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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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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acinth & Gardenia


 
內線響起時,予人一貫清冷寂寥印象的男人正好推了推鼻樑上的質感金絲單邊造型眼鏡,指骨曲起敲了敲桌沿,不太認真考慮著是否接聽?
 
『四少爺,小少爺又鬧失蹤了。』靜靜聆聽,彷彿耳畔響起的,不過一闕風鈴搖晃清脆響的悠揚,波瀾,半點不掀。
 

『知道了,晚點過來接替我簽字,若大哥問起,就說我一尋穎。』順手拉起椅背上的異色拼接劍領皮革西裝外套,摘下裝飾用的單片眼鏡,外出的步伐,堅定地不為任何人滯留。
 
帥氣的外套口袋裡,擱著一朵白珍珠風信子花苞,那是,自家心病重到幾乎回天乏術的幼弟玄囂,慣性離家出走的前一天,捎來的沉默訊息。
 
時光的殘酷,在正屆弱歲聰穎早熟的孩子心版上,刻下無法抹滅的傷痕。玄囂的聲音,賴在玄震出事的那一天,不肯走了…。
 
不急著尋找玄囂,反而走進一間旁邊開花店的飯館裡頭,點了一整桌的菜式。以一個人的份量來說,過多了。
 
一盤二刀白肉,切得極為薄透的豬肉片,搭配微酸微甜的醬汁薄切小黃瓜,頗為開胃;正宗川辣的麻婆燒豆腐,香辣帶勁兒;白煮後再冰鎮,搭配芝麻醬與花椒的流口水雞,肉質呈現由內而外的鹹度嫩度與紮實麻香口感;歌樂山辣子雞,微微的辣度與鹹香引人入勝,緊緊鎖在肉片裡頭的豐沛肉汁,越嚼越過癮;以蘋果紅蘿蔔和洋蔥製成帶有清新甜氛的醬汁,再佐以青椒與辣椒片,一道蜜戀梅花豬,味道意外溫潤可口;一鍋香蒜蛤蠣排骨湯,乳白色湯頭,無論鮮度或甜度,皆為上選,搭配處理乾淨飽滿圓潤的蛤蠣,釋出多餘油脂的排骨,一海一陸打造出絕佳濃韻。
 
最後,有著漠然外表的男人,點了一整壺的翡翠冬瓜露,與香草籽奶酪,荔枝玫瑰凍。
 
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餚陸續上齊,男人卻一點動筷子的意思也沒有,沉靜的目光,落在飯館外熙來攘往的人潮上頭。
 
「穎這幾天,找你買花嗎?」一抹搶眼的紅,旋風似地颳了進來,落坐在男人對桌位置,理所當然。玄同悲喜不興問了一句,不甚在意眼前酥酥晃漾的紮高馬尾,正低頭進食。
 
「買了一整束藍星Hyacinth,大概昨天下午。」蒼鸆半點和玄同客氣的意思也沒有,這桌佳餚,本來就是對方的謝禮。
 
蒼鸆在花店兼差,第一次見到予人一種百年孤寂的難以親近感的玄同時,對方不著邊際問了一句,『有沒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買風信子?』
 
『你請我吃飯,我就告訴你。』蒼鸆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男人頗得自己眼緣,於是,鬼使神差問了那麼一句被嚴正拒絕的可能性。
 
出乎蒼鸆意料之外,玄同竟然頷首同意,還領著自己,走入一旁價位不斐的飯館裡,點上一桌要價他半個月打工薪水的可口菜色。
 
過程中,男人一口不沾,只是盯著蒼鸆瞧,看著對方好像吃得很香的模樣,偶爾垂下豔紅腦袋,凝視握在掌心中的白珍珠風信子花苞。
 
後來,蒼鸆輾轉從赯子那裡得知,三不五時請自己吃飯,每次都問同樣問題的玄同,一段不欲人知的淒酸心事…。
 
「不是白珍珠風信子?」
 
「店裡最近沒有進白珍珠風信子,等我吃完,我陪你一起找玄囂。」這是,蒼鸆不容抗拒的執抝。

 
那是一片溫翹捨不得按快門打斷的歲月靜好。
 
風捲花葉櫻吹雪,翩然旋落的嫩粉色櫻花辦,搖搖擺擺掉落在倒映著蔚藍雲影天光的清澈溪流上,平鋪成一張粉紅天藍相錯的河面捲簾;帶著翠綠新意的樹椏,如茵碧草,恰如其分共同點綴在這一幕詩情畫意的妍麗色澤裡。
 
水中央,突兀卻又好似渾然天成的貝森朵夫純白三角鋼琴矗立,漣漪一圈一圈的水波紋,伴隨隨風飛揚的雪白襯衫與酥晃短髮,那抹白,張狂地好清晰。
 
琴聲,初似大珠小珠落玉盤,低迴折顫如臨流落花,嗚咽著滿紙荒唐的曾經,在拔絲一縷的沉吟間,忽地高聳入雲霄,開闊雄奇地令人耳目一新。
 
溫翹抱著單眼相機環著膝彎,窩坐在水中琴者的背後,豎耳傾聽。
 
清亮音色嘎然而止,少年驀然回首,向來優雅神秘的溫翹衝著對方溫潤一笑,靈動的淡色眼眸彷彿會說話,眨巴著清和的氣息。
 
『你是誰?』起碼五年不曾發出任何聲音的少年,狂妄放肆的眼神中,飛掠過這樣的一抹訊息。
 
「我是若葉溫翹。」讀出少年意氣風發底下潛藏的親近與善意,溫翹輕輕笑了笑,朝對方靠近好些距離,處於少年觸手可及的位置。
 
只要你回頭伸手,我都在。
 
溫翹的肢體語言,如此朝少年透露。
 
少年闔起琴蓋,起身踏水朝溫翹而來,一身銀白衣裳擺動在風中,形成一圈流線的弧光,飛舞。
 
褲管半捲,白皙的足踝泡在清泠水流中,溫柔不打擾自己彈琴興致的溫翹,給了狂傲卻寂寞的玄囂,一盞暈黃搖曳的溫暖燈火,在心間,燃起起火的宇宙。
 
一種剎那間相交的信任,讓玄囂毫不猶豫掏出口袋裡的藍星風信子,遞給溫翹。
 
溫翹收得大方,獨自外出旅行的他,透過一路上的各種人文與風景,作為畢展製作的靈感發想,與少年的意外相遇,激盪起平靜心湖裡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想法。
 
「你願意再即興彈奏一曲嗎?我想為你畫一張素描。」揚揚自郵差包裡取出的圖畫紙本及碳筆,溫翹捨棄了捕捉快門,選擇最貼近他真實眼光與心思的方式,留下一眼瞬間的永恆感動。
 
總抿著唇,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只剩下一雙邪佞雙眼朝兄長們表達挑釁與情緒的玄囂,這回,向著體貼的溫翹,咧開真心的笑容,細碎而高傲。
 
猛然刷過黑白分明的琴鍵,象徵,響宴再開。悅耳輕盈的旋律,輕點地美麗,讓愉快的曲調,引領溫翹走入一場自在愜意的心曠神怡情境。
 
猶如水晶般乾淨澄澈的音符,悄悄裝點在流暢節奏裡,寓寄玄囂想藉音樂說給溫翹聽的那些遠去舊年。
 
樂章結束在玄同與蒼鸆的朱紅,落入玄囂眼底的那一刻。迅速將回憶和外露的赤裸心緒收藏好,迎上兄長時,少年重披上人味外皮,卻難以討好。
 
「小星星,找到你了。」蒼鸆的稱呼,刻意而親暱,換來,無喜無悲的玄同,一記凌厲的瞪視。
 
『不許這麼稱呼穎!』
 
蒼鸆直接聳肩無視,將沿途順路購買的Cupcake塞進玄囂手中,「今天的限定款是奶酒,給小星星你。另外,草莓巧克力和彩虹香草口味記得留給你哥。」
 
他知道玄同心疼玄囂,然而,每個人都能分辨出來,無聲的少年是言語障礙或者不願開口嗎?!
 
對此,蒼鸆嗤之以鼻。
 
溫翹身為局外人,飛快地看出三人間的微妙端倪,上前握了握玄囂自然垂落的空閒指掌,「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赮,星星兒願意開口說話嗎?』最初錯覺少年患有自閉症的蒼鸆,曾纏著甚為他所喜的語言治療師詢問類似疾病的症狀。
 
男人溫柔地摸摸蒼鸆的彤色腦袋,『讓你留心的花店客人?』
 
『我對他的四哥比較有興趣。』在赮面前,蒼鸆絲毫不掩飾自己真正的喜好和意圖,語言治療師一向對自己包容地太過。
 
赮微笑不答,抱了下他當成親弟弟疼的蒼鸆。
 
『挽,要開始今天的課程了嗎?』將複雜繁瑣又厚重的紙張與文件擺在蒼鸆面前,他相信從現在開始,蒼鸆的學習將會突飛猛進。
 
玄囂大剌剌地坐在玄同的辦公桌前,把蒼鸆買來的奶酒cupcake擱在兄長的緋色變形notebook上享用,一點也不擔心精密機械短路。
 
這時,玄臏來了,抱著一疊入學資料文件,沉甸甸的重量,讓玄家跛腿的大少爺走路時看起來更為吃力,「社會局又打電話來關切十八的就學狀況,還一併寄來了各式各樣的學校招生簡章。」
 
死活不肯說話的十八,出現非常嚴重的人群適應障礙。同儕無法理解玄囂的喜怒哀樂,最後集體排擠霸凌異常驕傲卻孤寂不奢望有人懂的天才少年。
 
玄臏被通知趕到學校時,玄囂瞇縫著一雙三白眼,透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陰蟄森狠,握緊的拳頭上滿是凝固嫣然的血痕,像是一頭揮舞自尊不容進犯的小獸。
 
一人單挑全班同學,把所有人揍得鼻青臉腫的少年,當年,不過十二歲。
 
和玄同玄離商量過後,玄臏為小弟辦了休學,由他們幾個兄長自行指導。如果這個世界對沉默的玄囂充滿敵意,又何必勉強那孩子走向人群呢?
 
冷情的玄同,微皺刀裁似的眉宇,「我反對。」
 
自從玄震無預警離開後,玄囂就丟失了與人和平相處的意願,以驕對天下英雄競折腰的狂妄態勢,高築起不容侵犯的界線。
 
「小星星,如果我幫你查出今天偶遇的青年在哪裡就讀,你肯跳級重返校園嗎?」尾隨回來吃下午茶的蒼鸆,一面懶洋洋咬著柔滑的雞蛋布蕾,一面口齒不清地提議。
 
對誰都恭敬有餘卻誠意不足的玄囂,看起來對那個渾身粉嫩的青年頗有好感。顏面肌肉常被誤認為壞死,只剩下一雙骨碌碌三白眼還會轉動的少年,在他與玄同兩尊紅瀲瀲的程咬金殺出前,與青年的感覺是那麼地寧靜和諧,甭提,讓蒼鸆感到不可思議的純粹笑意。
 
玄囂笑起來很好看,雖然相當地放肆,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囂張感。
 
少年不置可否,卻盯著玄臏瞧,絃外之音是:如果大哥能找到若葉溫翹,我就乖乖上學。
 
若有人能敲碎玄囂的心牆,玄臏自然樂見其成,向蒼鸆問清楚溫翹的外貌特徵後,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立刻和央措聯繫,請他幫忙。」央措是自己的特助,要拿到若葉家小公子溫翹的聯絡方式,還不簡單嗎?
 
離去的篤篤聲,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心情與輕快,幼弟心中縈繞多年的春繭,有機會羽化成蝶嗎?
 
「謝謝,我該怎麼答謝你?」他和玄囂之間的關係非常彆扭,少年單方面充滿競爭意識,以及一股玄同始終看不明白的無聲抗議。
 
聞言,情緒起伏不明顯的蒼鸆嘿然一笑,美美吃掉自己的最後一口布蕾,「帶小星星一起來我家吃飯如何?」
 
蒼鸆想讓赮看看玄同,希望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句肯定,肯認他的眼光很好。另外是蒼鸆不想被玄同察覺的私心:他想讓玄囂重開金口,讓玄同被束縛的心,真正自由。

 
輕撫著孩子酣睡的容顏,玄震小心翼翼撩開額前覆髮,落下一吻疼惜,『小穎,對不起,哥哥以後要缺席在你的人生裡,錯過你新長的枝芽。』
 
替軟白團子蓋好被褥,不著痕跡抽開孩子下意識緊握自己的衣角,玄震離去地頭也不回,就怕自己對玄囂的眷念猖狂打破天窗,讓誓言美麗地荒唐…。
 
『同哥。』掀了掀唇,玄震想對庭院裡夜半不寐的男人說些什麼,最終卻全都說不出口,乾脆讓自己的決定成為泥土地上的腳印,永遠無聲。
 
拆下掛在心口,玄同餽贈的白K金鍊墜,既然他選擇消失,那麼也不必戴著這份羈絆,就讓記憶和等待慢慢褪色,總有一天,不會有人,再想起玄震這個人。
 
用煙當成針線,縫他的魂魄,時間啊,請認養他的傷口,讓靈魂,吶喊到灰飛煙滅的那一刻。
 
玄震轉身之後,卻沒有注意到背後的一雙冷眼,忠實目睹了最初的一切,露出連掩飾都嫌多餘的森冷…。

 
陽光自大片落地窗透進來灑在長型木桌前專心閱讀的少年身上,彷彿鑲嵌了一層金粉色的霜,看在不經意再度巧遇的人眼底,彷彿午睡般安祥。
 
輕巧地拉開對桌的木椅,溫翹落坐地優雅,見少年沒有注意到自己,乾脆拿出繪圖本和碳筆,近距離素描玄囂。
 
寶藍色的睫毛淺淺蜷著,讓低斂的三白眼顯得柔和,白色短髮的陰影覆在略深的膚色上頭,反而更為強調五官的立體感。
 
一時之間,只有勻稱的呼吸,書頁翻動與筆觸描摹的沙沙響,在空氣裡流動迴旋。
 
當少年終於消化完一本艱深晦澀的原文書理論,一抬眼,瞥見的便是眨巴著溫和流光,對自己笑的溫翹。
 
『擅自又給你畫了一張,看看嗎?』大方遞上自己的素描本給玄囂,絲毫不介意對方觀賞自己的作品。
 
很少速寫人物素描的他,卻十分喜愛臨摹玄囂的臉容。只靠一雙眼睛與世界交流的少年,血紋白瞳裡的波光流轉,活潑又生動。
 
玄囂朝溫翹眨眨眼,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邪氣可愛,『我就是這麼帥,無論怎麼畫都好看。』
 
讀出少年想傳達的訊息,溫翹忍俊不住低笑了出來,流洩一曲明亮,眉眼彎開一弧新月。伸手,揉揉那顆看起來亂蓬蓬的白腦袋。
 
少年直直盯著在自己頭頂上肆虐的手掌,沒有揮開。不太喜歡肢體接觸的玄囂,卻不討厭溫翹的貼近。
 
任由溫翹肆虐了好一陣子,玄囂在對方新塗抹的紙張上頭,寫下飄逸的穎初二字。這是,他的小名。
 
『希望我這麼稱呼你嗎?』溫翹聞弦歌知雅意,眼帶笑意問了一句。
 
『我只許你喊我穎初,溫翹。』最後的溫翹二字,少年張開了沒有聲音的唇,沉默勾勒。
 
見對方張唇,一時起興的溫翹,將自己的指腹,逗留在少年櫻粉色的呢軟上頭,輕點,「我期待,你的喉嚨為我震盪出溫翹的那一天。」
 
無獨有偶,在陳列的書櫃之外,因語言治療師提出的作業而正好來圖書館找資料的蒼鸆,再次見證了兩個孩子間的良好互動。
 
端坐在取書用的小梯上,蒼鸆撈出一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厚殼理論集,手肘懶漫地撐在膝彎上,雙腿愜意晃動,居高臨下地觀察玄囂。
 
過往不愛這些枯燥的玩意兒,總讓指導教授破口大罵自己朽木不可雕的蒼鸆,現在為了玄同懸梁刺骨,算不算書到用時方恨少?
 
赮的一對一教學不算緊迫盯人,因材施教的語言治療師,只有面對精力旺盛兼之調皮搗蛋的齊天變時,才會使用高壓方政策。
 
『挽,你還在圖書館嗎?是的話替我借一本書回來,我正在燉蟹黃嫩豆腐,不方便外出。』
 
『龍戩先生今天回來吧?你好久沒親自下廚了。』低聲調侃了幾句,赮不常開伙,除非遠在海外的龍戩,偶一為之的歸來與短暫停歇。
 
平常情緒起伏幾不可見的蒼鸆,此刻看來眉開眼笑,不管赮弄什麼,他都覺得好吃,尤其是處理得當的海鮮,更是深受蒼鸆青睞。
 
『對了,赮,玄同總戴著一條破掉一半的玉墜子項鍊,我很好奇啊。』蒼鸆忘了自己人還在寂靜圖書館裡的某個角落,不自覺的興高采烈,讓兩個年輕孩子抬了頭…。
 
『和我一起逃走嗎?我剛考上重機駕照,今個兒第一次上路。』安靜低調的溫翹,俏皮地朝玄囂眨眨眼。
 
『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啊,嗯?』自然而然拉起了溫翹的手,往外奔馳而去。然而,此時此刻的玄囂遺忘了,他這麼做,等於默許溫翹闖進自己封閉的世界…。

 
「平均來說,玄囂的失蹤週期大約三個星期一次。如果這段期間他和四哥相安無事的話,有可能持續到下一個三週。反之,小十八會先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再離家出走,直到四哥找到他為止。」
 
玄離是兄弟中腦袋最清楚,立場也最客觀的一個,有條不紊地給其他人分析小弟的行為模式。
 
玄臏一下一下順著短期間內使用過度,隱隱作痛的膝關節。若葉家的小公子申請就讀的大學是屬一屬二的藝術人文學院,最近為了順利安排玄囂進入,身為大哥的他疲於奔命。
 
他懷念的,是軟軟小小,會抱著兄長們膝彎,一口一個喚得甜的小十八。
 
父親有病沒要醫,是玄家上下公開的秘密,玄臏並不指望對方能替這個家撐起一片足以遮風避雨的天,他的兄弟,他自己保護!
 
「小十八有意願回去讀書,並且讓人接近是好現象,四弟你這陣子就別再刺激他了。」
 
玄同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握著胸口的鍊墜,思緒像南歸的候鳥不受控制飛得好遠好遠,最終,定格在玄囂最後一次開口時,對自己眥目欲裂的激烈指控。
 
『杏要給你的。』想轉交給玄囂,卻被孩子用力地一聲揮開,當場碎裂成花,再也拼湊不回原本的形狀。
 
只有九歲的孩子,惡狠狠地瞪著他,用盡力氣嘶啞著靈魂的重量,『四哥,你為什麼都不敢?!』
 
是誰,辜負了誰的期許?又是誰,顧守著一世不離?
 
當年,玄囂究竟看到了什麼?
 
「大少爺,四少爺,八少爺,小少爺回來了,還帶上一個人。」玄同底下辦事四平八穩的兜帥天童,難得出現遲疑的語氣,讓玄家的少爺們,紛紛前往大廳一探究竟。
 
他們的弟弟,拉著一個韶秀俊逸,打扮入時帶有強烈個人風格的青年,怎麼也不肯放手。
 
『這是邀請我一起吃晚餐的意思嗎?』溫翹打趣詢問把安全帽還給自己,卻不想放他離開的少年,覺得驕傲卻不老實的玄囂可愛得緊。
 
少年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把溫翹的臂膀攢地更牢,最後乾脆整個人抱上來,孩子氣的佔有慾十足。
 
努努下頷,玄囂無聲掀著嘴唇幫溫翹介紹,『大哥玄臏,四哥玄同,八哥玄離。』提到玄同時,莫名加重的語氣,讓溫翹一陣莞爾。
 
再觀玄囂的幾個哥哥,臉上表情各異:外表溫和的玄臏露出細碎的緬懷,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本就該恣意揮灑青春;冷寂的玄同,把小十八和取暖的白花花小動物畫上等號,依舊沒長大;玄離饒是穩重,見了有人能治他們家的小土匪十八,也不由得勾勒微微的愉悅感。
 
在玄囂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玄家幾個在場的少爺們,一致同意把幼弟過戶給若葉家的小公子。
 
附帶一提,不接受若葉溫翹退貨。

 
「嚐嚐看,我家赮煲的蟹黃嫩豆腐。」快要忍不住對龍戩翻白眼衝動的蒼鸆,隨意找了個藉口約玄同外出。
 
龍戩光明磊落,足智多謀,但一碰上赮的事情便會換個腦袋,套句老早就搬出去自立門戶的赤命,據說不帶任何個人偏見的說法:簡直是毫無天良的偏心寵溺!
 
他是七個人裡頭年紀最小的一個,最近終於比較能體會,赤命當時的悲憤與字字血淚。
 
「蛋豆腐滑嫩順口,蟹黃鮮美不腥,很好吃。」玄同挑剔的舌,忠實評論感想,一旁的蒼鸆嘿然一笑,看起來比玄同稱讚自己還開心。
 
「什麼時候你要帶小星星來我家吃飯?」見玄同喜愛赮的手藝,蒼鸆立即打蛇隨棍上,替自己的目的繼續鋪路。
 
玄同沒有接腔,淡淡提出新的邀請,「我有兩張今晚首映電影票,有興趣觀賞嗎?」
 
票是玄幻塞過來的,『四哥,這是十八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很期待的原著小說改編上映電影票,如果是你的邀約,也許他心情好會願意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心思細膩幽微難解的少年,今個兒用餐的時候又和他鬧脾氣了…。
 
蒼鸆陷在玄同絕無僅有的主動當中,一臉喜悅,沒有注意到對方眸光裡漣漪的複雜…。

 
「蒼鸆,你這幾個月對風信子,尤其是白珍珠風信子的需求量驚人啊。」奎章一面將風信子植株打包裝箱,一面調侃。
 
「有個小鬼經常性消耗店裡的庫存,沒辦法啊。」蒼鸆說得不經意,自動自發拿起奎章桌上擺放的骨瓷茶壺,替自己斟上滿滿一杯玫瑰花茶,美美呷上一口。
 
奎章從事證卷股票相關業務,兼職業餘花農,每當其養父千乘騎為了龍戩當空中飛人,無暇照顧花圃之際。
 
「玄家的小少爺,不是嗎?」消息靈通的奎章,鮮少有他不曉得的訊息。查不到蛛絲馬跡的謎團,惟有抹去自己一切存在痕跡的玄家十一少爺‧玄震。
 
為蒼鸆特調了一整杯珍珠奶茶霜淇淋,灑滿飽滿渾圓的黑糖珍珠。他們家的老么,一年四季都能來上一球冰淇淋,口味不拘。
 
奎章總是拿蒼鸆實驗他的新口味,再斟酌是否將配方轉交給凝雨?
 
「我說奎章,連你也不曉得玄震在哪裡嗎?」玄家十一少爺無故人間蒸發,像是一團黑糊糊的影,迅速吸乾周圍所有光亮。
 
為此,玄囂迷失了雙眼,陷入荒城,丟了靈魂,寂寞從生,進而搞得所有兄長烏煙瘴氣。
 
如果能許一個願望,蒼鸆想見,玄同發自內心的笑容。
 
「矛頭也許指向一個人,不過,我不能告訴你。對了,龍戩先生在國內的期間,住我這裡嗎?」不想拿蒼鸆骨子裡的那份奮不顧身去賭一場壯烈的證明,奎章選擇知情不報。
 
現階段比起將蒼鸆捲入一團未知的危險迷霧中,奎章認為,幫對方找個落角處才是當務之急。
 
蒼鸆平常住赮那邊,不過,龍戩先生在的話…。
 
龍戩先生大事精明,小事迷糊,赮總為對方仔細打理好一切繁紛細碎的事宜。那種氛圍該怎麼說好呢?嗯,滿溢而出的粉紅色泡泡,而當事人絲毫沒有自覺。
 
蒼鸆連連頷首,雖然他想搬出去住,不過赮始終沒有同意。雖說蒼鸆常讓其他人笑話不受控制,然而他不會做出任何忤逆赮意思的行為。
 
『赨夢搬出去了,我不可以嗎?』蒼鸆和赨夢之間存在十分微妙的較勁心態,對方總拿這事兒,笑話他是未斷奶的小雛鳥。
 
赮清捧一碗冰糖蓮子遞到蒼鸆手中,『挽,你要和赤命同住嗎?』一句話,四兩撥千金堵死蒼鸆任何可能的抗議。
 
「等你有適合的室友,我想,赮不會反對你離開。」約莫曉得赮不讓蒼鸆自己一個人住的理由是什麼,奎章替對方下了但書。
 
此時,凝雨來了,表情稀缺的臉龐上隱隱含藏不豫。奎章笑笑拉住一臉冷漠的男人,吻了吻對方緊抿的唇。
 
「溫翹已經十八歲了,玄家的小少爺,不會成為他的負擔。」白皙修長不似男人的一雙手,輕搭凝雨的肩胛,下了肯定句。
 
奎章曾經和凝雨交往過好幾年,後來因故分開。在他幾乎認不得自己,最絕望的那段歲月流光,赮伸出了溫暖的雙手,傾聽奎章漫長卻絕望的心路歷程,讓他,打開時間的枷鎖,掙脫自設的心牢。
 
痛過,也掙扎過,而今,落葉靜靜飄零眼前,奎章已不再傷悲,重新牽起了凝雨的手,開花結果。
 
凝雨冷哼了聲,沒接腔。央措搭起這條橋樑,混帳知秋大力支持,最糟糕的是,他固執地要命的寶貝弟弟溫翹,眼底透出前所有未有的堅決:凝雨,我想和玄囂同窗。
 
三票對一票,沒有機會上訴的凝雨,不知不覺間,黑著俊臉來到奎章這裡。
 
「白珍珠風信子我帶走了,晚上,我會準時來打擾。」預告了自己的行程後,不想留在原地當電燈泡的蒼鸆,決定先將花株送回店裡,再去玄同辦公室。

 
抱著盛裝牛奶與新鮮水果的牛皮紙袋,溫翹漫步在星光點亮的街道上,讓夜風帶起自己透薄的薄荷綠襯衫,揚起一場未知的夢色。
 
唇淺勾,朝對街拎一整束盛綻藍星風信子的少年。
 
銀質錢幣滿綴而成的造型腰鍊,隨肢體擺動發出風動琅玕的清脆響聲,在溫翹珀色的眸光中,淺映著玄囂還顯得青澀稚嫩的少年輪廓。華燈底下的容顏,五官挺拔,眉眼飛揚,若再成熟些,將會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給我的?」和玄囂交換了各自手中與懷抱的物品,溫翹總在少年面前笑得溫柔。
 
 
『是我想給你藍星風信子,襯你一身優雅。』玄囂不想發出任何的聲音,他只是用自己的唇型,一個字一個字讓溫翹慢慢讀,不厭其煩地為對方重複。
 
「你似乎常送人風信子?」溫翹挨玄囂挨得很近,為了能清楚辨認對方的唇語,最後,肩膀碰在了一塊兒,少年沒有推開或抗拒。
 
『放心,我不會送你白珍珠風信子。溫翹,能有一天,讓我想為你讀出風信子的花語?』玄囂痛快下了戰帖,眼前莫名讓他有種安心感和撒嬌念頭的青年,能解他之花謎嗎?
 
溫翹凝視了玄囂好一會兒後,撩開少年額前的酥短白髮,臉龐一下子湊得好近好近,「如果找到你的哥哥,第一句話你想和他說什麼?」
 
那一剎那,玄囂的表情很怪異,卻沒有迴避溫翹的問句,『我能舊地重遊,卻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回到那年無憂無慮的時光!』
 
抵在光裸額心的掌,緩緩挪開,而溫翹蜻蜓點水的吻,卻落了下來,「縱然帶著傷口,然而穎初,你眼底的光,從來不曾熄滅。」
 
倔傲的玄囂,霎時,眼前一片凌亂。墊起腳尖,玄囂,把自己的呢軟,貼上溫翹的唇…。

 
玄囂房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雙冷冽如雪的眼,盯著窗外的一切動靜。
 
與溫翹分開後,玄囂不吭一聲地回來,見了哥哥也不打招呼,甚至連眼神示意也沒有。
 
再過幾天,他的十一哥哥就可以被申請死亡宣告了。他們的國家,失蹤五年便可除權。
 
無聲的痛,最沉,不語的恨,最深。玄囂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卻在一個見面只有四五次的優雅青年面前,狼狽被剝除人味外皮,『回憶你都收好了,可是心底的淚水,乾了嗎?越記得,穎初,你反而越不捨。』
 
當玄囂像只小動物似的貼上自己的唇,卻不太懂得如何正確接吻時,神來一筆的溫翹,扣住了對方的後腦杓,讓唇舌長驅直入,在玄囂的口中翻攪著,引領少年,舌葉捲纏,相濡以沫。
 
不介意初吻被小動物搶走,溫翹以你好嗎?天氣好嗎?的平靜語氣,戳了少年潰爛入骨的傷心。
 
有一下沒一下撫著腿間琅璫作響的銀錢幣腰鍊,那是十一哥哥預先送給他的十四歲生日禮物。
 
『小穎,等你再大一點,哥哥抱不動你的時候,繫上這條腰鍊肯定玉樹臨風。』玄震把白團子抱在膝彎,讓小傢伙愛不釋手地把玩自己的收藏品。
 
仰躺在床褥上,玄囂心情差到了極點。九歲的他,隱約察覺到十一哥哥隨時有可能一去不回,可他無力阻止改變,只好寸步不離…。
 
玄震離去的那天,將悲傷遺留了下來,烙印在玄囂的骨血裡,不停來回滾動。一但觸碰,便是鮮血淋漓。
 
每年生日前後,玄囂都會離家出走,十四歲的這一年,他發了狠離開熟悉的城市,站在陌生的火車站,放任一點一滴的思念,激烈洶湧。
 
玄囂以為第一個找到自己的人,依舊是玄同四哥,結果卻是花店那個给他取了小星星綽號,看起來玩世不恭的蒼鸆。
 
當下他覺得好生氣好憤怒,隔天立刻買了滿屋子的白珍珠風信子,快遞到四哥的辦公室,控訴!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玄同不敲房門直接登堂入室,低頭看著床上衣著凌亂的少年,形成一片小小的陰影。
 
玄同沒有說話,只是坐在玄囂的床沿,想著蒼鸆今天買洛神花茶冰淇淋過來吃時,留下的一段不著邊際,『風信子的花語多半負面而傷懷,玄同,你知道送花的人,也會傷心嗎?』
 
在他沒有請蒼鸆吃飯的日子裡,男人總帶著各式各樣口味的冰品不請自來。看看他,逗逗玄囂,樂此不疲。
 
玄囂沒有反對過蒼鸆的越界,一雙陰沉不可愛的三白眼卻總是有意無意盯著他,一旦四目交接,旋即別開。
 
「穎,你前後送了我1825朵白珍珠風信子,你想要表達什麼?」
 
你住的城市下雨了,很想問你有沒有帶傘?可是我忍住了,因為我怕你說沒帶,而我又無能為力。
 
老是一臉陰蟄面對玄同的少年,不說話,拉住兄長的衣襬一角,要人啊,自己去猜那些曲曲彎彎。
 
玄同略略思索了好一會兒,依著蒼鸆繞了好大一個圈子給予的提示,不顧玄囂的意願,強硬將正要開始發育,還顯得纖細的少年拉起來抱進懷裡,下頷抵著白色蓬草般的腦袋,低語,「別再送我白珍珠風信子了,這樣,你心中的滂沱大雨,不會停。」
 
玄囂本來想掙扎,聽聞玄同的告解後,他忽然不想動了,把臉頰貼在兄長厚實依舊的胸膛前,安靜了…。

 
雨下了一整夜。
 
玄同骨感的指頭勾攬著緋色寶石星星項鍊,戴在對他劍拔弩張的少年鎖骨上頭,靜靜綻放著無與倫比的耀眼光澤。
 
瞇縫著赭色眼眸,玄同錯覺,掌心上的赤紅小小光芒,刺痛了自己的眼。他送給玄囂的禮物,少年該棄之如敝屣的,不是嗎?
 
『我的床壞了。』玄同信口開河留宿少年的臥房,由不得玄囂拒絕。少年冷冷地瞪著他,而後翻過身去,讓出外面一半的床位,相應不理。
 
玄同躺在少年的床褥上,諦聽階前點滴,伴隨玄囂淺而勻稱的呼吸聲,醒著,醒著,睡了一夜。
 
約莫夜半時分,窗外下起了傾盆大雨,薄被掩在身下的少年,一個轉身,順勢窩進隔壁玄同的懷抱當中,無意識地尋求溫暖。
 
像只崽貓,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幫自己調整成最舒適的位置。
 
玄囂小時候愛撒嬌,總是不屈不撓地想要靠近玄同,雖說玄家的四少爺,很多時候難以親近討好。
 
那些白團子理所當然窩在他身旁沉沉睡去,一臉嬌憨幸福的無憂無慮日子,都過去了,破碎在玄震杳如黃鶴,音訊全無的那一天。
 
玄囂這麼一靠,反而讓玄同恍然如夢。
 
『玄同,你早餐想要吃什麼?德式香腸培根加太陽蛋如何?』蒼鸆的來電劃破了他和玄囂之間好不容易的寧靜,低頭,少年依然睡得很香,絲毫不受影響。
 
雙手覆蓋在少年耳廓上,玄同不願打破玄囂斂去所有飛揚跋扈後赤裸裸的孩子氣依賴。
 
對自己怒目相向,不曾給予好臉色的玄囂,剝下渾身帶刺的表象後,只是個十四歲的青澀少年…。
 
『都可以,穎還沒醒,若電影開始了,你可以先進去。』玄同不太挑食,何況蒼鸆從赮那邊挾帶外出的吃食,更是無可挑剔,半點不輸給他家大哥。
 
電器產品的另一端,蒼鸆十分不給玄同面子地朗笑出聲,『欸,小星星終於老實承認他很想你了嗎?』
 
玄囂每次來買白珍珠風信子時,都會附帶購入一束紫色風信子與赤紅曼陀羅,因此蒼鸆大膽假設,那個送花給玄同的少年,心底養了一片烏雲,沒日沒夜地下著驟雨。
 
玄同不太想回答蒼鸆,乾脆保持沉默,指頭輕輕刮著少年短髮覆蓋下,膚色稍深的頰。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稱呼你弟弟小星星嗎?玄同,你在他身邊,卻觸摸不到玄囂的心跳。』蒼鸆不輕不重地指控過後,逕自掛了電話。他決定要幫自己買一大桶的爆米花,甜膩膩的口味。
 
「挽,看電影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吃完一整桶焦糖爆米花。」赮替來蹭飯的蒼鸆準備好豐盛的外帶份量,淡淡提醒。
 
「怎麼每次都瞞不過你?」蒼鸆也不是每次都會帶爆米花進電影院,赮偏生像是腹裡的蛔蟲,每每都能抓準他的心思提點,甚至能準確無誤告知他今天的偏好口味。
 
赮微笑緘默,摸摸蒼鸆紮綁高馬尾的腦袋,沒有揭開他對男人的一點觀察心得。
 
晏起的龍戩,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和略顯惺忪的睡眼從臥房裡走出來。蒼鸆瞧見對方緩步而來的身影,近乎刻意地張臂抱了抱赮,還蹭了好幾下,才拎著食盒外出。
 
赮秉持一貫的縱容姿態,目送蒼鸆離去。意識龍戩坐在餐桌前,「我替你梳頭髮吧。」
 
慢條斯里吃完紫甘藍菜的琴箕,從頭到尾目不斜視,不冷不熱地下了一句中肯結論,「赮,你太寵蒼鸆了。」
 
優雅地擦拭嘴角,揹起她的名貴古琴,準備一尋御清絕,排練即將盛大開演的絲竹樂宴。
 
赮替龍戩梳了一頭帥氣有型的髮型,再幫對方打好領帶,清潤溫和的眸光裡,眨著對血緣羈絆的深深孺慕,「如果挽能有一片自由飛翔的藍天,何苦束縛他成為籠裡的金絲雀呢?」
 
所以我們家的老么,永遠長不大。這是琴箕外出前,留給赮的最後訊息。

 
他很想念十一哥哥,卻欺騙自己;他很想念十一哥哥,卻不露痕跡;他很想念十一哥哥,卻深藏在心。
 
玄囂醒在玄同四哥的懷裡,閉眼聆聽對方與蒼鸆的交談,不想動。
 
三白眼瞇成一條線,目光放遠,雙手維持圈抱著兄長的姿勢,假裝不曉得玄同摸自己的臉頰。
 
玄同粗糙的指腹,最後逗留在少年敏感的耳骨上頭,讓玄囂不得不睜開雙眼,與自己的四哥,對視。
 
「醒了?」少年翻身仰躺在玄同的大腿上,保持著讓人窒息的沉默。玄囂站在玄同的對立面與同一陣線間不斷遊走,拋不下的高傲信仰、自尊與滅頂的寂寞,躲在乖張的行為背後,渴望,兄長的理解。
 
玄囂睜著陰沉的三白眼,就這麼盯著玄同,一瞬不瞬。
 
「白珍珠風信子的意義是不敢承認的愛,穎,你在指控我的被動及面對情感,毫無勇氣嗎?」少年整整花了五年的時間,反覆陳述著同一事實。玄同一向很逃避感情上的接觸,無論親情或友情。
 
蒼鸆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玄同掛掉電話後開始思考,是不是他放任著玄囂重演著傷心欲絕?
 
他將玄震的消失粉飾太平,以為傷口放久了會比較不痛,結果反而把少年推上極端的懸崖,對自己齜牙咧嘴。
 
玄囂慢慢坐臥了起來,重重點頭,他的哥哥,怎麼可以這麼遲鈍?!怎麼可以一直視而不見?!
 
玄同偏頭,甩出豔紅弧度,又思索了好一會兒後,將大掌貼在少年巴掌大的削尖臉龐上,「我應該怎麼做,你才願意和我說話?」
 
少年將玄同的指頭放入口中,用力咬出了嫣然血花。比比優雅青年送給自己的粉色蛋白石星星,和他原本的赤緋星子掛在一起,『溫翹。』
 
玄囂的意思是:現在,我想見溫翹,不想和四哥你談。
 
「我和蒼鸆要看早場電影,中午,我請你和溫翹用餐,想吃什麼再告訴我。」曉得不能太勉強玄囂,玄同只是摸摸少年的腦袋,告知自己的目的。
 
「送你去若葉家嗎?」玄囂有個奇怪的習慣,不搭乘任何大眾運輸工具。若哥哥們無法載送,無路路程遠近,少年都堅持用自己的雙腿走到目的地。這使得玄囂的行蹤難以掌控,每次失蹤都把家裡鬧得翻天覆地。
 
玄囂的眼神,落在半掩的門扉外正好經過的玄臏身上,熟悉的拐杖擊地聲,揉碎在淹沒一切的靜寂當中,將少年好不容易剝露一些的真心,又塞了好部份回到陰影裡,找不到任何蹤跡。
 
意識到門板後頭微小的視線落在身上,玄臏主動走了進來,一臉溫和,「十八,和大哥一起出門嗎?」
 
不說話的少年,迅速給自己撈了配色淺淡如月的衣褲,沉默表達自己的意圖。
 
『玄囂又和四弟你耍性子了?』玄臏無聲的詢問中,帶著微微的無奈。十八是個硬脾氣,要解少年迂迴曲折的心結,恐是曠日廢時。
 
『給穎一點時間,我會突破,現在,麻煩大哥送他出門。』

 
蒼鸆手中的食盒大到讓玄同匪夷所思,「這全是給我的早餐?」
 
狡黠一笑,「我剛剛繞路去買了半顆哈密瓜,再去奎章那裡要幾種口味的冰淇淋。還有半捅的爆米花,赮不許我吃完整桶的焦糖口味。」
 
螞蟻人,玄同接過蒼鸆那個又沉又重的盒子時,心底默默給對方下了個註解。不過,透過木片盒飄散出來的陣陣清香,倒是讓人食指大動。
 
一早和自家的小動物折騰老半天,玄同餓得前胸貼後背。品嚐過赮好得沒話說的手藝,清冷的男人,竟也有些期待。
 
玄同略為外露的情緒,看得蒼鸆一陣欣喜,大膽地挨近,親膩地肩貼著肩,而後,小心翼翼觀察著男人後續反應。
 
他擅於察言觀色,曾被拋棄地狼狽,讓蒼鸆總擺出一副遊戲人間的認真不能姿態,不肯,輕易交心。
 
『挽,如果你找到一個人,不在乎你所有的保護色,記得用對方的名字,寫下自己的歸宿。』赮抱著眼淚流乾的少年,將溫暖的掌覆蓋在浮腫的眼皮上,輕輕遮去目光所見一切。
 
少年將自己困在蛛網上,自縛。赮,替對方留下一點緣分的開端,卻不預先寫下結局。
 
玄同注意到蒼鸆的小動作,猶豫了會兒卻沒有推開,即使,他不那麼習慣與人肢體貼近。男人那麼努力為他和玄囂周旋,黑著臉推拒,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見玄同放任自己走入私人領域的小空間當中,蒼鸆臉上,不由得咧開小小的笑花,真心而純粹。
 
蒼鸆邀請玄同看恐怖電影,早場時間,影廳裡頭空盪盪的,彷彿兩人豪邁包場似的。玄同一直沒能明白,蒼鸆看這一類電影的時間,怎麼與眾不同?
 
沒特別喜愛驚悚類型,與其說玄同在看電影,倒不如說他的精神全放在食物上頭。雪白的太陽蛋,半點不焦,順口又清爽,一口一塊吃得面部五官缺少變化的男人,帶著隱約笑意。
 
從電影開始就一把抓著玄同手腕不肯放的蒼鸆,每每在震耳欲聾的特效過後,都能回頭捕捉到玄同心滿意足的瞬間。
 
蒼鸆不怕恐怖電影,只是想藉機親近對方一點,哪怕,玄同誤認自己怕鬼。
 
電影大概看到一半的時候,蒼鸆的爆米花吃完了,要捧著哈密瓜吃冰淇淋的他,不得不鬆開玄同的腕骨。
 
他的腦筋動得很快,瞥瞥玄同,見對方早餐享用得差不多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挖起一大杓的哈密瓜嫩橘色果肉搭配新鮮的芒果冰淇淋,湊到對方嘴邊,打算餵食。
 
藉由電影院裡昏暗的光源,玄同瞧見了蒼鸆刻意的,大大的笑臉。抿唇沉默了好段時間後,一臉讓蒼鸆打敗的無奈模樣,溫順張口咬下…。
 
蒼鸆見狀,又笑了起來,猶如盛綻的櫻花般,炫爛。

 
少年端坐在需叁人合抱的綿延老樹根上,褪了嶄新的騎士壓紋皮長靴,看似愜意地晃著白皙的雙腿。
 
無聲的唇張張闔闔,似乎,正在歌唱。
 
雪紡的輕柔薄透材質,讓瑩白衣袂隨風翩翻,在蔚藍天穹的襯底下,詩意了溫翹眼簾。如果能吹拂起一片花雨葉雪,溫翹以為,那樣的畫面,定叫人如痴如醉。
 
溫翹覺得有些惋惜,受邀前來幫忙活動開幕式的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為玄囂素描,再添一頁神采飛揚。
 
『穎初,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兒,讓我進行人體彩繪嗎?』眨眼衝著枝掗椏上的少年笑得清和溫潤,溫翹張開了臂膀,承接的意圖,清晰地太過。
 
玄囂偏歪著蓬草白的腦袋,三白眼直直勾著溫翹,陽光灑落形成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正在勾轉醞釀著什麼情緒?
 
溫翹不急著要少年給答覆,他只是維持張臂的姿勢,臉上露出比喜歡還要溫柔的浮光,耐心等候。
 
『你高舉的手臂,不酸嗎?』見溫翹一動不動,性子有些偏執的少年,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疼。湧現的認知,讓玄囂毅然而然朝溫翹所在的地方,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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