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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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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靠近

寂寞靠近
 
世襲貴族,地位崇高的國相千玉屑,近來飼養了只灰羽圓白點的珍珠雞。
 
上至皇子,下達朝臣,無一不感匪夷所思,簡直,折煞了漫天金玉屑的奢華排場與重臣地位。
 
「蒼鸆,你的異想天開,讓我的品味瞬間一文不值。」抖開玉扇半遮容顏,淡淡指摘玉心窩裡不停來回走動,時而登高張翼低飛的寵物
 
骨骼纖細,頭頸細小,胸腿肌發達,怎麼看,怎麼像一只肉質鮮美的食用禽鳥。被稱作蒼鸆的珍珠雞,不過給予一連串規律節奏的鳴叫聲,擺明相應不理。
 
被無視個徹底的尊貴國相,不慍不火,緩步至蒼鸆身旁,彎身,擁抱,一氣呵成。剎那,掙扎的羽翮,拍擊散碎地一片凌亂。
 
彷彿,巴掌大的蝴蝶雪,翩翩旋旋,輕盈靈動翔墜落地。
 
平時缺乏明顯情緒起伏的蒼鸆,不愛與人肢體接觸。說得精確些,是害怕留戀人的體溫。
 
不曾擁有,也就不會失去,甭提,感到心痛了…。
 
鬆開雙臂之間的箝制,蒼鸆禁得起玩笑,卻不能失去分寸。焰火般熾烈的漂亮妖鳥,被狠狠踩著痛處,撕咬的狠勁兒,足以讓人痛不欲生。
 
『怎麼來了?』脫胎換骨的風雅文人,不再去想身為奎章的曾經。當窗外停歇狀如鵂鶹,翼廣丈許的豔麗火鳥時,不過一句你好嗎?天氣好嗎?
 
『赨夢滿腦子赤命,赯子鎮日與蟲群為伍,你說我找誰呢?』不避諱讓人知悉自己真實目的的蒼鸆,在滿不在乎中,藏著渴望被理解的寂寞。
 
紅冕七元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在生長。
 
奎章低啞啞笑了起來,沒拒絕蒼鸆堂而皇之入侵,只有個小小的但書:不許保持邊城特有的外型與紅氣!
 
他也很希望,自己單純只是千玉屑,自我催眠了這麼多年,怎能功虧一簣?
 
可惜蒼鸆,長年與赮廝混在一塊兒,壓根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廝。當若葉家主一臉興味提問『怎麼興致這麼好養了頭珍珠雞?』,奎章才錯愕意識到,蒼鸆的美學完全讓人不敢恭維。
 
奎章現階段的困擾,興許,在於防止對於蒼鸆珍珠雞展露高度趣味的十八小皇子,哪天提出蠻橫不講理的要求,強搶他的寵物
 
在閻王不知有心或無意的縱容底下,小小年紀的皇子,養成天不怕地不怕的驕橫性子,總是,捧著碗底望著鍋裡,看上眼的東西,任何皇兄也不許搶!
 
本來,一只雪花白團子不夠成讓皇子們聞之色變,驚天動地的劇烈威脅,然而,加上毫無天良溺愛十八皇子的玄震皇子呢?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在森獄,有點自覺的皇親貴族都曉得,寧可對軟弱怕事的玄臏大皇子傷口灑鹽,也別蠢得去向十一皇子言詞挑釁。
 
機敏好辯,個性犀利毒舌的玄震,連閻王都敢大逆不道頂撞,何況,舌戰群雄?非要,羞辱到對方無地無容為止!
 
奎章才不認真想著十八小皇子,外表軟萌卻有著一雙十分不討喜陰蟄三白眼的白團子,便遠遠現身在地平線的那一端。
 
還沒來得及提醒蒼鸆,又或者,奎章懷抱壞心眼刻意選擇視而不見,當一身銀白的小皇子箭步衝上前將蒼鸆珍珠雞抱個滿懷時,奎章笑了,笑得清艷似幻,如銅鈴搖晃清脆響。
 
蒼鸆翅翼僵硬地斂著,沒有明顯的扎動,身為一只稱職的溫和家禽,即使感到反胃想痛快嘔吐,也得忍著。
 
將珍珠雞膽小易驚的習性模仿地維妙維肖,蒼鸆恰如其分露出自己的驚慌和不安,卻不至於傷害了嬌貴的小皇子。不過是肉用禽鳥,談什麼絕世武功?
 
玉扇搖搖,奎章愜意地將精緻尖細的美人瓜子臉埋在潤白玉石背後,將五官淺笑成一彎新月弧。
 
「小皇子,少傅今日的課題,都完成了?」蹲下膝彎,讓自己的視線與軟白團子同高。千玉屑向來是個立場中立,溫潤似水的超然男人,怎麼會讓心高氣傲的小團子,感到絲毫不悅?
 
重重頷首,只有四歲的娃兒,顯然還不懂得遮斂臉上的真實情緒,得瑟地天真。奎章莞爾之餘,也夾雜著幾分自己不懂的惋惜。
 
帝王家的鮮血遊戲啊,終究,可惜了…。
 
奎章有機會伸手接過蒼鸆珍珠雞之前,一抹纖細杏黃,彎腰將十八團子整個從背後抱起,讓措手不及的蒼鸆,狼狽摔在地上,發出碰地一聲巨響。
 
蒼鸆大概摔得不輕,奎章毫無良識地想著。
 
白團子軟軟短短的一雙藕臂,理所當然環住玄震形狀優美的脖頸,順勢,把他的蓬草白腦袋靠了過去,像只想喝奶的仔貓,蹭呀蹭的。
 
「小穎,又給國相添麻煩了?」玄震好氣又好笑看著懷裡只要他一不注意,就會溜出宮闈前來玉心窩戳弄千玉屑寵物,鬼靈精怪的幼弟,笑罵了句。
 
霎時,奎章忽然懂了,小皇子的重點從來就不是蒼鸆珍珠雞,那不過是一種引起玄震注意力的附加手段。
 
這個孩子心思竟然如此縝密深沉…。
 
再觀蒼鸆,奎章忽然萬分後悔瞥見對方眼底綻光的瞬間。蒼鸆轉生的選擇,不會是眼前的十八小皇子吧?
 
奎章的內心,為此,湧現了幾乎將自己覆沒的悲涼,久久散佚不去。

 
蒼鸆放任奎章的美麗誤繪好多年,不曾替自己辯解,直到,形貌轉變地極為酷似玄同四太子為止。
 
那一剎那,蒼鸆瞧見的,其實是正好尋著玄震峭拔靈逸箭音而來的玄同。朝陽般的小太子玄囂,不是蒼鸆的追逐。
 
玄囂是熱力四射的光,只能是崇拜的神話;蒼鸆是地上血色之影,永遠沉默無聲。當夸父妄想逐日,注定,抱憾而逝。
 
他的目光,深鎖在傲骨嶙峋的玄同身上,如此風華絕代的男人,卻繚繞著不欲人知的強大黑暗面與悲傷,讓蒼鸆,忘了要別開不經意飛掠的眸光。
 
你一身血紅,面有酡色,就如同我小時候,對酒的嚮往,所以我想變成如酒一般的你。
 
在顧影自憐的哀婉與赤裸利用背叛所帶來的流淌滿地鮮血中,蒼鸆找到了血淋淋的出口,至死不離。
 
他懷抱著不真切的想妄,即使要摔個粉身碎骨作為代價,蒼鸆心甘情願。

 
十八皇子於弱歲壽宴上,賜名玄囂。
 
依據森獄皇室傳統,皇子名諱先由其皇兄各自提出適當字眼,正屆旬年的少年皇子,可以自行選擇中意的單音,作為自身一生的榮耀。
 
粉妝玉琢的韶秀孩子,安份地讓宮娥給自己套上相應的雲龍白紋正宮裝,隅坐臥房一角,血紋白瞳冷看正在更衣的十一皇子。
 
「十一皇兄,誰給我取名呢?」自信又霸道的之一字,頗得玄囂眼緣,簡直愛不釋手。其他十六張字條,自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暫時放棄纏綁胸前繁複的金屬細鍊,玄震乾脆彎腰,把身型還過於纖細的幼弟一把抱起,理理少年略微紊亂的衣襟。
 
「不是我,小穎有興致的話,等等宴會上可以一個皇兄一個皇兄試探。」玄震語帶保留,雀屏中選者,等等會親自帶玄囂走入宮闈,走向,一場水晶華宴底下的扭曲權慾。
 
既是森獄皇子,天真就是最奢侈的包袱。
 
「小穎,從今爾後,你之肩膀,要厚實地足以撐起森獄一片天,明白嗎?」順著懷裡少年蓬草般的酥酥白髮,玄震許下自己的期盼。
 
而後,親手將疼愛的手足,往無邊無際的腥風血雨,推去。無情最是帝王家,究竟是誰的不可承受之輕?
 
「玄同皇兄,你來啦?」抱著玄囂的清秀皇子,剎那,咧開繁花暖色的清冽笑意。玄囂忽地覺得十分不高興,可他的年紀,還不足以讓他辨清,那份激烈的愛恨真心。
 
他要玄震把自己放下來,脊骨挺得好直好直,小臉上滿是傲然。
 
玄同尋耳畔乾淨冰冽的箭音而來,身上一襲絨紅便裝,他向來隨興所至,一身嶙峋傲骨,不曾因任何兄弟或場合而改易正宮裝。
 
淡淡頷首,玄同順手將玄震因摟抱少年而翻歪的柔軟雪貂坎肩理平,「走了嗎?」一句話,悲喜不掀。
 
十一是兄弟中,難得他看上眼的皇子。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潤錚鏦,是玄同溫和相待的理由之一。
 
玄震性子直言敢諫又鋒利,不戀棧權位,將自己定位在輔弼之臣。對玄同而言,不必費心應對爾虞我詐的惺惺作態,也是他樂得玄震親近的重要緣由。
 
「我的衣著還凌亂著,難登大雅之堂,皇兄先帶玄囂皇弟過去吧。」玄震笑笑,不著痕跡將十八皇子移轉給自家四皇兄,並不打算,讓人拒絕。
 
他親愛的小穎,可得自己發現那蒼勁沉渾又飄逸的字,出自四皇兄手筆哦。
 
玄同不置一句可否,不過邁開步伐,逕自向前,遠遠地把十八小皇子拋在身後。半點不肯服輸的玄囂見狀,連忙追了上去,不肯讓身高之間的差距,拉開任何距離。
 
不要皇兄的憐憫,玄囂要冷情的,誰也不放在眼中的玄同,正眼承認他的存在,得天獨厚!
 
玄同自顧自地走,帶著點刻意點於足下的渾厚內力。玄囂才剛開始習武,饒是天資聰穎,要完全跟上他的腳步,卻稍嫌吃力了。
 
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而紊亂,聽在玄同耳邊,顯得雜亂無章。嘴角,勾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彎,步伐,為了少年一身不肯曲折的武者靈魂,緩慢。
 
玄囂飛快追了上來,與一身明豔如火的四皇兄並肩。身子骨雖然還顯得太過清瘦,玄同一雙清醒的冷眼,卻透進少年骨血深處:狂野靈魂,不甘困囚在顯得蒼白的身軀中。
 
一場宴,疊多少赤裸權慾橫陳?玄同瞇縫緋色的眸,充耳不聞耳畔迴響太過清晰的貪婪人心。
 
玄囂勾攔著興味的笑容,瞅著現場十六位皇兄與朝臣,放肆地大聲朗笑,立即,引起所有人行注目禮。
 
「諸位皇兄,怎麼還不入席?起身相迎,真讓十八皇弟受寵若驚。」表面的恭謙,包裝著少年軟脆卻鋒利的睥睨與嘲諷。
 
總有一天,皇兄們全都得匍匐在我的腳底下臣服!
 
玄同任雕窗外灑落的黑月拓滿一身規涼,冷覷兄弟剎那間無法掩飾的真實情緒,或憤恨,或妒嫉,或嗤之以鼻。
 
捧一杯熱茶,玄同瀟灑落坐,不再去看眼前可笑的手足之情。他是局外人,一直都是。
 
見諸位皇子依序入坐,宮娥趕緊替身份尊貴的與會者添酒點燈,一時之間,室內竟亮如白晝,垂淚的燭火旁,頂級夜明珠遙遙相映。
 
國相帶了那只奇妙又有點不受控制的珍珠雞前來,毛茸茸的寵物,抖著自己晦暗的羽,大搖大擺躍上桌,一屁股窩坐在玄同皇子的銀餐盤上,賴著不肯起來。
 
模樣歡脫地讓人發噱,卻沒有任何一個皇子或臣子,膽敢真笑出聲,形成一股異樣的情緒,蔓延,籠罩。
 
衣襬曳地的拖行聲,由遠,而近,姍姍來遲的玄震,撞見的便是皇兄跟前擺著一只活跳跳肉用雞的驚人畫面。
 
「玄幻,幫我解釋一下是誰膽子這麼大,給四皇兄上了這一盤?」冷漠的玄同,多半沉默無聲。總要有個還能和自家皇兄親近的人,替他爭取。
 
當然,玄震不過藉題發揮,那是國相的寵物雞。下鍋理當肥美鮮甜的小傢伙,總繞在四皇兄身邊轉。
 
該說慧眼獨具呢?或者蠢得沒藥醫好?
 
被點名的玄幻,慣性服從卻在不經意間露出略略畏懼的神情,字字句句支支吾吾。
 
玄同一臉事不關己,縱然理智上他明白,玄震正給自己出頭;情感上,玄同卻跨不出漂浮洶湧的自身缺口。
 
空氣裡,浮湧著蒼鸆十分熟悉,苦蠻花的清冽香氣。回首凝望,奎章男生女相的漂亮面孔,霎時露出江南煙雨般的溫柔笑意。
 
蒼鸆下了斷言,來者,是若葉家主。
 
張翼,蒼鸆抖抖滿身羽翮,就竟是奎章入戲太深,不可自拔?抑或,等他奪舍玄同後,同樣拋卻不下殘酷的血緣羈絆?
 
要對十七個陌生的皇子產生真實的牽絆,對下意識排拒他人靠近的蒼鸆而言,簡直遙不可及,癡人說夢!
 
若葉家主領著四個風采各異,同樣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前來,最年幼的不過方屆舞灼,舉手投足間,同樣散發渾然天成的優雅神祕。
 
一見若葉溫翹到來,少年老成的玄囂還有些稚氣未脫的年輕臉龐,立即綻開符合他真實年齡的邪氣可愛笑容,眼開,傾世桃花。
 
皇子應遵守的禮儀被拋諸九霄雲外,玄囂不顧一切上前,親膩地拉住溫翹,肩挨著肩,任性地要對方貼著自己的位置旁落坐。
 
蒼鸆一下子便瞧出玄囂皇子行徑背後的真實盤算:親近若葉家小公子是真,刻意表露鬆人心防的孩子氣,更是層層疊疊的複雜心思啊。
 
一場壽宴,蒼鸆看盡他曾於滴酉樓外隔簾窺視的觥觴交錯與人性醜態。一層紗,一杯酒,能掩多少華服底下的荒謬?
 
蒼鸆珍珠雞將目光緊鎖在玄同手中琥珀色的液體上,曾經兒時的夢想,卻被以為能貼近的親情用最不堪的方式親手撕毀。
 
他把破碎的夢色碎片一點一點拾了起來,藏在心尖兒,卻再聽不真切耳邊一遍一遍傳來的細微呼救。
 
赨夢不喝酒,眼界裡純然豔色霸道的男人,無論如何,不肯回想那些被泡在藥酒裡的破日子;蒼鸆不敢喝酒,他怕魂牽夢縈的香醇一入喉,連支持自己活下去的愛恨,都會一併灰飛煙滅。
 
可是蒼鸆,依舊不由自主,追逐著玄同血色身影跑。
 
待在奎章附近好幾年,蒼鸆一直一直觀察著處於權慾風暴中心卻像個旁觀者似的玄同。對於玄同波瀾不興底下壓抑的愛恨,蒼鸆如數家珍。
 
玄同的情緒起伏,猶如靜水深流,深深埋藏在對劍的情有獨鍾背後,等待被挖掘,而熾烈釋放。
 
順著玄同有意無意的目光望去,十八小皇子,挨在若葉溫翹的肩頭上,不時說些體己話兒,看起來,像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溫馨地讓蒼鸆心痛…。
 
玄同的眸光,猶如起火的宇宙,讓滄海燒成酒,燙胸口,一口口都是愁。
 
蒼鸆內心,湧起一股連自己也不懂的漣漪,讓他鬼使神差離開了玄同的銀碟子,主動蹭到玄囂身邊去,硬是打斷和若葉家小公子的親密行徑。
 
我不願,你眉心堆疊不自覺的皺痕,所以蒼鸆,為你除去一切可能的障礙!

 
國相在居處掛了一串風動琅玕的奪目金紅鈴鐺,讓蒼鸆想起了赨夢,憶起對方那把漆紅似火的如夢劍令。
 
「我設了簡單的結界,附在那上頭,記得你喜歡赨夢小巧精緻的鈴鐺,不是嗎?」奎章笑盈盈的,給蒼鸆和赨夢蓋上唯恐天下不亂的小標籤。
 
踏入肉眼無法辨識的暈黃結界裡頭,蒼鸆現出了真實的人類外表,一張從容不迫,似笑非笑的俊帥臉孔,卻讓奎章,恍然如夢。
 
「要取代備受閻王疼愛的玄囂小皇子,蒼鸆你目前的外貌,不及格哦。」檀扇輕點,奎章的笑容裡,帶著點調侃的意味兒,順勢,遞上一碗甜湯,給口味有些孩子氣的夥伴。
 
蒼鸆端過奎章準備的雪耳燉梨甜湯,雙腿優雅交疊,慢條斯理地品嚐,讓回甘的清香甜味,慢慢覆沒味蕾。
 
不承認也不否認,他欲奪舍的對象,從來不是那個天之驕子般囂張狂妄的邪魅少年。恣意妄為地那麼張揚,對蒼鸆來說,太遙遠。
 
偶爾的偶爾,蒼鸆會興起吐嘈奎章的念頭:精明能幹的你,怎麼眼光如此荒唐?
 
奎章化出一柄其尾猶焦的桐木琴,以十分俐落的手法撥弄起又快又急,彷彿山雨欲來的激躍音色,襯底在蒼鸆一口一口的優閒進食動作背後,顯得相當矛盾。
 
「真讓我大開眼界了,我還以為,奎章你不識琴藝。」一面調笑奎章,蒼鸆捧著湯碗,喝得一臉饜足,刻意露出來的。在紅冕,赨夢是他唯一處不來的七元,蒼鸆總是無藥可救地想戲弄正經八百的對方。
 
太漫長又太渴望的奢求,充滿了痛與傷。他太好奇了,當赨夢維持不住臉上鎮定的表情,將會如何別開生面?
 
自欺欺人是他們悲傷的理由,如同風中飄飛的葉紅激烈洶湧,站在這不清晰的路口,向前走,勇氣要很多。
 
劃過了凝固的雙手,剩餘的遺憾還那麼刻骨,蒼鸆還妄想抓住什麼…?
 
「願天下有情人,不成其好,我可不想領教琴箕的閻王三更響,多累人啊。」奎章聳聳肩,他何必直纓琴箕的偏執鋒芒呢?
 
蒼鸆霎時被逗樂了,「怎麼琴箕就沒拿我和赮作文章呢?」
 
奎章稍稍改變自己的曲風,一如欲雪的疏林,虛靜中淒美猶帶,「如果主動的人是獨來獨往的赮,你就有機會親耳聆聽四病船琴之初更響。」
 
正因為寂寞迴響地那麼徹骨,琴箕怎麼分辨不出來,哪些是蒼鸆對赨夢的惡劣玩笑呢?
 
對了,他只是很好心沒有揭露蒼鸆和赨夢的那一點破事兒。在赤命的眼皮底下,外觀年齡相仿的兩人,游移在道德的尺度邊緣。
 
赤命只顧著緬懷昔日與贔風準那一闕已成絕響的斬龍曲,忌憚冷漠獨行又難以掌控的赮奪取王戒的可能性,哪有心思,理會蒼鸆玩什麼把戲?
 
「真可惜,能讓平時溫婉嫻淑的琴箕翻臉不認人,挺有趣的不是嗎?」
 
奎章笑笑沒有指責蒼鸆,念往昔,驚夢,那時蒼鸆帶來的,不單純只是娛樂價值而已。
 
蒼鸆吸引了七元大部分時候的注意力,關於這點,奎章大抵心存感謝。含冤而逝的他,活下去的慾望比誰都還強烈!
 
沒有顛覆衣輕裘的歷史評價之前,無論要沾盡多少黑水,奎章也一定會奮力爬上權力的頂鋒。只有站在高處不勝寒的唯一位置,他才有機會,讓自己沉冤昭雪!
 
不想讓赤命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因此,當蒼鸆三不五時又把性子直接激烈的赨夢氣得七竅生煙,赤命不得不出面處理兩只鬧事的小鬼時,奎章自然順理成章,背地裡作文章。
 
兩抹深淺不一的紅,赨夢對赤命忠心耿耿,耳邊容不得任何一句赤命的是非;蒼鸆還沒學會信任怎麼寫,卻先被撕裂地連半點殘渣都沒留下來,因此,看不慣赨夢的純粹,非要鬧騰對方不可。
 
赯子站在與赨夢同一陣線,他對赨夢,是那樣的好啊,簡直,毫無天良地縱容,頗為令人玩味;他們六個當中,唯一能親近赮讓赮縱容的人是蒼鸆。微妙的平衡點,也許,少了一個都不行。
 
「你打算等玄囂小皇子成年再動手嗎?」奎章明白蒼鸆曾經的傷心,卓犖強識的男人,百密一疏,替蒼鸆下了微妙的註解。
 
他一直以為蒼鸆想要的是有人疼,呼風喚雨的玄囂,自然是最佳解答,很可惜奎章這回錯得有些離譜。
 
蒼鸆食指輕點唇,「噓,這可是我的秘密。」

 
蒼鸆真正脫離珍珠雞的歡脫外型,約莫在玄同提劍前往苦境尋錚錚劍鳴的楓紅時節。
 
以一口靈息,轉換自己真心欲取代的對象外表。玉朗瀟灑而不羈的金紅身影,打一把秦淮河畔的溫柔,翩然現身在奎章眼前。
 
「玄同?不對,你是赩翼蒼鸆,想不到你竟是欲轉化為玄同太子,真是匪夷所思的一步棋,但要小心,玄同太子不是這麼簡單取代的人。」
 
風浪慣見的三耳秀才,即使吃驚,不過一眼瞬間。下一刻,又是蒼鸆熟悉的狡獪男人。
 
奎章旋即思索著錯誤的環節,出在哪裡?美麗的誤會,延續如此多年,他到底錯漏了哪一塊?
 
身為紅冕七元腦袋最為靈光的一個,奎章稍微過濾了排山倒海的龐雜資訊後,最後,將畫面,定格在那年的飛花滿天。
 
玄同不練劍時,身旁多半能見銀冷白色囂狂,加上蒼鸆死去的時候還十分年少,奎章總屏除不了如此先入為主的偏見,認定對方孩兒心性。欲取而代之的對象,因此,奎章一廂情願和玄囂畫上等號。
 
蒼鸆握了柄朱緋的潑墨油紙傘橫亙在肩胛骨的位置,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漫帶疏狂的慵懶灑脫態勢。
 
記憶忽然刺辣了奎章的味道,蒼鸆模樣,像極了昔日滴酉樓前那些五光十色的歲月流年。
 
讓奎章,說不上來是不悅,亦或緬懷?
 
蒼鸆慢慢勾開了新月弧,瞅著奎章,看對方的唇一張一闔掀呀掀的,最終什麼也沒開口,只有唇上銀亮的環,閃爍著小小的光芒。
 
也許,奎章想提問的,是蒼鸆如此打扮背後的理由,與玄同一身絨質便裝,相去甚遠。
 
笑笑,蒼鸆沒讓話題停留在自己的衣裝上頭。他怎麼會承認,這不過是玄囂與溫翹昔年的遊戲之作,而蒼鸆,當了真
 
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準則,蒼鸆既不願直接以玄同本來面目取代,又不肯,穿上一襲與對方如出一轍的正宮裝。藏在懷裡多年的圖紙,成為蒼鸆改頭換面的圭臬。
 
在蒼鸆微薄的印象裡,玄同只著過那麼一次正宮裝,卻讓蒼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如果他穿,不啻東施效顰,豈非貽笑大方?
 
敢愛敢恨的玄囂小太子,為了營救若葉溫翹,不惜槓上森獄最高權威。即使與天下揮劍相向,一往無悔。
 
在一片人聲鼎沸中,一襲正宮裝的玄同,走來時帶一片清風,褪下一身絨紅輕裝,竟是瑰麗耀眼地讓人不敢逼視。
 
玄同與諸位皇子不同,平時髮上不戴任何絢麗象徵身分地位的裝飾。一頂朱雀珊瑚冠,絲毫不遜色於玄臏的墨龍玉冠,將玄同襯得挺拔又高貴。朱彤金色牡丹繡紋織錦緞,接在緋紅真絲衣袍上,凸顯雍容華貴的王者氣度,雪白細毛弓腰帶,紮綁珊瑚珠腰鏈,底下,栩栩如生的鳳凰盤踞其上,更顯凜然不可侵犯。
 
飄飛的細長衣帶,金邊滾嵌,英姿颯爽又風華絕代,站在朝廷正中央的玄同,簡直,鶴立雞群,硬生生將其他人全比了下去!
 
蒼鸆沒有一刻忘卻當時的震撼,因此當感情好到比義結金蘭還要更緊密的玄囂溫翹,突發奇想你一筆我一畫為玄同塗抹起普通官服時,甘冒被識破紅冕邊城身份的巨大風險,蒼鸆依舊執抝地以珍珠雞的樣貌,待在兩人身邊,直直盯著溫翹與玄囂作畫。
 
『這邊給四皇兄加件短褂如何?』玄囂一手環在溫翹脅下,幾乎要貼在一塊兒,親暱地連半點縫隙也無。伸手,指了指畫紙上躍然成型的衣衫。
 
溫翹由著玄囂在自己耳畔呵氣,笑著縮縮脖頸,任對方時不時在他的頰邊,偷香,落下一個又一個綿密的親吻。依照玄囂的主意,添加一件短式外褂,還仔仔細細描繪出衣物的質料,並且附註配色。
 
『穎初,短褂採用緋色主體,白金勾邊如何?』一面勾描著細膩繁複的花紋,溫翹一面徵詢玄囂的意見。溫翹當然只是禮貌性詢問,無論他提出多麼荒腔走板的要求,即使要摘星星撈月亮,玄囂也會豪氣萬千地應允。
 
允諾他復興若葉家的男人,是溫翹一輩子的信仰與歸途。
 
『給四皇兄換個髮型吧,老散著一頭細軟的長髮,多無趣啊。』玄囂興致勃勃地提議,語氣裡,帶了點危險的作弄意味兒。
 
在溫翹有所構想並付諸實行之前,一旁蟄伏的蒼鸆珍珠雞忽然撲了上來,用尖銳的喙硬生生搶走溫翹手中揮毫的墨筆,叼著畫了個醜醜的髮式。
 
在難以辨認的鬼畫符中,依稀可見,一頭紮高的馬尾,酥酥晃漾。
 
見溫翹沒有受傷,玄囂也不生氣,『既然國相的寵物有心,玄囂也有成人之美,溫翹,就畫個馬尾。』
 
廢棄了原先滴墨污穢的宣紙,溫翹重新以自己瘦挺峭拔的筆勢,繪一張栩栩如生的四太子畫像,最後再讓玄囂,增添神來一筆,裝點垂穗的髮飾部份,更顯玄同之神俊風采。
 
『不愧是玄同太子,英姿颯爽,又絲毫不遜于玄臏太子之威儀。』溫翹不太認真感嘆了一聲,立即惹得心高氣傲的玄囂十分吃味,不高興地加重摟抱的力度。
 
『與我相比如何?』刻意高揚的尾音,看在溫翹眼底,反而像個不甘寂寞的孩子,正在彆扭撒嬌。
 
溫翹微笑緘默,重重吻了玄囂的唇,平時低調內斂的他,在蒼鸆珍珠雞面前,大膽軟語呢噥,『穎初一身戎裝,征戰天下,有你的地方,便是苦蠻花落地生根的終途。』
 
蒼鸆輕輕閉起眼,他忠實見證著兩個年輕孩子,從最初純粹的兄弟之情,逐漸傾斜變質成無畏世路多顛簸,終能笑著說,從未放手過的不棄不離。在滴酉樓,只談風月,不論真心,玄囂與溫翹最真最深的羈絆,蒼鸆無論撞見幾次,內心都疼痛地無以復加。
 
碰一下,彷彿就要淌出血淋淋的一片紅豔。
 
蒼鸆不相信有人能真心待他,無法相信,要他怎麼相信?!
 
姨娘噙著和藹笑容卻親手推他上斷頭台的一幕還歷歷在目,蒼鸆痛到胸膛幾乎都要炸裂開來,因此灰樸樸的珍珠雞,猛然上來,咬走一旁墨跡未乾的畫紙,揚長而去。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像個強盜般橫奪溫翹的畫作,蒼鸆心底有著強烈無法撼動的聲音,他想保存玄同此時此刻的傲然風骨,永遠留存心間,不讓任何人抹去。
 
只要低頭,蒼鸆便能對著自己的想妄,沁出真正的微笑。

 
以妖鳥型態隨玄同來到苦境的首要任務,便是找了間繡紡,依照懷裡珍藏未褪的墨筆畫,給自己裁了套衣裝。
 
鏡前的蒼鸆,頗像玄同,卻又保留著點他特殊的個人特色在細處。
 
他滿意極了,又依樣畫葫蘆,買柄騷人墨客常見的油紙傘,完成脫胎換骨的赩翼蒼鸆。取什麼名諱好呢?蒼鸆左思右想,一個人不自覺地在銅鏡前,拉拉衣襬,踅個圈兒,瞧呀瞧的,盯看已非當年稚嫩挽兒的自己。鏡中幻,鏡外癡,一遍又一遍,來回撫著那張酷似玄同的鏡裡容顏。
 
然而,越看,不曾癒合的徹骨心傷越是不受控制地來回滾動在蒼鸆的每一根骨血裡頭,想忘,卻回盪地好清晰,好清晰,叫他,無處可躲。
 
情緒如深湖平穩幽靜的蒼鸆,最終,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來,發瘋似的砸碎磨得光亮的鏡面,在灑落的銀霜月華底下,透過破裂的碎片,冷看自己的面目全非。
 
蒼鸆的痛有多濃?當夢被埋在滴酉樓的酒酣耳熱中,心碎了才懂。
 
『挽,有一種陪伴是溫柔的襯色,不求回報。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比此更為濃烈的揮灑,記得,不要鬆手。』
 
冷漠少言的赮,脫離七元之前,曾一下一下拍撫著蒼鸆背脊,在額心落下的親吻間,許下祝福。
 
蒼鸆那時沒放在心上,然而,在玄同身邊多了個與玄囂有相仿陽光特質的劍侍後,他忽然懂了…。
 
於是,誰也不上心,約莫只在乎赮一個的孤獨鸆鳥,在枕戈泣血的烽火悲歌底下,偷天換日了一身權謀與勇武,一生血光與殺戮的光條白魂。
 
不希望玄同失去,所以蒼鸆,冒險出手。他將奄奄一息通體瑩白的小麒麟偷偷藏了起來,藏在只有自己曉得的一方天地裡,養在紅冕邊城的一簾虛幻幽夢中。
 
昔日的跋扈飛揚,而今,只剩下氣若游絲彷彿隨時都會魂歸離恨天的軟白獸型,泡在梔子花香盈滿懷的藥池裡頭,露出一雙骨碌碌的精黠雙眸,恣意盯著蒼鸆瞧。
 
『國相的珍珠雞,紅冕邊城的勇士,你的名字?』打娘胎裡帶的傲氣,並不因為生理上綿延的脆弱而有所折損,反而,開枝散葉,形成無與倫比的耀眼光輝,映蒼鸆眼底最深處的黑暗與渴求。
 
蒼鸆一臉饒富興味,『何以見得我不是玄同?』連當初朝夕相處的奎章,都沒能一眼窺破玄機,年輕氣盛的雪麒麟,在什麼樣的細處,抓準他的一絲破綻?
 
『十一皇兄總說,就算我燒成灰他都認得,我自己的四皇兄,玄囂如何不識?』小麒麟將蹄子軟軟搭在池畔,滴一地珠露,模樣懶洋洋的,提說不著邊際的答覆。
 
旋即,露出痛快乾脆的快意,『梔子花香,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的你,帶著一股四皇兄身上沒有的香氣。
 
對了,森獄不開梔子,只有若葉家無法豔開千年,灑遍大地的苦蠻花。』善於迎合人心,有時愉快帶著一張連自己也認不得的人味臉皮,少年張唇輕吐的字句,針針見血插中蒼鸆不欲人知的淒酸心事。
 
挽兒身上繫了一個香囊,姨娘親手繡給他戴著的,裡頭盛裝滿溢而出的純白梔子花,隱隱約約散發清香。蒼鸆定期替換鮮花,不曾止歇。捨不得丟,無論如何,蒼鸆就是沒有辦法狠心把腰際上的香袋扯下來,棄之如敝屣。
 
即使,上頭乘載著蒼鸆一生揹負的愛恨。
 
蒼鸆的嗅覺的確麻木已久,他聞不到梔子花清冽的香氛,鼻翼裡纏咽的,只餘風中呼嘯揮之不去的濃厚血腥味,伴隨著幻想中的酒氣…。
 
『我的四皇兄,高高在上又透著一股凜然的優越感,最討厭了!』軟嚅的,刻意的孩子撒驕語氣中,娓娓道來小麒麟的觀察心得。
 
『把刻有我小字的冷玉交給玄同皇兄,如果哪一天,皇兄與溫翹不期而遇,記得要還給他。』
 
最後,身子骨還十分虛弱的小動物,勉力而狼狽爬出藥浴,非常堅持地銜了一束梔子花,鄭重其事遞給蒼鸆。低喃著,梔子花背後的意義。
 
『我似乎有點明白,為什麼不是和玄同處於同一個精神世界的你,能得他不自覺地青眼有加。我是,鶖紅陌夏‧挽風曲。』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稱謂,是蒼鸆懸筆多年後,重新落筆的起勢。
 
雨打蕉葉,幾夜瀟瀟,我獨缺,玄同你一生的理解。

 
深夜荒野,暗地連一絲星子晦弱的光源也無。蜿蜒窄道上,玄同發現多日尾隨身後的朱紅異鳥行蹤,一路奔馳,欲探究竟。
 
「停下你的步伐,我要知曉你一路跟蹤我的目的。」劍指一射,破風凌厲欲逼對方現形。蒼鸆輕鬆地側身閃躲而過,同時不知無心或刻意,稍稍露出挽風曲的面容來。
 
吱地一聲,在奎章耳提面命千萬注重紅冕邊城門面的前提底下,蒼鸆啊,不打算輕易在玄同面前,正式露臉。
 
華美巨碩,猶如鮮血般豔烈的翅翼,搧呀搧的,在墨色絲絨籠罩的天際上,劃出奪目的流星,兀自飛離。
 
「追之不及嗎?」玄同沉吟了好一會兒,欲走離,就在此時,天際烏雲籠罩,驀然,驟雨淋漓,淅瀝瀝的水濛當中炸開奇歌異調。
 
玄同眼底,剎那間,一片紅豔與凌亂…。
 
蒼鸆打著一柄潑墨赤紅油紙傘,跫音不響,帷幕不揭,噙著一雙掠笑的眸,一張酡色容顏,如季節尾巴裡蓮花的開落。
 
「空歲問茲年,昔妖安在哉?對影紅裡見千秋,身似轉蓬正徘徊。」抑揚頓挫中,一會兒低迴折顫如臨流落花,幽噎壓抑似湍溪激石,游絲一縷沉吟間,忽地高拔入雲霄,轉換自如地讓人拍案叫絕。
 
一點藏於風雪裡的落寞滄桑,是蒼鸆不由自主暴露在玄同面前的顫巍巍真心。
 
為了在玄同心底烙下無法抹滅的強烈印象,蒼鸆事前演練了千百回,譜寫的劇本,不過想締造剎那的炫爛。
 
反覆推敲嘗試,蒼鸆莫名覺得自己蠢到無藥可救,他忽然有點想念,總對自己面露不屑,滿是譏諷,和平相處不能的赨夢。
 
如果是赨夢,肯定要狠狠嘲諷蒼鸆,正唱著一闕不倫不類的鳳求凰吧?
 
蒼鸆不擅戲曲,涉獵不深,僅僅略懂皮毛。然而,他卻心血來潮和奎章打賭,如果在赨夢面前,淺斟低唱一曲十面埋伏,先抓狂的會是赨夢或琴箕?
 
寒音鏦鏦,快速擊打的節奏,一聲,還要急過一聲,演繹出千軍萬馬兵臨城下的壓迫氣勢。
 
旋即,鏗鏘有力的一個高音,抖轉成激進緊張的磅礡,激昂的征戰畫面,霎時,歷歷在目。
 
蒼鸆能唱,卻唱不出赤命技壓全場的渾然霸氣,琴箕勾人心弦的婉轉細膩,他的歌聲,清亮明快,一如拓在身上霜底似的銀冽月華,抑或他最初最單純的冀望,乾淨清澈地不摻半點雜質。
 
可惜,奎章和蒼鸆誰也沒能贏得賭資,在赨夢或者琴箕有進一步動作之前,不動如山的赮,忽地從參聳入雲霄的千年巨木上飛縱而下,提缽,起舞。
 
琴箕見狀,急化四病船琴,卻非殺人徵兆時的森冷弦音,和著蒼鸆的唱唄,奏響一陣陣勇武高昂的激躍景象。
 
赨夢一提如夢劍令,配合赮舞動的姿態,一撩,一撥,一點,一卸,淡泊的影襯著鮮明的紅,踩踏歲月的顫聲,進退游騰;奎章祭起咒術,霎時,飄飛的金色玉屑搖搖擺擺,旋飛而下,令人目不暇給。
 
風鈴搖晃,清脆響,當赤命與赯子自遠方緩緩而來,撞見的,便是一幕午睡般安祥。
 
「你,你是誰?」熟悉地過分的眼神,相仿地太過的容顏,讓玄同腦袋一時亂哄哄地炸開,只能問出這麼一句。
 
噙笑,「一個與你萍水相逢的人,鶖紅陌夏挽風曲。」
 
「與我秋楓暮霞惋紅曲之名十分雷同,甚至連你也與我有幾分相似,你究竟是誰有何目的?」莫名的情緒牽引急迫的問句,玄同隱約感覺到,一股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
 
「莊周夢蝶,誰能分清楚是莊周夢蝶,或是蝶化莊周,小心哦,仲夏雨夜最易生奇夢,太過相似的陌生人不可再見,否則,當夢與真實混淆,這個夏季將是一個最驚濤駭浪的季節。」
 
將對鏡般的驚心,映波時的洄瀾遺留下來給玄同,蒼鸆走得瀟灑。不知有意或無心,他將雪白小麒麟的那塊瑩藍冷玉,委棄在黃泥地上,等待玄同,自己察覺。
 
疊疊盪起的異夢之端,讓玄同久久不能自己,尤其,當他不經意撞見,蒼鸆掉落那塊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錯認的清潤玉石時…。
 
『請父王賜鞭!』玄囂回答得太快,快到沒有半點猶豫或遲疑,像是,害怕閻王反悔,又不把溫翹還給自己似的。
 
『全部退一邊去,小十八,你準備好了嗎?』巍峨身影,不怒自威,起身的閻王,在眾人快不及眨眼瞬間,一鞭燦亮,狠狠朝玄囂背脊位置揮去。啪地一聲,迴盪地太過清晰,散佚不去。玄囂當場嘔出大片的鮮血,幾步踉蹌,卻,詭異地沒被打出自己的骨骸…。
 
霎時,皮開肉綻,綻得森白骨骼裸露外翻,一片怵目驚心,純白衣裳像破布條般掛著,玄囂背上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膚肉,只能在血肉模糊中,依稀看見交錯的紅與白。
 
即使痛得近乎失去知覺,連靠自己的意志力勉強站穩都有困難,倔傲的玄囂,還是推開了玄震玄幻伸過來想要攙扶的雙手,他不能在人前示弱,絕對不可以!
 
意識幾乎無法控制像脫韁野馬拼命想要剝離,玄囂咬緊牙關死命支撐,等待閻王首肯的詔書。
 
血跡斑斑的皇子,緊緊將溫翹的保命符揣在懷裡,搖搖晃晃,一步一顛,硬氣堅守自己一身英雄傲骨,在眾目睽睽底下,離開,只留下屹立不搖的背影,與無限想像空間。
 
一直以來,玄同無法理解為什麼玄囂和若葉家的小公子,感情好地如膠似漆,一十二時不別離,郎行郎坐總隨肩?
 
經歷苦境一番遊歷,接觸形形色色與森獄皇家截然不同,卻是不帶任何算計真心相待的人之後,玄同似乎模模糊糊抓到了些什麼…。
 
然而那時,由鮮明的麝香味,以及眾多皇子森然白骨所鋪張而成的帝王道路,讓玄同,再也沒有機會,追悔沒能多關心兄弟一些。
 
『是我想把你當作兄弟,難不成,這會因為你是不是姓若葉有所更迭?!』玄囂暴躁地爬梳著自己一頭白蓬蓬短髮,語氣裡,是極力壓抑的不悅。
 
『玄囂皇子的好意,溫翹高攀不起。』溫翹私底下從沒喊過他一聲玄囂,太過明顯的劃清界線,幾乎,讓他眦目欲裂。
 
『若葉溫翹,你要是敢把我的冷玉還來,我們從此恩斷義絕!』
 
溫翹雙手顫巍巍捧上刻著他名字的螢藍冷玉,讓玄囂再也壓不住自己的情緒,咬牙切齒地咆哮起來!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即使痛得心如刀割,溫翹仍挺直了自己的背脊,執拗地不肯讓步。不是不曾心動,只是情深緣淺,有緣,無份…。
 
『你!』對溫翹一向輕聲細語的玄囂,氣得當場飆罵出一連串的髒字,恨恨甩袖而去。
 
玄囂總是一副世界圍繞著自己轉,跩個二五八萬的豪橫跋扈模樣,以至於玄同,往往選擇性忽略玄囂深深掩在誇張行徑背後最純粹的心意。
 
遙迢流年,幾經兵戈之聲,他之幼弟與若葉溫翹,即使捨棄了輪廓,也要不顧一切伸手相擁。吞噬曠野的沖天火光,生離死別,算什麼?!
 
也許有那麼一刻,玄同,是純粹羨慕的…。
 
若葉溫翹不該離身的冷玉,自稱挽風曲的詭異男人,如何擁有?刻意接近自己,又圖些什麼?

 
玄同走了一趟玄臏埋葬自家幼弟的地點,無名塚,麒麟為誌,倒也十分襯合玄囂一生張狂卻不求名聲與掌聲的性子。
 
指尖凝氣,玄同轉眼破土開封,一具嶄新略帶黃土的上好檀木棺槨,登時現形。極為重視皇室禮儀的玄臏,雖沒能將玄囂正大光明下葬,細節卻是絲毫不馬虎。棺木上頭,隨處可見極為細膩的雕花簍刻。
 
「果然。」翻飛而起的棺蓋,底下,空無屍首。
 
玄同既不覺得意外,也不認為玄臏欺騙自己。他那個狡兔三窟的小弟,豈是如此輕易風歌倒落?
 
一絲玄同不太明白的欣慰,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賴著不肯走了。
 
幼年時曾經希望生理殘缺的玄臏好好活下去,讓自己能堅持這世界還不算太糟糕信念一直下去的玄同,隨著底下皇弟陸續出生,他與兄長之間,逐漸產生一層無法打破的厚厚冰層。
 
只有握在手掌心裡的東西,才是真實的。』年紀越大,玄同越看不懂玄臏軟弱畏事的行事風格。最後,玄同痛快乾脆拋棄了所有對親情的渴望,寄情於劍。
 
『皇兄,是一無所有的我比較可悲?或者內心血肉模糊的你比較悲哀?』玄震問了那麼一句,卻不是真心想要答案。
 
淺低首,杏黃腦袋形成微微的陰影,『森獄所有的皇子,背負著相同原罪,跌跌撞撞在灰暗的天空中飄盪,受了傷,托著焦黑腐爛的翅膀,重重自九天之上,下墜摔成一灘爛泥。
 
然而,玄囂皇弟和我們所有人,是不一樣的。如果是小穎,一定能替森獄,帶來前所未有的輝煌盛世!』
 
撫著棺木上的麒麟細紋,玄同的思緒,難得不受控制跟隨南歸的候鳥飛得好遠好遠,在胸臆,在腦海,百轉千迴著森獄那些喚不回的曾經。
 
與玄離君子論交的流光歲月中,他養了塊後來被十八皇弟浪擲碰碎的美玉在懷,冰為仙骨水為肌,寫一行青碧的詩句;玉為骨芙蓉為貌,飄一縷淡香幽幽。
 
當真,可惜了。
 
『你原是森獄難得之縱天弓射能手,為玄囂沉淪地毫無仙氣,值得嗎?』英魂即將碧落黃泉之前,玄震,拖著最後殘餘的一口氣,與他精神相連。
 
『這不是價值衡量的問題,是我心甘情願,陪葬在小穎的皇圖大夢裡。同哥,謝謝,還有對不起,今生,是你借我的,來生,是我答應你的。』
 
兀自胡思亂想著幾個有所往來之兄弟包括十八皇弟玄囂之際,一只無毒無害,眨巴著淡色眼眸的珍珠雞,正不著痕跡悄悄靠近玄同,不帶半點敵意。
 
珍珠雞姿態落落大方,與玄同一汪深潭四目交接時也不閃不避,反而,得寸進尺,展翅飛進玄同落坐的雙腿間,紋風不動,怎麼樣也嚇不走。
 
毛茸茸的灰色腦袋,偶爾還會自主性蹭呀蹭玄同的指掌,撒驕意圖,有些明顯地太過。
 
面對肉用珍珠雞大膽囂張的行徑,玄同顯然腦袋有點打結,整個人愣住。
 
玄同鮮少與他人有所肢接,閻王樂於對每一個兄弟展現父愛,卻吝予他一抹微笑;擁抱過自己,橘紅似火,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玄同賠不起對方聲淚俱下暗自弔唁的兄長,只好有個微渺心願:希望紫鷨遠離殘酷的江湖是非,一生平安無憂。
 
珍珠雞的恣意,無端又讓玄同將嬌小禽鳥的身影,與他那個做什麼都一副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小弟,重疊了。
 
不及親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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