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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還是喜歡在紛飛的細雨中散步,然後不帶傘嗎?

有些病氣蒼白的臉龐,總在看見匆匆跑來為其撐傘的他之後,揚起了十分清麗的細碎笑容,夾雜著無理取鬧又理直氣壯的高傲神情。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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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牒

 夢牒


主役:黃花落中心
閱讀說明:關於黃花落與妖市的那些人w
性質:配對請自由心證w
 
 
景,是別見黃花落,人,是別見黃花落,劍,是別見黃花落。別後漫天飛花轉,人舞一見嘆花殤,天涯有記夢魂穿,別見黃花落秋涼。
 
清冽月華,灑落銀冷霜霧,凝結在緩向東流的潺潺水流上,鋪成月光的期盼。旋舞的黃花影淺映劍下寒芒,彷彿翩娑的蝶,如夢,似幻。
 
落花搖搖擺擺,翩翩旋旋,輕盈靈動翔墜在一彎清溪,點綴澄澈波紋,勾一筆絢爛顏色。
 
一雙冰晶藍色的眸,一幕真實難辨的夢,夢牒,夢蝶,漫天落黃中,空間穿行裡,意外,撞上端莊雄偉,氣勢開張的雄渾墨跡。
 
一場斑白在記憶裡不願褪色的血痕,即使渺小如滄海一粟,卻執抝地守著方寸清明,不肯讓時間流歌吞沒,做一回東逝水的滾滾長江。
 
好奇極了,隅坐在落英繽紛的石砌桌椅前,一揮劍指,讓滴落的一抹緋色晶瑩,重疊了兩人。
 
夢是嘆,花是嘆,風是嘆,月是嘆,黃花十嘆,一劍斬落。
 
墨香未褪,飄散在風中,一層飛揚的孔雀真絲繡,圈了誰?
 
甩劍成花,翻湧成鵝黃珠沫,在一聲略帶困惑的詢問裡,啟一次夢的機緣。
 
「你是誰?這是哪裡?」從寸草不生,死亡氣息濃重繚繞的秋赦之地,到眼前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的溶溶明和春景,生性風雅的盜天下,忍不住,淺嚀了聲。
 
狀似此地的主人,愜意甩著手上黃枝柳條,一張俊臉,噙著不羈的笑意盈盈。然而,卻是一個檸檬玉色酒盞,晶瑩剔透地讓盜天下為之一亮,真心喟嘆著薄如月暈的精緻雕工,美極了。
 
一股傲然飛掠在眉間的青年,在意氣風發中,漏看了盜天下眸光流轉中,對於閑潭夢落花的美景,情不自禁的喜愛。
 
「我是穿夢旅行者,別見黃花落。我來自異度國界,因天生命帶夢牒,可以藉由人的夢,穿行空間。」在某種程度的相似前提底下,青年大方提說自己的能力。
 
一口入喉的醇酒,在盜天下略略迷惘的神情中,不甚溢出檀口,蜿蜒在嘴角,輝映著琥珀般的閃爍。
 
「很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是嗎?」
 
天生帶有自信因子的青年,刻意拖長了尾音,漂亮的藍眼睛,一瞬不瞬勾著盜天下的臉龐,欣賞對方猶如繡花針委地的最細膩變化。
 
「哈,因為你天生命帶字牒,必曾藉由墨字穿行空間過,所以能了解我的意思,可惜你穿行的禁忌也在於字,當過度使用字牒天能,便會頭痛欲裂。」
 
洋洋灑灑指出盜天下的奇能與限制,當文雅的男人茶晶般清澈的眼眸,眨著吃驚時,青年的優越感,滿漲地幾乎在胸口炸開。
 
這時的青年,才注意到盜天下有一雙十分好看的手,骨感修長,指節分明清晰,握著一柄雪白繪花絹扇,襯一身斯文氣質。
 
「你怎麼會曉得我的情況?你的禁制,又是什麼?」奇人奇景奇異事,讓盜天下,只能用接二連三的問句,代替思考。
 
「因為我是別見黃花落。」青年沒有坦白的意願,卻在盜天下微微不滿的目光背後,瞧見一抹人離開之後,所遺留下來的悲傷。
 
不想說,湖藍眼眸所見一切,交錯著夢境與現實的連接,起碼,青年現在無意告訴盜天下。
 
眨眨米金色的睫,在紛紛落黃中佇立的孔雀淡白,剎那間,轉換成舉杯把酒邀明月的颯爽銀光,與身旁具有王者氣度的橘墨,共飲青絲,碰杯。
 
青年斂了睫,想仔細細瞧,卻在沖霄火光中,耳聞聽不見的孩童啜泣聲,與,背道而馳的兩顆心,各自傷痕累累。
 
最後,青年撞見,與盜天下完全疊合的那抹淡色,在風歌倒落前,顫巍巍舉起雙手,吐出一句,『我還給你了。』卻,再也碰不到對方的容顏…。
 
徒留,滿地傷心欲絕。
 
輕輕叩起了拳,「我只願意用一個名字說明一切。」沒有絕對的因緣際會,他不會和盜天下相遇,蒼白的夢背後,想要,傳達些什麼?
 
青年笑笑,將盜天下微掀波瀾的不信任無視個徹底,「既然你對我下了戰書,那麼,我要踏入你的世界了。」
 
他想,了解盜天下與王者的夢。

 
清風月夜,閒雲千里,撩人思緒紛飛,一夢,萬年癡。
 
奉茶亭,豔茶湯,勾笑一抹,淺推向前,由不得,來人拒絕。
 
「耶,你一路奔波,我精心為你備茶在此,你卻要無視而過,這似乎太辜負我的心意了。」冰魄般清冽的眸眼帶笑意,故作捧心,為失魂落魄的盜天下,羅織一份莫須有的罪名。
 
滿懷愁緒的人,帶著幾年離索,錯,錯,錯的深深落寞。昔年同窗,怎忍,他鄉淹留?清茶香,明黃影,入不了眼,是誰的非戰之過?
 
變調的笑容,在滄桑眼神中,藏多少不欲人知的淒酸心事,垂首的盜天下,不禁捫心自問,命運這玩笑,是不是,開大了?
 
「是你!你為何在此?」青年天藍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呀轉的,忠實倒映盜天下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哀婉,讓他,不由得一時怔忡,只能吶吶問上這麼一句。
 
黃花落不急著給答覆,他能感覺,一股流動的思念像麋鹿奔馳在深夜,不願承認緣份已腸思枯竭。無法到退的時光,卻不是屬於盜天下的時間軸。
 
略略皺眉,身懷字牒天能的盜天下未免太不小心,竟然,將靈魂的遺憾和孤絕勾帶著還毫不自覺…。
 
在驟雨傾盆中匆忙躲避的兩個幼年孩子,才是盜天下真正的夢吧?
 
「穿行夢境就屬你的夢最是趣味,所以,我踏進你的世界了。」慣有的自信,遮掩了黃花落體貼到微處的細膩心思,讓青年的表象,只剩下意氣飛揚與戲謔。
 
「你想做什麼?」青年靠近的速度太快,跨越的距離太過侵門奪戶,不由得,讓盜天下想後退。
 
挑眉,盜天下猶如弓起背脊般貓兒的反應讓青年感到興味,「比試。」青年絕口不提,他想幫忙,彌平盜天下不經意纏咽在身上的深沉傷心。
 
然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想辦法套出相思聲聲的起源。
 
「我沒心情與你遊戲。」青年一直給予盜天下一種遊戲人間,滿不在乎的錯覺。讓,內憂外患夾擊地心力交瘁的盜天下,退離的念頭更盛。
 
「你怕了嗎?」青年問得挑釁,他這請君入甕的局尚未開啟,黃花落可不准盜天下,就這麼不敢了。
 
盜天下雖非恃才傲物,然而,黃花落的激將法,卻好死不死挑動他的一根敏感神經。只不過,斯文儒雅的人,始終惦記著龍戩,掛心秋赦之地的變數,轉念,淡粉色的唇輕啟,「現在不是較勁兒的好時機。」
 
黃花落眨著眼,一幕又一幕兒時的天真,霎時重現,『盜天下的天下是遊山玩水的天下,對功名毫無興趣。』
 
被笑話胸無大志的稚子,何以捨棄昔年瑰色夢想,身在魏闕,拼鞠躬盡瘁,死而後矣呢?
 
「你糾結著為何兒時童伴長大之後竟會變調至此?你無法理解,苦思苦惱,但這份心情太容易理解了。一個原本處處在你之上的人,一夕之間發現你奪走他的夢,達成他的夢想,而他卻必須在病痛間掙扎,苦苦守著一絲可能證明自己首領的地位,不管為了他人,或是自己,他都必須奮戰。」
 
字字句句,夾槍帶棍,細緻而溫柔的心,藏得滴水不漏,只剩下負面表列,等待盜天下,反駁安臨兒,未曾,沾盡黑水。
 
青年的插足,不是毫無條件。
 
「你將人性想得太自私了!」韶秀的面容,為黃花落不留情面的抨擊漆上一層薄怒顏色,淺珀的瞳子,映熠熠星火的光輝。
 
沒打算收斂的青年,繼續,乘勝追擊,「比較是人之常情,比之不過而心生怨憎與反抗心理,這更是人性之惡根,不是用華麗的言語就能掩飾過去,你對他而言是勝利者,所以你無法理解。」
 
「我不認為自己贏了什麼。」低低喃著,盜天下感到黃花落話中有話,隱隱約約,他似乎捕捉到要層層疊疊剝開才得見的體貼與關心,而他不敢確定,是否錯眼了?
 
「要嚐一回這種被人比下去,被人奪走自己想要的地位,你就能了解這種心理的奧妙,而我,是唯一能讓你嚐到這種滋味的人。」青年一席話,志得意滿,反而,讓盜天下輕輕笑了出來。
 
「哈,你很無聊。」
 
盜天下綻在臉上的笑,雙眼像是彎成一彎的橋梁,勾勒在湖藍色的瞳眸裡,在月光下,一輪美滿。
 
為眼前一抹純粹,黃花落眼前一亮,盜天下的夢色讓人意猶未盡,可非,空穴來風啊。
 
他見過太多混濁的夢境,盜天下夢裡的清亮和一絲永不褪色的希望,讓黃花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只是,本人拒絕承認。
 
「敢一賭嗎?將我引進皇朝讓龍戩見識我的能力,屆時光芒被我所奪,你就知悉你好友不甘的箇中滋味。」
 
面對青年的豪氣發言,盜天下又笑了起來,「有何不可?有實力的人能讓妖市蒸蒸日上,盜天下求之不得。
 
我有個但書,你輸的話,和我走一趟銀角書房?」
 
說不上為什麼,可盜天下有種衝動,想邀請黃花落,走進他飽盡書香墨香的私人空間裡,談笑風月,煮酒論英雄。
 
如果把花瓣一層一層剝開,黃花落的心,是否,一如他所想?

 
天青色羽翮,以柔軟的姿態,飄落在空懸的掌心,緊緊的,牢牢的,從未放手過。
 
甫踏入皇宮大殿,猛然躍入眼底的巨碩青鳥,低斂著型狀優美的羽翼,親膩地伏在龍戩身側,時不時用毛茸茸的腦袋,蹭對方的衣襬、頸窩,顯得好不親密。
 
翅翼,在星夜低垂的帷幕下,微微張揚,偶爾,一下一下,拍擊著細緻的弧度。
 
背脊處突出的青色血管脈絡,瑰麗地猶如碧潭映月,讓慣見風浪的黃花落,竟有些不敢逼視。
 
耳畔,在不經意與青鳥冰冽眼眸四目相對同時,莫名迴響著如同齒輪混損的機械發出極為不協調的刺耳單音,青年下意識想摀耳,卻再聞一闕詞人清新溫婉的鄉情,不聞哀愁淒惻,似有若無,輕描淡寫地唱出風景曾舊諳,路遙歸夢難成的深刻無奈。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睛,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這份羈絆有多深?離愁又有多痛?當夢被埋在江南煙雨中,心碎了才懂。
 
顛倒目光的絕美,無可取代的依賴,讓黃花落不由自主的為兩人衷心期盼,用一滴雨水,演化成衝破一切阻絕的翅膀,朝著心中最愛的血緣,追吧!
 
盜天下在黃花落海藍色的瞳子裡,瞧見絲路般綿長的幽光,折射晶亮而動人的夢啟航。
 
他注意到青年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時,都會像現在這樣,暫時失神。追逐、信仰、吶喊、逃亡,青年是光,一層一層一層,穿越悲傷。
 
盜天下懷抱著不易察覺的好心情,端詳衝破黃花落豪俠傲氣背後靜靜綻放的白雪霜花,情不自禁想問青年一聲:在你眼中的主上,是一幕怎麼樣的風光?
 
只可惜,盜天下還來不及將溫熱的情緒釀成一壺歲月的酒,黃花落自滿過剩的毛遂自薦,以及龍戩主上的回應,當場讓他,哭笑不得。
 
「你說什麼?!」腦袋瞬間空白成一片,青年一臉不敢置信,才華洋溢的他,得到的,竟是棄之如敝屣的答覆。這讓自視甚高的黃花落,難以吞忍,簡直,奇恥大辱!
 
「我說,永不錄用。」平時溫文有度的王者,不厭其煩地為黃花落重複決定。他看得出來,盜天下引薦的青年,的確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將相之材,只是心性上還像個孩子,尚欠磨練。
 
假以時日,必能封侯萬里,在赮兒倦鳥歸巢時,一同為妖市,帶來前所未有的輝煌盛世。
 
相隨龍戩左右的青鳥,極其親暱地以臉頰蹭貼王者腦後的銀白柔順長髮。一生守護,一生同行,不管生死都不離不棄。
 
『我對你的感情不會隨時間減少,永不褪去就像體溫的燃燒,直到生命結束,龍氣消散那一秒,都停不了。
 
我不能再倒下又讓你無依無靠,不能再看你孤苦伶仃悲慘潦倒,過去不算美好回憶可以全拋掉,從此有我對你好。
 
如果日後的路還不知能走多久,就留在我身邊與我共葬好不好?』
 
斷斷續續的下里巴人,是青鳥在歌唱,珠圓玉潤的清新嗓音,唱一份無瑕的孺慕之情,惜而唯一能聽聞的黃花落,正陷入情緒上的彆扭,疏忽了。
 
「即使我是一名人才?!」盜天下的面前才將話說得那麼滿,黃花落說什麼也嚥不下這口氣,這張臉,他丟不起!
 
「在龍戩眼中,每個投效皇朝的人,都是人才。」青鳥附和地連連頷首,瞳光裡,盪漾著深深思慕崇敬。
 
「為何我是永不錄用?!」黃花落不能明白,他是哪一點技不如人,固執地想討一份能讓自己心服口服的答案。
 
龍戩依舊好聲好氣,溫溫和和闡釋自己的理由,無絲毫不悅不耐,「你毫無挫折的過去經驗,累積了你強大的自信,但這種自信,卻是一種未來失敗的警訊。
 
我不錄用你,是在幫你認清,生命需要挫折,方能磨出更輝煌的光芒。」
 
黃花落一雙漂亮的蔚藍眼兒,撐得好大好大,彷彿掛了兩顆牛鈴似的,「你要牢牢記住今天所言。」一眨眼,在黃花開落間,青年已消失地不見蹤影。
 
混亂當中,青鳥順勢遞出自己一根青藍羽毛,黏在黃花落腰際間:三年之內,師父,要拜託你和盜天下了。請為我,守住師父的幸福微笑。
 
「主上,你為何要用如此尖銳的應對呢?這不似你以往的作風。」盜天下幾乎以為自己瞧見了一只氣鼓鼓的明黃栗鼠,不太能明白這份劍拔弩張,從何而來?
 
龍戩莞爾一笑,「哈,你等著看吧,別見黃花落,不是如此輕易放棄的人。」

 
青石板街,黑瓦木牆,散發著時間洗練下那股越沉越香的絕妙風味,猶如午睡般安祥。
 
勻稱分明的骨節,枕袖提筆書行雲流水。一行硃砂,雅致中猶見峭拔傲色。
 
「淺寐憶執手初盟,覺來時信誓隨風,自別後舊事羞言,凰翔四海願聞風聲。」推開桌案旁的木窗櫺,讓淺淡到了極致的月之霜華映己身銀白綢子,低頭淺斟低唱,指尖摺扇,輕如蝶翼,撲朔著迷離。
 
優雅落坐,順手拆下後腦盤纏的翠玉冠,沐浴在月色中的盜天下,讓一圈圈柔和光暈簇擁其中,顯得極不真切。
 
「安此身黃土一捧,證此心碧血一泓,唱不斷乃與君絕,欄外江水日日長東。」不和主人客氣的青年,逕自尋一處筆墨寫意下的山水,雙腿交疊,化一盞酒壺,斟醇色酒湯淺酌,應和盜天下。
 
且將秋赦之地暫下眉心的盜天下,浸淫在如癡如狂的文字墨寶裡,珀晶般的眼兒,帶了點小兒女嬌憨的意味兒,在黃花落看人魂魄深處的一雙水藍眼眸中,搖啊晃的,像極了一盞暈黃搖曳的燭火。
 
如果伸出雙手觸摸,是否,一如想像中那般溫暖明亮?
 
「飲酒嗎?黃花落的黃花釀,可不是每天都喝得到的逸品哦。」盜天下皓腕挑燈,值得他,佐冰瑩琥珀盅以對。
 
又是一次的滿盈,又是一次的邀戰,當星落之際,當回眸之時。
 
又是一次的淺笑,又是一次的頷首,當茶煙消散,當碰杯片刻。
 
「三日開甕香滿域,甘露微濁醍醐清,醇香美酒,渾然天成,這是劍南春嗎?」啜一口,陳香幽雅,甘潤飄逸,如珠璣在喉,盜天下輕輕伸舌舔著淡粉色的唇,顯得意猶未盡。
 
「哼哼,尋常水酒之屬,如何和我得曲之神韶,飲之可抵十年塵夢的黃花釀相比?」黃花落眉眼間盡露得瑟,挽袖提壺,勸君更盡一杯酒。
 
露華濃重,盜天下淺倚芙蓉繡屏,翻一回血色血汙滴衣袍,淡看,秋月春風。
 
「欸,這麼快就不行了?黃花釀還不是我最得意的酒釀之作呢。」聳肩一笑,任由盜天下一頭栽倒桌沿上,白金挑色的髮,畫一輪玉壺光轉,不拉亦不扶。
 
不費吹灰之力撂倒盜天下,青年斂下臉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把玩著貼在腰帶上怎麼也扯不下來的柔軟青色羽毛,凝神,一尋他允諾踏足銀角書房的真正目的。
 
書櫃一隅,當黃花落不經意瞥見碧翠玉玦外身的青絲酒壺時,忽然之間,手掌心的一根羽翮,似是活物般寒毛倒豎,僵硬了…。
 
青年沿著自己大腿腿根位置,一下一下,拍撫安慰著執意尾隨在自己身側的青鳥羽毛,「永不錄用的我,除非龍戩收回前言,否則絕不再踏入皇城範圍半步,你確定要跟著我,不是盜天下嗎?」
 
彷彿擁有生命力的青鳥絨毛,在青年的指掌間,融成一片陽雪白花的柔軟,緊緊貼在肌膚上,甩也甩不掉,不禁讓黃花落,啞然失笑。
 
「我欣賞你的眼光,那人就是昔年妖市國相千乘騎吧?就讓你見識見識黃花落的能為。」俏皮地朝羽毛眨眨眼,拉過腰帶,輕輕巧巧遮住青鳥羽翮。士為知己者死,是黃花落一生追求的快意。
 
黃花落慢慢闔起他清豔似幻的藍眼睛,當雙眼一睜,瞧見的,只剩下水流一抹的魂體,剝落在肉體凡軀之外,附著於青絲壺上寓寄一點靈識。
 
一身英姿颯爽的白,一席情義相挺的銀,靜靜地凋零,執拗眺望皇城方向,不肯轉身離去。
 
「蘭花指捻紅塵似水,三尺紅台,萬事入歌吹。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紅處竟成灰,願誰記得誰,最好的年歲。」掐高嗓音,娓娓唱來一闕牽絲戲,絲絲入扣詮釋著那份曲折婉至的幽深疼痛。
 
歌聲盡處,黃花如雪葉如雨,捲襲著淒美,黃花落一轉溫婉唱腔,是他褪除清都山水郎逍遙外皮後的認真,「我是別見黃花落,從今爾後龍戩歸我管,我會代替你,守護他直到妖市太平盛世降臨的那一刻。
 
只剩魂體的你,時間一久,對你,對盜天下,皆將造成不可抹滅的永久性傷害。
 
歸去吧,龍戩多情念舊,二十年後當你帶著一身光采而來,他一定還認得你。就像,衣輕裘身份容貌幾經更迭,你卻能準確無誤辨別他一樣。」
 
蒸發一滴淚滴,需要多少嘆息?黃花落有得是耐心,當魂體對著自己拱手作揖,輕吐一聲謝字時,他笑了,是非常溫暖的笑意。
 
旋即,柔美的笛音灑落,像風般吹來離去,恍然如夢,黃花落,以一曲送別。
 
「我替你解決了問題,給我一點回饋不為過吧,盜天下?」青年久持不了正色的模樣,湊到醉酒的盜天下跟前,一臉邀功的孩子氣。
 
在盜天下能夠有所回應之前,垂落的鵝黃髮絲,巧妙掩去黃花落親吻對方臉頰的瞬間…。

 
火起,燒盡天涯來時路。
 
淚光,依稀朦朧臉龐,望不見青梅竹馬的地老天荒。
 
「你守在渡口與我隔水望,有雪花落在肩頭和髮上,而我再看不見你今生模樣,要如何與你共賞這風光?」
 
黃花落懶懶懸掛起一柄紅紗燈籠,恣意放歌,擾盜天下一場清夢。
 
小窗未關,忽地鑽進一陣風嘯,捲一室黃花落葉堆積。燭火明滅間,黃花落恍惚瞧見,盜天下拋卻的流年,空轉悲喜。
 
螢色迷途蝴蝶,被風掃盡青年溫暖的掌心,藉由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頭,遮斂無情風雨。在黃花落的指尖,震著琉璃晶瑩的小小翅翼,掛滿清風盈袖。
 
薄透的翅,映天穹上星光點點,與盜天下桃花紅的顏。一圈一圈漣漪,在海藍的澄澈瞳子裡,勾清描淡寫的再三回味。
 
情願,就此沉醉。
 
指腹輕點深受己身淡雅花香吸引,毫無反抗由著他逗弄、拉扯薄翅,美麗而脆弱的小蝴蝶。盜天下和安臨兒的未來,何嘗不是如此?
 
薄如蟬翼,陌路已見。
 
一鬆手,月光照耀下顯得冰瑩的秀美生命,撲著纖細而妖嬈的小小翅膀,在黃花落的髮梢間,飛舞,盤旋,最終找到安歇的歸宿之地,賴著不肯走了。
 
青年黃髮如蜜,斜插一只靈動的蝶,彷彿,醉裡簪花倒著冠。
 
此情此景,讓黃花落不由得啞然失笑,「論佳人娉婷玉立,盜天下似乎比我還堪當如此美名。小蝴蝶,咱們打個商量,若妳願飛離我的額前,黃花落供蜜釀予妳如何?」
 
妍麗嬌柔的小動物,似是通曉人性,撲撲自己線條流暢,光澤飽滿的秀麗蝶翅,當真,乘風旋離。
 
順著屋內流動墨香的清風,蝴蝶翩落在酣睡的盜天下的眼窩上頭,有一下沒一下拍擊著閃爍珍珠般光芒的翅膀,竟讓黃花落,產生盜天下正對著自己眨著纖長眉睫,任是不語也風流的錯覺。
 
該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或是莊生曉夢迷蝴蝶,才能恰如其分形容青年此時此刻胸口的莫名悸動感?
 
兀自胡思亂想之際,螢翅蝴蝶再度鎖定落地目標,迎風翱翔。這回,竟不偏不倚,優雅旋落在黃花落淡粉色的嘴唇上頭,更大膽試圖吸取夢寐以求的花香蜜液。
 
唇上觸感,如輕如鴻毛淺刷般細小而癢麻,在小傢伙恣意汲取青年的唇瓣時,黃花落不過不太認真想著,他好像被某個放肆的小動物,輕薄了。
 
在不驚動唇上蝴蝶的前提底下,黃花落咬碎檀口中正含吮的蜜釀糖貽,淺淺伸舌舔舐自己的唇,使之蘸滿甜而不膩的濃稠液體,方便小生命吸食。
 
小傢伙食髓知味,痛痛快快在黃花落的淡色唇瓣上飽餐一頓後,才依依不捨地從未合攏的窗扉縫隙鑽出去,朝一輪明月,飛去。
 
「我該說你自信過剩嗎?黃花落。」迷迷糊糊醒過來的盜天下,矇矓眸光撞見的,正巧是膽大蝴蝶意猶未盡吸吮青年煙粉色嘴唇的一幕溫馨風景。
 
盜天下無意驚擾眼前月華迷濛,銀霜映襯的一幅任真山水,安安靜靜趴伏在自己的臂彎間,端詳。
 
黃花落蝴蝶曾經停留過的唇瓣,像極了塗抹一層蜜色的胭脂,泛著瑩潤水亮的誘人光采,猛然之間,讓被黃花醺醉,腦袋不甚清明的盜天下怦然心動。
 
當身軀叛離理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欺上對自己毫無防備的黃花落時,盜天下想自己大概是瘋了吧?才會浮湧親吻青年,一晌貪歡的瘋狂與衝動。
 
黃花落愛恨分明,盜天下跨越兩人之間的禮儀分寸之際,青年沒有產生厭惡的心理,他只是轉守為攻,一把扣住盜天下白金長髮散落的後腦杓,重重吻了上去。
 
呢軟彼此貼燙著,親著、吮著、吻著、舔著,大量交換檀口中的津液,唇舌相纏,糾捲在一塊兒,放任著綿密的纏吻讓讓細胞在喧囂中發燙,熾烈。
 
青年不輕不重囓咬著盜天下上唇,雖不至於留下嫣然的凝固血痕,卻足使盜天下明個兒難以在龍戩面前,自圓其說。
 
狡猾的舌葉,在經驗不足的盜天下被吻得失神之際,侵門奪戶竄入,飛快對準上顎的敏感點,來回緩慢而軟膩地磨蹭,引發對方不由自主地癴顫,斷斷續續,溢出模糊而破碎的呻吟聲。
 
綿長而深入的吻,讓盜天下有些腿軟,只能無力放任黃花落膀子像靈蛇般盤上腰際,環抱著讓彼此看起來更為親膩。
 
青年其實有些得寸進尺,光是掠奪盜天下的初吻還嫌不滿足,一顆豔黃腦袋,深埋在盜天下膩白的頸骨旁,又是一陣讓人心癢難耐的啃吻。
 
盜天下的雙唇,因此而腫脹瀲豔,赧著一層林檎般可口的緋紅,肌膚也被挲出薄薄一層蜜紅色。在有機會開口前,又被黃花落搶先一步攫獲,淺噴濕熱的鼻息,與,將自己的傲然宣示,全數餵入盜天下口中。
 
「我可不准盜天下你,在龍戩跟前,若無其事哦。」

 
面具下的人是誰?或說不管是誰,都無法全身而退。
 
不願被淹沒的生存尊嚴,當我們揭竿起義,當我們懷抱信念,當我們親身扮演革命英雄情結,你就是一種信念,你就是一句誓言,世界,正等你出現。
 
黃花落一雙寶藍眼眸所見,錯雜著夢境與現實,過去、現在及未來,如同浩瀚星空閃耀,眨著舊時月色。
 
斑白花牆上,坐個白衫衣袂翩飛的娃兒,細瘦雙腿愜意搖啊晃的,眨眼時,眸子猶如飄逸空中的煙氣,讓人錯覺是塊上好的煙晶,揣在懷裡,綻放無與倫比的星芒。
 
青年慢慢瞇縫自己眉眼,在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美好氣氛底下,黃花落無意再去看,盜天下回不去的,無憂無慮的天真歲月。
 
已經,都過去了。盜天下和安臨兒,只剩下窮途末路的兵戎相向。
 
刀裁似的明黃軒然眉宇一挑,黃花落咧開的笑容,充滿得意洋洋的意味兒,「春江花朝秋月夜,咱們來去琴淮河畔聆聽江南煙雨的溫柔夢景。」
 
語氣太過得瑟,聽在盜天下耳中,活像這是朕的恩賜,快點謝主隆恩,不由得忍俊不住,笑開滿室銀鈴清脆如風動琅玕。
 
簡直,是只信心氾濫的熊孩子啊。
 
「你意欲穿行空間?」妖市與苦境往來依靠金甌天朝的特殊船隻,然而曠日費時,日上三竿,如何賞玩十里秦淮雕欄畫檻、綺窗絲障的柔美遊河夜景?
 
盜天下彷彿煙水晶的瞳子,在青年提出二十四橋明月夜的千里走訪時,不自覺地沁出一層心神嚮往的純粹顏色。
 
像嬌憨的小家兒女,手裡正捧著全天下的美好。
 
肩頭太重,壓得太沉,先設法普及文字,再奔波秋赦之地疫病,盜天下的步伐太匆忙,來不及好好欣賞沿途人文風景。
 
黃花落忽地一伸手,撈眼前盜天下一搓銀白挑金的長髮,俐落開始給對方盤髮綁髻,柔順的觸感刷過指尖,讓他想起握著青鳥羽毛時,輕輕騷動掌心的那股躍動。
 
「蟬鬢、啼妝,我給你紮個墮馬髻如何?」笑話著盜天下原先愁眉苦臉,黃花落湊近耳畔,呢喃呵氣兼之調侃。
 
青年指腹按壓在頭皮上的動作很是舒服,讓他像只饜足的貓兒似的瞇眼弓身,這使得盜天下拒絕不了黃花落的靠近與親暱。
 
「你不會給我紮仕女的髮髻。」也不曉得哪來的病態自信,盜天下差點衝口而出:黃花落,你不會做出任何讓我傷心的舉止。到了嘴邊,再硬生生修正和纏綿情話沒兩樣的怪異發言,語氣因此,有些怪腔怪調。
 
黃花落在盜天下看不見的腦後,似笑非笑,沒有戳穿對方某種程度上很明顯的心口不一。
 
青年在豐厚長髮間穿梭的速度飛快,靈活的指頭同時抓著好幾縷等分均勻的髮絲,部分編成三股辮貼在左後腦勺的位置;部分自然側垂;部分盤曲在三股辮附近,弄成繁複非常的樣式。
 
最後,憑空抓取一根冰晶透亮,水沫子材質的簡約造型簪子,像斂起華美翅翼的孔雀,又似灑脫不羈的雅逸文字,天教懶慢待疏狂,襯盜天下之敦潤,卻不顯女氣。
 
正是,穠纖合度,減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過。
 
理所當然握住盜天下骨感的皓腕,周遭的氛圍開始出現細微的變異,鵝黃一抹流光四竄著,肉眼可辨,那是,黃花落欲施展夢牒天能的前奏。
 
「你打算,帶我一起穿行?」盜天下半斂著眼眸,分明的睫,形成一片看不清真實眸光的陰影。在逸揚頓挫中,藏著深深的情緒,竟有些不豫。
 
「你已經過度使用字碟天能,再強行穿越空間,噬心痛感將伴隨而來。」沒有勝敗優劣的高下判別,只有忠實陳述的,兩人各自明白的事實。
 
非是空穴來風的隱匿溫柔,讓盜天下感到一沒來由迷惘,最後只淡淡問了聲,「又是一個名字,解釋這一切嗎?」
 
「當然,我是,別見黃花落。」

 
小紅樓,西窗邊,鶯聲燕語。冠戴君,風流子,繁華戀醉。
 
誰與吾,曾何時,忘世知己?三生石,補天女,原是傳奇。
 
細雨紛紛,如輕靈躍動的雀鳥,跳珠亂入船,在翻墨的黑雲之間,沾衣欲濕,卻是吹面不寒。
 
一柄潑墨江南煙雨的油紙傘,橫斜在盜天下頂上額前,讓白雨自繪花傘面彈落至水平面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發出清脆的響聲,滴滴答答。
 
盜天下挽了袖,露出半截瑩白膀子,隨意將黃花落給自己的紙傘擱在輕舟小船一隅,愜意趴伏在船沿,划水撈月亮。
 
撐篙的黃花落,緩緩向青草更青處慢溯,滿載著一船星輝,在燈火通明的斑斕夜空底下,恣意唱唄。
 
怪膽狂情的歌聲,似波光裡的豔影,在盜天下的心頭盪漾。
 
「願主上與赮皇子,總有一天,萬水千山,平凡。」削蔥管似的白皙十指輕闔,盜天下虔誠地祈求上蒼,能給妖市一個長治久安的太平盛世。
 
一回首,但見黃花落優雅交疊著雙腿,一臉興味瞅著自己,眉眼間帶著笑意,「你一定是那種案牘勞形,最後壓死在書堆裡頭的愣呆子。」
 
盜天下微微錯愕盯著黃花落瞧,雙頰赧起一層賽雪欺霜的玫瑰粉紅色。秉燭泛舟夜遊的雅興,讓他不由自主掛念起遠在妖市的龍戩,低聲禱告,卻沒想到讓青年聽個一字不漏,進而挖苦揶揄。
 
指尖,大剌剌留連在盜天下的眉尖山水,試圖撫平不自覺堆疊起的層層皺痕。這樣的動作,太親膩,幾乎拔除了兩人之間原有的距離,貼得好近好近。
 
最後,青年溫熱的吻落了下來,細細吻著盜天下分明俊朗的五官,口齒不清吟唱起詞人無拘無束的灑脫,「詩萬首,酒千觴,曾經幾眼看侯王?金樓玉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盜天下藏轉清冽鋒芒的目光,在諦聽黃花落挽歌清唱時,不由得一暖,由著青年為所欲為。
 
青年狂妄放肆的行止背後,自帶不奢望有人懂的溫柔,將他的夢,月下描繪地生動,不因那場漫天焰火,而褪色了…。
 
盜天下比誰都還清楚,當他毫不猶豫舉起火柱的那一剎那,總有一天,要償還的。當審判的終章到來,他願大步邁向黃泉,只求那時,妖市已無風雨。
 
枝頭雪色微涼之時,黃花落,你還會記得一場曾經的繁華夢境嗎?
 
略略仰首,讓一頭皓色白髮落入江河煙波中,像軟泥上的青荇,油油在水底招搖著琥珀流光。
 
雙手捧住胸前的黃腦袋,請容許他,笑語盈盈與黃花落放縱一回吧。
 
今晚過後,哪怕與安臨兒徹底決裂,我將不惜一切代價,為主上根除秋赦之地疫病!
 
黃花落垂著自己好看的藍眼睛,當作沒有看見盜天下眼底的決絕,而後,重重吻了上去。

 
紙白糊的薄紗燈籠,乘著風,搖搖晃晃飄上天際,一盞盞,影影幢幢,點亮了墨絲絨的天際。
 
「元宵放天燈嗎?」眼前,被點亮一片燈火通明,搖曳著溫暖的橘黃色,連綿不絕地飛昇,看得盜天下目不轉睛,捨不得別開。
 
盜天下問的這一聲,剝落了飽讀詩書的文人雅逸,反而像個初識風月花鳥的垂條小兒,可愛地眨著對人世的企盼與美好。
 
黃花落哼哼唧唧笑了起來,「這是歌樓唱曲的姑娘家,一點企盼之心,你也要點上一盞,祈求妖市百代靖平嗎?」
 
不是嘲諷,黃花落只是單純覺得這麼做,能讓盜天下心情舒坦些,也許,稍微眉開眼笑。
 
『以極端行事之後再用自己的命來賠,難道就真能一筆勾銷嗎?曾經也有一個人用他自己的命了結自我的內心愧疚,結果卻讓我痛了一輩子,我不准你們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在滴酉樓被龍戩捧握執起的一雙手,低聲呢喃,在耳畔,卻是聽不真切…。
 
『數白髮,念青春,惆悵裡最不經意的人。殘酒籌,舊金樽,只配提醒這孑然一身,從不懂機變的光陰,到不敢單純的年份,你我曾供奉什麼來惦記天真?』
 
微愣過後的盜天下,啟唇為龍戩清唱一曲,挽袖斟酒,暗自許下拋頭顱灑熱血的悲願,固守著一世不離。
 
主上不放棄我,我便拿生命給主上舖階。
 
「好啊,且點一盞,求妖市無風無雨。」夜風拂亂了天際上滿眼鎏金,卻吹不走盜天下茶眸裡的虔誠。
 
黃花落眨眨眼,假裝沒看見對方靈魂深處的淚如雨下,耳邊傳來的兵戈之聲。今晚,青年只願一覽流星傾洩,讓星光與燈海灼燒天涯,為盜天下,留下剎那的永恆。
 
腰際掌心間的柔軟青鳥羽毛,在黃花落雙手自然垂落腿骨位置時,輕輕騷拂著,彷彿,也想放一盞天燈,祈願最愛的師父,無憂無愁。
 
通曉靈性的一根羽翮,逗笑了黃花落,在黃花一陣紛落潺潺河水涓滴向東流的詩情畫意裡,三盞天燈,轉瞬呈現。
 
大大方方倚靠著盜天下的背脊,「既然你有閒情逸致,那麼你一盞,我一盞。」
 
數數數量,似乎和黃花落口中陳述稍有落差,盜天下不由得感到莞爾,「第三盞,要給誰呢?」
 
總不是他之雞鳴好友的小符人吧?
 
黃花落偏過身,指頭輕點盜天下絳唇,靠得太近,溫熱的鼻息薄噴在對方俊秀的臉龐上,「噓,這可是秘密哦!」
 
幾次相處下來,已然熟悉黃花落那一套神神秘秘行事作風的盜天下,屈肘撞了撞對方心口,沒怎麼在意。
 
與黃花落背靠著背,各自在雪白的紙紮燈籠上,寫下誠心的信念。
 
黃花落淺握狼毫,讓青鳥軟羽貼在自己的掌心上,闔眼放任小傢伙借用自己的軀體,書寫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永遠。
 
當兩人合力拉起承載祝福的天燈,一盞一盞放飛時,透過微弱的火光,盜天下瞧見了,黃花落心口不一的溫柔。
 
永不錄用的你,同樣心繫主上與妖市安危,不是嗎?
 
然而,盜天下所不知的是,那一盞天燈,是青鳥的心願,不是黃花落的。黃花落以肉眼無法辨識的方式,書寫自己不肯面對的夢醒嗚咽。
 
當妖市再度飛花滿天,不必盜天下你聽見黃花落之春風泣血。

 
煙霧裊裊,氤氳迷離的氣息。
 
「我要泡澡,你也要和我一起泡嗎?我可不是你最喜歡的龍戩哦。」豪邁褪去衣衫,天青透藍的柔軟絨毛仍舊不屈不撓地貼在腿根的位置,讓黃花落忍不住揶揄了幾句。
 
只可惜,黃花落顯然小瞧了青鳥羽毛的執著程度,充耳不聞,紋風不動,彷彿一塊毛絨絨的刺青,栩栩如生。
 
「欸,你總不會告訴我,怕我黃花落信口開河,讓你的龍戩皇叔缺條胳膊少隻腿,所以寸步不離吧?」故作誇張捧心狀,不給青年面子的一根羽翮,輕軟地搔弄黃花落的掌心,默認。
 
黃花落的嘴角,有點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恨恨地想捏緊不識好歹的混帳羽毛,卻怕稍一用力,擰碎了,只好撈起羽根的位置,與自己的藍眼睛平視,「你們叔姪倆,簡直一個樣,懷疑我的自信口說無憑!
 
等著瞧吧,我會讓你們見識到,缺少黃花落,妖市的損失究竟如何慘烈!」
 
「黃花落,你的衣著有這麼難脫嗎?」始終等不到黃花落走向大理石砌的溫泉池,獨自泡了好一會兒,肌膚欺上一層淡淡粉紅色的盜天下,隨意在腰間繫條布巾,探頭將白金色猶滴露珠的髮甩出完美弧度,關切。
 
卻見,赤裸裸的青年肌肉線條美感隱藏下的碧血冰泓,久久說不出話來,「黃花落,你的身體…?」
 
他啞了嗓子,低吶著不想明白的答案。
 
「我腿上的青鳥紋路,很美吧?」刻意曲解盜天下的疑問,心頭上不願觸碰的禁忌,別讓他,覺得自己輸得太狼狽。
 
若靈魂成灰,黃花落也要下戲得灑脫。他啊,不愛看自己哭的樣子。
 
「嗯,好看極了。」昧著良心睜眼說瞎話,臉上掛著清妍的笑意,然而,他怕自己,笑著笑著,就哭了。
 
柳黃細葉條,巧妙纏在青年略白的胴體上,遮掩重要部位以及刺痛盜天下眼眸的昔日傷痕。
 
在盜天下的情緒出現更大的波動前,黃花落湊了過來,淺握雙手,輕輕梳弄著對方的心事,「在妖市,可不是天天都有機會,泡到水質絕佳的美人湯哦。」
 
「我又不是姑娘家,何需溫泉水滑洗凝脂?」反駁了句,卻讓青年打蛇隨棍上撫摸暴露在空氣當中的膩白頸骨。撫觸溫緩而磨人,慢慢地,盜天下赧紅雙頰,縮著頸子,意外顯得羞怯。
 
恪守禮教的盜天下,並不習慣他人的肢體接觸。黃花落熱情奔放,他有點無力招架,只能傻傻被牽著鼻子走。
 
好不容易,兩人都下了水,善體人意的雪青羽毛,自主性剝離黃花落的大腿腿根,隨波逐流,飄得好遠好遠,遠得青年不能肯認自己錯眼的可能性?
 
在蒸騰的水波漣漪深處,體態優雅,羽毛色澤柔美夢幻的巨碩青鳥,兀自滑水,酣嬉淋漓,不亦樂乎。
 
『我以為你天塌下來都不會離開龍戩。』懶洋洋趴在池畔,任由溫熱水流滑而不膩地沖刷,不太認真地指責。
 
青鳥低低鳴叫了聲,不容被質疑地傳達信念與依戀。
 
『你想為龍戩洗去一身疲憊,所以先來泡,再依偎他身邊,是吧?日後待龍戩有邀月賞花之雅致,黃花落允你,穿空破境引來最好的溫泉水。』
 
誇下海口,黃花落允諾青鳥那麼一點孺慕之心。
 
相較於黃花落的豪放不羈,盜天下連泡溫泉都顯得中規中矩的,端坐在石子小階上,時不時舀舀水,澆淋在自己的身上。
 
黃花落看著看著覺得彆扭,乾脆揮了揮手,讓露天浴池下起一陣連綿詩意的粉黃花雨,翩然旋舞飄落燦亮,沾在水面上,盜天下的身上,寫一行青碧的悠悠詩句。
 
順勢撈過一旁浮沉的小木桶,黃花落盛滿清澈泉水伴隨黃花花瓣,半跪在盜天下身旁,為對方,舀水淋身。
 
他喜歡,細緻的黃花瓣順著盜天下優美膊頸位置緩緩滑落的落花流水之景。偶爾,調皮搗蛋的立體明黃,鑽入盜天下箔金髮絲間玩捉迷藏,怎麼也不肯被熱泉水沖刷而出,像是嵌在髮梢間的細碎寶石,在水珠的浸淫月光的折射下,顯得閃閃動人。
 
盜天下放棄了思考,泰半埋在溫熱的池水當中,縱容黃花落一切親暱的舉止,甚至當對方帶著粗繭的指骨,摸上光裸滑膩的背脊時,他也不想動。
 
「黃花落,你身上垂掛的黃花枝條,好像一條不安分晃動的長尾巴。」瞇縫眼,享受青年指腹貼在自己肌膚上,輕重得宜的揉捏,盜天下的嗓音,又由得帶了幾分懶漫的慵懶味道兒。
 
細枝微彎,感覺上像黃花落的一塊血肉,正得瑟地表示:我就是這麼好,快點稱讚我。
 
黃花落沒接腔,他之所以不把黃花籐從軀體上抽離,反而掛著一起泡的理由,是因為不希望盜天下鑽牛角尖,細細思量他名字背後代表的禁忌。
 
兩人後來誰也沒再說一句話,直到泡到通體彤紅,準備離開溫泉水池之際,盜天下才幽幽提上一句,「我猜不透,你瞳孔裡的顏色。」

 
『我相信主上,只可惜瘟神已追上時間,有多少生命將受到疫病威脅,和平,是唯一的方法嗎?』
 
晚風悲戚,照遍地殘破昏影幢幢,高舉的火炬,殘酷地看不見一抹未來曙光。握緊木杆的手,正在顫抖,那是,盜天下正在來回拉扯的一點良知。
 
定格偌久,久得星月將雪白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一陣秋楓臨,引莫名燥氣,與,籠罩天地的森然殺伐氣氛。
 
一對茶晶色的眸,逼自己飛掠冷眼,朝一片死氣沉沉的土地,虔誠三跪九叩。一把野火,旋即焚開八面死域,沖天火光興病呼驚散四野死喪頹氣;一滴滾燙冰瑩,滾落瓷白面頰,盜天下強迫自己盯著眼前一切慘咽,不回首,不逃避,將惡火吞沒的一幕慘不忍睹,刻寫心版,揹負一世歉疚。
 
悲慟在眼簾下隱隱顫動,夢不能遂,心不能已,奈何天地無情,只能,極端相向。
 
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輕輕削過盜天下的頰,擋下視線所及的橘紅煙硝;纏繞鼻翼的黃花香氣,不散佚,淺淺繚繞,沖散悲傷的氣息。
 
遠處靜觀的黃花落,貼靠上來,張開雙掌,為盜天下遮去所有能見的悲哀。若不是相貼的指骨肌膚微微濕涼,黃花落也不會發現,盜天下壓抑不住無法釋放的傷心欲絕,正在哭泣。
 
臂膀揚,召來濃厚黑雲,瞬間,傾盆驟雨爆衝而下,兩人登時濕得連半點乾處也遍尋不著。
 
像哄著哭鬧的孩子,在盜天下耳骨邊,軟語低噥,「你的雨天,你的膽怯,在黃花落處,越來越遠。」
 
滂沱雨勢冰冷刺骨,黃花落壓根分辨不清,指尖上的水色珠露,是盜天下慟哭的淚?抑或,他為對方,落下的一場急湊大雨?
 
這一夜,屍橫遍野,枯骨葬瓦,堆疊萬裡遼闊;這一頁,血淚填寫,掩住疼痛,卻掩不住淒涼的哭聲。
 
黃花落代替盜天下,睜一雙冰河藍眼眸,忠實見證被粗魯撕去的歷史逞強,牢牢地,記住耳邊每一聲淒絕哀吟。
 
移開盜天下眼前障蔽之前,再揚手,擴大天際灰濛界線,沉默而體貼地為無辜死去的病者,獻上一場雨祭。
 
「是你吻開筆墨,染我眼角珠淚,演離合相遇悲喜為誰?他們迂迴誤會,我卻只由你支配,問世間哪有更完美?」
 
唱一曲戲腔,猛然讓光線回籠盜天下眼簾。滿目黃花飄落,溫柔灑落往生者身上,輕輕蓋上一層陽光顏色,「縱然煙波裡成灰,消逝的人民,也該去得有尊嚴。」
 
「黃花落…。」一聲呼喊,哭腔,已現。
 
不愛對方憔悴的淚眼,黃花落乾脆舉手用力擰轉盜天下緋色帶粉的頰,「在永不錄用我的龍戩足踏秋赦之地前,你是不是,還有事情要完成?」

 
開天寢宮外,搖晃樹影枝椏上,一抹黃,提一壺酒,敬明月一杯;寢殿內,王者躺在椅床上假寐,心淌著血,儒雅青年長跪在地,一心領罪。
 
隨時間的拉鋸,明滅的昏光照出一室無解的怨與愁;窗扉外,人影漫不經心地把玩青色軟羽,拓滿半規寂寥。
 
一段時日未見的青鳥,只若初見時對龍戩的依戀,毛茸茸的腦袋不斷蹭著王者的面頰與頸骨,碩大優美的羽翼輕輕掀了掀,試圖,撫平對方眉心不自覺堆疊而起的皺痕。
 
時光彷彿就此靜止,只有美麗的青鳥,不屈不撓想要弭平王者心中難解的沉鬱。
 
黃花落不雅地打了個呵欠,將天青色羽翮貼回腿根上,『要不要和我打個賭?賭你心愛的龍戩,多久之後才會和盜天下那顆榆木腦袋搭話?』
 
青鳥轉頭低低鳴叫了一聲,似乎無聲詢問小窗外的黃花落:賭資呢?
 
『如果我輸,以後三年內無論龍戩眼前將遭遇何種驚濤駭浪,我都會擋在他和盜天下面前,這樣你滿意嗎?』豪邁開出條件的那一瞬間,黃花落覺得,對龍戩患有嚴重依賴症狀的青鳥,笑了。
 
柔軟的羽毛再接再厲地搔拂黃花落的掌心:師父馬上就會和盜天下交談,黃花落,要記得你的承諾,為我守護師父。
 
黃花落含恨帶笑瞪著指掌間牢牢貼住的青鳥羽根,一雙藍眼兒卻是毫無殺傷力,『嘖,這是我自己將自己請君入甕之意嗎?』
 
整個趴伏在龍戩身上的青鳥,啼鳴一聲,完全同意黃花落的說辭。
 
聳聳肩,黃花落沒有真心和青鳥計較的意思,這對叔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還不了解嗎?
 
青年總將自己的溫柔深埋,不必當事人懂,熾烈綻放在沒有人看得會的細處,周全了一切。
 
羽翅幾度掀動,吹熄暈黃燭火,室內一時之間,只剩窗外銀冷月光,昏暗將兩條身影,拉得好長好長。
 
定格的王者慢慢坐起身,盜天下低低喊了一句主上,恭敬虔誠中,帶著幾分決絕的味道,「臣下曉得主上已然清醒。」
 
睨了盜天下一眼,「那你還長跪不起?你的盤算,便是想以一死周全我的聲名,又能淨化妖市病源,你以為的兩全其美,是吧?」
 
閉目不語的人,整個伏跪在冰冷地面,冀望能以自己的屍骨,為眼前的迢迢血路,沖淡一絲悲傷與腥紅。
 
豈知,龍戩只是搖搖頭,輕巧地托住盜天下,將之扶起,「我差一點點就要落進你的盤算了,一開始怒氣確實使我想將你一斬正法,但後來又想眼不見為淨,將你驅逐出關外就好,就這樣拉鋸許久,才慢慢體會你的用心。
 
你甘為妖市冒天下之大不韙,斬斷一切病根,如果我還指責你的不是,驅趕你,那我龍戩不過是個昧於聲名的昏君。」
 
握著盜天下雙手,龍戩提說殷切,聽得盜天下慌慌張張跪下,連連叩首,不知不覺中,蓄積在茶晶色眼眸裡忘了要掉的豆大淚水,一顆一顆滾落頰邊,再也,止不住。
 
越是慌亂想要抹去眼眶裡的冰瑩,反而落得更兇,反倒,哭紅了雙眼。
 
眼前盜天下,哭得像個孩子,莫名地淡了滿室悲哀,溫熱厚實的大掌,輕拍著盜天下白金色的腦袋,「還記得我說過,最初見到你時,你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嗎?可我的故人啊,淚腺可沒有你這麼發達。」
 
被龍戩這麼一說,盜天下登時炸紅臉色,卻是,下定了決心!匆匆抹去兩行清淚,被淚水洗過的雙眼,顯得,更為清澈,「既然主上已經下定決心,便該收起無謂的憐憫,全面消滅安臨兒與他身邊大將。」
 
窗櫺外一枝獨綻的黃花,聞言,狠狠擰了眉,『盜天下,你一定要這麼折磨自己嗎?!』
 
至於青鳥,哀婉地連連發出長音,彷彿,杜鵑泣血…。

 
「你是命運底下的可憐人,在我劍下碎了數回的夢,還不足已使你清醒嗎?」
 
黃花落不輕易執劍,一但握住了劍柄,總要以生命消逝的終章,作為甩劍入鞘的信號。
 
「就是夢碎了,性命早已失去意義,我要所有人陪葬我的夢!」一無所有的人,早記不清當初的壯志凌霄,漸漸融化的回憶,讓雙眼所見只剩下一團模糊黑影,慢慢覆沒了一切。
 
聳肩,「可惜你狠不了心。」
 
「我會讓死亡,見證你的錯誤!」安臨兒只看得見失去,轉眼掄槍盪煙波,翻動千秋塵,傾力一擊,氣若泰山崩世。
 
黃花落花劍使夢,情涵冷鋒,千絲萬縷,在絕然間,美得讓人心醉,「落花別有情,有情別有天,秋風過境,一地情在不能醒。
 
放下吧,唯有放過你自己,才能再次聽見花開的聲音。」
 
意在引導不在殺的黃花落,保留了己身實力,翻劍抽花如斷流之鋒,銳光照眼間,夢華再現,格擋安臨兒風雲氣態。
 
兩人近身衝擊,揚起漫天塵沙。猛然被導入,卻再也摸不著的夢邊際,讓安臨兒痛苦摀頭,冷汗涔涔。
 
迷亂的心,狂亂的鬥,有著別樣嚮往,如果人生是一場場求而不可得的悲,那為何要有夢?為何要有夢?!
 
「不應該再有夢啊!」黑色血淚,從光采熄滅的空洞眼神緩緩淌下,一聲自靈魂深處震盪而出的吶喊,是安臨兒對世界的悲憤控訴。
 
黃花落迴身一劍,準確無誤刺穿了安臨兒胸口,而後輕輕地斂下他漂亮的藍色眼睛,不再去看蓄積一世疲累的人,無力倒落在趕來的盜天下懷中。
 
放下情執清靜心,安臨兒其實能懂,黃花落牽引他良知的沉默用心,這樣的一個人,處處護著盜天下嗎?
 
「我永遠不能原諒你!」狠狠推開盜天下,闔眼長眠之前最後的情緒,是不甘,是欣羨,或者其他,也許,都不重要了…。
 
盜天下眼底含悲,彎身抱起了兒時玩伴的屍首,一步一步,緩緩邁向天邊之路,走回,那年別離的天別林。
 
熊熊火焚,焚去人世一切,卻焚不開糾纏的情與恨。事態,終究演變至無可挽回的境地。
 
「這處天別林是咱們當初分別的地方,你說天涯一別,來日再見必是錦袍加身,屆時再提拔我一起為妖市打拼。如今、如今卻是我送你黃泉一程,你說這人世間是怎麼一回事?
 
為杜絕疫病,我狠心絕情,不管是誰,我都要親手了結他,你說你永遠不會原諒我,我又何嘗會放過自己?」
 
盜天下跪地磕頭,儘管淚流滿面,卻是執拗地不肯停,把光裸的額心,磕碰出淋漓鮮血。
 
肉體上的刺痛,無論如何,比不上煙銷火光中的心如刀割。
 
黃花落握著一柄羊脂白玉笛,淺奏一曲離歌翻新闕,笛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娓娓道來能讓腸寸結的幽深哀愁。
 
捨棄了滂沱大雨,放棄了黃花滿天,黃花落不上前安慰,不以夢牒奇能製造絢爛或者粉飾太平,只以絲絲入扣的音色,忠實見證盜天下的一幕哀婉。
 
人世際遇何能料,風起,花離枝,隨飄風委入地。天涯別多少?總是花落經年,陌了童心赤子顏。
 
「你曾說,秋天掌上的日光,一吋能許一個願望,那,終年不見朝陽的妖市呢?」盜天下的額角正在滲血,然而,他無意擦拭,放任鮮紅液體放肆流淌在韶秀面頰上頭。
 
只要回頭,黃花落都在,他的軟弱,他的無力,在黃花落存在的存在,都不需要遮掩了…。
 
可能的,可以的,踏上寂寞的道路好不容易,他是不是,不敢了?
 
遠處黃花落,信步而來,捧起盜天下的頰,許下他為對方不變的諾言,「即使是破碎的燕尾蝶,也要擁抱最後的美夢。就算輪迴只為了襯托,你是不是該奮不顧身的撲火?」
 
收起了戲謔,黃花落重重擁抱了盜天下,透過肢體的溫度,寓寄他不肯老實吐露的祝福:我希望,眼淚長出翅膀,飛離盜天下你的眼眶。
 
黃花落並不奢望盜天下懂,然而肌膚相貼的那一剎那,對方卻忽地福至心靈地開竅,顫巍巍送上自己的唇,代替,說不出口的感謝,以及,默默播種生根只待未來發芽的…。
 
你許我在你的天空裡恣意渲染,放肆決定邊境,希望萬水千山過後,我仍值得你最出的信念,黃花落。
 
黃花落沒想到盜天下會主動伸手回擁,他只是打算遵守自己與青鳥羽毛的賭約,守護龍戩與盜天下,直到靜靜凋零的那一天…。
 
景,是別見黃花落,人,是別見黃花落,劍,是別見黃花落。別後漫天飛花轉,人舞一見嘆花殤,天涯有記夢魂穿,別見黃花落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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