎折自己的腰桿,玄囂一張俊臉冷不防貼得離溫翹好近好近,鼻息,直接薄噴在溫翹的臉上。
 
向來淡然神秘的溫翹,面對玄囂突如其來的告解,沒有訝然,只有不太認真考慮要不要直接親上去?
 
玄囂太子天資聰穎,行事作風,卻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對溫翹而言,這還在合理預測範圍裡頭。
 
溫翹隨手拈了一顆葡萄,不偏不倚卡在他和玄囂的唇中間,微微含住,甜膩膩地隔著水果親吻玄囂。玄囂立刻會意了過來,咬破葡萄表皮,讓紫紅汁液,流淌在兩人的檀口間,讓蜻蜓點水的吻,混合著水果清甜。
 
「味道不錯吧?是我推薦的,當然好吃啊!」玄囂一臉得意洋洋,又拿了一顆遞給溫翹,三白眼底,盡是飛揚的笑意。
 
溫翹忍不住伸長了手臂,捏捏那張永遠自信滿滿的帥氣臉龐,「這話,你應該當著十一皇子的面再說一次。」
 
 
「十一哥哥肯定會直接把我射成蜂窩,他最近脾氣越來越差了,沒人鎮得住他。」玄震的暴力程度和其清秀外表成正比,玄囂這陣子常覺得,他親愛的十一哥哥益發難搞了。
 
該怎麼說呢?雖然閻王膝下皇子裡頭,玄囂之上玄震以下除了玄幻外都是美人胚子,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仙山目前的管理人,同樣是個東方古典美人,基於某種不科學的原因,幾乎對玄囂有求必應。
 
可玄囂總驕傲地炫耀,他清豔似幻的十一哥哥絕對,傾國傾城,無人可以抵擋其不凡魅力。
 
「你真該慶幸,十一皇子沒把你剝皮拆骨,砍下腦袋當成獸首掛在門楣。」
 
玄囂靈巧翻躍下木梯,雙臂一張將溫翹整個人抱個滿懷,白蓬腦袋擱在頸窩處,蹭了好幾下,像只撒嬌的小動物,「溫翹,怎麼聽起來我很廉價?」
 
溫翹含笑銜住玄囂的唇,直接把答案餵進去,「對我來說,穎初你,無可取代。」

 
甜杏色長髮,散在被褥與臂彎及胸前的月牙白腦袋之間,柔和了整體畫面。
 
斂下琥珀金的眼眸,酣睡狀態底下的十一皇子,有著一張出水芙蓉般的清秀容顏,五官立體而精緻,膚白如雪,看似,吹彈可破。
 
月光緩緩灑落在玄震的背脊上,迷迷糊糊醒過來的他,不太意外多了一顆白腦袋,理所當然佔據著自己的胸口。玄震的反應,不過把比他還魁梧的囂狂身影,稍微再抱緊一點。
 
下頷漫不經心枕著玄囂的髮旋,「不去和溫翹擠一張床,反而窩在我的榻上,小穎,你還沒斷奶嗎?」
 
玄囂小時候就會在半夜偷溜上他的床,軟軟白白的小團子即使他板起臉孔也趕不走,總是巴著他的腰際不肯放;長大和溫翹談戀愛了,玄囂這個微妙的習慣卻已經深入骨血,無法相忘江湖,尤其是溫翹臥底的那幾年,更是變本加厲。
 
「十一哥哥,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大吃一驚?」玄囂不太認真地抱怨著,聲線,鬆軟而懶魅,勾人的意圖十分明顯。
 
「即使你與全世界為敵,我也不會站在你的對立面;縱然你對天下揮劍相向,我也絕對不會放棄你!
 
也許,當你無預警倒落在我的面前吧。」
 
玄震沉思了好一會兒,淡然吐露出自己真實的心聲。之所以在仙山與玄囂重逢時直接毫不留情把準心瞄向十八,鬆弦疾射,理由也在這裡。
 
什麼都能挺過的玄震,唯獨這點,簡直痛不欲生。
 
玄囂忽然沉默了,銀藍倒生犄角用力抵著玄震心口的位置,悶燒的疼痛忽然透過相連的膚肉傳遞了過來…。
 
瞭然於心的玄震,一下一下順著玄囂的白色長髮,啞著嗓子開口,「傻小穎,只要你好,哥哥就好啊。」
 
習慣以暗色眼光看待世情的玄震什麼也不要,他只要他最寶貝的玄囂,成為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
 
絕無此等傷心之事,亦無此等傷心之時,當玄震開始錯覺自己的耳畔,迴盪著滿室壓抑的,無法釋放的低聲嚎泣,胸口被一片濕涼浸淫時,他分不清,一輩子沒掉過眼淚的玄囂,在哭嗎…?
 
放軟的嗓音和姿態,是玄震夾著蜂蜜擁抱的傷痛,慢慢綻開了紛飛的彩蝶記號,「小穎,皇兄不是說過,不准哭嗎?怎麼長得越大,你反而越不聽話呢?」


「十一皇兄,請不要拉我的尾巴謝謝。我說過很多次了,那的確是我的血肉,並非單純裝飾品。」十三有點無奈抖慄著毛茸茸的虎斑貓耳,他目前的外表實在是非戰之罪。
 
從臀肉上方無端長出來的尾巴正讓十一捏在手中搓玩,面對玄震,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動手搶救,只好不上不下地呆站著,看起來有點傻呼呼的。
 
在父親有心的操弄下,十三屠戮了自己下面四個皇弟再自盡,罪孽深重,上了仙山後只好乖乖接下管理人的重擔贖罪。
 
管理人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位置,說得直白點就是仙山的萬能雜工,一個人包山包海。然而,不管他是不是身不由己的傀儡,殺了血緣手足,總是要償還的。
 
早就不再有情緒起伏的十三,扛得無怨無悔。只是當看到暗戀已久的十一及真心當成弟弟對待的十八先後到來時,心湖終究,盪起輕微漣漪。
 
「十三,我要一尋香染衣。」玄震慢慢轉悠著手中乳白杏仁茶,吐露著相當無理的要求。
 
玄十三俊逸的臉上,霎時染上一層古怪的神色,有點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扶額,「玄震皇兄,你一定要這麼為難我嗎?目前還不到鬼門關開,這樣嚴重違反仙山的規定。」
 
玄震滿不在乎的笑了起來,清潤如玉的笑聲裡,參雜著許多豁盡一切的自嘲,「是啊,我還真是卑劣,只有這種時候,才會主動來找十三你。」
 
十三頭頂上的貓耳朵,看似低落地垂了下來,他眨著顏色和玄震十分相近的眸子,無喜,亦無悲,「我只是還有點羨慕十八,能得玄震皇兄無條件的支持疼寵。皇兄希望十三怎麼做,十三照做便是。」
 
不著痕跡抽回自己持續受虐的尾巴,十三乾脆俐落掏了兩塊腰牌出來遞上,「怎麼還多一塊給我?」
 
「皇兄不是還打算偷偷夾帶那個紫髮的劍侍一起去嗎?反正帳都要算十三頭上了,何不光明正大些呢?
 
只有一點,十三想請求皇兄幫忙:可以別再讓九皇兄因為十八又惹他這等芝麻蒜皮的小事來找我申訴嗎?」他的工作量大到疲於奔命了,可以不要每天都要幫十八皇弟收爛攤子嗎?!
 
玄囂闖禍的功力森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偏生那個混世太保般的年輕皇弟,總不定期招惹各個皇子,甚至森獄五大晶靈,連避世已久的金土晶靈都沒少受過玄囂荼毒。
 
玄震認得久居天堂森林不出的香染衣,完全肇因於去幫玄囂賠罪這個美麗錯誤。
 
「嘖,十三你怎麼不勸勸九皇兄,讓他別扯我的小十八後腿。」心完全偏歪的玄震,即使得為玄囂逐一給人鞠躬哈腰道歉,他也絕對不認為,十八哪裡有錯。
 
瞎了眼的皇子,心底卻比誰都還雪亮,很多時候,他只想當旁觀者,冷覷皇室複雜恩怨情仇。
 
玄震懶洋洋晃到紫色餘分常出沒的地域,理所當然把多要來的腰牌拋給對方,「我要去現世拜會香染衣,要來嗎?」
 
紫色餘分有點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一時之間,反而找不到適當的表情與措詞。眼前這個漂亮到不像男人的皇子,言詞犀利程度,難以招架啊。
 
他是衝動躁進,然而,歲月流歌,總會磨圓稜角。現在,他有好多好多時間,看著王子的身影,想著王子的那些曾經點滴。
 
玄震撩開自己白金色衣襬,下一秒,竟朝著紫色餘分單膝叩跪而下,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森獄禮節。這般大動作,簡直,嚇傻了紫色餘分。
 
他一輩子只跪過父王一個,然而,他卻覺得有必要對紫色餘分清楚表達自己的立場與感謝,「是你教會了四皇兄正常人的喜怒哀樂,一聲道謝,我有什麼好給不起?
 
如你所見,森獄皇室是個病入膏肓,藏汙納垢的地方。每個皇子都有病,只是病情輕重的差別而已。
 
還是說,你不想去探望四皇兄與你的小妹?那好,十三的腰牌還我,小十八肯定很樂意去騷擾北芳秀。」
 
玄震臉不紅氣不喘說完想陳述的所有字句,他和玄同的關係,有點複雜微妙,玄囂從小沒為此少吃過醋。
 
紫色餘分緊緊揣著猶帶微冷體溫的腰牌,說什麼都不肯還給玄震,「我跟!我去!你一定要帶我去找到我的王子和小妹!」
 
仙山是個八卦橫行無阻的地方,皇子們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聽說玄震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哥哥,而今,紫色餘分卻終於有那麼一點點明白,為什麼他的王子青眼有加的兄弟,會是完全不會使劍的玄震?
 
眼前這個長得比女孩子還要我見猶憐,脾氣卻奇差無比的皇子,愛屋及烏的程度,讓人,自嘆不如。
 
然而,玄震無論做什麼,卻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十三本來想給自己下碗金桔檸檬梅汁冷麵簡單果腹的,誰曉得連麵條都還沒來得及下鍋,外頭氣急敗壞連平時維持的表面形象都不要的叫嚷聲,讓他手一抖,細長的白麵散落一地。
 
他突然有點想罵髒話,請不要欺負一個瞎子啊!十三只是靠著平時的記憶在生活,十八曾經故意捉弄他,把他屋子裡的東西全部換了位置,讓十三一件物品也找不著,還不慎弄翻櫃子撞個滿頭包。
 
「十三皇兄,這給你。」如入無人之境摸進來的玄囂,冷不防往十三的手掌心塞進一件冰涼的物事,差點讓他目不能視,其他感官異常敏銳的兄長直接化出弓箭往外疾射正中追獵而來的玄滅。
 
「玄十八你這個有病的小鬼,現在玄震不在,我一定要讓十三給個公道!」聽聲音,玄滅顯然氣得不輕,不過,為什麼?
 
玄囂雙手搭在十三肩上,湊了上來愉悅低語,「皇兄手中的,是玄滅皇兄的鼻飾。我用特殊的顏料,給皇兄臉上畫了一隻大烏龜,清水洗不掉,要七天才會消失哦。」太過歡快的語氣,擺明,刻意為之。
 
自小,玄囂就十分見不得他親愛的十一哥哥去找四皇兄,只要一發生,他就會想發作找其他皇兄麻煩。
 
玄囂最喜愛給玄滅找芢兒,他家九皇兄明明氣得跳腳卻又要強自保持表面風度的態度,總讓他覺得有趣又好笑。
 
「九皇兄,十三哥哥看不見,其他的哥哥也是瞎子嗎?如果我是你,這七天絕對躲在屋子裡不出來了。這副尊容,怎麼見人呢?」
 
玄滅聞言,氣得頭頂冒煙,恨恨甩袖離去。
 
「十八,你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我的門檻都快讓九皇兄踏平了。」
 
玄囂仍掛在自己十三皇兄的肩胛上,放肆地太過理所當然,「等十一哥哥從天堂森林染衣姐姐那邊回來,我就乖乖的,皇兄以為如何?」
 
十三心底清楚,玄囂這告解,一點公信力也沒有,不過是恭敬外表底下的倔傲與不屑。
 
玄囂不可能停止欺負九哥,他這弟弟,記恨可要記一輩子以上。
 
問題的癥結點出在若葉溫翹身上,玄囂認定自己捧在手掌心上寵著疼著的人,給玄滅糟蹋了,因此,恨火驟然,絕不讓玄滅有半刻寧靜!
 
當初他最小的兄長玄幻讓神思附體的山龍隱秀一拳擊斃,大皇兄讓各個皇子派一名大將前往葬天關,九哥派的人不巧是溫翹。
 
十三忙裡偷閒的時候總蹲在三途川看他家兄弟,旁觀者清,因此對於每個皇子的動向和想法一清二楚。
 
他家九哥疑心病太重,一方面想測試溫翹的忠誠,另一方面,如果真出事了,也能把責任卸得一乾二淨。然而,就是這點,徹底惹火了自恃甚高的玄囂,種下十八不屑掩飾的殺意。
 
再加上玄震始終認為,玄滅礙著玄囂登峰造極的道路,發狠搧風點火,以及玄滅本身對於玄囂的競爭心態,因此,引發後續二十四橋一連串的權慾哀歌。
 
「有時候我很羨慕十八呢,隨心所欲。知道了,身為你的兄長,天塌下來皇兄會頂著。」
 
他是父王的棋子,而玄震,為了玄囂的未來,自願成為父王的傀儡。他們之間,有個可悲的共同點,如果父親有需要,屠殺自己的兄弟弄髒雙手在所不惜。
 
 
「十三皇兄,如果你不覬覦十一哥哥的話,玄囂願真心把你當成兄長對待。」皇兄那麼一點破事兒,他能不曉得嗎?
 
回到自己的住所時,溫翹正坐在屋前端著一碗石花凍享用,他特意起個大早,費時費工弄出來的,給溫翹解饞與消暑用。
 
「又去管理人那邊了?」溫翹朝著玄囂露出小小的笑靨,對方的行程,他大概可以掌握個七八成。
 
一覺醒來,玄囂會先鑽進廚房裡頭,洗手作羹湯,給他的早膳變出各種花樣;再來溜達去九皇子那邊,把對方弄得雞飛狗跳,一路被追到十三皇子的住處,最後再回來找他,笑看他吃早餐。
 
對於玄滅,溫翹就只有感慨而已,如何與幾乎半輩子都貼在一塊兒,形影不離的玄囂相提並論呢?
 
仙山說大不大,溫翹曾經與玄滅不期而遇過幾次,他也乾脆,直接喊對方一聲九皇子殿下,將距離拉得很明顯,立場,表露無遺。
 
『只有玄囂,才能讓你認為主上嗎?溫翹。這些年我待你不好嗎?』
 
搖搖頭,溫翹的回答,堅定地沒有半點猶豫和模糊空間,『對溫翹而言,玄囂不僅僅只是主上而已,他是我的兄弟,我的信仰,更是無畏世路多顛簸,終能笑著說,從未放手過的對象!』
 
玄滅遮在兜帽下的容顏,看不出真實情緒,沉默了好一會兒,忽地哈哈大笑起來,『我怎麼從來沒有發現,玄十八那個小土匪把整顆心繫在你身上?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千方百計地拉攏倦收天,就怕他靠向十八?』
 
溫翹隱隱約約,似乎捕捉到了某種不該見光的,『九皇子殿下喜歡玄囂主上?』
 
玄滅承認地太過大方,關於那些只有自己才懂的傷心,『喜歡啊,怎麼會不喜歡?我喜歡到恨不得親手殺死十八那個混帳土匪頭子!』
 
溫翹站了起來,替玄囂理了理有些凌亂的白髮,順勢送上自己的唇,親吻一早就不見人影的情人。
 
「十一皇子上哪兒去了?」
 
「天堂森林染衣姐姐那邊,大概要幾天後才能見到人了。」語氣太過輕慢隨便,反而像是一根淡刺,狠狠扎進溫翹的心底,淌出了莫名的鮮血來。
 
溫翹認識玄囂太久,久到對方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能如數家珍。他可從來沒有聽過,眼高於頂,有些六親不認的玄囂,對玄震以外的哪個兄弟長輩,如此親暱?
 
無法言說的不悅感,揮之不去,讓溫翹暫時不太想看見玄囂狂妄的臉龐…。
 
「凝雨找我,我先過去了。」
 
玄囂也沒有阻攔溫翹的腳步,只是瞇縫了自己的三白眼,遙望對方的背影,冷冷吐出一句,「溫翹,你說謊。」
 
 
『我有點意外溫翹和小太子鬧脾氣呢,太歲,幫我找小太子過來好嗎?沒記錯的話,小太子風歌倒落的那年,似乎,年長不了天羅子多少。他只是個缺乏關愛,行為稍微乖張些的孩子。太歲同玄囂計較的話,有失風度哦。』身形略矮於自己,看起來總是溫和帶笑的央措,雙手輕輕搭在說太歲掌上,卻是由不得人拒絕。

說太歲被推出家門往三途川畔而去的時候,內心氤氳著微妙的氛圍,身為森獄第一闖禍精的玄囂太子,誇張行徑真能一筆淡淡帶過嗎?

然而,太歲卻還記得,玄囂年紀很小很小,還住在玄臏殿裡呈現軟白白團子狀態的昔年,並非如此頑劣難搞又囂張。

變調傾斜的小皇子,也許,十一皇子玄震得為此負上最大的責任。

玄震對待玄囂,嚴苛到令人瞠目結舌,然而,卻是拼了命也不要地保護溺愛玄囂,甘心做弟弟的踏腳石。

當所有人注意到十八皇子的存在時,這孩子,已經囂狂自信到讓人不敢小覷。

『你覺得我過份縱容小穎嗎?我卻覺得好心疼,怎麼我的寶貝弟弟就爹不疼娘不愛的,得那麼努力證明自己。

天羅子有一個這麼為他著想的好師父,難不成我的小十八,不值得有個人毫無天良地寵愛疼惜嗎?』

玄震說得理所當然,一副就算玄囂十惡不赦,他也會第一個跳出來為玄囂護航,絕不站在十八太子的對立面。

 說太歲緩緩咀嚼著玄震言詞內外想表達的意思及真心,一面沿著澘河緩,幽幽川冷的忘川行走。玄囂,居住在三途川的盡處。
 
一抹難以相望的白,由遠而近,一開始太歲還以為自己錯眼了,總覺得玄囂的尺寸似乎出了一點點問題,等親眼所及,捲起了衣襬與褲管,一個人兀自泡在三途川中戲水的,的確是小了好幾號的玄囂無誤。
 
「我看起來很可憐嗎?怎麼每個兄長見到倦收天的第一句話,都是要替我報仇?居然連四皇兄也這樣。
 
成王敗寇,有什麼好不服輸的?
 
我本來就是個無人聞問的皇子,連父王自己都不太記得他還有個小兒子,把我一個人放牛吃草在大皇兄的宅邸裡頭。除了十一哥哥以外,我不相信誰對我是發自一腔胸臆。
 
認識溫翹以前,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一個人玩,一個人笑,一個人獨舞著。
 
染衣姐姐是我四五歲時誤闖天堂森林碰上的,她沒把我當皇子看待,不過比起兄長們的虛情假意,父王的不聞不問,染衣姐姐真誠多了!」
 
大概曉得說太歲受誰委託而來,玄囂慢慢從水中央走上岸,淡淡解釋著前因後果,斂去了平時的囂張外皮,陳述地忠實。
 
孩子模樣般的玄囂,白色腦袋上仍長著短短小小的銀藍犄角,眼神,卻沒那麼不可一世。
 
「我想活下去,我想向父王證明,即使他的眼底沒有我,不曾對我噓寒問暖,我也是個值得稱讚的好兒子。
 
你不知道吧?十三到十七哥哥是在我的面前一個一個被燒成焦黑屍體的,連十一十二哥哥都差點命喪黃泉。如果我沒有託病缺席,大概也成了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骨。你說,我該怎麼看待天羅子?
 
可惜這一世,我與天羅註定是不能相容的兄弟,生,因立場而無情,死,因血緣而有情,這株白花相贈,願他,遺忘這世的血仇與苦痛。」
 
小小的玄囂,變戲法似的朝太歲遞上一株潔白的桔梗,清楚,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與背後的理由。
 
說太歲沉默良久,最後接過玄囂給的白花,一把將白團子抱了起來。曾經,他也十分在乎被玄同逕自忽略的玄囂,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背道而馳?
 
他從來沒有恨過玄囂,只是,似乎也沒自己想像中那麼理解小太子。玄囂曲折婉致的幽深疼痛,渴望被承認卻不奢望有人懂,只會一個勁兒悶頭去做。
 
你可以不認同我,但是,我可以做給你看。
 
「我一直都不討厭你,恩怨合該隨風而去,什麼時候給我烤魚?」看似冷酷不喜與他人親近的說太歲,面對總是故作倔強,行事作風出人意表卻無法真心讓自己怨恨的小太子,在對方無預警的剖白底下,鬆口了他的真實態度。
 
聞言炸開一臉欣喜的白團子,旋即,咧開說太歲十分熟悉的得意洋洋,「等我把溫翹哄回來再說。」

 
 
「溫翹,和小太子吵架啦?不對啊,你們兩個應該不可能吵得起來。」央措的語氣太過篤定,讓溫翹當下的表情顯得有些詭異。
 
眨了眨自己清澈的眸子,溫翹無聲詢問:央措哥,你的自信從何而來?
 
央措臉上笑意不減,拉著溫翹在簷廊上坐了下來,一杯淡色茶湯,順勢塞進溫翹的掌心中,「凝雨泡的木梨茶,喝喝看。」
 
輕捧著因搖晃而起漣漪的琥珀色花茶,溫翹的心情十分複雜。他知道凝雨泡茶功夫了得,然而,他一次也沒有喝過。
 
小時候央措不肯讓他喝,『凝雨茶裡面都摻了老薑,很苦的,小溫翹,我們喝鹿奶好不好?』
 
年紀稍大後,溫翹才發現央措欺騙自己,兄長只是,不希望他太早嚐到人生的苦澀滋味。
 
凝雨一直很討厭他的小男朋友,為此,死心眼的兩人幾乎形同陌路,在若葉家被強制連根拔除後,不及黃泉,不相見。
 
央措按住溫翹清瘦的肩頭,「與小太子幾乎形影不離的你,居然一早就過來找我,凝雨很擔心。不過,你也知道他脾氣很硬,幫你泡茶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入喉回甘的茶湯,便是,他錯過的有關凝雨的一幕人生風景吧
 
霎時,溫翹有種淡淡的想哭心情。
 
「溫翹有注意過嗎?小太子對你說話的時候,跩歸跩,卻不曾帶著趾高氣昂的傲慢,溫柔得不可思議。他對別人,可沒有半點恭謙哦。
 
我還真想像不出來,這樣的玄囂,要怎麼和你起爭執?
 
就算有摩擦和齟齬,而玄囂太過驕傲拉不下臉道歉,一定都是小太子先回頭哄你開心,央措哥沒說錯吧?」
 
溫翹緊抿著唇,玄囂待他,的確無可挑剔。可是,他不曉得該怎麼說服自己,消化掉玄囂那麼親暱隨意喊著其他"兄長"名字的莫名情緒?
 
央措眼神柔和望著自家該是備受疼愛,卻因若葉家一夕覆滅,被強迫有肩膀有擔當的弟弟。他一直很遺憾,若葉家不能給溫翹一個能無憂無慮成長的環境。幸好,溫翹的身邊,還有只能用跩個二五八萬來形容的玄囂小太子相伴。
 
他真沒見過像玄囂這麼狂妄自大的青年,不過對待溫翹,好得沒話說,一副恨不得把全天下捧給對方的信誓旦旦,讓央措不覺莞爾。
 
很囂張,卻很可愛,也讓他很慶幸。
 
「小溫翹,你總和玄囂貼得太近,像是連體嬰一般。所以,你是不是忽略了,你們是不同的個體,擁有各自的生活空間和私人交誼,很正常呢?」
 
央措點到為止,剩下的,讓小太子自己來就好了。
 
 
正當央措默默計算著太歲帶著玄囂返回的時間,一大一小已經自動出現在兩人的視線範圍當中。不過,足足縮水一圈的玄囂,讓溫翹一臉傻眼之餘,箭步衝上前,從太歲手中接過他的太子爺。
 
 
「穎初,你」畫面太過震撼,讓溫翹完全無暇理會自己還在鬧彆扭,略帶緊張抱著小小的玄囂,感覺上手忙腳亂的。
 
小玄囂倒是怡然自得,軟軟的白藕似的臂膀自動自發環住溫翹的脖頸,避免自己掉下去,又嫩又脆的童音,敘述著一件天氣很好,卻讓人哭笑不得的事實,「沒溫翹你陪我用膳,太淒涼了點,不小心吃錯東西了,反正,幾天之後就會恢復原狀。」
 
他才不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
 
溫翹負氣離開後,玄囂乾脆折返十三那邊去吃早膳,順便幫自己加料讓外型完全改變成孩童的模樣。
 
雖然有點折辱自己的自尊,不過,卻能讓他事半功倍。為了溫翹,玄囂還有什麼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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